「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顾爻君」
上缴钱。
上缴更多的钱。
上缴最有趣的来钱方案…?
说到方案,长老宸宁之貌,若是出售长老写真定然很有市场,专题可分为日常卜算玉树临风篇,独家酒后醉玉颓山篇、限量冷脸凌若秋霜篇…不不不停停停,还是选择活路更大的吧……
「要江绪」
可谈话题:市井坊间人员流动、家人、药学。
天寒勿约、幼年勿提;若寻得驱寒保暖良方可聊天寒话题;以玉尺为武器,对玉或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关系加深些可相谈此类生意。
师妹为人和善却自带疏离感,不相熟时不可表现太过亲近,偶遇时点头应好即可。未谈及但或许并不喜(或无感)主动将自身能力变成生意?在师妹面前不可表现太过市侩。
「唐春凛」
善占星探地;嗜甜,下山时可留意新颖甜品。
喜眠且不拘于床,若能将师妹说服来测评睡枕、床垫、棉被质量,又或是总结出一套入睡指南,针对失眠人群定然大卖!
若是谈话中师妹突然睡去,与其送至床铺,不如将人送往院落……若瞧见她主动出门,出院门,出远门,或有大事发生,需多思多想抓住发财机会!
「谢岁闲」
慎提幼年。或许他不在意了,但宁不留你要注意。
听到签筒摇晃的声音大概就是他来了,此人脸盲,每次见面记得自我介绍,或者暗示你是谁,若要寻可在中午去长老居馆门口蹲守,错过正午便去广场练剑的人里找。
作息健康规律且惜命,可交流请教养生秘诀,同为入门12年,岁闲朝气蓬勃活力十足,少年意气可称阳光开朗大男孩。为什么开始有一种自己已经两百岁的错觉?如果有两百岁的存款就好了……
「贺鹤」
呵呵啊,听起来很嘲讽也真的很嘲讽的名如其人,偶尔惹出歧义,本人大概是无意,不过真的好好笑啊呵呵师兄什么时候带个嘻嘻师侄……
留意善做人体部件的机关师、按摩名师、名酒。不过恐怕这些都难以请卜卦奇才出面,只当做孝敬师兄。
平日勿扰师兄,偶遇师兄宜走不宜跑,安静打完招呼便可离去,切记沉稳离场。
「贞」
我命中注定会计师弟!等你再大些师兄就来找你!真的不是人老了应付不了少年的皮,纯粹是过不了雇佣童工那一问心关,嗯。
不过孩子好像也不是很喜欢算账……算了算了,到时再谈。与师弟交谈无拘,上可龟卜九章算术阳春白雪,下可洗红绳投喂小王八下里巴人。
总之交谈上把他当做成人,行为上切记包容小孩……
「蒋砂南」
善测姻缘、下咒,嘶……成与不成皆有后招啊!红白喜事总得办一件,产业链?供应链备选郎氏香烛铺、刘氏棺材铺、酒席品月楼……此类竞品是……(此处省略五千字)
(几日后加笔)
唉!师妹欲还俗再战女人心,产业链大计未道崩殂,聊赠一支百合,望喜归。
「方知有」
忌谈及眼力相关的话题。
除司天院本职外善厨艺、茶道、长枪,在司天院实在独特,可请教一番…遭了偏偏与火有关……还是只请教枪法好了。
若寻得驱寒良方可荐之;若交谈深入,试探出方师弟对右眼是否愿意使用眼镜的态度,再做下一步打算。
「淘金令」
只一眼,我便知师姐的眼眸是我毕生的追求,这铜钱竟该死的迷人……魃村内似乎还有某个散修也是铜钱眼?
不过这种玩笑在淘师姐面前说会被冷声质问到底在说什么吧,不讲不讲。
入门十八年,研修水平极强,卜卦推算经营无一不通,应山司天的高岭之花,比笑声更让人耳熟的是她呵斥无力之徒的冷言,所以在淘师姐面前要注意控制遣词,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少说。
对师姐敬之即可,切忌太过功利市侩,依师姐性子或许熟悉之后会意外的很心软?
「殷瑗」
行事豁达,喜饮酒,畅饮过几次发现虽然酒量很好却也还是会醉,醉后吐胡言不过仍有些逻辑,例如对“男人”的分析。
看男人很准,本欲联系她成为红白喜事产业链中的一环,比如“一句话让相亲者为我花了十八万”的精通男性的相看师…开场白就是“这个男人能嫁吗?”…
以殷师妹的眼力大有赚头啊!!!唉!唉!蒋师妹祝你取得百合归!唉!
唉…要不我再加修一下姻缘…?但中不溜说的话哪有天才来得可信…!唉!
「春」
有些沉默且擅长察言观色,这样的孩子……常言道早慧必伤,不过师妹被逼急了还会骂人烦呢,应当是我想太远了。
况且应山还有她的亲人,关系再不好,若能发展到恨也是一种力量呀。虽然。凌师弟在妹妹入山之后总有一种微妙的幸福的人夫的气息……(春师妹瞒得很好,只是我认识凌师弟。)
偶尔瞧见她急匆匆地赶往山下,或许熟悉之后可以问问她什么事、需不需要代劳。现在还是算了,春师妹防备心略重,想来不会轻易信任只见几面的家伙。
不妄动,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凌」
善数理运算与命理预测,但比起一般的数理呆子,更善略施拳脚。是难得的做假账和要账双灵根人才……不过近期正在照顾妹妹的热情期,看起来是弥补“之前错过的时间”?
看来短时间内热情不会消退,嗯…如果靠太近管太多很容易触发孩子叛逆期的……说到这个收集点育儿经给他吧。
和他打好关系的秘诀大概就是妹妹吧。
「容予礼」
师弟好会赚钱…好眼馋…还有房产…好想合作……啊他存不下钱啊,如果我能帮他存下钱是不是能赚一笔他的财产管理费?
算了算了,以他的记性和敏感度,比起赚他一笔还是合作生财更有可能性。
若他能把殷师妹评价相亲对象的话毒舌润色一番……不过殷师妹也不会很手下留情就是了,唉,我还是忘不了我的红白喜事产业链……
太会赚钱了,为了守护和增加我的钱,如果没有十足的合作把握就不要轻易去深聊。日常可以交流一下生财之术。
「筱措」
爱吃嗜甜,不喜饮酒。
喜欢听也喜欢讲故事,收集足够有趣的故事就够了,当然如果还能帮她避免体力劳动,大概师妹也会极为心喜。
见过她偷懒被抓…等等咱们卜算占卦的哪叫偷懒,那是以上眼皮为天下眼皮为地、阖眸沟通天地!
不过师妹摊上道具堆放略杂乱,想必不太爱整理,嗯,清洁业客户预备役。再瞧师妹食各类美食的架势…若真的发展出了理财产品,晓师妹或许是个可发展客户。
「阮南星」
喜欢星星。
偶尔在山头上看到过他的背影,从日薄西山到东方既白,可知无关观测作业只是单纯的喜欢。
若遇到绘制精细的占星图可予,师弟年幼,与我自无可图之处,但若能将某物送到真心喜欢之人的手上,倒也不错。
我是喜欢做商人,但也不是纯粹的商人,仍是应山弟子,关心关心师弟也是应该。
「观明」
喜作弄人心,卜卦后胡说八道一番无论对面是何反应,总之他是爽爽的喜笑颜开,笑眯着眼,瞧起来像是与相貌相符的奸诈狐狸,人不可貌相,其实比狐狸还狡诈。
挺准的,但为了我的钱,还是不要主动靠近观师弟较好。不过他这脸……长老那处未能实现的写真集计划或许还有继任者?
看观师弟这充满故事感的气质,完全可以发展——“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风流浪子~轻浮篇,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经典追妻火葬场;又争又抢卜算狐狸~魅惑篇,不管了就是媚粉福利回,带狐狸耳朵的那种哦;坏心眼腹黑男鬼~强制篇,预谋已久的一见钟情,被看上了就逃不掉——之类的剧情向啊!
(以下省略五千字计划书)
但若想让观师弟心动参与此类生意,还需从长计议……
「明冥」
切记慎提幼年与重明、留意重明相关咨询。
外冷内热,虽说外也不太冷,大大小小的事情总会有反应,这算什么冷。
大到山头着火小到柿子太涩。
嘴上吐槽中“大火烧山这家伙疯了吧”手上提着水和剑就冲过去了,哦拿剑是为了救火之后追着人砍让他长长记性;嘴里冷冷刺一句“师兄你真的会买柿子吗”,下次见面却丢过来一袋柿子,全是甜的那种。
与明师弟交好似乎无需思考太多相处的窍门,在我看来他有强大的包容任何人的能力,即使嘴上不饶人,但也正是以这种方式向外兼容。
是幼时的经历?或是我与他皆不太擅长做饭有共同话题吧才如此?……唉!火!中不溜怎么可以有技能不是中间段!!
「舒离」
人如其名般疏离大多数人,喜读书、写作、占星,必要集合时总是一个人静静立于一旁,日常应当不喜社交不喜被打扰。
只是这般如其名反而让人心生疑惑,还需更多时间观察……切记分寸距离,勿要吓到小孩。
千程师弟似乎也挺关注舒师弟的?
「怀褚」
体弱喜眠,善卜算,鲜少与人交谈,也因此没有太多情报,在应山似乎想要寻找什么人。
冷淡的性子还需更多时间观察才能分辨是否有社交意愿,若是太过激进惹烦了人反倒不好,如此还是交往淡如水为上策。
唉,以此人清水出芙蓉、凄凄惨惨戚戚的气质,写真集未尝不可有啊……只是主题必然不能太过夸张,先不说能不能接受,只怕身体受不了。
罢了,还是说服与唐师妹一道测评睡枕吧!
「谷观乐」
善所有家务,所有,是所有哦!
善教学,这是家教啊家教!去哪里找上得厨房下得讲堂的家政人员!!
善卜卦,你们懂吗就是这家政人员还带黄历!
善音律,还可以哄小孩睡觉啊!!摇铃铛也可以睡的!
甚至行事也靠谱!稳重!安心!天呐?!谷师兄!找到了!!我命中注定发展家政服务业的天选搭档!!晓师妹帮你整理杂物的业务可以上架了哦!
(过了几天)
原来是养过弟弟,现在也在为了养弟弟而努力赚钱,天呐师兄还缺钱真是太好…呃哭了!放心吧。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写计划书。
嗯……但是不接受的可能性也很大吧…虽然师兄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但是骗他会于心不安的,唉,师兄我先打磨计划书你等我……嗯交给写完计划书的自己来纠结怎么说服师兄吧!
*个人随笔性质,非企划官方设定
*想随便摸个情人节短篇,写着写着就写超了
*换个思路,这何尝不能做明孝的二章保底保命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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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有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景朝元年,百废待兴。新帝登基不过数月,城中断壁残垣尚未修葺完全。百姓们尚不确定这景帝是否是个好皇上,但城里终于没了叛军和战乱,他们便想抓紧一切机会,出门见见春光。
恰是三月三,上巳节。人们纷纷涌出家门。曲水溪畔,踏青游春,祭祀祓禊,争先恐后着,像是想将这些年失去的一起补回来。
周老六便是趁着这热闹来的。他挑了副担子,箩筐里满满当当插着各色鲜艳的枝条花骨朵,寻了块溪边的平地一搁,扯开嗓子便吆喝:“簪花叻——正春的簪花!”
他的生意不错,很快便吸引了三两女子聚集停留。只是他们付的钱五花八门,新朝的通宝尚未大规模流通,百姓们手里要么攥的是些旧钱,或是粟米帛带,更有人拿了兜里一些零散的小物件想以物易物。周老六也不嫌,一一认真挑拣估算着它们的价值,琢磨着,这些杂物若之后统一换成景朝通宝,许还能再赚一些。
他对这新朝有些信心,只因他曾远远见过那景帝文景珣一眼,见他骑于高头大马,玄甲金冠,却不让将士一匹马踏入路边的农田。周老六便觉得,这就是了,百姓们盼望着的好皇帝、真龙天子,他终于来了,所以他才赶着做了这一箩筐簪花——太平日子要到了,姑娘们总要打扮的。
日头渐渐偏西,箩筐里的花去了大半,周四正弯着腰整理剩余的几朵,一片阴影便兜头罩了下来。
他还当是云遮了日,抬头一看,嗓子眼里正要蹦出的那句吆喝便硬生生卡住了。
那是一个男人。身长极高,往那一站,像堵墙似地将半个摊子都笼在了影子里。他一身青白劲装,腰间配着一柄长剑,显然是个习武之人。再往上看,见那五官亦生得颇为深邃坚硬,面上的每根线条都崩得紧紧的,那拂于额前的碎发下,露出一只赭红的眼——周老六咽了下口水,他难以想象,若被这眼瞪上一瞬,恐怕他都要被吓得当场跪下来。
但好在,那男人并没有看他。那双叫人胆寒的眼睛只是垂着,落在了身侧女子的身上。
而周老六这才注意到那女子。
女子身形纤柔,个头才到身边男子的胸,穿一袭靓丽温婉的齐胸襦裙,一头青丝绾了个松松的发髻,面上却遮着半面薄纱,只露出一双眼来。但光是那眼睛便生得极为漂亮,令周老六莫名想起春日里溪水映着天光的模样。
她弯下腰,指尖在箩筐里轻轻拨着,海棠、玉兰、芍药,一朵朵看过去,皆摇了摇头。末了,她停在一朵淡紫色的合欢花上。那花是周老六前日摘的,花丝纤细如睫,开得热烈,颜色却偏冷,搁在筐里好几日无人问津。
“就这朵吧。”她拈起那花,转头望向身边的男人,眉眼弯弯,“买给我?”
男人便点点头,伸手往腰间袋子摸,往摊子上码了几枚铜钱。周老六一看,便又愣住了,那铜钱锈得发绿,上头的字歪歪扭扭,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是安国的旧钱。安国,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小国被前朝吞并时,周老六甚至还没出生。
“这……”周老六有点发愁,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婉拒才不至于惹恼这尊煞神,那女子却先笑了出来。
“天啊,这都多少年前的东西了,你拿这个出来,是要人家供起来当古董吗?”
男人闻言,微微蹙起眉:“从前出任务剩的,也算是前朝的旧钱,文景珣会如此小气不给换么?”
“太久了,你也别让人家难办了。”女子的声音轻柔下来,好似在平复男人此时的窘迫,“给些银子就行了。”
于是男人这才解开那只袋子,从里头摸出几枚碎银,也不去掂量大小,就一股脑洒在摊上,他闷声道:“你自己挑吧,拿多少是多少。”
周老六这回是真的把眼珠子瞪圆了。
银子……这竟是真的银子!那几块碎银成色极好,切口平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银子,在从前乱世的时候,这摊上的一小块碎银几乎能买下他这个人。
他甚至不敢碰,唯恐这银子会要了他的命。
许是看出周老六的犹豫,那女子弯下腰,伸出白葱般的细指,点出其中一小枚碎银块,向周老六的方向推了推:“没事,你就收下吧。”她说,声音隔着那层薄纱,轻柔似春风拂水,“就记着,回家时,别走看不见月光的道。”
周老六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清澈而幽深的眼睛,也不知怎的,心头一热,稀里糊涂便点了点头。他将那块碎银小心收在袖里,而后双手捧起那朵合欢花,又从箩筐里多挑了几朵应季的小花配在一旁,一并奉上。
他将花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可却迟迟不见人来接。片刻的安静后,只听女子那含着笑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撒娇的无奈:“给我戴上呀,呆瓜。”
男人这才“哦”了一声。
只见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粝的大手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枚合欢花的花茎,那粗细对比,令周老六一时都怕他将这花碾碎了——好在,男人似乎知道怎么控制巧劲。他把花摘了起来,弯下腰去(这一弯几乎折了半个身子),将那朵淡紫色的花轻轻插入女子的发间。
女子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面纱上的眉眼一弯,转身便继续往溪边走去,那长长的裙摆曳过青草,荡开一片细碎的花香。男人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那柄乌沉沉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留出的剑柄恰好是二人之间间隔的半步距离,显得既亲昵,却又有几分隔阂。他们渐行渐远,只听到二人之间留在空气里的闲谈:
“接下来去哪里?”
“沿着这溪水的流向,走到深处便能找到了。……呀,可别想御剑,你才刚还俗,别让师门太难办,好么?”
“……好。”
那两道神仙般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周老六的视线里了,他这时才低头将怀里的碎银摸了摸,确认这不是在做梦。夜色也快落下来了,他不敢再久留,连忙收拾好剩下的行囊,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挑了一条始终有月光照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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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六年,二月十四。
料峭春寒,天地间仍是一片肃杀。妖灾未歇,百姓闭户不出,官道上行人稀落,偶有几个赶路的旅人,也都是低头疾行,不敢多作停留。周老六便是其中之一。他挑着行囊,埋头赶了大半日的路,双腿酸胀,肚里也空了,正想寻个避风处歇歇脚,一抬眼,竟走到了那片旧日的水岸边。
此处景色依旧,只是岸边不见了踏青的人群,柳枝尚未抽芽,枯黄地垂着,倒是岸边那几棵老海棠树先开了一树的花,繁花压着枝头,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在这萧条的早春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老六放下担子,在这树下小歇,望着这一树海棠,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但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先从树间穿了进来。
“……嗯,这儿果然先开花了。”
周老六回过头去,瞧见一名女子从树林间穿出来,仍是那身齐胸襦裙,面上遮着半袭薄纱,只露出一双眼来。六年过去,那双眼睛竟似一点也没变。
周老六先是愣住,继而立刻反应过来,只听噗通一声,他竟朝那女子跪了下去,连磕了两个头:“恩人!恩人在上!”
女子转过头来看向他,似是认出他的面貌,但却仅是含笑说着:“恩人?我可不记得救过你的命。”
“救过的,救过的!”周老六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六年前上巳节,您嘱咐小的回家别走小道。小的听了您的话,专挑有月光的大路走。后来才听人说,那夜有一伙山匪伏在小路上,结果不知被哪路高手尽数剿了,刀剑所过,横尸遍野。小的那时便想,想必就是您与那位大侠……”
他还未说完,就被女子搭住臂膀,轻轻扶起。他抬起头,只见女子神情淡泊,面纱下的唇含着笑,却又不像在笑。那女子轻声道:“可别乱讲,横尸遍野的事,哪有凭据说是他做的?……”
周老六瞳孔一缩,连忙连声称是,不敢再多语。但他往那女子身周遭张望,却唯独不见那黑压压的身影。许是知道他在找什么,女子先不问而答了:“他不在这了。”
语罢,还不等周老六从愣神里反应过来,女子先垂下目光,望见周老六干巴巴的行囊,那双眼在此时终于也抹上些惋惜:“如今也不卖簪花了?”
“是……是。”周老六莫名有些惭愧,尴尬地挠了挠头,“好不容易从灾岁里活下来,大家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赏花呢。”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童声忽然插了进来。
“什么花?娘亲想要花?”
周老六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一个孩童已跑到了女子身边。那孩子约莫五六岁,个头不高,脸庞生得稚嫩,脖颈正面却有一道淡淡的旧疤,像是幼时留下的伤痕。再往那眉眼间细看……周老六心头微动,这眼睛的轮廓、眉骨,分明是那个男人的影子,只是棱角尚未长开,还裹在孩童特有的柔软里头。
“孝儿,”女子唤他,“水打来了?”
那孩子利落地抖了抖手里的水囊,晃了两下:“打来了。”随即又歪着头追问,“娘亲刚说什么花呀?”
“在和这位行商说笑呢。”女子摸了摸他的头,“他从前卖过花给我和你爹爹。”
孩子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转过脸来看了看周老六,又扭头望见一旁那棵海棠开得正盛,眼睛一亮:“那我也给娘亲送些花!”
说罢,他也不等人应,两手攀住树干,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动作轻巧得像只掠过枝头的雀儿。周老六还没回过神来,那孩子已经骑坐在一根横枝上,双手抱住枝条猛地一抖。
满树海棠,簌簌而落。
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地洒下来,落在溪石青草间,落在女子的发顶、肩头、裙摆上,一瓣一瓣,像是落了一场迟来的春雪。
周老六一时看呆了。
花瓣飒飒洒落,在那花雨里的女子却被逗笑了,她不住拂过肩上沾着的花瓣,仰头朝那枝头嗔道:“孝儿,孝儿!莫闹了,别做这讨人嫌的事。”
男孩清脆地应了一声,这才罢了手。但跳下来时,还是顺手摘下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海棠。他利落地落在地上,先把花举到女子面前,见她摆手不要,便大方地转过身,将那朵花往周老六跟前一递:“娘亲不要了,那这个送你吧。”
周老六愣愣地接过。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丝丝地贴在掌心。
而那孩子已经一蹦一跳地跑回了女子身边,拉住她的手,仰着头问:“娘亲,接下来咱们往哪儿去?”
“往南边去吧。”
女子牵着孩子的手,缓步沿着溪岸走去。一高一矮,见那裙摆与小小的衣角在草间交错摇晃。周老六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六年前的光景,只是跟在她身侧的人,已换了一个。
他忽然提了口气,高声喊道:“恩人!神女!请您指点——小的往后,该往何处去?”
女子脚步一停。
她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过头来,隔着那半袭薄纱,露出一双含笑的眉眼。风过溪面,花瓣纷飞,她的声音远远传来,不高,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往何处都可。此后十年,四海升平,山河无恙。你且安心去罢。”
言罢,她便又与那孩子一同,在周老六的视野里消失了。溪岸尽头已不见了人影,唯有满地落花,与他掌心那一朵海棠,还带着初春微凉的露意。
…
……
…………
男人蹲在溪边,低头搓了一把脸。
水是凉的,但经过他的手,流出的却又染上了些触目惊心的红色。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捻了捻,符上微光一闪便化作一缕清气,无声无息地将面上残余的血腥涤去。她素来不喜人血的气味,男人得确保自己洗干净了。
他又检查了一遍水里的倒影,确认脸上与脖颈都干净了,只剩下旁边堆着的那一团已经染得通红的外袍。他伸指过去,轻轻一打,一个火诀从指间窜出,舔上衣料,唰地一声,冒出的那火焰瞬间便将那团血袍吞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他起身,拍了拍手,转身沿着溪岸走回去。
女子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溪石上,双脚悬着,离地几寸,此时正低头揉着自己的脚踝。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隔着那半袭薄纱望了他一眼,眉尾微微耷下去,带着些委屈。
“脚掌好痛。”
男人点点头,走到她面前,也不多问,熟练地一手揽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人稳稳抱了起来。女子便也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侧着头靠在他肩上。
但当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淡紫色的合欢花还别在发间,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簪花,似乎到最后也没派上用场。”
女子微微一愣。
随即她笑了出来,笑声闷在面纱后头,却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肩膀都笑得颤了起来。末了,她仰起头看着他,眼尾弯弯:“你当真以为我每句话都是未卜先知?”
男人只是淡淡地低头望她。
“不是吗?”
他说。那声音里不带玩笑,却也没有多少亲昵。在这夜风里,竟还带着点莫名的凉意。但女子却并不介意。
她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上,指尖拢住他衣袖的一角,带着笑意道:“我只是想让你送我花。”
她一顿,又将唇往男人耳边凑近了些,轻柔的吐息拂在耳畔:
“……不可吗,夫君?”
只听溪声潺潺,月光落了满地。半晌,男人只是叹了口气。
他终还是没有答她这句话。
——
*标题出自辛弃疾《鹧鸪天》:上巳风光好放怀,忆君犹未看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