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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遠夜
少女穿上了白色的衣袍,束起整齐的长辫。她的身体逐年修长,干枯的发丝在充足的养分和侍从的细心护理下褪去稻草伪装,转变为柔滑的黑绸缎。
少女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富裕奢华,提出的任何要求几乎都能被满足。她看到了在偏僻的村落永远也看不到的景色,见识了偏居一隅永远也见不到的广阔天地……其中的一角。仅仅一角,就将她的视野扩大了无数倍。只在长辈的故事里听过的东西,以及更多闻所未闻的事物不断涌入少女的世界。
阿莱长大了。
被名为桑南的圣徒大人,也就是她现在的老师带回圣殿第四宫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四个春夏秋冬轮转而过,尽管还不至于让少女忘记过去的贫穷生活,但对如今的她而言,那座村落的模样、家中的陈设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纱。
它们还在那里,却变得不再真切,唯有心中的信仰日渐清晰。
“圣女大人,桑南殿下已在讲经室等候。”
“嗯,知道了。我还有些话要对我主倾诉,祈祷结束后会自己过去。”
前来催促的白衣侍从躬身离开门口,留下阿莱一个人继续待在祈祷室里。
四年中,在祈祷室传达自身坚定不移的信仰并感受主对她的回应,是阿莱没有一日落下过的课业,并且同样也是圣徒桑南的任务。她们依靠主赐予的力量救济民众,自然需要日复一日地加深与主的心灵链接。
‘主,请您继续庇佑您的信者,庇佑他们从此安享幸福。’
阿莱每天都会向神明祈祷同乡的富足生活。自圣殿马车之后,她未曾探寻过村落的现状,只有负责此事的白衣侍从在安排好物资时向她简要地汇报过些许。阿莱花了些时间听侍从将物资清单的条目从头念到尾,也亲眼见过堆成小山的马车,看它载着满满的一车希望向村落的方向远去。
滚滚的车轮声仿佛还在耳边,少女望着上方的神像,心绪一如既往地平和。
这间仅有圣子圣女和圣徒被允许踏足的祈祷室,其内部装饰出人意料地简单。面朝大门的巨大彩绘天窗,以及天窗之约有四米高的白色雕像,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物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见不到,将简约发挥到了极致。
但说简单,其实倒也不那么简单。祈祷室天顶高度至少十米,位于正中向下方展开双臂的神明雕像少说离地三米。相较普通的室内面积而言格外阔大的空间被神明以及祂的光芒填满,竟令人感觉不到任何‘空旷’,心中仅留下无言的震撼和如同那些光一般遍布角角落落的温暖。
刻画着白云及圆日的彩绘玻璃被日光穿过时扩散出的金辉,仿若那轮太阳真的就在祈祷室的顶端。而太阳的正下方,在恰好的角度接受日光沐浴的唯一神雕像犹如从遥远天际,从人类向来只能仰望的神秘领域降临的使者。
雕像那微微垂下的目光穿透白玉的材质,掠过时光,始终带着莫大的怜悯抚摸着每一名抬头仰望祂的虔诚信者——前几十年是桑南,近些日子是桑南和阿莱。
圣殿第四宫足有半个城镇大小,自称为一座小城也无甚问题。可住在里头,真正拥有‘祝福’之能的人物,仅有可怜的两名……具体来说,前几十年是一名,近些日子才临时增加至两名。
珍贵的圣女仰起头,闭上双眼,用心去描摹雕像的模样。
像是被上升的风吹散的长长卷发,刻有纹路的宽大手掌,纤细但满盈力量的肩臂。祂微聚的眉头,祂上扬的嘴角,和最为细腻出彩,仿佛具备生命一般的眼睛。那双眼与雕像的其他部分相同,都是白玉质地,可阿莱却偏偏从乳白色的扁桃曲面上读出了如天上落下之水般无止境的怜惜和温柔。每一次的四目相对,她都像扎根在泥地里的小草,因神明给予的光与雨才能一寸寸成长起来,变得翠绿,变得坚韧。
‘我主……我等感恩您赐下的光辉。祝愿您的名字在天地云海回响,祝愿您的信者遍布所有角落。请庇佑您虔诚的信者,从此得享平安幸福。’
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清晰有力地响彻在阿莱的脑中。
桑南老师在祷告时不爱说话的习惯也传染给了徒弟,尽管室内只有她一人,圣女也更喜欢于心中默念想说的话和祈祷词。这种区别于平时的‘交流’方式往往能够让阿莱更加集中,排除所有杂念,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与神明对话这件事上。
虽说仅是一具工人们由玉石雕刻出来的死物,圣教的历史中也不曾有过雕像活动起来或是张口说话的奇迹发生,但桑南老师第一次带少女进入祈祷室,告诉她眼前这尊神像是他们与主的沟通媒介,是主回归上天时为信者留在世间的窗口时,阿莱便认定她的祷告一定能够传达至主的身边。只要足够虔诚,主就会回应她,如同应她所求在最后关头越过风雪驶进村落的圣殿马车。
这四年里,阿莱从未有过因离乡而偷偷哭泣的夜晚。她知晓他们会在圣教的格外照顾下安度一生,今后的生活不必再为生计担忧。而她自己也如同当年所言,不曾后悔过跟随桑南老师来到这里的决定。
短短的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今天阿莱就这样在心里和她所信仰的主‘交流’了近三个小时,直到觉得不能让老师继续久等的程度才转身离开。关上大门时,不忘最后再度望一眼那尊已经望了四年的神像,祂不曾改变,而她却是变了许多。
回忆起第一次来到圣殿时的局促和傻气,实在不堪回首。
——
从乡下来的姑娘这辈子都没见过如圣殿这般宏大的建筑群,她的手被圣徒大人牵着,心中的一切感情都被震撼二字填满。
村长有时会给他们这些小辈讲村落之外的事情,去过村外的老者将自己的亲身体验化作童话般的故事,外头街道的干净,路面的平整,即使晚上也会有灯照亮行路,光一个小城镇就大得他在里头迷了路。到处都是没见过的东西,连路边的野草都更娇嫩。
但是村长没有说过,没有任何大人告诉过阿莱圣殿究竟是什么样的。就连信仰的主,也鲜少听大人们提及祂的样貌、性别,阿莱和她的玩伴们只知道主是伟大的,是来拯救他们免于病死的存在。当小女孩想出于好奇想获得更多的讯息时,长辈们往往又会马上换一副责备的面孔。
‘主就是主啊,要带着最大的尊敬,别瞎打听。’
阿莱记得她被这么回复过。
当站立在祈祷室前,透过缓缓扩大的门缝,一点点看清了自己今后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存在时,阿莱忽然明悟——村长爷爷他们,只是不知道罢了。
没有办法去谈论从未见识过的事物,更加不敢私自揣摩神明的受身,所以只好窘迫地用敬畏按住孩童的求知与渴望。对终其一生都不会出去的他们而言,太多的好奇只会让自己更难受。她现在看到的是全村人都无缘得见的景色,阿莱本应该为此而激动,但她此刻着实没时间分神去处理所谓的‘激动’。
“去好好感受主的存在,向主献上你最诚挚的信念。”
圣徒松开牵着少女的手,在她身后轻轻一推,让阿莱一人走进祈祷室。少女接受了圣徒给予她的方向,顺从地,并且也是遵从了自身意志地踏进这间于她而言过于震撼心灵的地方。
她一步步靠近悬于上空的雕像,散射下来的午后阳光如同神明无形的双手,温和地触碰少女的身体。刚从温暖的圣殿马车上下来不久的阿莱,照理说不应再觉得寒冷,况且圣殿内部的温度也十分舒适,几乎让她忘了前不久还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可是那束橘色的光透过天窗,穿过雕像向她展开的指缝,落在她的脸庞、手臂和破旧的衣服。
这光温暖得不可思议。
阿莱从光线中真实地感受到了温度,要将她的心,她的灵魂也添上一抹亮色。
“向我主宣告,说你今后的一生都将为传达主的意志而活,祈求主赐予你为祂而战的力量。”从此不再是父母的女儿,不再是村里的姑娘,而是神明意志的代行者。如果顺利,从今往后的日子里,她的名字永远会多出一个前缀——圣女阿莱。多么令人向往,只是在脑海里想了一想,就品尝到了十成的甜蜜。
在身后的圣徒大人指示她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少女阿莱已经如有预知地这样做了。
她的双眼双耳,她的全身全心都被神像俘获,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终于得见神明的真容,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沐浴在光辉之下的少女自发地开始祈祷,她被夺去的双耳甚至没有留意尊者的指示,在心中念着属于她自己的言语。
‘请让我留在这里,请让我留下来……请让我、让我也能够像圣徒大人一样,将您的慈悲在更多更多和我一样的,因病痛困苦的遇难者的心中种下。让他们也能和我一样,被您拯救。’
皮肤感受到的温度让少女不由得产生了她的话语已被神明听见,她的一举一动正在被神明注视的错觉……又或者,这不是错觉。
结束首次祷告的阿莱被带去众人聚集的圣殿小祈祷厅,那里就像村长的故事中曾出现过的教堂一般,有着一排排背对着大门的座椅和尽头处比祈祷室内规模小了好几圈的彩绘玻璃天窗及神像。如出一辙的排布,但由于刚刚才见过更壮观的祈祷室,小祈祷厅的雕像未能引起她太多的心绪波动。
这里没有祈祷室高,却比祈祷室宽敞。圣徒大人将阿莱领至神像下的高台前,下方的长椅被数百个穿着黑色及白色衣袍的圣教成员填满。男女老少皆有,阿莱还在前排瞥到了和圣徒大人一起去她的村落布施的白衣侍从。
数百双眼睛全都望向圣徒和她,从未被如此注视过的阿莱紧张得快要站不稳。圣徒大人并未提前透露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未知的恐慌令没见过大场面的少女瑟缩得像个鹌鹑,丝毫没有刚才在祈祷室时那般自如。
正在少女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侧门有位白衣侍从提来一个笼子,笼子里有一只后腿受伤的兔子。阿莱将无处安放的视线投在被迫乖巧的小动物上,一时间没明白他们的意图。圣徒桑南接过兔笼,面对她新发掘的圣女候补说道:“阿莱,祈求主赐予你治好它的力量,让大家亲眼见证新一任圣女诞生的时刻。”
“我、我要怎么做……?现在就?”
刚从村落里出来,还什么都不了解的乡下姑娘压低声音不知所措地寻求帮助。她没试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败,但显然没人想要这种经历。
“现在。”圣徒无情地回答,“你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就像平时一样,或者用比平时更加强烈的意念去祈祷就可以了,这就是‘祝福’的全部。只要抱有坚定的信仰,你就可以做到。”
她可以做到?像圣徒大人一样转瞬之间就治好那么多人的病,她真的可以现在、立刻就做到?
阿莱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想告诉尊者她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能力,可一接触到尊者有如实质的视线,她又把到嘴边的句子咽回肚子。看圣徒大人的模样和满座的会场,阿莱明白这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仪式,容不得她临阵退缩。
‘假如只需要考验虔诚程度的话,那就试试吧。’少女不相信自己,却十分相信神明。乐观地想,她不是刚刚才和神明大人交流过吗?一定会成功的,毕竟圣徒大人也说自己有成为圣女的资质,尊者可不会看走眼。
于是阿莱双手紧握于胸前,闭眼低头,像在自家窗前一样于心中不断地祈求神明哪怕些微的眷顾,祈求祂能让笼中的白兔恢复健康的身躯——一如她的父亲,一如其他得病的村民。信仰的力量汇集成常人看不见的光点,从祈祷少女的身上涌出,缓缓落进白兔的体内。
圣徒垂下眼眸静静地观看着这一景象,不惊讶也不意外。直到不再有光点涌向白兔时,她才出声:“可以了。”
少女应声睁开双眼,稍有些忐忑,自己做了平时一直在做的事,就是不知道这是否为圣徒大人想要的。随后她看到旁边的白衣侍从取出笼中的兔子,捏住白兔后颈,仔细检查了一番其受伤的腿部。红色的伤口已然消失,即使握住兔子后脚拉长察看也找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他弯腰将手中白兔置于地面,又在远处丢了片菜叶,饥饿的兔子便利索轻快地几个跳跃就到了目的地,埋头啃起食物。
“伤口已彻底痊愈,恭喜您正式加入圣教成为我主的代行者。”
紧接着白衣侍从恭谨的鞠躬,他身后、阿莱眼前所有坐在长椅上的圣教成员齐刷刷地站起来,又齐刷刷地俯身,连开口的时机都分毫不差,整齐得仿佛一个人在说话。
他们在说:“拜见圣女。”
当事人无助地望向圣徒,在声势浩大的欢迎中手足无措。
迈出村落步入圣殿,她的行动始终处于尊者的指引之下,对眼下的现状尚无清晰的认识。不明白圣女的资质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场面。她的脑袋里甚至都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的祈祷治好了兔子,就先一步被乌泱泱的人群所压倒。
“即刻起,我身边的少女就是圣殿第四宫的新任圣女。负责各项事务的侍从,仪式结束后去安排好大小事宜,毋有怠慢。”
“谨遵圣徒殿下指示。”人群中的不同方位响起相同的回应。
圣徒微微颔首,将兔笼交还给身边的白衣侍从,又从他手中捧着的华美长盒内托起一条白色金纹的丝带。她与少女面对面站着,食指勾起少女脑后的细绳,刷拉拉地将其抽离,让蓬松的马尾散成披肩的卷发。纤长的指节插进对方毛躁冰冷的发丝,并不熟练地疏通打结之处,将距离柔滑尚有大段距离的黑发分成几股,把白金丝带编进辫子。
相对而立的状态使得圣徒桑南在为继任者进行束发仪式时,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近乎拥抱的姿势。阿莱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尊者洁白的衣服,她紧张至极地让尊者摆弄自己的头发,生怕那些稻草会弄伤尊者的手。
但即使再干枯,她的头发都不是真正的钢丝,圣徒也并非刚出生的婴孩。阿莱的头发当然不会割伤桑南的手,后者编完最普通的麻花辫,双手轻按少女的双肩,示意她站到自己的前方。长至腰间的粗发辫被圣徒挽至少女的胸前,做工细致的白丝带穿插在黑发中,尤为显眼。
阿莱的视线无法从自己的头发上移开,她看着异常精致的发带,只觉得这捆头发一点儿也不配用上这样漂亮的饰品,反而把发带的档次也拉低了。
而此时此刻,圣徒桑南高举双手,底下的教众也跟着举起手。
她高呼:“祝愿新血液成为支撑圣教的力量,祝愿我等的信仰永存。”
“祝我等信仰永存!”
巨大的声浪席卷翻涌,久久不退的余音于阿莱的耳边响彻。但影响她最大的仍是身后,她的后上方圣徒大人的响亮发言。少女能清晰地感到每个字在她的头皮上方掠过的震颤,她的心也随之强劲地跳动起来。
它说:‘怦!怦!’
它说:‘阿莱,你现在很激动!虽然仍旧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你很激动,前所未有!阿莱!阿莱!’
少女倾听心的声音,只觉得它的嗓音也和圣徒大人一般洪亮,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巨声震得她头晕目眩。
“你看,所有人都在为新圣女的出现而感动。”不知何时,圣徒举起的手又落回少女瘦弱的肩膀,“但是别太高兴,今后还有许多障碍需要跨越,你究竟能否追随我主到最后一刻也还是未知数。不过……现在,你可以自豪,你对主的信仰绝非虚假。”
少女可以自豪,因为她成功获得了神明的认可。这是曾经几乎人人都做得到,可现在却罕有候选者能获得的殊荣。
被阿莱的祝福治愈好伤口的白兔已经啃完了那片菜叶,强有力的后腿稍一使劲,毛绒绒的身体便向前跳跃一大步。它蹦蹦跳跳地朝外面前进,雪白的毛皮在红色的地毯上如此引人注目,阿莱望着它,在众人退场之后走到白团子身边,抱起了这只受神明眷顾的小动物。
“想养吗。”圣徒和白衣侍从也走了下来,后者还提着铁笼。少女和少女怀中的白兔,这画面瞧着像是哪位画家的油画作品,两者相性十分出色。圣徒桑南并不介意宫殿里多几只兔子,她明白这只小动物的存在对新任圣女应该尤为特殊。
“不,不用了。”阿莱却摇摇头,把怀中白兔放回属于它的笼内,“比起饲养它,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女仰起头,接触到尊者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面有她尊敬、憧憬的一切,安于贫苦日子的乡下姑娘终于有了一个清晰明确的目标——如果这份过于贪婪的渴求能够被原谅,那么她想成长为如尊者一般的大人。
“请您教我……恳求您教我如何才能成为称职的圣女,长久地陪伴在主的身边!”
阿莱下意识地想跪在地上,却被圣徒桑南捏住柴火般的手臂。后者注视少女的眼神已有所不同,她这份向往不仅得到神明的认可,也让桑南安心许多。素来冷淡的女人难得以三分温柔的语调说道:“你我之间不需要这种礼仪,今后将会是其他人朝你跪拜,向你祈求主的赐福。关于主、圣教以及圣女的一切,你有很多时间去慢慢学习,不必着急。”
——很长的时间,长到近似于整个人生。
桑南今年五十七岁,自十五岁成为圣女,二十五岁顺利晋升为圣徒至今,已经成为第四宫支柱四十年有余。
在她年幼时,仍有三四名年龄相仿的圣子圣女一同生活。本质上来说,圣子圣女之间并无竞争关系,但论及学识、乐器、为人处世的灵活程度,当时的桑南都拿不出手。结果却是样样都平庸的孩子,最终将其他人甩在后面,扯下束发的白丝带,戴上了最显示信仰虔诚的圣徒高帽。那些博学的、精通音律的、聪明的圣子圣女,一个个的在追随主的过程中被其他东西分散了心思,失去资格,不得不离开圣教到世俗中生活。
之后,桑南再也没有发现适合成为继任者的孩子。培育所收养的孤儿们不是对信仰不坚定,就是感受不到神明的存在,到头来全成了白衣侍从和黑骑士的后备人选,几十年间倒是出过寥寥数人的圣子圣女,可是其中没有一人有希望当上第四宫未来的圣徒,全都和桑南的同期那样离开了圣教……阿莱,是个捡回来的意外收获。
“也许,圣教内部再难出现圣子圣女了吧……”
让身边的白衣侍从带领新任圣女沐浴更衣,圣徒桑南望着少女仍有些拘谨的身影,又思及圣教如今的情况,不由轻声感叹。
——
四年之后的今日,阿莱依旧是圣女,并且和四年前一样有着坚定不移的信仰。
“对不起,我又擅自在祈祷室多待了一会儿。”
进入讲经室,阿莱立刻为自己的迟到道歉。这当然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祈祷室就像有魔力,不断吸引着少女驻留,继而忘了时间。
等待继任者的圣徒合上消遣用的书籍,将一本小而精致的硬面书册翻开,指尖划过触感细腻的纸张和气味独特的油墨。
“坐下。”桑南说,“不用为将时间花费在主的身上而道歉。如果你想,甚至可以一整天都待在祈祷室……虽然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因为我们需要学习世俗知识,以便更好地让主的名字在世俗间流传?”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如此猜测。过去目不识丁的乡下姑娘在第一次接触天书般的文字时,她的老师,这位圣徒就像这样对她说过。阿莱一直记得这句话,并为此而努力着。
“嗯。”
圣徒淡淡地应了一声,态度冷淡得不像是在肯定阿莱的说法。
简短的插曲过后,圣徒与圣女开始了研读教典的修习。
教典分为两大部分,第一块讲述唯一神尤金感应到俗世中民众遭受的痛苦折磨,化身人类普渡世间。在世间重回平静年代,尤金的使命达成而功成身退之后,被救济的民众感恩尤金的慈悲,自发地成立起信奉祂的组织。一边向回归于天的神明祈求和平安康,一边效仿祂当初的行动,借助祂留下的力量继续拯救苦难中的人们。这就是圣教的前身,以及唯一神尤金的由来。
第二部分则是繁琐的教条,记录着后人从唯一神尤金的故事中得到的启示。上到在民众面前因保持的仪态、对待王公贵族时应具备的素养,下到平时生活起居的种种规矩,还有圣教内的职能划分等等。
无论是负责杂务的杂衣,负责圣教运转的白衣,负责武力部分的黑骑士,还是身为圣教核心的圣子圣女们,首先要学习的都必定是教典。四年,阿莱都不知道把教典翻来覆去地阅读了多少遍。和桑南老师一起逐字逐句理解的,私下里自己翻看的,她已经将手中这本不薄的硬皮书整个儿放进了脑袋里,不仅每个文字的排列,连纸张的纹路、极小的黑点都记得非常清楚。
但每一次从头开始时,阿莱的心情也仿佛被一起翻到了序章,对后面的内容满怀初次阅读般的期待和新鲜感。她总是很珍惜听老师讲解教典的时间,不管是重复了多少遍的内容都像第一次听一般认真专注。之后学习书写文字和乐器的课程里,阿莱虽然也毫不懈怠,桑南却觉得她的状态略有不同。
发自内心的诚挚和热情无论何时都夺人眼球,尽管口中未曾透露过半个字,桑南确实对阿莱这几年间的表现十分满意。逐年向生命终点迈步的圣徒,在继任者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和第四宫得以延续下去的一丝希望。
合上教典,用过午餐,下午的修习从流淌的音乐开始。
教授她乐器知识的不是桑南圣徒,因为后者当初选择学习的乐器是提琴。每一名圣子圣女在刚进行课程时都要选择一种乐器,没有别的特殊含义,只是通常认为可以通过音乐来加深与神明的联系,于是学习音乐便载入教典,成为代代施行的规矩。
神明使者的日常生活比普通人想象得更没意趣,如果不能将与神明沟通这件事本身当做最大的喜好,很难在数十年如一日反复循环的封闭日子里坚持下来。音乐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娱乐’,当琳琅满目的选择被摆放在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面前时,她首当其冲的反应自然就是抬起脑袋询问她的老师:“老师学的是哪个乐器?”
小姑娘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但桑南却不想让她简单地做出决定:“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的任务是选择自己喜欢的乐器。如果不清楚它们的演奏方式和音色,侍从会演示。你想了解哪个,就让他们表演一段。”
于是听了一圈演奏的阿莱犹豫之后选了长笛:“听上去很像早晨的鸟鸣,或许它会比较适合我。”
托着银笛的侍从自然而然地成为圣女乐器课程的教授者,而对于学生的选择,桑南未发表意见。圣徒一听闻圣女给出的理由,瞬间便明白了小姑娘在想些什么。她人生中见过的几名圣子圣女,包括桑南自己面临乐器选择的时候,无一不在想‘它好漂亮’或是‘它的音色好美’。
‘像早晨的鸟鸣’?‘适合’?
呱呱坠地到亭亭玉立,少女几乎未曾踏出过村落半步,她口中的鸟啼当然是村落周围的树梢、自家邻家屋檐上的鸟雀之声。至于适合——吹笛的侍从刚才呈现的指法并不简单,他大约想庆祝新圣女的就任,特意演奏了一首气氛欢快的曲子。纵然好听,却一下子就能让不通乐理的门外汉也瞧出难度……还是竖琴显得易于弹奏。
更何况对于毫无基础的乡下姑娘来说,竖琴就像是入睡后才会偶尔到访的美梦,高贵典雅,充满梦幻的色彩。
想着,桑南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扶着竖琴的侍从。
那是名二十过半的女性,曾是某贵族的旁系血脉,接受过非常良好的教养,演奏起竖琴的模样令人目不转睛,每一次拨弦都紧紧地牵动着听众的心。假如当年给她演示竖琴音色的侍从是现在的这名女性,桑南如今擅长的乐器或许不会是提琴。
思念家乡。
即使没有明说,阿莱下意识的言行里总会透露出类似的气息。这是生来就在圣教的桑南,十分难以感同身受的愁绪。
活了几十年的圣徒仍旧有不清楚的事情,她不知道要怎样安慰远离亲人和故乡的少女。但桑南相信,既然这孩子能够以外人的身份成为圣女,主就可以抚平少女所有的离情别绪,变成她心中新的指南针与庇护所。
‘曾经憋红了脸也吹不响笛子的姑娘,如今已能流畅地演奏好完整的乐曲。终有一天,她会在主的指引下代替我的位置,让圣行教延续下去。’
桑南如此祈愿,一如她的老师在见证圣子圣女们陆续脱离圣教成为普通人的结局之后,那一股全部投注在她身上,浓厚且决绝的满腔执念——“不能……不能让圣行教在我这一代消失!所以桑南,你一定要跨过十年的考验,成为圣徒、成为永世圣徒!”她那弱不经风的老师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要捏碎她的骨头似的扣住她的肩。或许男性天生就比女性强壮,当时的桑南只觉得旁人眼里如玻璃般易碎的老师,其实藏着和他比任何人都坚定的信仰一样强大的劲头,这劲头引出了他的力量,令桑南无法反抗。
她尊敬老师,但要说喜欢,可能差得有些远,甚至对老师将圣行教的未来一股脑安在她头上的独断行为隐有厌恶。然而随着年龄渐长,迈入孤独到前所未有的圣徒时期,桑南竟逐渐开始理解老师的偏执……尤其是,当她在那群聊胜于无的信者中,发现了点点星光的一刻。
‘圣行教绝对不能葬送在我的手中,绝对不能。’
她的念头,竟与她的老师如出一辙。
—TBC—
笑语
作者:遠夜
这是一艘船,一艘华美的大船。
这是一艘船,一艘即将倾覆的遇难船。
一名少女,心怀憧憬登上了这艘船……这艘即使神明也无法挽回,注定要在随着夕阳倒影一起没入海面的巨轮。
而甚至,根本不存在什么神明。
——
在穷乡僻壤,小病小灾能依靠祖上流传下来的粗浅知识和偏方解决问题,可一旦病情稍微加重,村里人就束手无策了。到了这年头还想成为医师的人实在太少,他们大都分布在各个大城镇,和乡下小村扯不上关系。
首先能寻到个正儿八经的医师就很困难,其次就是治病需要的大量金钱,村落里的人可凑不出来。路费、进城费、问诊费、治疗费……要是后续还要持续使用药物,那开销就更加不得了,一村子的积蓄有时都不够填补一个人的医疗费用。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撑到圣徒到来,他们就有希望得救。
不管是下地时扭到的脚踝,还是身体里的某处病变,从轻轻的擦伤到高明的医师都无能为力的不治之症,没有圣徒大人无法祛除的病魔。每一次的布施之行,圣徒大人都会尽其所能拯救沿路病患,并为村庄、城镇祈祷来年的丰收与繁荣。
某一处无人问津的偏远村落里,生活着一群贫困,但能自给自足勉强过日子的民众。他们信奉圣教已有好些年头,为了给两三年来一回的圣徒大人足够的供奉,平时竭尽所能地节省下每一份本该用于补充体力的食物,想方设法地留下最新最干净的粮食,以待日后交付给圣教中人。
按照惯例,第三次见到雪的时候便是圣徒殿下到来的日子。如今田地被纯白的棉被覆盖,气温一下子冷得人发颤。若非必要,青壮年以外的人群基本不出自家的院落,免得因为刺骨的寒冷得病。
虽说在圣徒大人即将到来的时刻得病似乎不怎么要紧,但劳烦圣徒大人出手这件事对村民而言总抱着诚惶诚恐的心情,生怕圣教因看不上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供奉而不再眷顾他们。毕竟全村献上的供奉假使换算成等价的金钱,大约还不够在医师那儿治好一个人的病。
尤其是那些真的生了病,急需要圣徒大人降下祝福的村民们。内心迫切地渴望着尊者的光临,又因明确地知晓这份恩情终其一生都无法回报而窘迫。
“圣徒大人……!”
少女阿莱如今正是这般心情。
母亲早亡,父亲一年前染了病卧床不起。
家中唯一的顶梁柱倒下之后,本就清贫的生活更加捉襟见肘,全靠他人的接济才得以生活到现在。而一到各家都靠储藏食物过活的冬天,显然没几户有余裕再来管她家的情况。假如不是正巧碰上圣徒要来的日子,这对父女无论老的还是小的恐怕都挨不过去。
阿莱比村里的任何人都期盼着再见到尊者的容颜。
照顾父亲之余的时间,她蹲守在窗边直直地注视着雪地的尽头。带着怦怦跳动的心脏,安静地等待远方的白色中出现希望的黑点。眼睛一直盯着雪地看会感到疼痛,所以每当产生泪意时她就会闭上双目。连这段休息的片刻阿莱都不想放过,她学着从小就被教授的动作,双手于胸前紧握,下颚抵在拇指指盖,默默地在心中祈祷。
如果足够虔诚,说不定这声音就能传达给圣殿内的圣徒大人,让她听到这里有一名幼小的、无力的信者正每日每日焦渴地等候她的救赎,祈求着尊贵的殿下能够稍微、只要稍微提前一些时日来降下神明的祝福就足够了——尽管对拿不出像样回报的小村姑来说,对圣徒大人的类似请求无疑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尊者迟来一天,她和父亲的状况就糟糕一天,之后的每一日都将是一道难以跨过的坎。阿莱只能一边抱着惶惶不安的心情一边祈求,随着雪越来越大,这份心情也愈发强烈。
可照顾卧床的父亲的同时打理自己的生活并不简单,阿莱虽然平时也经常干活,但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压力让她分外劳累……而且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几乎一整年。在食物不充沛的情况下,少女也快要迎来自身的极限了。
仿佛是在考验少女的信仰到底有多坚定,圣徒在她自觉将要撑不下去的时刻依旧没有到来。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等待的希望。
大约两天没正经地吃过一顿饭,饥饿的同时还不能落下每天必须要干的活儿。原本就苗条的身形眨眼间消瘦下去,几乎快变得比染病的父亲更憔悴。清秀的面容也被糟糕的气色所掩埋,唯有充血红肿的眼睛里那份虔诚的信仰仍不曾改变。
她知道圣徒大人一定会来,随着时间不断推移,少女反倒开始对此坚信不疑。
那代表圣殿马车的黑点就算今天没有出现,明天、后天,它总会在冬天的某一日里,带着不可侵犯的神圣光辉,照亮所有等待者的心。
阿莱垂首,让疲惫的眼睛休息一会儿……然后她同样疲惫的身躯和精神,支撑不住地陷入短暂的‘休息’中。这几天经常发生类似的事,少女常常在祈祷中失去意识。每回惊醒后她都告诫自己不能再睡,要强打精神、睁大眼睛继续等候。可积累已久的疲倦得不到释放,濒临崩溃的躯干为了让自身多活几日老是不听使唤。
“圣徒大人来了——快!”
外头,村长召集了几名村民一起去把全村的病人都集中起来,这里面就有阿莱的父亲。激动的喊声在门外响起,震落屋檐上一层雪,也顺利地把不知不觉坐在窗边,额头抵着窗框睡去的少女唤醒。
‘……圣徒……’
“圣徒大人!”
还没睡饱就被踢出美梦的嗓音是少女平时没有的沙哑,这声惊叫毫无美感,只有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的鸭嗓和破音。
被‘圣徒’一词的发音惊醒的阿莱瞬间站起来,又因对比身体情况而言过于迅猛的动作头晕目眩。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模糊地望见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影,心脏快要跳到喉咙口般激动得失声——出动那么多人员,一定是为了即将到达的圣徒大人做准备。
紧接着阿莱又听到敲门声和喊着她名字的催促声,顾及不了脑袋还昏昏沉沉,她沿着墙壁歪歪扭扭地走到门前为叔叔伯伯们打开紧闭的房门。进来的三名青年毫不迟疑,其中两人直奔阿莱父亲的位置,动作利索地将病患连同被褥一起抬出去,另一人则蹲下身让少女攀上他的脊背。
自知力乏又情绪亢奋的阿莱不敢推辞,纸薄的身体也并不能给常年劳作的叔叔增添多大的负担,他起身的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脚步也轻盈得不像背了个人。出门前不忘随手捎一件外套给阿莱盖着,免得一出去就冻成冰块。
村头不知何时被迅速清理出一块地面,等到阿莱父女抵达时,已经有好几个病患或躺或跪在冬天难见的褐色土地上了。她父亲自然起不了身,只能被层层的被子包裹着,像个大号的柴捆似的摆在边上。而阿莱,她没有为自己竟然在等待圣徒大人的过程中再次睡着而忏悔的时间,远处圣殿马车越来越接近,少女从叔叔背上下来后赶忙待在父亲边上,朝马车的方向伏地叩首,不敢有其他杂念。
全村人扣扣索索攒下来的供奉被放在最前头,做完搬运工作的村民们也都在病患旁边跪下俯首,无人缺席。
阿莱和全村人日思夜盼的圣殿马车还在路上,穿梭于再度飘起的雪花中。
它快到了。但究竟什么时候到,村民们却不知晓,因为没有一个人抬头观望。从小孩到老者,每个年龄段的人都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即使感受到冰冷的雪花落到身上不愿离去,齐整的全村拜伏场面也没有变过,都像是被冻僵了一般一动不动。
马车前并没有马,也没有人,甚至没有任何在前方牵拉车厢的动物。黑色的框架托住了形制规整的车厢,连接起车轮,并代替了真实奔跑在大地上的马儿,在前头组成一匹黑马的半身像。
在村民的认知中,两侧的轮子像是有魔力般自己就能快速地滚动起来,将车内的尊者从圣殿第四宫运载至此蛮荒地。骨碌骨碌的滚动声渐渐穿过风雪传入村民们的耳内,像是碾在他们心上,留下两道重重的辙痕。他们的头颅更加低垂,恨不得磕到泥土里面,将整个脑袋都埋起来以示崇敬。
由轻到响,随后由疾至缓。
当车轮滚动的声音停下时,村民们内心的紧张与激动之情抵达了最高峰——圣殿马车,终于跨越过雪地来到了他们的村庄。
为首的村长,这名趴伏在众人之首的老者以枯朽的嗓子喊道:“恭迎……恭迎圣徒大人、各位白衣侍从大人、各位黑骑士大人,大驾光临!”
声音因埋头的姿势而闷进地里,又被风雪冲散了一部分,但仍旧十分响亮。阿莱和其余人在村长之后一齐复喊:“恭迎圣徒大人、各位白衣侍从大人、各位黑骑士大人,大驾光临!”
白色为底,较普通马车而言更长一些的车厢上布满精密的浅金色纹路,反射出刺眼的光线。侧边的门在两次喊声后开启,两名身穿黑色铠甲的男性率先走下马车。他们分别背负一柄巨大的剑,每一次动作都有清脆扎实的金属碰撞声,看也不看村民们一眼,直接在马车左右站定。
随后下来的是四名穿着白袍的人物,有男有女、有年长有年轻,紧跟着他们后面出现的是一位同样身披白袍,上了年纪的女性。银白色的发丝被一冠高帽束起,白袍的正反面和衣袖用幽蓝色的丝线精细地绣上神秘的花纹。白袍衣角在恰好不会沾到地面的位置停住,她向前走了几步,衣服并未被雪染上——毫无疑问,她就是圣徒。
四名白衣侍从首先看到的是村民们献上的供奉,其中那位年轻的男性似乎还没能学好如何百分百地控制自己的神态,嘴角和眉眼、以及面部肌肉一些极其微小的动作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嫌弃’的表情。但供奉到底是供奉,他与另三人将这些粮食搬上马车,前后没花多少功夫就把可怜的粮食运完了。
另外三人倒没多大的情绪表露。
看这男性白衣侍从的神情,不难猜出他正想着‘这些玩意塞牙缝都不如,到底为什么还不放弃这一座破村子’……之类的。
“这些就是需要救赎的全部信者么。”
四名侍从中最年长的一位以颇具威严的语调询问下方的村长,他的视线一直望着天际,不曾落下过。
“是、是的,白衣大人!”
村长连回答的时候都不敢抬起头,他还不是村长的时候就在前任村长的带领下定期迎接圣教来人,然而直到现在他都没见过任何一位圣教使者的面容——但是村长认得圣徒大人的声音。
“开始吧。”
历经岁月的女性声音飘过上空。
从他年轻时听到的小女孩嗓音,到如今年老时听到的具备时光沉淀的沧桑,尽管一面也未能瞥见,她的声音却牢牢地铭记在老者心中。
圣徒大人为他们驱除病痛的过程是静谧的,纷飞的雪花将呼吸声盖过,令垂头的村民们无从得知具体情况。染病的患者倒是能由身体的变化感觉到祝福的降临,比任何人都深刻地感知到‘神明’的眷顾。
阿莱虚弱的身体被寒风摧残了许久,她很难受,浑身上下都是。被冻得发抖也不能坐起来缩成一团,更不能跑回屋子里生火取暖。一片混沌的脑子并未因寒冷而清醒,反倒更加迷糊,除了强迫自己默念祈祷的话语、机械性地跟随其余人大喊每回都不变的恭迎话语,阿莱失去了思考其他事情的能力……直到圣徒大人终于开始祝福的仪式。
就像身体里忽然被注入一股暖流,它在四肢、脏器,在身体的里里外外游走,将‘温暖’的触觉带到每一寸去过的地方。神明的光辉借由圣徒大人的祈祷降临于阿莱的体内,让所有不适与病痛在白光的照耀下消失,让少女贫弱的身躯重新充满活力。
这一切发生地十分短暂,可能还没有超过一分钟。阿莱本身并未患上多么严重的病症,所以对她的赐福很快就结束了。但她的父亲和其他一些重病之人的赐福还未结束,他们需要的‘祝福’比阿莱更多,也更加消耗圣徒大人的精神。
五倍,约五分钟左右,阿莱才听到圣徒大人说道:“仪式结束,所有不净之物都已被祛除。接受了我主馈赠之人,感激祂的神圣与伟大,献出你们最真挚、最恳切的祈祷!”
重病痊愈的村民,其中包括阿莱的父亲,在短短五分钟内就恢复了曾经健康的身躯。陷入昏迷神志不清的人也纷纷转醒,还不等有任何反应,感受到从天而降的雪花并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时,都下意识地摆出与周围人一样的姿势,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恩,参差不齐地说出那句沿用数十年的感谢词:“神圣伟大的真神尤金,我等感恩您赐下的光辉。祝愿您的名字在天地云海回响,祝愿您的信者遍布所有角落。请庇佑您虔诚的信者,从此得享平安幸福。”
“……平安幸福。”
阿莱因为没找准时机,慢一拍才结束祷告。
少女稍轻的声音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况且错拍的不止她一人,本次接受了祝福的青少年也不止她一人。不过阿莱不在意这些事情,如今她心中满溢出来的是对于圣徒大人以及神明恩赐毫无动摇的信仰。
旁观和亲身参与的感觉实在太不一样了。
而且上几回圣徒大人到来的时候她还太小,无法很好地理解数年发生一次的集体叩拜究竟有什么意义。直到现在,当阿莱真切地感受到身体乃至精神状态的复原,在人群中准确地抓捕到身旁父亲许久未见的说话声,少女终于被神明和圣徒的慷慨与无所不能打动,本就真诚的祷告中包含了更多更多的感激与坚定——就算现在要她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好像都能心甘情愿地答应。
她甚至非常庆幸自己得了病,打心底感激着这份困扰她许多时日的‘不适’能够帮她得到被尊者祝福的机会。
然后……
少女脸庞被一只手托起,她感受到这只手在寒冷气候中散发的热度,也感受到它柔滑的皮肤,比自己的脸更显娇嫩。而阿莱顺着力道抬起头,入目的是中年女性的面容。眼角有细纹,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代表年龄的浅浅褶皱,如同树木的年轮一般充满时间留下的痕迹。
阿莱陷入了无法思考的境地。
理智上她能明白这位一定是圣徒大人,但从前,至少她有记忆的几次祝福仪式中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当大病得愈的村民们诵完对唯一神的赞美,也就是圣徒大人乘上圣殿马车离去的时刻,始终如此,无一例外。
可是、可是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圣徒大人非但没有离开,还近在咫尺——?
对阿莱而言如天上的太阳般遥远而高贵的存在,如今竟切实地接触着她的身体,那双仿佛包容万物的眼眸正端详着她的脸庞。这股认知与对方身上传来的干净香气一同冲击着少女的意识,她像个傻子般愣在那里,连心里默念的祈祷都忘了继续。
“你有成为圣女的资质。”
天上来的大人说道,握住了少女纤细臂膀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后者站起来。
阿莱无所适从地成为村民中唯一站着的人,人生首次直视圣徒大人,她一时竟不知该将视线落在哪里。内心深处觉得卑微的自己不应当做出这类冒渎的行为,然而阿莱又无法反抗抬起她脸庞、使她不得不与对方视线相接的那只手。
陡然变大的风雪使得少女有些看不清圣徒大人的容颜,感到无比寒冷的同时阿莱又忍不住庆幸,她天真地觉得有这层雪花阻挡,直视尊者的举动或许能少一层冒犯的意思。也是这层风雪,令圣徒大人的声音显得不那么真切,像少女幸福的美梦中都难以出现的幻觉。
下一秒,幻觉说话了。
“旁边的人是你生父?圣教可以提供足够他平安活到百岁的财富,也可以免除这座村子的供奉。相应的,你和你的父亲、出生村落的关系也到此为止。进入圣教之后,信仰就是你的全部,信仰会赐予你我主的力量,这力量将令你获得践行我主意志的资格……”
周围异常安静。
面对出乎意料的展开,纵使内心闪过无数疑问、惊叫,也没有任何村民敢抬头张望。这不仅是因为所谓的虔诚信仰,更加因为他们这样的偏远贫困的村落,全靠圣教的‘无私’才得以存活。如今能有近百名村民伏地叩拜,也都是倚仗了圣徒大人的祝福。
“……愿意来,现在就启程。不用收拾行李,圣殿会准备好所有需要的东西。”
圣徒的邀请清晰地被风裹挟至每个人耳边,老迈的村长激动得快要晕厥过去,恨不得跳起来替阿莱答应,马上出发、即刻出发。可叫他焦急万分的是,当事人阿莱却久久没有反应,仿佛在村里人不知道的时候成了哑巴。
但圣徒清楚地听到过少女刚才的祈祷,根本不担心看中的苗子会不跟自己走,心中明白这不过是紧张过了头……又或者,还留有顾虑。
“你,还有你。”
圣徒并未如优待少女一般也让那两人站起来,但村长和阿莱的父亲却感应得到,这是在说他们俩。
“假使她同意,你们不会有意见吧?”
“没、没有。”“没有意见。”
他们哪里敢有意见。村长暂且不提,就连平时疼爱女儿的父亲,在这一刻都说不出‘我不同意’这四个字。不管出于理性还是感性,阿莱的父亲都不会有异议。即使与女儿分离会让他的心空落落,但比这份寂寥更庞大的兴奋与惊喜先一步占据他的大脑,让他不用思考便可得出答案。
“他们都同意了,那么你呢。你要一辈子留在这里,还是去信仰的源头日日瞻仰我主的雕像,时刻感受我主的伟大,并代替我主把这份对于世人的怜悯散播到每一名信者的身上?”
女圣徒抚摸着少女脸庞的手收了回来,拢在长长的袖子里。
这时阿莱才突然发现……矗立在风雪中的圣徒大人,这名从头到尾都高不可攀的尊者身穿的白色衣袍洁白如新,根本没有沾上任何吹过的雪花。对比之下,少女的衣服表面都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神明的力量’这一念头再次出现在阿莱的脑海,她眼中作为神明使者、代行者的圣徒大人此刻已然有些脱离了‘人类’的概念。
如果不是超脱于他们普通的人类,圣徒大人又怎么能让空中密布的白色晶体全都绕过她飞走,怎么能短短几分钟就让病入膏肓的人们找回健康的体魄?阿莱想着,清澈的眼神中流露出无与伦比的向往。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唯一神的存在,只是此时此刻最为真切地感受到了这股力量、这股意志,并对祂产生了比往日更加强烈的敬仰与崇拜。
“我,我愿意去!”
她说道,不顾口中吃进了几片冰凉的白雪。少女微踮脚尖,两手交握于胸前,并非想刻意突出自身的虔诚,她只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
达成目标的圣徒微微颔首,简单而优雅地转身,让回旋掀起的衣角指引少女上前。一道声音穿越呼呼大作的寒冷,没有附带任何神圣的力量,却让少女的血液都滚烫——“跟我走。”
圣徒要将阿莱带走,阿莱竟被尊者看中了。
许多村民满心不解。他们知晓阿莱算是个不错的孩子,懂事听话又能代替死去的母亲打理家事,在父亲也倒下的时刻艰难却也确实以自身的力量扛起了一个家。可仅仅这些平凡的优点就能得到圣徒大人的青睐吗?
村民们无法理解,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为阿莱荣光一片的未来和村子即将拥有的馈赠而暗喜。
其中有一人,有一名紧紧贴着父亲母亲弯腰跪地的孩童。
尽管他的年纪和身量是在场村民里最小的,可胆子却异常的大。双亲告诫过他无数次尊者到来时的规矩,千叮咛万嘱咐,好奇心重的孩子仍是违背了教诲,在阿莱走过身边的时候抬起头。
他不解地看到最近不怎么和自己玩耍的邻居姐姐从身侧走了过去,十分疑惑地问出声:“阿莱姐姐,你去哪里?”
……这名孩童或许是没注意到圣徒所说的内容,又或许是听到了却没能理解。清脆的童声在寂静的氛围中极为突出,他的父母立刻面露惊恐地把自家不听话的孩子揽进怀里捂住嘴巴。
“非、非常抱歉!请原谅这孩子的冒犯!”
孩童父亲的声音颤抖得比他受冻的身体还厉害,埋下去的脸上全是惊恐的神情,和旁边的妻子如出一辙。
圣徒并不在意,维持着镇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她要去她该去的地方。”
生于村落长于村落的少女,除了这村子外哪里有所谓‘该去的地方’?
这样简单的事情,竟只有大胆开口说话的孩童感到疑惑,连阿莱本人都没存质疑。即使一瞬间觉得不对,也会马上想出千百种理由去解释尊者的异常行为。
不,圣徒本就没有异常,她的一言一行都存在某种意义,只是蠢笨的他们无法看透。
回头短暂地望了一眼被父母护起来的孩童,阿莱看不真切。
为父亲的病,阿莱冷落了很久曾经疼爱有加的弟弟。他们异父异母,却是生活在相邻屋檐下的家人。想起今后再也见不到父亲、见不到弟弟,见不到村长和其他好心关照过她的,疼爱她的,帮助过她的村人们……被膨胀的信仰挤占的空间中,难免留有缝隙,且是不小的缝隙给予这些和她一同生活至今的亲人。
坚定想跟去圣殿的阿莱,产生了犹豫。她的视线从弟弟的位置移到父亲身上,大病初愈的男人趴伏在那里,就和周围的其他村民一模一样,但唯一的血亲在她的眼中自然是不同的。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声音,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不曾听过的父亲健康时候的嗓音,有些低,有些沙,也有些闷。想着想着,踩在薄雪地面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不舍得离开这片贫瘠的土地。
‘我要走了。’阿莱心想,速度却越来越缓慢。
少女转过头,看到了趴伏在最前面的村长爷爷。大家都很尊敬喜欢村长爷爷,阿莱也是。对单亲的家庭,村长爷爷会格外关照,他就像阿莱真正的爷爷一样对她极好,时不时就会送点吃的用的,还会特别地招待阿莱去家里玩。
前不久,村长爷爷的老伴,总爱帮她梳头发的安奶奶去世了,没能坚持到冬天,没能坚持到圣徒大人到来的这一刻。
‘……我该走了。’
阿莱心想。
她抬起头,发现圣徒大人的身影快要在风雪中消失,于是急忙加快速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穿过仍趴伏着的同村人,穿过白衣侍从与黑骑士,来到过去可望而不可及的圣殿马车。
前所未有地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观察圣徒大人的乘具,从每一条纹路中透露出的尊贵与崇高令少女望而却步。向来只敢远远眺望的圣教象征,如今竟要亲自踏入其中。这虚幻感叫她眩晕,叫她的脚尖颤抖,令她忘却了控制肢体,傻站在踏板前不敢动作。
“请上车。”
不知何时,阿莱的身边被白衣侍从们包围。位于左侧的白衣听声音是名年轻的女性,她在对阿莱说话时甚至加了‘请’字,使得少女霎时无法确定她是否在对自己说话。可是……‘上车’,她得上车,在身后六人的注视下上车。
少女握住踏板边异常温暖的把手,依靠着对前往圣殿的渴望战胜内心的胆怯。第一步落下,之后的步子便简单多了。尊敬的圣徒大人并未落座,她就立于门边,在不够机灵的小姑娘终于走入车内时搭住慌乱的小手,领她在自己的身边坐下。
白衣侍从和黑骑士们没有和她坐在一起,但阿莱无暇去思考这些事情。圣殿马车内部的宽阔与豪华远超乡村姑娘的想象,它的外表竟不及它内部十分之一精美。
又大,又亮。比她家里大好几番,比夜里点燃的油灯更亮无数倍。车内与车外仿佛被分隔成两个世界,外头的冰天雪地根本无法影响内部一分一毫,空气温暖得叫少女异常陌生。知识的贫瘠致使阿莱想不出美好的词汇来形容所见、所感受到的一切,以前坐在板凳上偶尔想象过的马车内部景象简直是对它的极大侮辱。
……或许她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圣殿马车最大的不尊重。
假如真的有马儿、真的有赶车人,阿莱觉得她应该去那边才对。尽管她也不会赶车,但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是坐在车厢里享受的一方,更不应该坐在尊者的旁边。
圣殿马车悄然无息地启动了。
坐在车厢里的阿莱没有感受到任何震动,就像坐在普通的,建在地面的豪华建筑里面,只有不断变换的窗外世界提醒着无知的少女,告诉她这是一辆货真价实的乘具。黑色的眼珠悄悄地转向旁边,窗外的景色随着马车的行驶飞驰而过,把她出生长大的村落,把她唯一的亲人丢在后头。
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慌和空虚一下子朝少女袭来,她倾斜身体靠近窗户,极力地往车后望去,却只有白茫茫的大地,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们……他们以后会过得很幸福吗?”
阿莱第一次主动朝圣徒说话,她感到惶恐,但揪心的痛苦令少女无法默不作声。
“……幸福?”
圣徒的目光悠远,她望着少女头顶的发旋,仿佛看到了幼苗未来的模样。她的语气与刚才没有变化,不冰冷,却也不温柔:“当然,他们会幸福。比以前,比现在幸福得多。十年后的你,必然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我明白,圣徒大人。即使现在,我也不后悔。”
少女不再说话,视线却始终不能从窗户上移开。
马车静悄悄地驶过雪地,速度快得让泪水在半空飘零成冻结的水滴,伴随着呼啸的风和风里裹挟的大雪一起消失进白色的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