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玩家可创作门派弟子、村人、或是与其为敌的妖族,经历仙门日常、人妖纷争、仙门入世或出世等一系列主支线故事。
蒲苏阅过自家医馆无数藏书,知道人体犹如天地缩影,头圆象天足方履地;她的父亲在世时便绘制了图解,三百六十五骨节周天之数,十二经水流通地支循环。其中筋脉脏腑,哪处是畸形,哪处是病灶,透过纸张,乃至透过皮囊,父亲叫她要自小辨认。蒲苏认为这和自己上应山之后没什么不同,晨时听课,傍晚别过涂广云,回到住所自习。她的地盘有张斜立的桌案,面上扎着剖面图,是她自己用彩墨所画,画时想象父亲站在后侧方,或者踱步,他是位严谨的医者,总能指出她的不足。她模仿父亲的语调检查图画,单是胸腔,她就重画过许多版,时至今日已能够默写。肺叶相称形如华盖,俞在肩背映照乾坤;心窍倒悬状若垂莲,穴在肘腋应合离火。与皮合、与毛荣。层层叠叠,活物莫不如是。她曾将其中一版简化的赠与师妹唐凝舞,以期在她来丹心院旁听时能有所助益。
师妹在问剑院修行。那儿掌杀伐之事,在丹心院疗养的问剑弟子不少,蒲苏知道其中危险,无形中更是照拂,要求她懂得急救,莫要轻易丧命。彼时唐凝舞在外除妖,蒲苏没课也会跟着,俩师姐妹关系密得好似穿一条裤子长大。蒲苏早就开始自己解剖妖兽了,妖尸无法储存,往往就地取材。妖的命门与人不同,原理却都是一样,刺络放血,切肤探层;先剥真皮,再解脂膏。唐凝舞抱着剑。她知道妖都是恶的,死不足惜。她补刀补得爽利,只一剑就刺中妖兽咽喉,后者定格在扑杀的姿态,血珠滚落光滑的皮毛。血也沾在师姐的裙摆上,师姐掏出帕子,反而先替她擦拭。这只狗杞确实大了些,蒲苏温声笑道,多亏小凝在,否则我这一疏忽,叫它反咬一口。她边说边净手,烧透柳叶刀剖解丹丸。
唐凝舞不动声色皱了皱眉。疏忽?她想,师姐每次都不赶尽杀绝,即便身为医者,对妖兽一视同仁地仁慈也是个大毛病。师姐的剑总不出鞘,但自己的剑尖必须朝前。小凝。蒲苏又唤她。入门仪式将近,我们回去准备吧。她问,师姐准备做什么?蒲苏道,我会回去当年的幻境,身为应山弟子,不敢忘本。蒲苏又问,师父他老人家准去刁难师弟师妹了,需要去看看你么?她板正道,不劳烦了,师姐不忘本心,定能修成正果。蒲苏笑了一下,神情很快黯淡下去。应山弟子重返命宫,直面入派当年的心魔幻境,是以考校修行,验证本心。蒲苏的幻境是一台脾修补术。开膛破肚躺着的那人的面容,时而是涂广云,时而变成她父亲;蒲苏上应山十年,在幻境中做过九次修补,刀下的人都没再睁眼。这很正常,她对自己说。小时候父亲的病人带了只机械木鸟给她玩,后来鸟的齿轮损坏,她想修好,拆了重拼,鸟却再也不动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定切、止血、取脾,缝合,修补的流程绝对正确,她反复操练复盘的、做梦都在做的、闭着眼睛都能做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再也不动了,涂广云为什么再也不使剑了。这很正常,她手下那些妖兽哪个不是安静的尸首呢。小凝,也祝你今年顺利。蒲苏对唐凝舞道。后者的花簪安静地垂在鬓里,宛如湖面上凝止的落花。传说中的神仙衣袂飘飘,于今日的她们而言可望而不可即。
蒲苏剖完妖丹就与唐凝舞告别,先行回住处,路上听闻其他弟子又遇见了什么新的妖。空气里似有似无地涌动着危机的气息,但除了被传作长生不老药的狗杞,蒲苏对那些尚未开智、并无特质的妖怪无甚兴趣。每逢被问及为什么抓狗杞、为什么还在意长生不老,她就甩锅给涂广云——他老人家爱吃。蒲苏在窗口探了探头,涂广云果然没回来,指不定又在给谁使绊子。她搁下笔记,收拾罢前往命宫境。
紫薇幻境流溢着霞光,蒲苏往霞光里走。入阵是断崖,蒲苏永远记得这里。她沿着溪水指引的小路向下,轻车熟路来到崖底,见到她的患者,脾脏破裂,大量失血。第十次,她想道,烧刀,消毒,先循肋弓下寻脾脏,剖肤三层。见凝紫色,脆烂,出血,正如她预见的那样。第十次,她想道,他们在幻境中死了十次;她明知心魔幻境只会在心魔变化时随之变化,却也说不清自己是否在期待奇迹发生,幻境里的人能睁开眼睛。先近心结扎,再以金线桑皮缝合行间断褥式缝针。她捧着脾脏,满手都是血,那脏器一碰就碎,她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十年来都没做到不是么?接着她听见一个嚷嚷的声音:死了也比这下子好!蒲苏立刻就知道她刀下的是涂广云了。她不说话,那人的面容又开始变化,化作那张熟悉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庞。蒲苏为他盖了层白布,说阿爹,是你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做完手术的,否则就是故意杀人。脾已经缝好了,她用手指拢着轻轻放回去,敷止血散,逐层闭户。她几乎感受不到双腿的温度,大概知道自己跪了两三个时辰,幻境是假但痛觉真实,年年如此,往后难免落下残疾。
周遭寂静,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活人。蒲苏入门第一年被困在幻境里,是涂广云带她出来的。他承认自己本意是来给她加道题,但她远没达到自己的预期。他替蒲苏保密的条件是给他打工。蒲苏答应了。
蒲苏有些恍惚。失去生命体征,那具身体的体温便开始下降、出现尸斑;肌肉僵硬,要等待慢慢软化、腐败。不知是否因蒲苏心性缘故,这个过程格外快。她知道等对方成为一具白骨而她还清醒着,幻境就结束了,历年都如此;然而今年她鬼使神差,重新拆了刀口。脉端发白,脾脏的裂缝也渗着黑血。手术还有诸多漏洞,远远不算完美无缺,蒲苏下意识去摸笔记,才想起笔记带不进命宫境。进入命宫,有些人看见心魔,有些人需解决难题,锻炼取舍,而蒲苏时隔十年终于悟出自己的命宫是要告诉她,今日是幻境,以后也总会遇见没法救的人,唯有熟悉这种心境,以后才不至于堕魔。蒲苏只在手下是死尸时才放松,沿腹腔往胸腔摸去。这亦是复盘的机会,来年或许就可以知道哪里行差踏错了。她知匠人造车,三十辐共汇一毂,经脉如辐辏汇于冲脉;骨骼中空,可容清气上行巅顶;胃脏弹性,肝脏面滑润手,然后是肺叶,外裹脂膜,藏棉絮之气。再往上……她瞳孔猛然间一缩,掐断动脉。跳动的心脏。你还记得本心么?蒲苏抬起头。那人面容模糊,大睁着眼睛。
蒲苏道,当然。为万众献长生。
山崖的幻境戛然而止。
蒲苏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几步,庆幸涂广云没来刁难她。本心是当年一字一字亲笔写的,怎么会忘?她突然想起唐凝舞,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比一台手术来得快。
妖女唐凝舞有一把穿云扇。那是把丝绢团扇,绣样迤逦,相传沾了无数人的鲜血,但其实并非真正的法器,正如她是个稀里糊涂的妖女。她对着铜镜,铜镜里容貌与她一模一样却浓妆艳抹的姑娘泫然欲泣。大师兄说过,修炼之人当是正义的一方,眼睛里不应当容纳一粒沙子,她也天真地以为没关系,天生妖骨没关系,只要心存正义,除妖卫道——不是的。我不是妖,我不是妖,我要斩尽世间一切妖邪,我要所有人幸福。唐凝舞问铜镜,你哭什么呢?你身负妖骨,本就该死,不该苟且偷生。
铜镜里的姑娘四周升起火,蔚蓝如湖水的眼睛似被蒸干。此为命耶?为天意耶?唐凝舞,别侥幸觉得你不会成为我。唐凝舞隔镜观火,竟也感到灼骨的痛;她的脊骨愈突出,差点就刺破皮囊。你不是要除妖卫道吗?四面楚歌,她麻木地挥动剑,妖血渗透肌肤。师父、大师兄,你们教我孰善孰恶,斩妖除魔,天下为公;你们教我正邪两立,最后发现我本身就是最大的谬误。你们杀我也教会了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原来她已身在那铜镜里,火舌一寸寸没过理智。她想,我还有得选吗?要么浑浑噩噩回到懵懂不分善恶的起始点,佯装无知或真做妖女,要么贯彻正道之义,她不愿做前者。于是她举起剑。这个世界告知她生来的骂名,府宅的灯笼竟比火光还红,四四方方的问剑堂还刮着罡风,不公、不甘、不能,她身负妖骨,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你不是正义的执行者吗,世上多少被妖怪害死的人,你不是毫不留情吗?你最该杀的就是自己,那声音道,此为命,为天意!她悬着的剑被击落的前一瞬间,剑锋正指向自己的脖颈。
你怕自己也变成妖怪,蒲苏道。她伸手拉起唐凝舞,掏出帕子,却被师妹撇开。
正道就是正道容不下沙子,唐凝舞没有看师姐的眼睛,道,如果是你我也会杀了你,如果是我,劳烦师姐替我收尸。
蒲苏愣了愣,笑将起来,唐凝舞猜测师姐还会说些宽慰的话,甚至认为妖骨无伤大雅,师姐在她面前只是个医者,对善恶模棱两可的人。蒲苏挽过她的手,师姐的手从来这样平稳。师姐道,小凝,如果有这么一天,定也有修士去想剔除妖骨而人可以存活之法,任何问题都有解决之法,我们有何不能活呢?唐凝舞怔怔地。她了解蒲苏此人,她曾也问过师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师姐只道:只有你能做的便是你该做的。那时她就没能领悟,她需要确切的指令,而师姐界定模糊。她摇摇头,师姐总认为一切问题都有解,但师姐不知道,那时她便不是她了。没有什么是说定得了的,师姐也会离去吗?命宫境忽然中断,她拽了蒲苏一把,两人被甩出紫薇阵,索性只受了些轻微擦伤。上空,掌门与一人形大妖对峙,一声巨响,那大妖掀起的余波震圮山门。
蒲苏还没回过神来,便听那大妖振臂高挥。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
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大妖震声。
蒲苏握着唐凝舞的腕子,感到后者猛然一颤,挣脱她的桎梏,提剑迎上去,与众弟子追随掌门诛杀妖邪。有掌门庇护便是安全的,蒲苏本该交代师妹小心,仓皇间却只来得及将腰上的金疮药摘下来塞进她手里。大妖的话与唐凝舞的命宫境相应合,而她道心尚不稳固;自己的命宫十年未得题解,偏在今年令她误剖活人。为何,为何呢?我们要明悟什么呢?蒲苏发觉自己厌恶这种困顿感。她顿了几秒,赶去与丹心众汇合,救治负伤的同门。天象异变,越来越多弟子应传音符急召前来守山,没人会在一场混沌中就得出结论,而人人心中都埋下了种。
大妖梓袭击山门之后,奉召般地,后山响起落雷声,数道浊气越过长空,降落在应山周围竟纷纷化作妖物;而人形妖物的出现代表着更为棘手的问题,那便是人们再无法凭借外表分辨妖邪。身负御外之责的问剑弟子可能因犹疑而错放甚至丧生,丹心弟子的医理亦未曾囊括对人形妖物的研究。各地唤仙烟此起彼伏,恶战已然山雨欲来。问剑院的无忘长老隔日便拖着重伤之身来到讲武堂,安排弟子响应唤仙烟,唐凝舞也在其列。应山弟子以除妖为本分,这是他们第一次将剑锋指向同为人类样貌的对象。不应犹虑,应速斩之,长老交代道。登时弟子面面相觑,其中有人斗胆问,可目前人妖难辨,倘若斩错成人该怎么办?无忘长老看着那弟子。唐凝舞注意到长老腹部的伤仍在渗血,模糊阴沉的神情不知是痛的,还是其它情绪所致。良久他竟低低一笑,反问,若已见其行恶,又何来斩错一说?
唐凝舞点点头。恶已是原罪,无需言他;只需斩断忧虑,坚信自身正道,斩尽一切奸邪。哪怕那奸邪之中或有错斩的“人类”,也一并按人面兽心之辈处理,与妖有何区别?她无需挂怀。她走出讲武堂,迎面遇上蒲苏。后者即将执行下山急救的任务,正要申请问剑弟子陪同。唐凝舞瞧了瞧地图,正巧顺路,便一道下山。蒲苏忽然道,今日你无需下死手了。
为何?
交给我。
我听说丹心的课业是活剖。
蒲苏笑而不语。唐凝舞继续道,可那也是由长老在场亲自进行示范。接着她将问剑长老的话转述给师姐。她看见一双沉沉的蓝眼睛,想到暴雪天里凝冻的、深深的湖水。师姐说罪恶有分三六九等,就像天赋被人分作三六九等,因果亦分三六九等,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并非长久的道理。师姐好似无心其他人的课业,于是收了话头。交给我吧,最后她柔声道。
你有那么美味的小男孩进入应山,听我说的道理(Ooc算我的)
渺茫子跪坐在乡间小路边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往来的人群。
他穿着一件粗麻制成的孝服,旁边是两具已经发臭的尸体,面前的树皮板上用炭灰写着“卖身葬双亲,急缺一文银。”有人停下来看,他就重复一遍板上的字;若问籍贯,他就随便挑几个地方说,目前还没重样的。
这些人问完后,也不说买不买他,仿佛走过场一样离去。蛇妖打了个哈欠,将发出嫩芽的柳枝盘做一个草环,又混合几朵野花制成花冠,戴在头上。
此时,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聚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不时发出些笑声。“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啊?”他不耐烦地起身,却猛地一麻没站稳,又引得这些孩子哄堂大笑。“笑什么?笑什么?”渺茫子详装生气,挥舞着袖子要打他们。
“住手!”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从旁边闪出来,有些自然卷的头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耸动着。他手上提着小竹篓,隐隐发出几声蛙鸣。“以大欺小,不公平!”这孩子王挡在渺茫子面前,像老母鸡一样护着身后的鸡崽。“夏臻哥哥,你回来了哇。”刚才笑的最凶的那个孩子局促地站着,吸溜着鼻涕。
夏臻?那个应山小鬼头?蛇妖轻捻袖口,盯着眼前的男孩。“小英雄你别误会啊。我一个没了爹娘,还卖身的人。只有被欺负的份才对嘛。”他一脸幽怨的转过去,挤出几滴泪来,又悄悄看夏臻的反应。
男孩听此,便把几个岁数稍大的人拉到一边,问起缘由。“那人坐在这一上午了,有人问他哪里来的,他一会说京城,一会说南疆,甚至还有一次说是东瀛。”名叫阿园的鼻涕虫嘟囔道“直到刚才,他拿着花冠往头上戴,我就说他肯定是阴阳国的人,景朝哪家男人会在头上簪花啊。”
听完这通解释后,夏臻眉头一皱,责怪起来:“人家爹妈走了你们不仅不同情,还说风凉话,是你们不对。跟我道歉去。”说完,夏臻拉起几个不情不愿的孩子,径直往男人的方向走去。
“他们不该说胡话的,我带他们来道歉。”夏臻抬起小脸,目视着渺茫子。那瘦削尖锐的面庞上挂着一张深红色的嘴唇,两点泪痣坠在眼下,是孝服遮掩不住的春花秋月。让夏臻想到有钱人家院子里开至糜烂的芍药花,美则美矣,却妖气冲天。
那几个孩子低着头,沉默不语。夏臻拍了他们一下,才说了几声对不起。而渺茫子看着这个一脸正经的小大人,有心逗他玩。
他以袖掩面,哭嚎了几嗓子,断断续续说道:“我可怜的老娘啊,老爹啊。你们就这么走了,我手不能提腿脚不便的,这让我以后怎么过呀~”见夏臻没反应,他又蹲到两具尸体边哭到:“没天理呀,南村群童欺我病无力,我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啊~”
夏臻心想这人卖身到戏班子里 ,绝对是一角。
“……那这个给你做补偿。”男孩眼里透露出无奈,将脏兮兮的竹篓塞到渺茫子手上。竹篓里的青蛙仿佛感知到了天敌,在闭塞的空间里叫的更凶了。
渺茫子抓着竹篓,看着夏臻小麦色的皮肤在夏日下隐隐流淌着汗珠,眼中晦暗不明。夏臻也不想跟他纠缠下去,转身带着小伙伴们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秋夜干燥,风如刀尖般锋利,刮得人皮肤生疼。一座颓败的城隍庙发出微弱的灯光。几只萤火虫在砖瓦间漂浮,衬得门前的护法塑像如同龇牙咧嘴的妖怪,恐吓着不速之客。
夏臻一边翻动着篝火,一边看着熟睡的朋友们。这种安心的感觉不知为何令自己怀念,仿佛是流浪许久的猫儿在寒夜里找到了被人遗落的汤婆子,暖洋洋的。听着火堆里传来的爆裂声,他伸了个懒腰,嘴角翘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渺茫子早已换回道装,倚在竹林中。他看着夏臻的背影,挑了挑眉,从袖中拿出一只惟妙惟肖的纸蝴蝶,轻轻一吹。纸蝴蝶仿佛活了一般,在空中扑闪着翅膀,携带者幽蓝色的鳞粉飞进了庙中。趁夏臻不注意,落在阿园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蜷缩着翅膀钻进了他的耳朵。
瞬间,剧烈的头痛攀上,阿园捂着头在铺上打起滚来,口鼻流出乳黄色的液体,酸臭难闻。
“我头好痛,救我!”他跌跌撞撞得站起来,径直往石壁上撞去。夏臻赶忙上前制止,却被他挣脱了,飞一般的冲出门槛往大山里跑去。“你们小心着点,我去找他。”夏臻嘱咐完后追了出去,全然没注意像蛇一样伏在阴影处的男人。
这场景,怎么有些熟悉?夏臻边跑边想。自己好像也是在某个晚上,因为某件事狂奔,然后……
然后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慢慢停了下来,看到站在悬崖边上的矮小身躯。“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我们去看大夫。”夏臻缓缓上前,想抓住小伙伴的手。
可他刚碰到对方的衣角,那人的头颅就如充气的牛皮一般在他眼前炸开,红红白白的东西喷溅了他一身。猩甜的气味充斥着鼻腔,黏糊糊,湿哒哒的体感令他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夏臻有些不知所措,摊开双臂忙想接住些什么,但那无头的身体并没有倒下,反而缓缓转了过来。
“为什么不救我?”那身体晃晃悠悠,没有头颅来平衡方向,因此有些扭曲歪斜地走了过来。“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带应山仙人来救我?”
借着月光,夏臻看才清楚声音冒出的地方——脖颈处随着震动的起伏,鼓出无数血泡。那身体颤颤巍巍举起双臂,十指成爪;好似要捕食猎物的野兽,朝夏臻猛地扑了过来。
夏臻的身体下意识的做出了防御的动作,一拳打进了无头尸体的胸腔。湿湿软软的触感,有点像今天早上他抓青蛙时的沼泽地。阿园的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贯穿而停住。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夏臻感觉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变化。硬邦邦的土石突然软化,凝聚成无数张牙舞爪的人形;它们在月光下堆叠起来,就像一座狰狞巍峨的高塔。
细看之下,这些人形各有残缺:有的手足扭曲,有的半张脸被削掉,有的被拦腰斩断。人形们被某种东西黏连在一起,皮连着皮,骨连着骨,好像香烛燃尽后剩下的蜡油。几张还算完好的脸在皮肉上滑动,齐齐发声:“夏臻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阿园的身体再次被某种力量激活,一把钳住夏臻的胳膊,爆发出一股热浪,熊熊燃烧的烈焰沿着两人的身体迅速蔓延开来。那些勾连在一起的人形也自燃了起来,如同一座铁水灌注的熔炉,向夏臻倾斜而下。汹涌的人潮伴随着浓烟和火光,瞬间吞没了男孩单薄的身体。
“夏臻哥哥,不要走,留下来陪我们吧。”
渺茫子御风而立,看着下方波涛汹涌的火海。感受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的触感,缓缓呼出一口白雾。“结束了么?”
真可惜,他本来想一会吓唬吓唬这小子,顺便捏捏他的脸来着。
轰隆一声,原本一片狼藉的大地传来灵气迸发的震动,随着数道剑气冲破火光,一个小小的身影御着飞剑,跨过浓烟与烈火来到了他的面前。
孩童已经变成了少年,稚气渐隐的脸庞上落着一大片狰狞的伤疤,就像荒原上干涸的溪流。原本宽大的仙袍被剪裁成收身的劲装,将硬挺的臂膀勾勒而出。浓眉如剑,眼若寒星,瓦灰色的目光中闪动着雀跃的杀念。
渺茫子双臂交叉,宽大的袖口翻涌成浪,叠在一起。束发的道巾和裙角因剑气余波而飞舞成层层叠的花瓣,与一身短装的夏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夏臻使出剑诀,挺身来刺。却被渺茫子捏住剑尖,进退不得。“你搞错对象了,小英雄。”渺茫子笑的妖冶,徒然间来到夏臻面前,双眼化作蛇瞳盯着对方。“现场有两只妖怪,另一只才是你的目标。”
“解决了你,再杀它也不迟。”夏臻被冷血生物的触感激了一下,却依然不肯松手。蛇妖一只手攥住降妖宝剑,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眼睛。“看仔细了,你到底要杀死什么。”妖光乍现,夏臻的视线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瞎了?
不对,是暂时失明。在一片混沌中,他体内的灵力在人形妖物的浊气引导下,开始在梦境里扩散,大范围搜捕引发梦魇的另一只妖怪。
他们的梦与记忆就像被快速翻页的画册,互相交织着展现在四周。带领孤儿帮四处流浪的孩子王,在应山修炼的少年剑仙,芭蕉树下阅读情诗的书童,以及盘踞在昆仑山谷中的白色巨蛇,那些或哭或笑,或喜或悲的故事里总有某种“东西”在各个角落里隐藏。
“我加快速度了,你跟紧。”渺茫子双手按在夏臻的太阳穴上,口中念念有词,浊气化作阴柔鬼魅的蛇群,带领少年刚猛霸道的灵力铺天盖地得在梦境世界里扩散。
“是这里么?”夏臻感受到目标潜藏在意识的海洋中,与周围的梦境相连。有了锁定方向后,蛇妖的浊气盘成天罗地网,让第二只妖怪无所遁形。那妖物就像被困在灯罩里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晕头转向。除妖少年则用意念引导灵力,化作猛烈的一击,将其劈成了两半。
他们所处的幻境瞬间似镜面一般迸裂,呼啦啦的碎了一地,露出黑洞洞的虚空。渺茫子左手拉着夏臻,右手掐诀猛的一挥,虚空遍发出锦裂之声,被突然暴涨的妖力绞得粉碎,刺眼的白光从他们头顶照射进来。
少年不发话,猛的一踢,将剑从对方手中抽出。蛇妖手上的伤口刚流出鲜红的血,就被一团浊气包裹,恢复了原样。
一人一妖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形妖物,它那灰朴朴的小脸涕水横流,突兀的两只羽毛状触角从额上垂下。“夏臻哥哥……”妖物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稚嫩的童声。他的下肢逐渐萎靡,干枯成类似节肢动物的腕足;胸腹与胯部肿胀成葫芦形状,钢硬的褐色毛发覆满全身;像蝴蝶又像蛾子的赤色双翼折叠在腰窝处,火焰型的花纹里点缀着圆形眼状斑点。
火心斑蛛,一种喜食孩童的妖怪。其璘粉具有可燃性,能燃烧七日不灭。而这一只因为化作人形,竟有了编织梦境的能力。
“脸很熟悉啊。”渺茫子徐徐的走到夏臻旁边,故意刺激道:“这孩子是叫阿园吧。”夏臻举剑,对着那张人脸狠狠地刺了下去。
“他不是阿园。”
“可他有阿园的记忆。”
蛇妖捡起地上早已朽烂的竹篓,将里面被困了一晚的青蛙提溜起来,仰头吞下。“他吃了你的朋友,却反倒被记忆影响,一直在找你。”夏臻拔出宝剑,沉默不语。“可你眼都不眨就杀了他。”
兴许这小妖怪是搞混了食欲和友情,因尝过了有灵气的血肉,所以才念念不忘。
天空出现鱼肚白,山林里的鸟鸣声开始此起彼伏。一夜无眠的人与妖坐在瀑布顶端的山崖上,看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都不约而同的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应山派,嫉妖如仇,你小小年纪就敢一个人闯入人形妖怪的巢穴。”渺茫子尖尖的下巴抵在支起的双手上,看着被朝阳恍惚着的夏臻。“该说勇气可嘉,还是冲动鲁莽呢。”从侧面看,少年脸上的伤疤更加触目惊心,让他心里痒痒。
他走过去,伸手就要抚上少年的面庞。夏臻被猛地一激,翻手攥住渺茫子的手腕,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蛇妖一脸无辜道:“我帮你把疤去了,保证你完璧归赵。”他实在觉得这伤疤碍眼,想看看对方完整的面容。“别怕,我这几天吃斋。只吃禽兽,不吃人。”
“不需要。”少年站起来,将剑拔出。“出招吧。妖怪。”他有一瞬间觉得对方是人,简直是愚蠢。“你若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渺茫子仰起头玩味地说道。“何必还要提醒我呢?”他瞬移到夏臻背后,用手轻轻一推。
夏臻落入水中猛呛了几口,等他把头浮出水面,哪里还有那妖道的影子。岸边只有一只崭新的竹篓,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缠绵悱恻的声音于空中渐行渐远:
“还你的青蛙,这几只可比你抓的肥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