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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堇所未注意到的那些地方,天渐渐热起来了。初春女高对校服倒也没做过太严格的规定,所以一些贪凉的女孩早早就换上了短袖的校服。等到堇注意到这个变化,教室的冷气,已经呼呼地吹了出来。堇走在去礼堂的走廊下,也已经主动地避开了阳光照到的地方。上午彩排一遍,晚上就差不多要表演咯。爱纪昨天把她们往家的方向送的时候,这么说到。
“在活动室已经排练了这么多遍了,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堇心中,却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疑虑。有什么好担心呢?
明天总是和考试时间一样笃定,所以担心什么也没用啦。
堇已经忘了小绘是为了什么这么安慰过她了,虽然坦白说她觉得这话可以去竞选天下第一歪理。但是不服气之余,她又不得不觉得这话多少有点小绘自己的风格,而且猜得确实准。一方面,正如明天确实是很笃定的一件事,时间确实过得很快;正因为时间过得确实很快,所以无论担心过什么,那件事情总是会迎面撞过来的。可这么一来,这不就变成一件确实存在的道理了吗?这不对吧?
哦,不过确实是有很多值得担心的事情啦。吃坏了肚子,第二天不能去训练怎么办?喝了冰的咳嗽,唱不了歌怎么办?如果绘野泽前辈真的累倒了,做不出衣服怎么办?不过这些问题,堇多多少少觉得不好和小绘说出来。否则,“不仅是像妈妈,简直要像奶奶啦”,小绘肯定会摇摇头这么说的。
不过担心也没用了。穿上演出服的时候,堇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无论担心过什么问题,都已经属于过去了。
衣服相当合身,和夕子那务求严谨的作风很是相配。抛开装饰,应该是选取了一条无袖的米色长裙,只是将右侧的裙摆略略向上收起,好给后来加上的装饰留出空间。向上翻起的衬衫领外,又在胸前专门做出了一个披肩领装饰。一颗不规则的蓝色水晶装饰,镶嵌在白色的边框里,领结一般将领子收紧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恐怕就是那条用于装饰的长纱了。紫色的长纱从右肩垂下,穿过胸口,被一条亮黄的腰带系在左侧腰间,又从身后回到了右侧,在腿边自然地展开,刚好补全了右侧裙摆收起的部分。长纱和裙子之间,被小小的星星形状的装饰固定,星星间细细的链条,让这条装饰和长纱一起环绕了整条裙子。长纱的尽头撒上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点,在遮挡的关系下,看起来还真象是夜空中的繁星一般。虽然并不如平常所轻易见到的星星那么闪耀,这却和葵的歌曲相一致。加上配套的白色手套与长袜,看起来还真是有板有眼,让人简直想现在就上台了。
“啊,樱宫同学,你生病了吗?今天你可是主角哦?”
拉开更衣室的门时,堇恰好看见小绘站在饮水机旁边,递给葵一杯水。葵原本低着的头,听到这一句话,也就猛然抬了起来,恰巧让堇看见了她略微发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好像前一天失眠了一样。但葵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我没事”,接过小绘递来的水,就继续低下了头,如同尽力避免着他人看见自己的这副样子。这里是礼堂的候场室,离自己上台排练恐怕已经不剩多少时间。堇于是只是坐在葵的旁边,期望这样能够让她好受一点。看到堇在葵的旁边,小绘也如同放心了一样,说了声“我去看看前辈们准备好没有”就出去了。
“没事的。”
堇只是将自己的手放在葵因为紧张而发凉的手上。
“小堇,你说,到时候下面会不会有很多人来看?”
“一定会的。小葵的话,一定可以的。”
不知道为什么,葵似乎变得更加紧张。她低着头的时候似乎总是会盯住一个小点不放,堇之前和她在楼道上一起吃午饭的那些日子里,把它识别成了一种标志,反而清楚这是葵轻松的表现。而在这里,葵的眼神却放空了,让堇从那种空洞中看不出一丝痕迹。
“这里的排布,就和之前选拔的时候一样呢。”
葵没头没脑的这一句,更让堇不知道如何应对了。是紧张吗?似乎是回想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但它究竟是什么呢?是菜美留下的那些伤痕吗?
“其实我知道,之前上坂前辈是在安慰我。就实力来说,我或许真的不可能通过选拔的。”
“小葵的歌唱实力毋庸置疑,我相信里面一定是有误解的。”
“谢谢,小堇,但我现在不想听安慰。”葵仍然保持着喃喃自语一般的语调。“其实我当时,非常,非常紧张。所以我,唉,我当时……”
她已经像抽泣一样哽咽了起来,但仍然忍着眼泪。
“我当时其实忘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平常唱歌都很正常,但我当时一下子脑袋空白了。所以我,可能不太适合太大的舞台,但我……”
门被猛地拉开,把两个人吓了一跳,葵就这样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小绘探进一个头来,看见两人,反而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打扰了!但是舞台差不多空出来了,有时间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了。听说稍微过一下舞台就可以,下午我们就可以休息咯!”
说完,她反而像闯了什么祸一样,留下微微打开的门就离开了。葵拉着堇的手,站了起来。
“没事的……我这回会没事的。”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走吧,小堇。”
“小葵,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你身边的。”
“谢谢你,小堇,我知道。”
她终于还是向门外走去,牵着堇的那只手,顺势只是拉了一下;拉了一下,也就放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堇也异乎寻常地相信夕子是那种对时间节点相当敏感的人,即使只是超时了一秒,可能都会面临严重的后果。所以,在拖着步子前往舞台的过程里,她总想到夕子,感觉夕子会直接从舞台走到后面催人。不过即使来到舞台旁边的小房间,她也没能越过舞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当然,灯光很晃眼,不过即使看不太清楚具体是谁,只有一个人影却是显而易见的。那应该是上坂前辈吧。
“已经没有其他需要处理的事情了。”爱纪拿着一个喇叭对着舞台喊道,声音刚刚好能传到房间里。“你们准备好了,就位就可以。灯光和音乐我已经都搞好了,我会让负责的同学配合你们。”
舞台暗了下来。三人走到舞台中间,摆好了准备姿势,灯光却没有打到她们身上,而是全台一起亮了起来。在短暂的眩晕后,三人就这样和爱纪面面相觑。
“呃,你们不打算做自我介绍吗?”
完了,还有这一环的。堇好像看见葵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天哪,她在心里真诚地祈祷,希望这是灯光照出来的,真的只是灯光问题。
“没事,你们到时候简单说一说就可以,别太担心。”她转过身,继续用喇叭喊话,应该是墙后的负责同学吧。“过一下节目就行,这轮灯光过掉。”
于是,舞台就再次暗了下来。
希望那一刻永远不要到来。堇在第一段歌词的时候,就一直在心里默念着。毕竟这几段歌词三个人各自分担了一部分,葵应该不至于太紧张。可是,葵因为紧绷而僵硬的动作,却仍然让堇感到揪心。还有两段,堇默念着,还有一段,堇默念着。希望那一刻永远不要到来。
好在,虽然堇一直担心地瞄着葵——必须承认,好几个视线其实相当奇怪——但好在这几段里面还没有掉链子。这不是挺好的吗,堇想着,倒也不必对小葵这么苛刻。
然后,那一刻就到来了。
当灯光因为一会的强调而暂时熄灭,堇和葵背对背贴在一起,小绘在舞台的内侧,堇知道,这马上就是葵的独唱部分。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当时夕子在听完第一回表演的那句话:“樱宫同学的词更注重个人表达,所以只需要自然地表现,而不需要任何的修饰。”
然后,她就从相牵的手上感受到了一阵异常的抖动。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直接打在了葵的脸上。从舞台灯的闪动之间,堇看见葵张开了嘴,深深吸着气,几次想要唱出来,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在那一刻仿佛静止的时间里,她看见葵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请求饶恕一样,将眉毛放了下来,那下意识低下的头让视线整体变成一种从下而上的状态,而她的身体——堇相信,那几乎是无意识下的决定,甚至和她的意愿是相悖的,一定是相悖的——几乎是撞出了舞台,夺门而逃。
如果她看得见墙后面的情况,那堇肯定会发现灯光和音效的同学都像她能看见的爱纪那样站了起来。而爱纪一时着急,甚至连喇叭都忘了拿,冲到门口就想拦住葵,但最终差了几步。爱纪不得已,在门边拿双手拢出了一个喇叭。
“那孩子怎么了?”
当然,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我去找夕子做应急预案,你们帮帮忙找找她在哪里……灯光和音效,结束了,这就是最后一个!你们先回去吧!”
今天对茜来说没什么多余的事情。或者说,原本应该没什么多余的事情。自从找到了节目,又找到夕子请了假后,每天的日子就变得相当的机械,以至于文化祭到了这件事,都是来了学校才发现的。
虽说手上有偶像部活动室的钥匙,但是活动室估计是被夕子和爱纪拿去用了吧。小孩们也总得有个地方歇歇脚,总不能穿着演出服到处跑,更不能随便穿脱。这么一个重要的时刻,自己待在那里,看起来甚至像一个外人。教室肯定是被拿去搞活动了,无论走到哪都是人。遇到熟悉的人问起自己为什么不去参加活动,反而找不出一个理由去回答。
机缘巧合啊,自己这个最应该跟文化祭有关的人,不但和文化祭无关到如此漫长的准备阶段都忽视,而且还害怕起这热烈的气氛了。
阴差阳错,一个地点闪过脑海:天台。也对,当所有人都聚集在教学楼的时候,天台当然也就空出来了。虽然天气确实挺热,算不上舒适,但是至少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会是什么事情呢?茜也说不清楚,只觉得烦闷郁结,非要找个空点的地方透透气。
茜是在天台上“找到”葵的。其实更有辨识度的是葵身上的演出服,打样出来的时候夕子就跟她交流过,绝不会看错。联想到之前和堇在偶像部里的聊天,茜猜那可能就是一直只存在在对话里的樱宫葵。但在有时间猜出这人是谁之前,茜就已经走了过去,将自己一直背着的包用双手支在空中,好投射出一方小小的阴凉,正好将葵的脑袋盖住。葵原本只是坐在那里接受着阳光的炙烤,感受到意外的清凉,自然地转过头来,刚好和茜四目相对。
“你是樱宫葵同学吧,是闹了矛盾吗?”
葵轻轻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还是有点紧张?”
葵更用力地摇了摇头,但仍然什么话都没说。茜只是指了指天台门的另一边。
“先进去吧,无论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葵撑着身子回到楼道的时候,已经近乎脱力了,不得不就势坐在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上。等到茜拿着两瓶水回来,她才缓了口气,至少能地把水接过来了。楼道上的空气滞涩而闷热。
“虽然经常吧,有人说我就像妈妈一样,虽然是喜欢唠叨这一点。”茜将书包放在旁边,即使是去买了两瓶水,路上的太阳都把包晒得微微发烫。“但是无论如何,做偶像活动之前,都要注意身体健康呐,受伤或者病倒了可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哦?”
“对不起。”葵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事,先休息一下,不舒服就暂时不用回话,礼貌之类的总要有余力再考虑。先喝水。”
葵于是点点头,只是一口口啜着瓶里的水。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你的部长,小田茜,虽然我这段时间不在,但我认识你。准确来说,是认识神奈堇同学,所以樱宫同学的状态,也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像那样的太阳,哪怕不是特别烈,一直待在底下也难免会中暑的。所以必须批评樱宫同学呢。”
“嗯。”
“但是呢,我也希望樱宫同学信任我,把你现在的心结告诉我。虽然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大的问题,总要一步步来,但至少我们都在,我们会尽量帮帮你。即使帮不上什么忙,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吗?”
“小田前辈的话,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好像自己做不到什么事情的话,一定会让别人失望呢。大家的努力最后没有得到成果,好像都是因为自己。怎么办呢?”
茜在旁边认真思考了好一会。
“其实呢,我觉得我很难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我很多时候也会觉得‘啊我好像也是这样的呢’,但恐怕单纯的苦恼不能让樱宫同学满意吧。但我觉得,首先是不要想着别人的同时惩罚自己。”
“什么?”
“父亲大人曾经对我说过,‘不要拿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但是后来认识夕子之后,她的做法更像是‘不要拿他人的愧疚惩罚自己’,我可能有点学习她的意思吧——哦,对了,就是绘野泽夕子,你肯定已经见过她了,除了死脑筋一点,别的倒也不错啦。说回来的意思就是呢,我觉得两个都很对呢。自己首先要为自己负责,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因为我放弃了自己而感到满意,所以首先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樱宫同学的话,如果真的觉得‘都是我不好’,就不会勇敢地来尝试偶像部了吧?”
葵只是沉默着,或者沉思着。
“嘛,有的时候跟着那些工作狂也很累啦,就那些轴心感很强,只能围着转的人。所以我们说不定也算是一类人了。我可不像夕子哦,我觉得搞偶像不是一个工作。虽然有很多像大人工作的因素,但是最后总会有一些无可替代的东西。很奇妙的一点是,只要有人站在舞台上,就会有人感到快乐呢。”
“真的吗?”
“是真的啦——真是的,你和我的一个朋友一模一样,虽然你们应该不认识。完全不骗你们的说,拿到你们写的歌词的时候,夕子那家伙高兴坏了,她一晚上给我发了……我也不知道多少条消息,两百多条吧,我最近才看完。包括衣服刚有设计图时也是的。她说都要夸你哦,因为你给了她很多灵感嘛。不过咱们这些老东西是这样的,在小孩面前总有些矜持,有的时候甚至故意装出一副脾气不好的样子。真是的,把小孩吓走了该怎么办……
“话说回来。所以说,首先总得问问自己这段时间是高兴还是痛苦。也不必想‘我是不是放弃了就像留下来了一样让人难过呢’,因为舞台一直都在,只是空置了一段时间。这么想会不会好一点?”
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通就好啦,她们一定会等你的。‘自然的自己是最好的偶像’嘛。”
“我知道了。那么,小田前辈……”
“嗯?”
“唱歌忘词该怎么治呢?”
两人终于在楼道上大笑出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礼堂里的表演已经过了几个。礼堂里早就人满为患,毕竟重头戏还会在这里上演。茜和爱纪一直待在堇她们的休息室,像两个殷勤的服务员一样为她们忙前忙后。现在堇她们表演的时间快到了,于是二人离开休息室,有说有笑,从外侧绕过礼堂,挑了靠后的两个位置,顺带给夕子留了一个。
“说起来,我倒是很喜欢小夕的品味。选靠后的位置,就能看见观众的反应。虽然我自己更喜欢坐前面,不过也没差。”
爱纪没有说错。此时的礼堂里的观众,正如同雨中湖面的涟漪,用交头接耳的交流维持着彼此的联系,爱纪其实猜到了她们在谈论的事情。其实不应该不加掩盖地传出去,夕子虽然在下午多少有点生气的评价到,不过好在从来到礼堂的路上听到的议论来看,大家还是好奇胜过了担忧。
“呐呐,我听说,‘初春系’新入部的部员,好像有点紧张哦,听说表演的时候逃掉了来着,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又来一次呢。”
“嘛,也会有那样的部员嘛,又不是谁都像市野雫那样的。”
“对新人来说,或许还是有点仓促了吧。真不知道老人们都到哪去了呢……”
也许是当时负责音乐或者灯光的同学传出去了吧,总之现在,上午发生的事情正在野火一样地在礼堂里传递。好在没人发现刚从后面进来的二人,否则,恐怕很快就要有一大群人围起来了吧。
“不过夕子说得倒也没错啦,小爱纪确实是应该考虑一下影响嘛。”
“我那玉米粒大的小脑瓜毕竟比不上我们伟大的茜部长嘛,思考的事情一多就要宕机啦。所以应急预案啥的也是夕子出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到这个,夕子呢?她应该不会缺席这种场合吧?”
“应该是在指挥文化祭的收场工作,毕竟她是风纪委嘛,今天忙了一天,连偶像部都没来……不过她这人下午能一边指挥活动一边准备应急预案,好像还准备了两份不同的,不可思议。”
“没想到我把樱宫同学劝回来了吧?”
“啊对的对的,毕竟是伟大的部长嘛……”
爱纪和茜莫名有一种老友再相见的感受。虽然大家仍然在一个班里,不过茜近来一放学就见不着人,几人间的交流反而少了不少。不过即使二人在底下畅聊成这样,与整个礼堂的嘈杂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二人也就抓住了机会,放开了声音聊,任由这片湖的波浪在场下激荡。
但其实无论是什么声音,在台上来说,听起来都是一样混乱的叽叽喳喳声。所以对于走过后台的堇来说,这声音几乎像是要把她的心脏从嗓子眼里催出来。小绘总是像什么也不担心,于是总走在前面;葵似乎也像堇一样紧张,只是在旁边一个劲地深呼吸。不过,走在前面的小绘突然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副神秘的微笑。
“小堇,你说,我们要不要准备个口号啥的?”
堇被这一着搞懵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比如说?‘诶,诶,哦’?”葵将右手握成拳举起来,又马上像是害羞一样,整个人往堇身后一藏。“啊啊,不对,这个我是好久之前学来的……”
“也不用非得有吧?”堇托着下巴,“现在想的话,好像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话说,我们之后难道还会有演出吗?”
“说不定呢?生活很奇妙嘛。刚好我就想到一个口号,不如咱们就用这个吧。来,和我一起,‘Print Our Pure Sky!’哦!”
她将手高高举起,就这么在两人前跳了起来。不过直到她落地了,两人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不要那么冷漠嘛,毕竟我看小堇和樱宫同学都这么紧张,才想出来的。放轻松啦,放轻松,来,和我一起——”
说完,她突然拉起两个人的手,就这么跳了起来。堇和葵被这么一拉,不得不也跟着小绘跳起来。
“Print Our Pure Sky!耶!”
喊得一点也不齐。
就像被这个口号逗笑了一样,三个人落地后,轻轻地笑了出来。
“下一个,樱宫葵、神奈堇、神奈小绘,《六等星之梦》,请问都在吗?”
“在这里——我们走吧!”
光影闪动原来是这样的啊。葵走上舞台的时候,灯光还是如同掩盖她们的行动一样暗着,等到她们走到了舞台中央,舞台灯光亮起时,还把葵的眼睛晃了一下。从台上往下看,其实看不清观众的脸,只是影影绰绰的轮廓。葵整理了一下嘴边的麦,向前踏了一步。
“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我们——”
一阵啸叫,葵手忙脚乱地把麦捂了半天,才把这阵啸叫压下来。
“呜呜,对不起……终于好了。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我们是‘Print Our Pure Sky’……”
哦坏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葵紧急向堇眨巴着眼神,不过堇只是示意让她说下去。场下的观众听到这个名字,原先沉寂下来的观众席又活跃了起来。
“哦,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虽然茜和爱纪在底下听得真真切切,连带着刚刚赶来的夕子笑成一团,不过对于场上的几个人来说,观众的说法,仍然显得模糊。葵的语速也就变得快了起来。
“嗯,我们今天……我们今天打算带来一首歌曲,叫《六等星之梦》,是我写的,嗯。其实我也,我也不太确定大家是不是喜欢听这首歌,也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我。毕竟像大家看见的,我有点怯懦,也不知道该在这个地方说什么——啊啊,对不起,我有点自说自话——总之,我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少少喜欢上这首歌。那我们就开始了……”
观众席边,似乎因为谁来了而闪动。不过这轮廓的变换,只是在灯光暗下的一刻,借着外面月亮的反光看见的,叫人分不清是自己眼中灯光的暂留,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变换。不过葵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太久,乐曲已经在偌大的礼堂中响了起来。
最初的时候,仅仅只是一点钢琴声,就像空白画布上的一点一般,在空中重复着。那个钢琴声,只是演奏着单一的主旋律,连着左手的伴奏,也一起省略了。但是,有一条小提琴的旋律,像行星环绕着恒星一样,在钢琴的主旋律旁上下飘飞。随着几声回响,钢琴与提琴的旋律终于猛然间扩充,像得到了这回响的回应一样变得丰富起来,最终又汇合到一点而消失,只剩下钢琴的旋律在继续重复。葵知道,这就是给她准备的的前奏了。于是她如同无数次在海边时那样,轻柔地唱了出来。
“最耀眼的那一颗星,
渐渐偏向了西边。
散落的书本和光线下,
属于我的一角,属于我的一角,
又该安放在哪里呢?”
她一个回旋,闪到一边,堇代替她来到中间,继续唱道。
“无限延续的夜晚里,
我仍在独自歌唱着。
远望向波涛的另一端,
今天呐,今天呐,
今天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啊。”
然后,代替她的是小绘充满活力的歌声。
“来往的人群将我裹挟,
散落与离去又像海浪破碎。
如果有一个目的给我的话,
想来我可能就不会再失落了啊……”
那如同回应光芒照耀一般的回响再次响起,三人的歌声渐渐合一。
“天幕里闪耀着的六等星啊,
用你微弱的光芒指引我吧。
在遇到那颗星之前,
我心中的孤独就已经满溢而出了啊。
即使被一等星遮蔽了身影,
也不要对我视而不见呀,
在被泪水照亮的夜晚里,
即使是宇宙里小小的火花,
也终将能被看见吧。”
宇宙里小小的火花啊,堇在舞台上想到。六等星是人眼能看见的最黯淡的星星了,葵在沙滩上是这么和她说的。那时天空很晴朗,可她分不清哪颗星是几等,对她来说都太遥远。堇现在能想到的事情终究只回到一个,那就是还有两段歌词。这个念头一直像鬼魂一样在舞台上缠着她。
“深深沉入银河之中,
在那黑暗的海洋里孤独漂浮着的六等星啊,
在天幕中展现的微弱的光,
今天也没能传达到我的身边呢。”
还有一段歌词。
“广阔的银河之中那漂浮的星星啊,
不要就这样远去。
在无人愿意关注的那个角落里,
那一颗星星,那一颗星星,
又该怎样让你知晓呢?”
然后,就应该是葵的独唱部分了。从这个衔接开始,灯光因为一会的强调而暂时熄灭,堇和葵背对背贴在一起,小绘在舞台的内侧。堇和葵的手会牵在一起,而在上午的时候,她正是感到了那一阵震动,然后葵就那样逃走了。堇从开始的时候就祈祷一样地默念,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至少不要给她一个同样颤抖的手,但葵这回的手,握起来却是如同火烧一般灼热。
这里的暂停可以适当地拉长,给葵一个整理的时间。夕子依据这个预案,重新排列了音乐的段落。灯光暂时熄灭了,音乐等待着葵开口。就在这时,她听见葵用几乎不能被嘴边的麦捕捉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没问题的。”
然后,她看见,在光影先前摇动的地方,闪起了应援棒的光芒。在连成一片的因熄灯而黑暗的观众席上,像星光一样闪烁着。
那是中才帆菜美。
然后,就好像那六等星惊醒了整片星空一样,从菜美的地方开始,越来越多的应援棒亮了起来,逐渐扩散到了整个观众席。那一定是菜美和她的朋友们分发出去的。当葵再次唱出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就好像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和这观众席融为一体了一般。
“‘像一等星那样闪耀起来就可以躲离伤痛’
想来也只是徒增失落
即使是微弱的光芒我也无法发出
如此一来照亮不了自己的我
又怎么照亮他人呢”
照亮不了自己的人,就照亮不了他人。葵的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不,不仅仅是音量变大了,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终于活了起来,如同这台下的星空一样跳跃着。观众们也被感染得忘记了欢呼,只是挥舞着闪着光的应援棒。
“就算是阴郁的天空也好
不要忘了我呀
把我扔在天空的一角
即使今天也看不到我也好
我仍然在这里燃烧着自己
如果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奔跑的话
那小小的光芒啊
六等星的光芒
也终将轻轻点燃那无限的黑暗
来到你的身边……”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的时候,在乐曲的尾奏里,葵如同要接触头上的光芒一样,向上伸出手来。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观众席仍像困在了过去一样,慢慢地,才有星星点点的掌声传出来,逐渐地,逐渐地,传播到整个观众席,在礼堂中久久地回荡着。
等到三人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下意识的来到后台了。茜和爱纪从休息室那边三步并作两步冲来,将三人紧紧地环抱在中间。直到三人抗议自己快被憋着了,才将她们放开。
“反响好极了,樱宫同学!”茜捧着葵的脸,“底下全部都在讨论,‘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个人表达的歌,比起千篇一律地梦想啊未来啊好多了’,你们做得比我们都好了!”
“‘初春系’有个传说,说每届新生组的表演第一名,会获得像市野雫那样的成功,简称叫‘偶像赐福’。”爱纪从一个戴着“场务A”名牌的女孩手中拿过几瓶水,分给三人。“作为咱们这届的独苗苗,你们已经没得躲啦!以后你们就是市野雫的接班人了……哦不对啊,刚才那个工作人员我好像没见过……不过无所谓!恭喜你们!”
“绘野泽前辈呢?”堇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看了看休息室那边,“她怎么说?”
“她那个人比较无趣。”爱纪把嘴角往下一撇,“她说,‘一般’。”
是这样啊,三人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老东西们都比较矜持。”茜笑了出来。“我今天刚和樱宫同学说,我们非得在她们面前装样子……夕子这人只有三档评价,分别是‘烂爆了’、‘很烂’和‘一般’。你非得说一半,吓小孩有什么意思?”
“哎呀……总之,庆功宴在哪里?‘老东西们’,行动起来!”
“我来!”夕子笑吟吟地走进来了,虽然她的装束把堇她们吓了一跳,其实正如初见时她把爱纪和茜也吓了一跳,虽然当时堇她们在台上并没有发现。“我负责付钱,你们负责吃,世界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可是,绘野泽前辈,您这是穿着什么,女仆装?”
“哦,你说这个吗,纯属奇装异服。我只是刚好在指挥物资安排,然后就被后辈们强迫着这么穿了。本来想下午脱掉的,结果爱纪就这么找过来了,又没有机会了……丑话说在前,绝对不会穿着它和你们拍合照!再也不想穿着这身拍照了。”
堇和葵想起来当时在家庭餐厅里想到的话题,相视一笑。
“有什么话题在餐厅里说吧,一直待在这里也有点妨碍工作人员收拾东西。”茜推推爱纪,“向餐厅冲锋!哦——”
一阵欢笑,慢慢向礼堂休息区的出口靠近。
Paint Our Pure Sky啊,就是要追求澄澈的天空吗?葵在前往餐厅的路上,抬头看向旷远的夜空。天气很晴朗,虽然白天积攒的暑气仍然没有散去,但偶尔有微风吹过,胸前的那装饰着星星的链条,也就随着风轻轻摆动着,不时反射出明亮的光芒,那来自澄澈夜空里的月光。葵不由得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星空,连前面群人的喧闹渐渐离去都没有在意,想起刚刚在下面摇晃着应援棒的中才帆菜美。
然后,她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那是堇悄悄从后面抱来的双手。
“辛苦了,小葵。”她听见堇在后面,像是自言自语。
“小堇……如果我加入偶像部的话,你会和我一起吗?”
“嗯?”
“不,没什么。”葵迈起步子,“我们有点落后了哦。”
“不用赶啦,我们又不会吃不上……”
嘻笑过后,校园又如往常般安静下来。
第六章和我们的梦想
“需要我为您配一副刀叉吗?”
虽说是在家庭餐厅这么一个应当很轻松的地方,上坂爱纪的这个问题倒也不算太不合时宜。可能和绘野泽夕子有关,毕竟能在这么一个很轻松的地方板着脸直直坐着的人,恐怕不是很多,而绘野泽夕子就是这大千世界的奇人之一。
而在夕子和插科打诨的爱纪对面,则是如同回应一般僵直着背的堇,葵则在座位和墙壁形成的小小角落里缩了起来。至于小绘,则早就在旁边闭着眼眯着了,据说要等到吃饭时再醒。好像全世界的事情里重要的事情只有吃饭一件,堇不禁想到。
来家庭餐厅吃饭这件事,其实爱纪和夕子并没有和葵她们商量过。当时堇正在思考等会回去该做什么菜,以至于爱纪提起这件事时,堇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钱包。不过看在小绘兴致勃勃的样子和夕子“我来付钱”的承诺,别说是堇,就是葵可能也不得不同意了。
于是,就有了最开始时爱纪的那个玩笑。
“话不能这么说。”夕子一边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装着汉堡和薯条的盘子,一边极其自然地将爱纪刚拿起来的可乐顺手接过,激起后者一阵不满的嘘声。“这样的场所,当然需要尽量地休息,轻松一点也就比较好——哦,对了,你们可以试试这家的薯条,这可是我评分表里的珍藏,汉堡则次之。如果你们喜欢鸡块之类的东西,这家也都不错……”
夕子指了指旁边的爱纪,“只要你们别像这个没品的家伙一样点沙拉。”
“我在减肥的好吗?”爱纪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上台面活动是要有身材要求的。某人现在转到行政位了,当然不担心这个。”
自感吃瘪的夕子只是转过头来,狠狠将一根薯条一口咬成两半。
“呃,其实我们一直都这样。你们也可以放轻松一点,我们毕竟不是什么奇怪的团体,还要守什么上下级规矩。小夕嘛,也只是玩笑烂了点而已。尤其是我们的神奈同学,神奈同学——不用那么板着的哦?”
“叫我吗?”小绘一下子从桌子上弹了起来。
“也没差。快去摇摇你同姓的好朋友,她再这么坐下去,我要怀疑她是想继承小夕的传统了。”
“那是我妹妹啊?”
“哦,那更好了。顺便去摇一摇你不同姓的朋友,她看起来是想继承小茜的传统,虽然小茜没来。”
爱纪的话似乎没什么效果,总之葵更往墙壁缩了缩,像是要整个人像章鱼一样贴到墙壁上。
“我真的要摇吗?”小绘的双手已经从背后悄悄搭上了堇的肩膀,看着爱纪的眼神几乎都要放光了。幸好此时服务员把饭送了过来,吸引了小绘的注意,否则恐怕自己就不能幸免于难了。堇接过一盘咖喱饭的时候这么想到,顺带将另外一盘递给在旁边的葵。
“其实,坦白说,如果你们不太放松的话,不太好办。”看到给堇她们的饭已经端了过来,爱纪用叉子插起一片生菜说道,“小夕有些问题想问,而,很不巧,恐怕如果让她来交流的话……”
她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向外一摆,“场面就和电视剧里审讯犯人差不多。”
“差不多得了,我看起来有这么吓人吗?”
“你难道不知道小孩们给你起的绰号……哦,算了,不如不说。”
“虽然严格来说其实是你们的爱纪学姐想要问问题,但她可能有点害羞,所以我先来。”
爱纪只是在旁边偷偷笑着。
“神奈堇同学——哦,当然,我们见过面了,所以你知道我不在审讯你就行——你是不是找过一些奇怪的人?”
嘛,和审讯也没差吧。
“啊,呃,我不好说前辈说的‘奇怪的人’是谁,甚至可能是前辈也说不定……哦啊,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哦哦,很上道嘛,我喜欢这种幽默感。小夕,你继续吧。”
“其实说白了就是高二那些人。我猜她们又会在你面前说什么‘我们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你快去给茜部长求求情吧’之类的话,应该是吧?”
“嘶……可是前辈怎么知道呢?”
堇看到爱纪也以一种“你怎么知道”的奇怪表情看着夕子。
“这不重要,答案比较重要。对于神奈同学来说,只有‘是’和‘不是’两个答案,不太复杂。”
“她们同时也说要帮帮忙,别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想了想,堇还是没有把奈美关于夕子的那些评论告诉她。她也不清楚夕子要这些答案干嘛,或许自己应该谨慎一点?
“好吧,至少比起原来有长进。你答应了吗?”
“抱歉,前辈,但是这么样,怎么说呢,我不太舒服。”
再说了,又怎样呢?
“那就是没有,真好。”
“也是因为小夕和她们有点矛盾啦。”爱纪赶忙将最后一口沙拉吃完,插进话来。“不过主要也只是她们和我们的矛盾,不用你们太担心。差不多了,咱们单纯吃饭吧。”
其实堇略微有些生气,不由得想到了当时奈美的那些话。难道自己为了避免矛盾激化没说出来的那些恶评,就应该换来这样的态度吗?不过看在绘野泽夕子确实还坐在对面,堇也不好,更不想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吃自己的饭。小绘和爱纪看到这个场面,自然也无话可说,加上一直在一旁加入不了聊天的葵,中午在沉默中度过,只能偶尔听到勺子和盘子碰撞的叮当声和杯子与桌子相碰的砰砰声。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堇都把夕子和爱纪仅仅当作是教练而已,而且是特别喜欢问东问西的教练。最开始是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哦,这是夕子某次在家庭餐厅时形容中才帆菜美带来的那一大群人时的说法。在第一次夕子让她们“打哪来回哪去”后,还有些人不太相信,甚至问堇是不是添油加醋,是不是实际上夕子并没有说得这么重。当然,过了几回,连她们也找到某种“没时间”的借口,如夕子的意愿“从哪来回哪去”了。到最后也就留下她们三个独苗,不过两个教练似乎并不感到有多奇怪。
她们仍然在训练后去家庭餐厅,聊聊最近的训练,夕子和爱纪的话题,逐渐变成了问问她们对训练的看法。从爬坡道的感受到声乐上的建议,甚至联系到一些关于体重的话题,事无巨细到近乎琐碎。而每次谈话的结果都是她们吃饱喝足,每次都是夕子付钱。似乎她对此向来没什么看法,这让堇感到不解,甚至是一种新奇。但是,即使实在对夕子说不上喜欢,或者说对夕子的言语方式说不上喜欢,堇却确实感觉到夕子的负责和严谨。当过了几周,她顶着若有若无的黑眼圈,将耳机连上自己的手机并把耳机头递过来时,这种感受达到了顶峰。
“我抽空做了做曲子的demo——哦,就是初版。你们可以听一听,反正基础的训练做得差不多了,可以考虑一下把歌练起来了。”
“什么什么,曲子?让我先听!”
“都会有的,不必着急,神奈同学。当然,我也不好在这里公放。”夕子少见的地对爱纪眨了眨左眼,“这可是有版权保护的哦。”
耳机和手机就在三个人手中来回传递着。
“太好了……绘野泽教练,我,我也想把它们唱出来。”
即使是葵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哦,好啊,那我们马上去排练室。路上还能练练呼吸。”
爱纪在她旁边抬起手来,“预备,吸——”
一切都渐渐走入正规,堇这么想到。而越是继续下去,她就越感到夕子和爱纪在其中付出的心血,这让她似乎怀疑起奈美她们来。抛开可能有的矛盾不谈——况且这也和她们没什么关系——夕子几乎包办了一切幕后事务,甚至让堇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她们这个节目会如何进行下去。
“这是舞台走位的方案,能够接受的话,我们可以找时间简单过一下。”“这是曲子的终稿,应樱宫同学的要求做了一定的修正。”“唔,由于一些小小的问题,不太清楚服装的方案什么时候能给各位。如果有什么建议,请先告诉我……”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那个严谨负责的“绘野泽教练”似乎在堇看来有点慢慢地憔悴了。在一次一次的重复后,夕子的黑眼圈似乎一日深过一日,而在若有若无的那个领域里,似乎也略微地变瘦了。某次她恰好在一家面包店看见从“偶像活动中”的旗号下稍微休息一下的爱纪,便不无担心地和她说起这一点,询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至少让夕子休息一下。没想到,即使是爱纪也不得不摊摊手。
“那家伙,就像一匹没有缰绳的马,在她跑到她想到的地方之前,别想让她停下来。我认真的哦?”
这对堇来说带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这不正常,堇这么想到。尤其当文化祭的日子临近,夕子坐在桌子另一端焦躁地挠着头时,堇确信这绝对不正常。
“还有大概两周的时间,去掉一点缓冲时间,就是一周半。如果快一点的话,大概我这周末能把衣服做出来,再接下来,半周……难道我一天就能把大致形状剪裁出来吗?”
这是原定的休息日,所以在家庭餐厅见面之前,并没有安排训练时间。夕子慌张到近乎混乱的样子,恐怕没有来得及在堇的面前掩饰起来。当然,毕竟是休息日,小绘当然也就没来,只有葵仍然像养成了习惯一样坐在堇旁边。
“哦,小夕,中午好啊……等会,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觉?”
“我哪里知道?我的工作室不装钟的,我也没有看表的习惯。你问我的话,大概不能叫‘昨天’,差不多今天一点多吧。”
来到餐桌旁的爱纪顺手将自己肩上背着的小包拿下来放在座位上,顺势坐在夕子旁边。
“你又来了。坦白告诉我好吗?向我撒谎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你妈,不会训你的。”
夕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七点钟。”
“那还挺好,起码睡了个好的……等会,今天七点钟?你和没睡有什么区别?”
“重要的不是睡不睡,爱纪,重要的是问题完成没有,更重要的是它没完成。如果不是撑不住了加上天亮了,我根本不会睡的。”
“你那个窗帘要是能看见天亮了可就不是七点钟了!你现在得先不管别的,乖乖给我回去睡觉。”
“你什么时候和茜一样了?刚说的你不是我妈呢?”
爱纪反而有些哭笑不得了。
“虽然我很佩服你这时候还开得了玩笑,但是就凭我什么时候找你你都在,你这周睡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我三天睡的长。我们今天能不能先不开会了,你回去睡一觉,有什么问题我们线上解决?”
“不。”
“为什么啊?”
“衣服没有设计稿,不解决这个我就睡不着。”
说实话,堇当时真觉得应该插两句进去的,但是她能说什么呢?她对服装设计一窍不通,编曲也仅仅只是自己能弹两个即兴和弦。至于舞台设计,她连了解都说不上,几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知道这事情居然也要有人去做。面对这么一个庞杂的工程,尤其是能把这些东西几近一手包办的夕子,她几乎觉得说什么都是一种简单化,而这种简单化就是一种贬低。堇只是和葵一起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拌嘴,直到爱纪那一句话出来,简直让她觉得这种旁观都要是一种过错了。
“你就是把这些事情全部一个人做完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餐桌上陷入一阵死寂之中,以至于周围的服务员以为她们已经点完了餐,于是一时半会也没有其他人过来。夕子的时间安排一向很好,这个点除了她们几乎没有别人过来,堇甚至从打开的门口那里听见了传进来的鸟叫。
这不对吧?
“你刚刚说了什么?”夕子怔怔地看着爱纪,分不清是有点生气还是困到了极致。
“小夕,你得先休息,不是继续去逼迫自己把所有事做完,那超出一个人的工作量了……”
“除了我还有谁能做?你吗?”夕子少见地直接打断了爱纪的话,“难不成让茜来吗?哦,虽然我不怪她,她按照正常流程请的假,我也没什么说的。再说了,她也没那个时间。”
“你是在阴阳怪气吗?”
“我有什么好阴阳怪气的?我看起来有那么坏吗?我咽不下这口气,仅此而已。凭什么说我整天说些有问题的话,哪来的胆子?再说了,说我整天说些有问题的话,不就是说我不干实事吗?我非得干给她们看。”
“这都哪跟哪啊,小夕,你脑袋烧着啦?谁和你说的这些玩意啊?”
“你去问你那些信任的好姐妹呗,别来问我。”
“谁啊,又是茜吗?你这种有话直说的人什么时候还要让别人猜谜语了?”
夕子在桌上用手支住脑袋,好让自己不直接倒下去。
“好吧,我有话直说吧,你知道我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就行。”夕子转向堇那边,“至于那边两位,我相信你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我接下来什么也没说,明白?”
堇和葵不置可否。
“坦白说这确实是茜告诉我的,包括堇同学之前被她们找了这件事,也是她告诉我的。我又不是间谍!不过你也不用问她,因为她也是从她的朋友那听来的。就是朝原同学,之前被我气走的那个,爱纪你应该有印象。再往前,那就是古河奈美旁边的国崎智代了。我不好说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哦,当然,我完全相信古河奈美可以说出那种蠢话。但是被她那种人说‘啊你好像也什么也没做啊’这种事……”
夕子用另一只手握成拳不停地敲着桌面。当然,力道并没有多大,毕竟夕子更在意的是不能在服务员面前丢脸,如果没有注意到,那当然更好。毕竟,现在的夕子没有发脾气,爱纪也没有尝试和她交流或者互呛,堇和葵当然也没有在旁边仅仅是旁观。
“就是很让人不甘心啊!更让人不爽的是,连这种事她们也不会当面说,在底下乱传,当然就会出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她们才能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事务所能不能抽出人来帮忙设计,或者帮忙请个人过来?人际关系的问题我们日后再谈,先解决问题,这个你更喜欢。”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别人说了‘哦哦绘野泽前辈你太忙了我来帮帮你’之后还会自己上的人吗?”
“完全就是。”
夕子无奈地笑了出来,虽然听起来就像在冷哼。
“好吧,那还是让你失望了。事务所去安排成年组的事务了,当然是什么事务你我都很清楚了。我问过父亲了,他甚至忙到没机会给我一个‘爸爸想办法帮你解决’的答案。”
刚好这时候服务员把水送了过来,幸好来得不早不晚,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感叹一声。夕子顺手接了一杯水过去,像要给自己降温一样一饮而尽,少见地甚至连风度都没讲,但是堇觉得这不是因为她在家庭餐厅。
“烦死了,最近睡不着都是因为这个。奈美那种人都能对着我们评头论足了,她怎么敢的啊?”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你都把她赶走了,还为她生什么气?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想想衣服行不行?”
“我有一个问题,”堇这时候在对面举起手来,当然爱纪和夕子的目光就集中在她身上。“但是,首先,绘野泽前辈,您能不能先冷静一下?就是,可能这个话听起来不好听,我也很清楚您付出了很多,我就是单纯出自关怀的目的问一下……”
“我很冷静。直说就好,不要支支吾吾,我要回答的东西和你说不说这些无关。”
“就是,我们觉得绘野泽前辈真的帮了我们足够多的忙了,现在您变成这样我们也不会安心接受您的帮助的。哪怕不用设计得多好也可以,如果您可以休息一下的话,可能会比现在的状况要好一点……”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堇的手从举起慢慢地放到桌面上的过程里,爱纪和夕子一直如同冻结了一样坐在对面看着她,更别说夕子仍然保持着那个一只手支在桌面上的动作,这让堇巴不得不仅是放下手,而且整个人都躲到桌子底下去。如果刚刚的气氛还仅仅只是死寂,那现在就连外面传进来的鸟叫也听不见了。是有人进来的时候关了门吗?或许是大家都没有发现吧。不对的啊绘野泽前辈我也没有让您就这么停下来的意思您千万不要这么理解,可我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呢……直到夕子缓缓开口,堇一直处在如此杂乱无章的思绪里,简直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干了这么多,仅仅是为了找古河奈美那样的人证明自己?咱们俩到底谁在发烧呢?”
“不对不对,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夕子前辈实在是太负责任了,我有点无功不受禄的感觉。原先我们只是打算自己搞这个活动,没有打算让前辈们对我们这些,嗯,‘一般的同学’这么操心的,是这样。”
“……‘一般的同学’的意思是?”
完了,越描越黑了。
夕子的背后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这让堇想到愤怒:通常接下来的事情会超出想象。如果她一拳打在桌面上,自己该怎么反应?如果她直接一个杯子扔过来,自己又该如何闪躲?最重要的是,你发的什么神经非要自作多情问这个问题?
但是夕子最后还是冷静下来了,或者至少堇觉得夕子冷静下来了,最好是冷静下来了。她的下一句话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让堇想到机场或者银行那个只顾播报的机器。
“茜当初是怎么和你们说的?告诉我原话,一个字都别改。”
“她告诉我,偶像部会帮忙让我们的节目做到最好,我们帮偶像部挂名演出,就当帮她一个忙。”
一个字都不要多说,或许这样最好。
“你和她很熟吗?哦,算了,这个就是情绪化的问题,别在意。关于加入偶像部,你们
之间一句话都没说?”
“我说我会考虑的。哦,哦,当然,我肯定不是为了搪塞小田学姐,我们确实是有一些兴趣吧,只是一时半会还没下决心……”
然后,如同海啸在变得不可忽视之前总会有一阵起伏一般,夕子逐渐从桌上直起腰来,发出了一声如同尖啸一般的怒吼——此时的夕子,已经不能称之为忽视了风度,简直连周围的环境也要一并忽视了。
“上坂爱纪——”
接下来就是一阵连珠炮一般的问句,完全由纯粹的愤怒驱动,以至于爱纪甚至一时间没插进话来。
“你是不是和我说过茜保证了她们一定会入部?你当时是不是信誓旦旦地和我说‘茜对我保证过了’?你凭什么觉得没有这个保证我就一定会连这种忙都不帮?我看起来这么不堪吗?上坂爱纪!你回答我!”
“*啊啦,你先别急嘛,我就说你是缺乏睡眠……我先道歉,我确实没想到茜在这里传话有问题,这个我代她道歉了。但是你先别急着划分敌我,茜这么说的目的,不也是为了不让夕子失望吗?她就是那样不想让任何人失望的性格,所以四处找补。‘初春系’运转不下去她压力不也很大吗?现在大家都快撑不住了,我们先不要自乱阵脚,什么事情我们都能冷静下来之后再聊……”
“少拉偏架了。既然我们都尽力了,那面对结果就行了。就算最后出不了节目,和‘初春系干不下去了’也是纯粹的两码事;而就算是‘初春系干不下去了’,我尽力了,反正问心无愧,你们不妨问问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所以就说先别觉得我们就和你不在一条阵线嘛。你现在完全是在说气话啊?你要是真的不在乎,还会干那么多事吗?也没人说你不接受别人帮忙,不用这么着急说我们不出力吧?”
“如果你早说她们不入队,我当然就不在乎;现在这个情况,我就只能听从你的建议回去睡觉,让你们实践‘出力’的承诺了。反正是‘一般的同学’,解决不了问题,大不了最后穿着校服上场。不过这样也就不要说是‘初春系’的表演了,就说我们出不了节目,剩下的事情交给记者吧。”
别说堇了,连爱纪也不由得愣住了。
“你来真的啊?”
“我一向来真的。”
“哎,不是,等会——绘野泽夕子你搞的哪一出?你真的上头了吧?”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没事,反正我扛不了这个压力。你不如直接对外宣传‘绘野泽夕子承受不了压力退部了’,皆大欢喜!你不喜欢吗?”
“我肯定不喜欢啊!我说茜干了很多事从来都不是找补。我也知道你很忙,我也很忙!这段时间的对外活动都只有我而已,最多的时候一下午加晚上我要跑四个地方!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你不清楚吗?我难道没有想在其面前证明自己的人吗?那人前几天还刚刚在我面前出现——”
“前辈们,稍等一下!”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时候发声的竟并非是其他人,而是一直在角落里沉默着的葵。之前的交流里,不找到她她是绝不会说话的。要么她就只是不说话,要么她就是看着手机,简直让其他人要忘了她的存在。正因如此,这时候的这声响才让爱纪和夕子停下了相互的怒吼,几乎是愣住了;可仔细看,才发现葵的眼角带着一点泪水,身体也稍稍颤抖着。
“先不要吵架,太可怕了……我说两件事情,说完了前辈们想怎么样都行,听我说完,好吗?”
夕子瞪了爱纪一眼,但还是把那一套架势收了回来。
“你说吧,唉,对不起。”
“第一个事情是,绘野泽前辈的话,如果这么生气是因为衣服的问题,我希望能帮上一点忙。就是,虽然让前辈们帮了这么多我们实在是很感谢,但是我们也不想一点忙都帮不上,这样让我们感觉很无助,好像我们什么用也没有……就是,我有一些自己画的画,关于这首歌可能要用到的衣服——啊啊,当然画得不好,但是我希望这能帮到绘野泽前辈,您说呢?”
“樱宫同学,其实也不是我们不想让你们参加,这些事情对于高一的同学来说难度实在是太高了一点,所以我们就没想到让你们也参与进来。毕竟我们高一的时候也不至于说像现在这样……”
然后,她好像感受到自己的右边传来刀刺一样的眼神。
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高一那个时候反而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奇思妙想。‘初生牛犊不怕虎’嘛,毕竟歌词和曲子方面你也帮了我不少,衣服上也可以考虑一下。”
“那前辈们可以先不吵架吗?”
“好——好,不吵架,不吵架。”爱纪这时候反而笑嘻嘻凑过来了,恐怕这真是一种能力。“虽然我也不知道是谁先吵的呢,好难想呀。”
夕子只是赌气一样转向另外一边。
“第二件事情是,上坂前辈说的人,是说上次那一群人吗?因为那里面有我的朋友。”
啊,对哦,另外两人恍然大悟。从第一天来夕子就说爱纪“有问题要问”,可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难道就是这个?
“嘛……”爱纪就好像心虚一般抓了抓脸,“谈这个问题有点敏感哦,毕竟她们和葵同学是朋友嘛,我说的话就好像背后说的,一说出来就变味了来着。”
“啊,你阴阳怪气我吗?”
“别急嘛,小夕,阴阳怪气你我总有更好的方法——哎哎,不要瞪我——总之就是,这么做不好,伤害到你更不是我的本意。别问了,让我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好吗?”
出人意料的是,葵竟然坚持了下去。
“不,我想要知道,正是因为那些人里面有一个人对我很重要。如果她不小心伤害了其他人,我也会很难过……虽然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最好不是她,但是……”
“好吧,有的时候你和茜简直一模一样。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上次那一大群人,你都认识吗?”
“唔,其实她们我都不怎么认识。好像都是菜美叫来的。她当时和我说因为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些对这些有兴趣的同学,所以就叫过来了。”
“中才帆菜美吗?”
“啊!对不起,但还是猜中了。上坂前辈,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的爱纪反而用一种疑虑的表情看向别处,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以至于下一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听起来像是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的。
“你之前,嘛,大概两三年前?是不是参加过一个选拔?也是关于校园偶像的。”
“啊不,我没有,嗯,对。”
葵这时候的语气反而像自言自语了。过了好久,才听见她低着头重新说话。
“其实我参加了,但我被刷下来了。可能是我不太开朗吧……”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我记得有些人我印象还挺深刻的,尤其是歌声,但我没记住名字来着,她们长得好像也都差不多。”
她转向夕子那边,“田中先生是不是刚好那时候退所的来着?”
“好像是。”夕子在旁边应了一声,众人才发现她此时已经趴在了桌上,但是仍然应和着爱纪的问话。“我那时候也在想:那人进来是不是刚好就是因为那里出了问题。不过既然田中先生那时候已经离开了,我也不好再去问他了。”
“啊……好乱啊,前辈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从头开始吧,我从头开始。其实我也参加过那个选拔,大概比你们早个两届。而这位,我们伟大社长的女儿……”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夕子,刻意模仿着夕子的口气,当然后者没那个精力和她继续斗嘴。
“就是那时候认识我这个‘没品的家伙’的。”
“关注你的目的好吗?这种事可以我睡着之后再说的。”
“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来着,算了。总之是,这个项目至少在招人方面一直是由田中先生负责的,但是刚好在你们那一届的时候出了些急事。由于他走得实在是太急了,基本上没什么对接工作,甚至连手稿都没留,所以事务所当时根本没法把序号和当时的参加者们一一对上,只能靠事前安排的序号表。
“所以,那一届的成果相当的混乱,不仅是中才帆菜美,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所以社长当时的想法是让这些新人跟着我们这些已经活动了两年的老人进行学习。不过后来因为成本过高,干脆一起开除了。”
“可她对我的说法是‘我太忙了没时间去训练’,成果的事情,她没说。”
“那绝无可能,我根本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过选拔的,所以我当时怀疑这人是不是顶替了谁,不过也只是怀疑而已。就算是现在,如果我知道樱宫同学当时参加过,那我也会觉得她可能顶替了你——不过这也不好说,也有可能是别人。但总之如果不是钻了这个空子,无论她使什么小聪明,都绝无可能进入事务所的。”
她拿出手机,“其实我一直没问你,是因为我没拿到那时候的表格,最近才问到。樱宫同学,你还记得你当时是多少号吗?”
一阵头晕目眩。
葵从未想到,她曾辗转反侧思考的问题,其答案会在这么一个时候打在她的脸上。那对她来说是一个不祥的数字,联系着那些意味着孤独的日夜,联系着那些被她视作是六等星旁无边黑暗的宇宙那样广阔的孤独的黑夜。她怎么可能忘记?她怎么可能忘记……葵感到自己的呼吸剧烈起来,仿佛再次身处那个炽烈的中午,连呼吸的气体都变得想要灼伤自己一样。当她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好像通过声带的气体一样,在自己的喉咙里翻滚。
“三十……九。”
“天哪……我要怎么和你说这件事情呀……”
爱纪瘫坐在椅子上,那一副略带轻佻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夕子无异的疲劳样态。
“我必须很认真地和你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这是一种卑劣的欺骗。她可能有点侥幸心理……哎呀,我根本不管她是侥幸还是怎么样!她把你的号码牌换了!要么她换的时候知道,要么她报上名的时候也可以对上信息,她可以补正错误的,但她没有,她窃取了你的劳动成果,你被骗了!虽然我知道这不好接受,但是遮遮掩掩的只会让你继续受伤。打她叫一帮人来训练的时候我和小夕就觉得很奇怪了,更别说那是你的歌,她好像根本不在乎,她……哎呀,这真的……”
“我冷静下来了,这么对你们确实不好,这是我的问题。”夕子从桌子上醒来,对着爱纪小声嘟囔了一声“吵死了”。“现在对于樱宫同学来说,解决问题是最重要的,解决你自己的心态也是问题的一部分。衣服之类的事情你可以先不急,我会找到办法的。”
“不,我要继续下去。”葵最终抬起了头,先前眼角若隐若现的泪水,反射出一团哀伤的火花。“这是前辈们努力过的节目,这也是小堇努力过的节目,这也是我努力过的节目……小堇曾经和我说过,我不是其他人的,我就是我自己,我会……我要……”
从葵的座位那里,飘出一阵啜泣声。
此时家庭餐厅的某个角落,时钟正好指向整点,秒针无情地越过分针,如同节拍器被拨往另一边般,发出“咔”的一声响。
“请坐,请坐。这回又有茶叶了,简单喝杯茶吧。”
伴随着小田茜的声音,神奈堇再一次坐在木桌子的这侧。和上回不同,这回堇眼中的茜,自然了许多,显得轻松而雀跃。而自己,则只是在放学时偶然见到了她,就被半是强行地拉进了偶像部的活动室。堇不由得奇怪起学姐为何对自己再次产生出如此热情。不过看着茜在活动室里又是烧水,又是倒茶叶的模样,一时间也插不进话。直到一杯红茶被摆在自己面前,茜才稍稍缓了缓,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是绘野泽学姐吗?之前我看见她好像更喜欢喝茶。”
“哦!神奈同学的注意力倒还真是惊人啊!说得没错,毕竟最近她和爱纪又和好了嘛,她们俩就这样,别在意。”
茜的语调里仍带着那种类似于刻意讨好的温和,虽然细微,却仍被堇听了个真真切切,更让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和我有什么关系”的无关感。不过堇倒是很同情茜的这种姿态,虽然感到一阵混乱,但并没有打算找借口离开。
“可是,小田前辈,您叫我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茜像是叹气一样呼出一口气来,卸下了什么担子般,索性手臂交叉在桌上,脑袋就垫在手臂上。
“最近有文化祭哦,神奈同学应该知道吧?”
“呃,知道呢,算是知道吧……可是,怎么了吗?”
茜指向堇,手指在空中打着旋。
“神奈同学的话,报了一个节目吧,歌舞类的。”
“话是这么说……也不算是我的节目吧,是我同学报上去的,我算是,嗯,一个帮手?总之,说是我报上了这么个节目也不太合适……”
完蛋了。堇的脑袋里过电一般闪过这个念头。虽说当时和葵在沙滩上讲得简单,“只是唱个歌,跳个舞,肯定不会被‘初春系’的学姐们看见”,葵后来报上那个节目,或许也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保证。不是因为这个倒还好,要是正因为这个保证,怎么办啊?更关键的事情是,这到底和小田学姐有什么关系啊?
不管了,索性先糊弄过去吧,还不如主动出击把话题抢过来呢。
“可是小田前辈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呢?”
“如果你们的目的是保密的话,那可就完蛋咯……”茜如同侦探灵光一现的桥段一般“噌”地从桌子上弹起来,甚至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虽然并没有眼镜。“管理文化祭相关工作的,刚好就是夕子啊!证明完成咯。”
那更完蛋了。堇默默在心里说。
“那前辈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们呢?歌舞类节目有很多吧?”
茜那推眼镜的动作就很自然地变成了用右手扶住额头,与此同时也就露出一副混杂着无奈和尴尬的表情。
“我进正题吧。坦白说,‘初春系’今年快拿不出节目了。”
茜顺势搓了搓脸。“主要是由于我自己的一些个人事务。那天夕子和爱纪吵了一架,原因也是这个。而且现在无论是高三还是高二,已经完全没有人来帮我们了。高一嘛,在目前这个阶段,也就只认识你们了。所以,我是打算来问问神奈同学,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绘野泽前辈和——爱纪前辈,对不起我还是不知道她姓什么——两个人不能做这事吗?小田前辈不参加,应该也可以吧?”
“不太能。这事也没那么简单,总不是有人上台咱们就能干的。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辅助人员,具体说起来也挺复杂的。她们俩虽然多少能兼任些,但总不能说什么都让她们来。哦,对了,可以叫她上坂同学,上坂爱纪。”
“非得有一个节目吗?明明叫‘初春系’的节目,结果一个‘初春系’的成员都没有,总觉得怪怪的。”
“让我慢慢说一下。”茜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转身便站起来走到白板面前,随手拿起一支笔写起来。“‘初春系’和偶像事务所——也就是夕子同学的父亲那边,有一个合作关系。具体来说,就是事务所出技术和场所,我们出人……”
她在白板上写下“事务所”和“初春系”几个字,然后很大力地在二者之间画了两个形成循环的箭头。
“为了事务所的相关工作能够良好地发展下去,‘初春系’当然也需要良好地发展下去。可以说整个文化祭……”
茜又在这个循环底下写下“文化祭”几个字。
“都是事务所和学校交流的结果。能在文化祭上演出节目,就是我们独有的招新方式。一方面,偶像部可以有更多人上台,人一多,相关活动当然就能更多;另一方面,也可以招收更多单纯有兴趣的同学加入,作为辅助。所以,如果能出一个节目,当然是好处多多。”
“不过,似乎现在小田同学担心的并不是好处。”
“唔啊。”茜的笔在白板上停了一下,“那当然啊!”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如果这些都没有了,且不谈学校这边和事务所那边怎么交差,外界也会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本身这段时间对外活动基本上就是爱纪同学一个人在做,已经够奇怪了,现在要是再搞出这出,岂不是闹出大乱子了?有史以来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可没夸张哦!”
“我明白了。”
“那你会帮我们的,对吧?对吧?”
“不会。”
“啊——”茜重新瘫回椅子上。“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是我同学的节目,樱宫葵,如果前辈们认识她的话。我不太想在她不在的时候给答案,尤其是如果前辈们还不认识她的话。”
“去劝劝她的话,有没有可能把她劝动呢?”
“不太好说……”
“葵同学的话,是有很强的个人意愿的那种人吗?那样的话,可能也确实没办法……”
“不。”
“那,为什么呢?”
“因为不是每一个坚持到底的决定都是因为固执才做出来的,小田前辈可能比我更清楚这件事情,容我直说的话。”
一阵沉默,那天晚上在沙滩上默默流泪的葵的剪影在堇面前闪动着。
“我没办法把葵同学的所有想法都告诉前辈,但是她很珍视这次活动,她有她想表达的东西。但这时候前辈们却突然过来,因为偶像部的事情就把她的节目拿来,要让她和前辈们一起担责,这种事情……”
堇深深吸了一口气。
“实在是有点过分了。我们怎么保证前辈们不会因为‘初春系’的要求就无视我们的想法?失败了,出了问题,该怎么办?我们能完全和前辈们两说吗?成功了又怎样呢?同学们到底是去关注‘初春系’的发展,还是去关注葵同学想去唱出来的东西呢?前辈们真的是认真考虑了这个问题来问我们的吗?”
不要拿葵的节目做你们的嫁衣。堇差点就要失态到把这句话也一起说出来了。但她终究没说出这句话。茜只是既如思虑又像妥协一般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们会帮你们呢?我会去找夕子和爱纪,请她们给你们训练。编曲之类的事情也可以帮你们解决,甚至衣服我们也可以帮你们准备。我知道这不太让人好受,但……”
茜几乎要流下挫败的眼泪,“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等下等下,前辈您先别哭……”堇反而有点手忙脚乱了。原以为自己一通话下来,茜就能够知难而退。但茜这一哭,倒完全把堇的思路打乱了。
……我是不是把话说太重了?
堇只得紧张地从口袋里找着纸巾,不过还没找到,茜就摆了摆手。
“我没事,我没事,只是有的时候忍不太住,我可能比较爱哭……就是,我可能没把话说太清楚,我道歉。以前这些事都是夕子来干,她可能更懂这些。”
“先别谈那些,真的没事吗?”
“神奈同学习惯就好了。我确实有些慌不择路了,对不起。”
“先别说对不起……”
堇反而不敢直视茜的眼睛了。
“我只是,希望前辈们更理解我们。”
“我们也是这么希望的。”茜抹了抹眼泪,“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缺一个节目,就要拿一个节目补上。毕竟也是我们算是有错在先,我只是说,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们提供帮助,帮你们把节目做到最好。就当我们相互帮个忙,可以吗?”
堇不知可否。茜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因底气缺乏而变小。
“就当帮我一个忙。”
“我会去找葵同学的。”
“诶?”
茜猛地抬起头来,不由得感觉自己眼冒金星,但还是看向堇那边。
“我愿意相信茜前辈不会无视我们的感受。我也相信葵同学不会无视前辈们的想法。葵同学如果不同意,那我就不会同意。但我会尽量多和她说说,怎么样?”
堇挤出一个微笑,轻轻喝了口茶。
“那说不定葵同学就特别喜欢偶像部呢?”
她看到茜在对面轻轻地笑了出来。
这个承诺究竟出自真心,还是仅仅对前辈刚才走投无路的同情?抑或是一种同情引发的内疚?最关键的是,这个内疚哪来的啊?堇实在是说不清楚。但可能有那么一刻,茜和葵给了她差不多的感受吧。如果说茜解决不了爱哭的问题,那堇可能就会说自己解决不了有个爱哭的人在对面这码事。想到这一点,堇倒会莫名心安一些。那么接下来……
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猛然打进堇的脑海里,不由得让她从沉思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并未走向出校的方向,也非如自己预想中被感觉指引回自己的教室。现在眼前的场景,虽然在排列上仍然是走廊和教室的组合,但在直觉上给人的感觉却大不一样,这不由得让堇好奇起自己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说起来,在自己的记忆里,这应该是高年级的教学楼吧。看来是自己沉思中一路向前来到了这里呢。
当然,更有其他的东西来印证这个“应该”。堇的脚步之所以停下来,也不完全是因为思绪的中断。只是眼前有一群人,似乎看着什么东西一样聚集在走廊旁边,把堇向前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如果当时她一直思考下去,恐怕就要直直扎进人群了。
不过和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那自己可能还是转身回去比较好……
不过事实总是不遂人愿的。可能是来回转头的偶然之间余光瞟到了堇吧,那一群人,从某一个点开始,通过窃窃私语和小动作的网络,还是发现了堇的到来。一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堇,让后者感到心里一阵发毛。
“找我有什么事吗?”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那一群人和堇异口同声地问出话来,不过只有堇在另一边被吓了一跳。一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堇的面前。不过最让堇印象深刻的还是她挂在脖子上的一大块东西,那是……望远镜吗?刚刚好像这群人就凑在这里看什么东西……
“你就是刚刚和小田部长聊天的那个同学吗?”
“呃啊……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我还想问你有什么事呢。小田部长叫你过来,是有什么东西要和我们说吗?”
最近莫名其妙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堇不禁想到。
“请稍等一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奈美,别人可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别把人吓到了。”此时那人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将那个叫奈美的学生稍稍拉了拉,奈美则识趣地闭上了嘴。指了指教室的门。
“有时间的话,我们进去说吧。”
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那群人一起走进了教室,沉默地坐在了奈美指向的那个位子上,奈美则倒着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刚好隔着桌子和她面对面,其他人则在旁边站成一圈。
简直像审讯。堇有点后悔来这么个地方了。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古河奈美。我们是,嗯,曾经是,偶像部的一份子,当然现在已经被踢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把“曾经”两个字咬得那么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连其他人都不愿意提一嘴。
“我们呢,和前任的部长,也就是绘野泽夕子,有一些矛盾。虽然这个矛盾不大,但是她还是把我们都除名了。虽然我们听说现在是茜学姐在当部长,但是因为绘野泽学姐的阻挠,加上偶像部现在不怎么开门了,我们其实找不到茜学姐。刚好我们看到你和茜学姐在一起……”
堇的心中升起一股混杂着抵触和些许愤怒的感觉。
“那直接去偶像部,好像比用望远镜看更好。”
“我们也很希望,但我们不想看见绘野泽学姐,她那个人不太讲道理。”古河奈美向前倾身过来,“你说,开除一群人,一群人哦!这种事一句商量都没有,是不是不太好?”
“看情况吧。并且,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小。正是这么大的事情,所以本身就不正常。文化祭也快来了,偶像部不可能什么动作也没有。茜学姐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事情,比如说把我们叫回去之类的?”
“没有。”
“所以她也把我们忘了?这不太公平啊……”
“前辈,和我说这些事情没用的……”
“我们难道不都算偶像部的一份子吗?我们遭受过的东西,也会来到你们身上啊,想着能从那种前辈的行事之下逃离,是不是太天真了?”
“我不是偶像部的,我只是认识小田学姐。偶像部的事情和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虽然她找我确实和这个有关,但是我希望前辈们先不要太急着下结论。”
刚想说“不要妄下结论”的,还是算了吧。堇觉得,似乎对面那个人比那个绘野泽夕子更不怎么讲道理。
“那茜学姐找你干嘛?和文化祭有关吗?”
“唔,算是吧……小田学姐希望我们能挂个名代替她们活动,但我暂时还没答应她。”
“她即使给高一的学生挂名的权利也不让高二的学生回来活动?”
“那我还是希望你们当面去找茜学姐说清楚。其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偶像部的事情我暂时还不知情,所以无论是前辈还是小田学姐我都没有完全相信;其二,我甚至不是队员,事情的结果好像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我能走了吗?”
“等一下!如果我们能帮帮你的忙,是不是能显得我们有诚意一点?至少如果你未来对偶像部有点兴趣的话,我想至少清楚里面的状况会更好一些?”
怎么谁都说要“帮帮你的忙”?
“小田学姐说过了会找人帮助我们训练的,谢谢您,不必了。”
“那我们可太清楚了,她能找到的只有绘野泽夕子,要么就是上坂爱纪,不过她们俩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是?”
“哦,不用管它……总之,最好离她们远点。如果你离她们和她们一些‘可能有点问题’的话远一点,我们就不胜感激了。”
“您不必在意这个,我会做自己的选择。”
奈美在对面明显露出挫败的表情。堇谨慎地举起手来。
“我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
“如果前辈在我的这个状况,您觉得现在对我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挑一个好的帮助者,免得卷到莫名其妙的事情里面去,不是吗?”
“嗯,所以要挑一个教练。挑教练的目的,总得是进行一个还算良好的表演吧?也就是说,得唱得好,跳得好才可以,没问题吧?”
“当然,如果你能把时间都放在这上面而不是其他的事情的话……”
“所以我可以只考虑教练本身的能力嘛,无论是小田学姐还是古河学姐,说的都是一码事。所以,如果绘野泽前辈的能力是过关的,我好像没必要一开始就对她那么排斥,只要我不听她们关于部里状况的评论就行了,没问题吧?”
奈美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被哽了一下。
“换句话说,我选了绘野泽前辈,听她们对部里的一些片面的评论,和选了前辈们,听你们对部里的一些片面的评论,对一个甚至都不是部员的人来说,不太公平吧?”
“我们的说法也未必很片面……”
“所以就比较全面吗?”
奈美彻底被哽住了。
“再到最后,就算我不选绘野泽前辈,古河前辈能不能告诉我,您,或者您为我选的人,也能达到绘野泽前辈的高度?我已经决定了,我想和部里的这些事情保持距离。”
“你倒也不必一开始就那么相信她。你和她见过面了吗?”
“我相信,如果连前辈都觉得小田学姐会找她,那她应该多多少少还挺有名的。虽然坦白说我不算是太喜欢她,但是到头来,我选择相信小田学姐。前辈不相信她吗?”
“她可能只是被一些人情债缠住了,做出了不太理性的行为,这你也要注意。”
“我会的,谢谢前辈。但是至少在现在,我觉得我不需要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是否加入偶像部,我可能也要考虑一下,毕竟也没到偶像部招新的时候,我想我应该有这个时间,没问题吧,前辈?”
奈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向后靠在背后的桌子上。堇于是背起包,站了起来。
“那么,再见,谢谢前辈。”
“综上,我觉得这事实在是有够乱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这倒不是堇的错,可堇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这样的愧疚感。经历了那一次灾难般的走错之后,堇理所应当地又错过了一班电车,回到家里的时候就只看见睡在沙发上的小绘。“完全是被饿昏了哦!”虽说如此抱怨着,但闻到了厨房传来的香气,小绘表现出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累坏了,出现在堇背后时就狠狠地把堇吓了一跳。吃饭的时候,小绘更犹如饿虎扑食,堇总之没能确定小绘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
“有在听哦,有在听。我只是……唔,再吃一口……”小绘如同看穿了妹妹的想法一般鼓着嘴说道,不过手里的动作还没停下来。“说到绘野泽前辈,我其实和小千穗理一起见过,唔,大概就是上次你和樱宫葵同学一起出去了,还给我带回来礼物那会?那天我刚好和小千穗理去事务所那边玩了玩,刚好就见到她了。”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吗?”
“呃,挺,礼貌的?不过她不怎么在听我们聊天就是了,似乎有很多事在忙。”
好吧,那和那天下午看到的和小田学姐吵架的她也没什么差别,不过也没什么坏处,至少某种程度上,她还显得挺表里如一的。堇的心里越来越乱了。
“不过既然小田学姐说可以把她叫过来,我觉得不算一件坏事啊?虽然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好接近,不过我感觉她还挺会做事的。话说回来,你和樱宫同学的节目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感觉问她正好。”
“不知道啊,我们甚至都还没开始。这就是我很担心的事情,如果干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还是满足了别人的什么要求。唔,我倒是还行吧,主要还是小葵她……”
“小堇的心中藏着事吧?”
“咦,怎么说?”
“小堇觉得我来会比较好,但又觉得一直麻烦我太无理了,所以憋到现在在找机会,然后……”
堇走到小绘那边,轻轻捏了捏小绘的脸。
“哇,干嘛!”
“姐姐有点不太像自己啊,我做饭可没下毒药啊?”
“难道我平常看起来笨笨的吗?啊,好像是这样,超级难过!”
“倒也不至于……”
“我和小千穗理学了一点点。毕竟,要成为一个守护妹妹的好姐姐!再说了,我又没猜错!”
“所以说,来帮帮忙?”
“当然,当然,我怎么会拒绝我的好妹妹?爱你!”
小绘转过头来猛搓堇的脸,作为回敬。
“没开始的事情就别想太多啦,吃饭吧,你那边都快凉了!”
有的时候有小绘在身边确实会让自己安心很多。堇终于再次和葵碰上头时这么想到。虽然很多时候她的想法多少有些,简略?大概可以这么说。不过简略的想法里却总能抓住核心,这倒也算是一种独特的天赋吧。
听到堇的请求,葵倒没展现出过多的抵触,堇打心眼里希望这只是因为葵不知道两拨前辈的争吵而相信自己。不过如果拒绝了,她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一个休息日站在学校门口,坡道的尽头,面对着上坂爱纪。上坂爱纪的黑框眼镜和长且直的紫色头发,给了堇比预料中文静得多的形象。不过她却看着手机,一言不发。这是因为……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哦,你也在这里啊。怎么到正事的时候就把我放出来了?”
“我怎么不知道小夕离了地图还能找到地方?”
……小夕?
上坂爱纪毫不在意这隐藏在昵称中给人的违和感,只是拍了拍手。
“那既然人都来齐了,我们先做个自我介绍?各位好,我们是茜请来的教练组,如果各位喜欢。不过亲昵一点叫也没差。这是小夕……啊不,没改过口,绘野泽夕子。我是上坂爱纪。”
堇这边的三个人也就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基本的事情,我都从茜那里听说了。那这段时间先由我来负责大家的训练,专业上的事情,可以问我。如果有曲子和服装这类事物呢,可以去问小夕。”
爱纪故意拉长了声音,朝着夕子那边点了点头,堇觉得夕子原本就板着的脸更像冰霜一样冷了,希望这不是幻觉。堇在心里默念着,看起来还挺有一物降一物的风格。
“一般来说,这种节目一般都是翻唱吧。你们有心仪的曲子吗?小夕应该可以把相关的资料全部找过来。”
坏了,堇还实在没想到这一点,虽然这应该是显而易见的。过了半天,只见葵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上坂学姐……我有一首原创的歌。”
上坂爱纪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过堇看来她有了点兴味盎然的味道。
“这倒挺好的,我们很久都没见过有这种才能的人了。有词曲吗?”
葵把一个似乎因为撕掉了很多面而显得薄薄的本子递了过去。“您从后往前翻就行了,前面都,不太好。”
“唔姆……”爱纪来回翻着最后的那两页,“确实还挺不错的。有编曲和演奏吗?”
“啊……”
“提问!”小绘突然举起了手,爱纪只是点点头,“如果要把这些东西都做完的话,大概需要多少人?再问下去的话,可能我们就没时间训练了。”
爱纪脸上那种兴味盎然的意味更重了。
“站在我负责的部分呢,首先需要有词曲和编曲咯,当然词曲樱宫同学已经完成了,这就不考虑。编曲至少需要一个同学,如果是电脑软件的话还好,如果没有,可能还需要去请一个乐队演奏出来。来到舞台上,当然也需要一个同学去负责放出来,毕竟卡不上点或者时间错了,问题可就大了。再往后嘛……夕子同学,来帮帮你可爱的后辈们?”
夕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过还是接下了话头。
“一般来说,辅助组的分组是音乐组、服装组、舞台组,当然还有在中间上传下达的通信组和负责日常训练的教练组。音乐组的职能,基本上爱纪同学说得差不多了。服装组上,每个人都需要一件演出服,那就需要有人设计、有人量身材、有人做实际的剪裁工作。舞台组上,至少有人要会搭舞台,不过这个你们不担心,因为学校还有。那走位就需要至少一个同学设计,灯光要一个、音效要一个。通信组嘛,一方面要在同学和指导老师之间进行沟通,当然我们现在没有指导老师,那就无所谓。不同组之间的同学也需要互相转达,免得沟通失误搞出问题来,这也不能通过经常开大会解决。教练组还要分舞蹈、体能、声乐……总之,前辈们留下来的宝贵经验是:想要把表演做好,那每上台一个人就需要至少两个人在底下协助,同时还要有至少四个人处在指挥型的位置上。最次最次,也总共要有十个人能用。当然,现在我们根本凑不出人,否则我想茜同学也不至于来找你们。”
“有的时候我会很想让自己会分身的技术,然后自己躺在床上指挥她们去干活。上坂一号,上坂二号,呼呼。”
“现在还在部里的几个人已经兼任了够多的工作了,可以说接近极限。”夕子双手抱胸继续说着,“事务所虽然可以在音乐创作和服装制作上帮帮忙,但是这也得看档期,和另外几个项目冲突了咱们就只能自求多福,所以最好还是自己把自己的活干完……这是什么情况?”
堇这边回过头来,才发现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大群人,葵好像在和其中某个人讲话,显得非常焦急。葵什么时候有认识这么多人吗?
夕子这边则尝试着开了好几回口,不过没成功。堇似乎看见夕子悄悄翻了个白眼。
“谁能给我一个状况报告?这些人是亲友团还是过来训练的?”
“她们是我一个朋友叫过来的,也是来参加节目的。”葵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好吧,那你们先跑个坡道?我看时间已经快不够了。”
“提问!”小绘又一次举起手来,“有时间和次数的要求吗,还是我跑累就行了?”
“好问题,那就来回跑个五回吧,按照我们的小夕的要求,给你们半个小时。在台上是要又唱又跳的,没有强大的心肺功能还是不行。先做个拉伸?”
从来没发现过这坡道这么恐怖过。堇第三回跑上坡道——准确来说,是爬上坡道时——这样想到。拉伸一做完,小绘就如同鸟儿出笼一样一个呼哨飞出去了,为不掉队,堇和葵只能紧紧跟在她后面。开始的一个来回倒不算什么难事,再往后就变得尤其困难。虽说堇自己倒称不上缺乏运动,但跑到现在,还是会感叹自己好像低估了一些看起来很简单的东西。而那一群她不太认识的人,则都吊在后面慢慢地拖着,不知道真的是体能不好还是不太想跑。
第五回跑完了。堇踏出最后一步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快干呕出来了。小绘倒早早在上面等着了,虽然显得气短,但是兴奋异常,从夕子那里接过了一瓶水递给了堇。堇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打开盖子就猛喝起来。等到自己终于顺上气来的时候,才发现葵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上来,来到了自己的旁边,同样一副要死的样子。至于那一大群人,还在坡道底下晃着呢。
“你们先休息一下吧,虽然成绩很烂,但是态度还不错。”
夕子在靠在坡道顶端的栏杆旁,秒表的绳子仍然仔细地缠在手腕上。它一开始不是在上坂前辈那边吗?堇有点恍惚,可能是跑得实在是有些累了吧。只不过嘛……
成绩很烂是这时候能说出来的话吗,堇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底下那一大群人也没必要测了,那个成绩没有统计的必要,看看你们谁和她们认识,叫她们从哪来回哪去吧,没必要为了一点虚名受苦。”夕子将秒表收到口袋里,“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爱纪同学的情况,她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堇只有点点头了力气了,当然,另外两个人也不太好。
再往后的事情堇并不知晓,毕竟她也没法跟着夕子。不过她也没见过夕子的那种神情,仿佛人生第一次有什么事能打破她的那种不动如山的状态。不过夕子却很知晓这是怎样的一个情况。大概是那一大群人第一回爬上坡道吧,那时候堇她们的第二回都快跑回上坡了,爱纪在扫视那群人的脸的时候,突然皱起眉头,向一个点聚焦过去。夕子顺着那个视线看去,只看见一个急急转过头去的身影,不知道是忙着跑下一程还是不敢对视。她们这个态度还能有什么忙着跑下一程的必要吗?
“我先去趟厕所。”爱纪那时说道,不过到现在她还没回来,即使是夕子也有些担心了。当然,夕子倒不担心爱纪能干出什么怪事,她只是很好奇什么人能让她陷入如此境地。一切安排妥当后,夕子便来到了厕所,那时候爱纪扶在洗手台上,眼镜和手机放在一边,看起来刚洗过脸,眼睛仍然闭着。不过那副如临大敌的认真样坦白讲甚至把夕子都吓到了。
“爱纪,你还好吗,怎么看起来像刚吐了一场?。”
“啊,当然很好啦,我一直都很好。我只是……我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
“亏你这时候还有时间学我说话……再说了,你在这世界上还有我不认识的‘故人’吗?”
出人意表的是,那个在夕子眼中一向显得有些轻浮的爱纪居然没有接她的玩笑话。
“你还记得中才帆菜美吗?”
“谁?”
“就初中那会的事情,我和你说过的。”
见鬼了。夕子的心里一时间甚至有点想骂人,但她也不知道该骂什么,真见鬼了。
“我没见过她,你意思是说那群人里面还有她?你确定?”
“我看起来像是很疑神疑鬼的人吗?”
“需要我现在去把那些人拦下来吗?我好像犯了个错误,我让她们哪来的回哪去了。”
“好吧,好吧……不见面或许更好一些。她们都是谁拉来的,我们等会去问问?”
“你决定,今天我们的爱纪同学才是船长,我是小卒。‘Aye,aye,mi capitán!’”
“噗。”
太好了,夕子终于松了口气,爱纪终于至少看起来又回到原来那个样子了,至少听到她的玩笑话还能笑一笑,虽然夕子自觉自己的笑话看起来不咋样。总之,回到堇她们的面前时,爱纪又回到了那个嘻嘻哈哈的状态,而夕子呢,则又一次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金发恶魔”了。
神奈堇曾相信,世界上总会有这么一种幸福,是一切都与记忆相同。如若没有任何东西与那飘渺的,如同风中漂浮的烟尘一般的过去有偏差,似乎就能证明对一切的记忆都如此真实,连带着创造着过往现实的现在都可爱起来。
但是变化总是快于想法,使得一切解释都慢上一步,甚至接近于一种强词夺理。堇最近喜欢起周日的早上,这倒着着实实让她感到了一阵惊讶,甚至感受到一丝苦恼——如若那个真的觉得一切与过去相近就会更好的自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该怎么去和她解释呢?
但是这一切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神奈堇在半梦半醒中含着牙刷想到,这一切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自己当初是怎样面对着周日的早晨呢?那在堇的心中好像是一种空白,不是意外的遗忘,甚至不是故意的遗忘,而是因为——那确实是完全的空白。那是一个人感受到的照入房间的阳光,早起的习惯一直留存到现在;一个人吃的早饭,往往简单应对;一个人度过的漫长的时间,从早上到晚上;一个人看见的星光,趴在窗台,直到自己困倦至极倒在床上。许多的同学苦恼于假日的作业,她们或是时时规划,却总发现它占据了整个假期,或是留到最后一刻,却总是匆匆忙忙。可对神奈堇来说,没有什么苦恼要多于一个人,和这“一个人”背后的含义,那就是漫长的时间与漫长的沉默,即使模范地完成了作业,也没有一个人给予一句夸奖。
所以现在的一切总是那么亲爱啊,堇在漱口的时候想象着对面有那么一个小精灵在听着,如果真的有的话。如果是现在,虽然没有度过几个这样的周末,但她至少有了更多的去处。早起有了点意义,小绘对早饭的不懈催促总会让任何晚起的梦想延期,不过堇想起这里总是轻轻一笑,因为很明显小绘才是更像会晚起的一方。吃完早饭,也不再有漫长的时光去等待她,她最近喜欢上去家庭餐厅看着外面的人潮流动。人潮流动,却并不如同原先那样将她淹没,现在有那样的一个屋檐在自己之上,总让人感到那样的安心。时间也总是过得那样快,以至于家庭餐厅的店主,那位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笑容的老奶奶,在说着“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递给自己一个装着钞票的信封时,她却感到一阵晕头转向——一个月真的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不过那时她更多的感受是疑惑:伯父究竟谈了些什么?为什么报酬比她想象得多了不少?
“你就安心收下吧。”店主带着微笑将堇接近下意识的“这么多钱我不能收”打断,“今天给你放假,尽情去玩吧!”
于是,堇就带着“我拿这么多钱真的好吗?”的惴惴不安与“今后一定要更加努力”的振奋,站在两条街的交界,盘算着该往哪去了。无论是什么地方。堇心想,我已经不再打算把这一天留在家中度过。
这也是葵第一眼看到的堇——那几乎是一团快要溢出的兴奋感。在街头看见她时,她正背对着葵,看向马路延伸的方向。她那天穿着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背带裙。淡淡的,柠檬黄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而她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因为兴奋而显得似乎有些无所适从,不停地调整着自己的衣服,以至于葵从背后轻轻碰了碰堇时,差点把堇吓得跳起来。
葵并不是在期望着什么,所以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套了件宽松的上衣,夹进裤子里便出发了。堇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葵的时候,她才发现那是一杯奶茶。
“葵同学,感觉好像没睡醒一样呢。”
“啊,嗯,怎么说呢……”从堇手里接过奶茶的葵用空着的那只手揉揉眼睛,“因为这个时候一般没人找我,所以我就一直睡着……是这样。”
不过,她仍然在迷迷糊糊中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堇同学找我出来,我真的很高兴……我们往哪里去?”
“诶?我还打算交给葵同学安排的。我对这里也不太熟悉嘛。”
“我?”葵感到一阵手忙脚乱,“比如说,家庭餐厅、咖啡厅、奶茶店……或许还有猫咖?呃,但我知道的也不怎么多。堇同学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堇带着微笑点点头。
让堇那时说实话的话,堇肯定会告诉你她有点后悔的。虽说称作“后悔”毕竟不怎么精确,也对葵缺乏足够的关怀。但是机缘巧合总是以一副幽默的面孔示人,当堇原路走过一条熟悉的路,七弯八拐,重新走回家庭餐厅的大门时,对这个道理总会有更深刻的感受。
同样感到尴尬的也有葵一个。毕竟,在走进大门,甚至听到店员和堇热情地打起招呼时,葵大概就知道自己好像来错地方了。于是在两人坐在桌子两边时,葵仍然挂着一副凝固的笑容,直到堇点来的蛋糕已经摆上了桌子,她才如梦初醒般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堇则在桌子那边尽力地憋笑。
“看来是……咱们心念相通……”
葵只是把自己的脸埋在双手之后。许久,才从那边的位置传来一声“对不起”,声音小得像是从隔壁桌传来的,虽说隔壁桌并没有人。
“不过这么说来,也确实是没怎么以客人的身份来这里呢。”堇环顾四周,只感觉一切和她在柜台那边看来都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周围的同学都和我说这里的蛋糕特别好吃,可惜打工的时候没法偷偷吃两个。”
她将蛋糕推给葵,“不尝一下吗?”
“话说回来,为什么堇同学请我啊,你的姐姐,是叫神奈小绘吧……神奈同学在哪里?”
“在这里哦。”
“不是那个意思……”
“小绘今天说是要和千穗理同学去玩,起得比我都早了。不过你见过小绘的话,应该也见过千穗理同学?”
堇一边说着,一边伴着“谢谢”从店员那里接过一杯红茶,两人相视一笑。
“呃,怎么说呢,她们有点……难以招架。”
“怎么说呢?”
葵看着堇露出的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容,霎时脸就红了起来。
“说我……说我唱歌好听……之类的。”
“哦!那岂不是可以在文化祭上表演,然后直接出道,我们不就变成亲友团了?”
“不要拿我开玩笑啦堇同学,而且为什么你们会开一样的玩笑啊?”
“咳咳,对不起。不过话说回来,总感觉葵同学比一开始肯说话了很多呢,不知不觉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堇同学一直听我说话,真的很感谢。毕竟班里面有一半人都是直接从初中升上来的,我其实和他们的关系,说不上那么好。”
“虽说听葵同学说了好几回,但是毕竟没有听葵同学详细说过呢。”
葵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我可以不说吗?至少是今天……”
唔,如果堇真就这么问下去的话,葵真不能保证自己能一直缄口不言。堇只是看葵面前的乌龙茶空了,又叫店员上了一杯。
“好,那我们不说这个了。”堇用右手托着自己的脸,“听说最近要办文化祭了呢,葵有什么想法吗?”
“咦,居然和开学只差了这么点时间吗?”
“你也觉得很奇怪吧?不过我是听偶像部那边的学姐们说的,应该是这样。话说,如果真的有这么些活动的话,应该能看见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吧,比如说绘野泽夕子学姐……”
“谁?”
“就那个风纪委员。”
那大概是开学之后小半月的事情吧。当时葵和堇刚刚好路过活动楼,被忙于工作的学姐托付了一把钥匙,说是“要把它归还到学生会办公室里”。老实说,葵和堇不太想直接去办公室。毕竟所谓“金发恶魔”的传说,在上一届传得沸沸扬扬,不论真假几何,总让人感觉背后发凉,恐怕任何一个新生都不会用自己作代价亲身验证那些传言。可毕竟东西到了手上,好像也没办法简单地丢掉了事。葵和堇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一时竟不敢直接进去。
“希望绘野泽夕子学姐不要在里面。”堇如同祈祷一样双手合十。
葵在旁边跟着做了一回,两个人就这么说着“打扰了——”走到门内……
当时学生会正在开会。
仿佛还不够糟,绘野泽夕子刚好就坐在对着门的那边,于是闯进来的两个人,就不得不和夕子进行一个亲密的眼神接触,而当时她们不知谈着的什么严肃话题,则让夕子自然地板着一张脸,而这当然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可畏。
不知道葵当时想着什么,反正堇当时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妈妈。
“对对对不起,打扰了,我们是来还钥匙的……”
伴随着葵慌忙弯下腰道歉,堇连忙把门关上,连关门的“砰”的一声都把两人吓了一跳,如同被追上了一般赶紧跑到了楼道口。
在好容易顺下自己的气之后,堇说出了最真心的一句话——
“妈呀!”
于是,所谓的“那个风纪委员”,就好像是一种密码,让两人感觉又好笑又好怕。例如在这里。
“你说啊,假如说——我是说假如说——在这个场合里面,‘那个风纪委员’……”
堇故意加重了那几个字。
“参加了里面的几个项目,当然也有可能不参加。假如她参加了比如说偶像部的活动,甚至是女仆咖啡厅什么的……”
葵想到一个穿着可能在夕子眼里看来是“奇装异服”的夕子,轻轻地和堇一起笑起来。
“所以我是在想哦,如果咱们只是作为新生去看看,或许也太亏了一点。如果咱们参加的话,也许不仅能够多认识几个人,还能看看高三的前辈们在想些什么……”
“堇同学很好奇风纪委员的事情吗?”
“说不上吧,只是觉得她好神秘哦,似乎她在学校里面又受欢迎又不受欢迎。之前我去偶像部的时候,好像也是看见她和别人吵架然后摔门出去。在之前,还是在这里……”
堇指指门口旁边的那张桌子,葵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就和“那个风纪委员”真的在那一样。
“她还和偶像部部长吵了一架来着。不过虽然看起来她好像不怎么在迎合别人,但同学们好像还挺服她的诶,但凡换别人,要敢这么做,恐怕会直接被孤立起来吧。”
“呃……是吧……”
葵似乎笑得有点僵硬。视线转移时,她看见堇面前的玻璃杯,里面原先的冰块已经化成了一滩水,随着堇交换托腮的手而轻轻摇晃着。
“所以说,如果有可能参加的话,说不定能挖出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位不以真心示人的风纪委员,居然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秘密’,走进初春女高,堂堂开播!呃,再往后嘛……葵同学,有在听吗?”
直到堇伸出手在葵面前晃了晃,葵才发现自己已经走神有段时间了,再往后了什么,当然是一点也没有听见。
“葵同学不感兴趣吗?”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有点……”
“不感兴趣的话,我们也可以去些别的地方。我想买几件新衣服,或许葵同学能帮我看看?我自己不怎么会搭配衣服呢。”
葵几乎是被快乐的堇拉出家庭餐厅的。不过她甚至是松了口气,要去感谢一下堇今天几近有些不同寻常的雀跃。
“葵同学。”
“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一起出来有点麻烦?”
下午了。阳光温和地照在地上,偶尔从街道那边送来轻轻的风,气温正正好好。堇喜欢这样微风拂面的感觉,于是喜欢走在前面,葵就在她左后方跟着,两人的聊天,就变得有一搭没一搭。以葵的视角,不是特意抢两步上去,恐怕看不清堇的表情,这也是为什么葵听到这一问时愣了愣,不由得停了下来。堇可能是走了两步才发现葵不在身后吧,于是转过身来看向葵,而这更让葵感到一阵慌乱。
“啊,呃,可是,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只是感觉葵同学有点累了嘛。好像在去完家庭餐厅之后,葵同学就没什么精神了。”
“我只是没睡午觉而已……”
“啊,那也是大事哦!是我没想到这点,对不起。”
“也不是这样……”
“葵同学是不喜欢才感到累的吗?”
“更不是这样了……总之,堇同学,不要问这么快,我回答不上来。”
不知不觉,葵已经跟着堇走到了电车站。堇已经坐在了座位上,只是轻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好让葵在那里稍微坐坐。
“葵同学,我希望你真诚地回答我。”
葵只能默认堇的的话,于是堇继续问下去。
“我今天约你出来,是不是让你感到不开心?”
葵一阵支支吾吾,最后只能憋出来一句“为什么这么问呢”。
“感觉去家庭餐厅,像是葵同学迁就我做的决定。在那之后,感觉葵同学就没什么兴致了。葵同学说是午觉的事情,可我给葵同学买的奶茶,葵同学好像一口都没喝。”
堇伸手放在葵肩膀上,轻轻晃了晃葵。
“葵同学不喜欢什么东西,好像不怎么藏得住呢。”
“唔……”
“我今天可能有点太兴奋了,忽视了葵同学的感受。接下来就让葵同学决定我们去哪里吧。如果葵同学想回家的话,也可以直接回家。毕竟今天一直跟着我到处跑,确实可能有点累了。”
“我想去的地方没什么可玩的……”
“我希望,无论是什么,都按照葵同学的心意来。”堇随着电车到来而站起身来,“约葵同学出来,如果只有我一直在提要求可不行呢。”
简单。这是堇看到那片沙滩时的第一想法。沙滩并不宽广,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在周围拥有着喧闹的小摊。所见到的几乎是一种几何式的分割,离她们更近的一边,是细密地组成黄色的沙子,一直延续到黄蓝的分界线。大海的蓝色带着一点点浑浊的气息,呈现出深沉的蓝绿色,用白色的浪潮一遍一遍地重绘那个边界线。只有从路边延伸下去的,带着扶手的楼梯通向这么一方小天地。葵就先走下去,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丝毫不打算找什么东西垫一垫。堇也就一步一步堪称谨慎地走下去,最终坐在葵身边。
“我比较喜欢一个人来这里。”葵看向海,斜斜照来的阳光在海面划出了一道一道的金色痕迹。“堇同学,能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下吗?”
“需要我回去吗?”
葵双手抱腿,将脑袋放在膝上。“不,这样就好。”
堇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两人间也就只有时时传来的海浪声。
逃离,然后找一个像这样的地方,堇熟悉这样的感觉。看着这样的一片几近于空白而又无所不包的空间,反倒感到稳定与平静。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胡思乱想,堇想到,一个月来经历着如同被拉着跑一般的生活,或许并不是自己想要的。新同学对葵的那种隐约的排斥,似乎也隐隐约约转移到自己身上,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或许自己太过于急躁,忽视了葵的心情,也是因为这样的一种疑虑吧。
那葵呢?葵也一直经历着这样的疑虑吗?
恐怕直接去问这个问题相当不礼貌吧。堇在夕阳照耀下似乎看见葵张了几次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如此反复,最终还是葵打破了沉默。
“堇同学,我今天其实没有不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你叫我出来玩。”
“但我好像确实是想自己想得太多了呢,实在是对不起葵同学。”
“不对不对,不要这么客气……我不是不喜欢堇同学安排的东西,只是有点……”
“不喜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毕竟是我比较对不起你。”
“诶?”
葵突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看向堇。
“可是,为什么呢?”
这回轮到堇感到莫名其妙了。
“有什么地方不正常吗?人和人喜欢一样的东西才更少见吧,不如说分歧才是常态嘛。”
“别人都喜欢的东西,自己不喜欢,不是很奇怪吗?”
“怎么说呢……难道今天给葵同学买的奶茶葵同学不喜欢,还要强撑着喝下去吗?”
“如果堇同学真的很在意的话,或许吧。”
“那其他的东西呢?你不喜欢做的事情呢?甚至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呢?甚至那些伤害你的事情呢?”
“我……”
“对不起,我有点急躁。”堇做了两个深呼吸,“只是说,这么多错误,如果都是其他人的问题,为什么要用他们的问题来惩罚自己呢?”
“可那也只是‘如果’,对吗?我是说,或许真的有那样的怪人,大家都不会喜欢她……”
“反正我知道,葵同学肯定不是这样的怪人。”
但是堇分明从葵的神色中看出了挫败,更难受于自己无法确认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
“总之,我希望葵同学相信这样的我。如果葵同学这样的人都一定要去讨好其他人的话,那只能是因为曾经葵同学周围的人……”
“不是那样的!”
堇被突然这一下吓了一跳,差点从沙滩上跳起来。只得结结巴巴地凑出一个结论。
“我大概只是想说,嗯,可能这个问题挺复杂的吧,不用太早就做判断。比如说,如果我说错了什么,葵同学生气也很正常嘛,毕竟我确实不清楚情况。”
一阵沉默。
“其实不完全是我的问题。我的一个朋友也有同样的困扰,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更愿意讲讲她的故事。”
“需要我给你买点喝的回来吗,咱们就当聊聊天?”
葵不置可否。堇于是顺着楼梯离开沙滩,留下葵一人看着太阳落下后海天显示出靛色的分界线。堇回来的时候递给葵的是一瓶乌龙茶。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人是不是受人喜欢,好像是天生的事情。”葵拧开盖子的时候,似乎是嘟嘟囔囔地开始说,“我的那个朋友似乎比我更关注这件事情。为了得到大家的认同,她改掉了很多习惯,连外貌都照着其他人的说法改掉了。可是,她和我说,做到了这个层面,她们还是不理她。”
葵看向堇,几乎是狡黠地歪了歪头,这在堇看来实在是非常的少见。
“为什么呢?”
若是在这里评价,恐怕行为本身太过轻佻,而话语的后果又如此沉重吧。堇于是继续等着葵说下去。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天生有点不受欢迎吧,我和我那个朋友都是这样呢。
“后来,她和我说,她看到市野雫的表演,当时就被震撼了。你能想象那种场面吗?人们几乎专程坐车过来看她的演出,甚至有的人根本没有票,只是在场馆外看了一眼就觉得心满意足了。她当时给我发消息说,‘如果就这样变得受欢迎起来,是不是也挺好的?’
“后来她告诉我,她去试镜了。是事务所对初中生开的挖角项目——堇同学应该知道吧。但是她被刷下去了,她的朋友反而被选了上去。”
葵如同玩笑一般举起了手里的乌龙茶。
“机缘巧合啊——”
“那,在那之后呢?”
“在那之后,我们就不怎么联系了。听说她的朋友也很矛盾呢,毕竟去参加训练了就没法一直在她身边,后来也因为慢慢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而被淘汰了。世界就是这样,好残酷哦,感觉像我们这样的人就应该接受现实呢。”
“葵同学,我想猜一个问题。”
“再之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猜起来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你其实因为那个朋友的遭遇非常难过,是吗?”
葵刚刚若有若无的笑容就这么凝固成了一种如同苦笑的神情。
“堇同学好欺负人哦。”葵轻轻推了推堇,“说好的‘咱们轻松地聊一聊’呢……”
“而且葵同学还想着,‘如果那个朋友继续试一试就好了……’”
“完全不是哦,那单纯只是……”
“……因为我说不定也是这样的呢。”
堇不敢往那边看了,只是仔细地听着,但也没有从旁边听到任何声音。过了好久,她才慢慢转过头去,看见葵已经在旁边默默地流泪。
“堇同学就是这一点让人很讨厌呢……原本不想在这个地方哭的。”葵抹了抹眼泪,“让我就这样蒙混过关不好吗?我如果真的讨厌你了怎么办?我要让你……从这个楼梯……离开我的沙滩……”
“那我真的要走咯?”
堇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倾身过去,将葵轻轻地搂了过来。
葵终于大哭出声。
“我不敢做……我做事永远做得不好,永远在麻烦别人……”
“但是葵同学还是想着那样的自己,对吗?那个不去迎合他人,而是让他人喜欢自己的自己。
“因为我说不定也是这样的呢。”
葵抽噎了几下,勉强将哭声止了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地流泪。
“其实,堇同学说到文化祭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很想去试试看……我曾经也想过自己像她们那样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甚至自己写过一些词……但我知道我的水平永远也达不到像她们那样的程度,我也没什么好被喜欢的地方。你看我又胆小,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声音也小,唱歌也不好听……这不完全就是在拖累其他人吗!”
“那你就尽管拖累我吧,我愿意看见葵勇敢尝试自己喜欢的东西。毕竟嘛……葵同学站到舞台上,也有可能发现自己的队友是‘那个风纪委员’……”
葵在旁边又哭又笑,又羞又气,只能将头埋到两臂之间。堇在旁边默默地等待着,直到葵重新抬起头来。葵的情绪似乎已然平复,只是因为情绪的爆发略略显得颓唐,索性就势倒在堇的肩膀上。堇也就挺直了身子,好让她靠起来舒服一些。
“轻松点了吗?”
葵在堇的肩头点点头。
“我一直觉得,葵同学在什么事情上压抑着自己,这才让你一直迁就我。也没想到是这个事……试试看吧?无论是你,还是你的朋友。大不了什么时候葵同学不想干了,我们再推掉表演。葵同学觉得呢?”
“好。”
“那,我们就看看海吧。”
两人就这样在海风中静静坐着,如同葵一个人在这里时一般,只有规律的海浪声和不时传来的车辆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堇同学,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怎么了?”
“让我叫你小堇吧。你也可以用昵称的。还有……”
葵坐正了,对着堇热烈地,久违的笑了出来。
“谢谢你,小堇。”
“小葵你真的……好煽情哦。”
于是,两人哈哈大笑。
在堇和葵的背后,不知何处打来了光线。原先的暗沉沉的,仅仅因海浪打起的白色才显得不那么单调的海面,也就绘出一副星空的模样,堇猜想那是月亮和星光,或者是背后亮起的灯。哦,对了,原来已经到了要点起灯的时候了。但那光芒和太阳不一样,并不给大海打上如同银线一般闪耀的光环,而是一点,又一点,随着海面的颤动而摇晃着。堇不知为何想起火花,如同线香烟火的火花。
“听说我们能看见的星星里,最暗的是六等星。”葵指向海的另一侧团团簇拥在明亮星星旁暗淡的光点,“天气仅仅只是不那么晴朗,就完全不能透过云层看见它们,可是最明亮的那些,就总是能被看见,甚至找到了一两颗就能定位其他星星的位置,爸爸是这么和我说的。”
堇点点头,示意葵继续说下去。
“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好不公平哦,大家明明都在发光,可是凭什么你就能被看见,我就不能呢?小堇,为什么呢?”
“因为星星存在的目的就不是被人看见吧。”
“是吗?”
“无论是怎样的星星,都努力地在发光了呢。明亮也好,暗淡也好,永远就在那一个地方。你看向它的时候,它就向你眨眨眼睛,好像在说‘我就在这里哦’,想必像小葵这样的人,很轻松就能发现它们吧。”
“是啊,是啊……”葵似乎如同回味般重复着,“相比起来,小堇就像是一等星那样呢。在人群里面也能一眼看到。”
“我也不是什么万人迷吧,丢人堆里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啊?”
“可是小堇的确比我要耀眼多了。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从开学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比我积极,乐观,永远想着‘接下来再试一次’,就和我另外一个朋友那样……可为什么会选我呢?尤其是,我好像又什么也做不到……”
“因为小葵就是小葵呀,小葵不是其他人的。小葵也不是‘什么也做不到’,反而是很多事情,我根本就不想让小葵去做。”
“唔啊……”
“比如说迎合他人的事情,就好像今天这样,我也不会因为这样就高兴啊?对我来说,有小葵在旁边陪我,而不仅仅是做开心的事情,这才重要嘛。我甚至可能会觉得,‘哎哟,完蛋了,我是不是哪里惹小葵生气了,她才对我这么有距离感……’”
堇将自己手里剩下的橙汁一口喝下,“可不能被指挥啊,当偶像可是需要去指挥别人的哦?”
“哦,好哦,小堇,就决定是你了!”
葵故意从沙滩上一跃而起,拙劣地摆出一副如同歌剧的夸张姿态。
“和我一起成为超级偶像吧!”
接下来,伴随着一阵笑声,葵倒在沙滩上,双手捂着肚子。
“哦,看来伟大的葵同学学会了开玩笑啊,nice joke!”
“只是说说而已啦。大概只是在文化祭上唱个歌,以后生活还得照常吧?‘初春系’的学姐们,大概也不会看到我们的。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啊——我干了什么啊,好害羞啊——”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最好也不要让偶像部的学姐们关注到这件事情。堇想到自己在偶像部看到的情况,只能感叹葵对此一无所知真好。不过这样更好,尤其是偶像部里还有个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存在时,情况就更是如此。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就显得轻松多了。时间在两人不知道的地方缓慢又坚定地流动着,身后传来的汽车声音,也显得越来越稀疏,沙滩于是陷入到如固体一般的静谧中,只有葵和堇来回的说话声偶尔打破这片宁静,直到葵说“走吧”,直到堇说“走吧”。
走上楼梯时,葵回望向那片沙滩。在葵的眼中,浪潮片片拍往沙滩,一如火花闪动。
樱宫葵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是天空中的某颗六等星,这样,她那做水手的父亲,至少在地球的某个地方,能感受到她的陪伴。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的记忆里,那做水手的父亲,准确来说,现在已经是做了二副的父亲,更常出现在电话里和社交软件的聊天框里。海上极少传来消息,即使有,屏幕的另一边往往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形象,以至于某个夏天的下午,父亲在一天短暂的停船假期里热烈地敲响公寓楼上的木门时,差点让她以为是哪个陌生人走错了地方。
“我们的葵原来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如此做的父亲一把抱起年幼的葵,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
“啊,原来这就是爸爸。”
一年级的葵能记住的唯有爸爸那留着硬茬的胡须扫过脸颊的感受,就像是一把刷子来回刷过。
还有什么呢?葵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唯一想起,还是因为搬家的时候找到了那个装着奖状和小奖牌的盒子。一年级的我原来只有那样少的时间,给爸爸看一眼这个盒子啊,当时的我肯定很高兴,爸爸,因为我是一个乖孩子,没有让你担心。
爸爸总是来得那样赶,什么都没办法带回来,走得又太急,什么也没办法带走。所以对于葵来说,更熟悉的是她为和爸爸交流的聊天框里设置的背景,无论手机换了几次,它一如既往,忠诚地呆在那个地方。那画着一艘破浪而出的帆船,葵一直把它叫做“圣蒂亚诺”。每回父亲发来视频,她一定知道这是他已经靠了岸,而每回父亲发来的视频,一定是自己在船舱吟唱那首叫《圣蒂亚诺》的船歌。每个视频她都仔细存下,当作某个夜晚她突然抑制不住思念之情的良药。
他不用太多乐器——吉他、钢琴或者什么乐器——他只需要一双手,敲敲木头的桌面,打个节拍,就已经足够了。他唱起这首歌不用日语,而用的是哪一门语言完全取决于他又和哪个国家的船员一起出海,葵曾一直以为他们都是金发碧眼的。后来她找到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总算搞明白了父亲究竟用了何种神出鬼没的语言。
“哦!圣蒂亚诺取得了胜利,
启航吧!圣蒂亚诺!
‘西方的拿破仑’,他们说,
沿着墨西哥平原一往无前……”
这一个视频里他应该找到了一个英国或者美国的船长,所以用上了英语。
“狂风哪惧,恶浪何妨,
扬帆起航!圣蒂亚诺!
奉主之意一路向前,
我们将航向旧金山……”
狡猾的语言滑向了法语,一个忠诚的法国轮机手。
“离别多么艰难,爱人来日再见,
满帆向前,圣蒂亚诺!
眼泪如海水又深又咸,
水手心中炽热如火……”
躲猫猫一般逃进了德语,一个德国三副。
这就是葵对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为数不多的想象了。那是很粗浅、幼稚的幻想,葵自己即使心知肚明,却觉得有这么一个幻想并没有什么大不了。那大概是二年级的又一个短暂的休假日,那会爸爸休假的时间长了点,于是在卸货的日子里火速赶回了家。葵很高兴地把手机展示给父亲,却换来了爽朗的笑声,她至今记得的是父亲那沾满了洗不净的油漆印与机油印的粗糙双手拂过脸颊的感觉。
“爸爸坐的可是轮机发动的大轮船啊,怎么是风帆船呢?”
于是二年级的葵透过窗户,远远看见了那个躺在岸边的巨兽。那是码头上的餐厅,她就在这里和父亲结束短暂的三四天假期,而又要在这里目送父亲上船。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对于葵来说,在轮船上挤满的集装箱,像是一盒被装得满满当当的彩色铅笔,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斜斜地看见轮船的船头直插进来,而不能透过一层层集装箱看见后面的船舱。那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啊,葵现在都觉得,那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啊,甚至不能看见哪里能够容下爸爸。
真是一个傲慢的造物啊。流线型的身体只为了劈开浪潮而设计,宽广的甲板只为了装下更多的箱子。想必从头到尾,绕上两圈,对她而言都已经让人疲劳到难以忍受。爸爸每日就在这个巨大的怪物身体里工作,而住在哪她甚至看不清。
爸爸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葵现在想起那个场面,唯能想起父亲嘴里的香烟发出幽怨的烟,在空气里升起长长的一条,直到在末端消散在空气里,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烟味变成一团难以追寻的东西。一团感觉的综合。
怎样送走爸爸,葵已经忘记了。站在那巨船下,仰头望去,简直能够让船舷占据了一半的天空。爸爸走向前,和其他像他一样壮实的水手一起,很快变成了远去的人群里难以辨认的“其中之一”。葵牵着妈妈的手,感到面前的来来往往人们都与她如此的毫无关系,不知道该不该哭泣,或者说已经忘了哭泣,忘了哭出来能够有怎样的意义。
是那声鸣笛将葵的思绪从那些她尚不能知晓的东西里拉回。那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让葵甚至感觉胸腔都在震颤,仿佛要把她抛向天空。那是一种宣告,葵当时把它想象成一个钢铁组成的怪兽,张开了它那贪得无厌的嘴巴,高声喧叫着。
“我要将你的爸爸带走,自此之后你又将孤身一人。”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进入了葵深深记忆的部分。一次意外的电话,爸爸在另一边说自己下次卸货应该还能放上两天假,他会从港区赶回来,无论自己如何忙碌;又一次意外的电话,爸爸说船旗检查抽不出身,实在是回不来了;城市另一边的游乐园,爸爸说过自己有时间一定会让她去那里好好玩一下,已经是第几次取消了,最后到底去了没有呢?葵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一盘凉掉的鱼,因为桌子上即使其他的菜都已经让母女俩有点吃不消,那条鱼后来应该去了冰箱,最后怎么样了呢?已经忘掉了。唯一让她深深记忆的事情是:失望是如此司空见惯,除了忍受她已别无他法。
“该生性格温和乖巧,成绩优良,继续保持下去必可在学习上有所成就。美中不足在于其性格胆怯懦弱,人际交往较为封闭,应加强注意。”
樱宫葵的母亲苦笑着看着学校最新送来的评语。日月变换,送来的评语却年年不变,只有微小的,措辞上的变化,或是年级的增长。六年级的葵沉默地趴在沙发上,只是用双手撑着头望着把那些评语翻来覆去地看过一遍的的母亲。
“马上就是假期了,小葵打算去哪玩呢?”
“不知道。”
“游乐园呢?”
“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葵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去过了。可能是二年级的暑假,也有可能是四年级的暑假吧。不太重要了,因为父亲终于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找了一个机会将自己带到那里时,她的第一个感觉只是——真小啊。
在长久的,为了保持期待而营造出的幻想里,葵觉得那个游乐园一直是一个几乎可说包容了万物的地方。因而在真正看见的时候,葵的第一感觉,却是古怪的失望。然而她不应该失望的,不是吗?真奇怪。葵也忘记了自己当时玩了什么了。过山车好像太吓人了,她应该没去坐,或许她坐了旋转木马吧,不过她也忘记了。摩天轮她倒是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自小就觉得摩天轮简直可以说是整个游乐园最梦幻的地方,到了最高的地方却只感到一阵害怕,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抱中。
“那个是怎么念的来着,Livehouse?想去吗?”
“不想。”
刚刚听闻“初春系”是在三年级的时候,那是市野雫的高光时刻。葵对偶像表演之类的东西没什么认知,不过是父亲机缘巧合地拿到了两张票,于是葵和母亲才能来到这个在光影和烟雾中变幻的天地。在面前几乎由荧光棒组成的海洋里,葵几乎不能越过人墙,看见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了。但是雫的歌唱却如同插上了翅膀,即使隔着重重人海,还是飞向了她身边。
那个声音,樱宫葵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温柔”的吧。不同于一般所说的,仅仅是“好听”的程度,在雫当时的歌声里,能够感受到她真诚的感情。仿佛是投入到水里的一颗小小石子,随着激起的波纹渐渐延长,最后在那片人海里激起了巨大的海浪。
那股声音深深震撼了葵。在那之后,葵几乎是少见地点燃了某种热情,在收集了市野雫的各种周边后,爱上了去Livehouse,听听那些刚刚起步的乐队和偶像团体那些同她一样稚嫩却热烈的表达。自己是什么时候忘掉了那种热情呢?已经忘记了。长久的等待里面她磨灭了自己的热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再看见当初收集的东西,只是装在小小的一个盒子里。
“唉……”
“我就去海边转转就行了,不用管我。”
“好,注意安全哦。”
“好。”
再次回到那篇海滩,照样是无人造访的模样。葵喜欢的事情无非是这篇海滩上无意义地漫步下去,不需要其他人在这里。妈妈曾软磨硬泡,只为了让她在海滩上漫步的时候能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上看着她,但这个要求也被她断然拒绝了。葵有的时候会很自私地觉得这篇海滩就好像她自己的那片天地,所以不应该让其他人来到这里,应当是这样的。
而现在,太阳正斜斜地挂在天空的那边,沙滩微小的起伏在太阳的照耀下,看起来像是有了深浅相间的条纹。海浪拍打着那片最大的,深色的条纹,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然后慢慢地褪去,跟随而来的是轻柔的海风。葵喜欢这个时候迎着海风唱唱歌,那是她从市野雫的表演那里得来的一种已然微弱,却仍然清晰的回响:歌唱,可能是唯一从似雾的生活里放射出来的光芒。会照亮什么呢?葵找不到答案,只是在歌唱里面,感受着那种在无限等待中那种她找不到,却仍然在那里的东西。
于是她唱了又唱,在歌唱里面寻找着当年从那场表演里激起热情的记忆。直到某首歌唱到一半,突然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参与进来。于是她停了下来,带着几近是被侵犯的茫然无措,甚至是慌乱中的一丝愤怒,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女孩,虽然是放假,但已经穿上了初中的制服。她坐在沙滩上,双手抱着膝盖,随着她的歌声而轻轻摇晃着。而歌声停下来后,她仍保持着偏向一边的动作,只是在葵发现后才慢慢摇动回来。于是她们隔着沙滩对上了目光,而那个女孩只是移开了目光,仍然坐在那个地方。葵一阵踌躇,却又不由得感到尴尬,最后慢慢挪到了那女孩的附近,在她的右侧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和她留着一个称得上礼貌的距离。
“你唱得真好听。”
“不,我只是随便唱唱……”
“但是仍然很好听。你住在附近吗?”
“我……”
“我们家呢,刚刚搬到附近,所以只是随便来到这里转一转。没想到会听到市野雫的歌,所以来这里看了看。打扰你了吗?”
“不……”
面对面前女孩连珠炮一样的发问,葵实在是感到难以招架,只是小声地嗫嚅着。
“我叫中才帆菜美,”女孩向自己伸出手来,葵一时不知道作何回应,只是机械地把手伸回去。“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的手只是机械般的在交汇中摇动了一下。
在那之后的记忆对葵来说其实算不上非常愉快。当自己的歌声中混入了菜美的哼唱时,葵总能感受到一阵不和谐的感受,狠狠拍在沙滩上不规则的海浪。但是那个走向沙滩的身影太过特殊,如何面对这样一个身影?葵感到茫然,除了假装菜美不存在而歌唱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哦,快要吃晚饭了——那我先走了,再见!”
在葵甚至还来不及礼貌性地道别时,她就已经站了起来,甚至没有拍走身上的沙子,便蹦蹦跳跳地向通往沙滩的楼梯那里跑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时,葵用来道别的手仍呆滞在半空,让葵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最后还是轻轻地放下了。
刚刚唱到了哪首歌呢?
葵已经想不起来了。如今想起来,葵也忘了大部分的细节,能记住的,似乎只有菜美擅自离开时的背影,和回过头来看见的那天边的夕阳。那随着燃烧的云彩照亮了半片天空的太阳此时凝望着这片沙滩上独自一人的樱宫葵,随即隐藏在匆匆赶来的层层云雾中。
那个暑假,剩下的时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呢?葵已经忘记,或者不太在意。在因为暑期的炎热而扭曲的空气里,并没有人关注葵干了什么,唯一有的,是那个关注着葵的歌声的女孩,而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背影。
所以,初一的葵与菜美再见时,才会感受到那种几近让她窒息的欣喜。那时她正低着头走入校门,而菜美正处在群人的中心,走过她对面的走廊。菜美只是在和其他人聊天时侧了侧头,偶然间便在余光里找到了那个虽然称不上熟悉却还是被认出来的样子。她大步冲来的样子可真把她吓了一跳,但接下来的便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葵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只是呆在了原地。
“这是我的朋友,樱宫葵,她唱歌挺好听的……刚刚我们不是在聊市野雫吗?她就喜欢唱市野雫的歌,唱得可好了。小葵,你不给大家试一试吗?”
“不……不了,我还得去上课呢……”
在那之后到底是唱了,还是没唱呢?葵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在她的记忆里,菜美总是这样,在自己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又在自己没能反应出来的时候就离开。自己的记忆随着当时的想法慢慢变得模糊,以至于到最后成为了不知所谓的一团时,菜美所说的“大家”都有谁呢?葵也记不清了。葵记得最清楚的,只有菜美大步走向自己的那个身影,在那之前从未有人如她一般,以这种方式踏入她的世界。
葵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自己像习惯失望那样习惯沉默了。不是自己的沉默,而是别人的沉默。这之间总有点共通之处的,葵后来想到,失望总是从刺痛渐渐变得模糊,好像一把刺进心里的用冰做成的刀,慢慢化掉的时候就变得空虚,和沉默一样。
这沉默来自所有在初中时她去往的地方。葵那时候总是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吵吵嚷嚷的教室,总会在她踏进的时候静止一拍,再回到原先的样子。走廊上叽叽喳喳聚成一群的同学们,看见她靠近声音就会渐渐放低,直到她感到自己和周围的所有东西都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墙为止。
是自己太孤僻了吧,是自己融入不进其他人吧。当所有人因为都是新生而兴奋地互相寻找着朋友时,自己却坐在了角落里面,即使有人过来搭话也仅仅只是搪塞过去。其他人的话题总像是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恐怕自己直接地表达出自己的疑惑会幼稚到让人发笑吧。是自己太无趣了吧,是自己把自己排除在群体之外吧。当她们兴奋地在全班一个个询问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出去聚会,自己总是沉默地低下头去。当询问的对象越来越接近葵的时候,真让她感到好像车辆碾压的车轮越来越近。
“樱宫同学,你不去吗?”
自己是用沉默回答了吧。直到所有人都知道了问自己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可还是接近锲而不舍,就像例行公事一样匆匆问过,好证明她们还没有刻意忘掉葵的存在。
你不去吗?你不去吗?你不去吗?
为什么每次都是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呢?葵想起自己某回被菜美半是劝说半是强迫地带去了卡拉OK,面对其他人的歌唱,自己只感觉喉咙发紧,再也找不回在那片沙滩上歌唱的感觉。
樱宫葵就这样接受了沉默,接受了自己的沉默,也接受了他人的沉默。如果她们因为自己接近了而声音越来越小,一定是因为自己太不识趣吧,融入不进她们的话题。
后来,葵好像发现自己周围的同学慢慢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在自己低着头穿过校门时,在自己放空眼神走过走廊时,在自己坐在座位上看向窗外时,葵开始习惯侧耳倾听周围人的声音,其他人的交谈声也渐渐清晰,而不是原先那样嘈杂一团。
“那个一直一个人的女孩”“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孩”“那个一直坐在后面的女孩”……
它们都不是在说自己吧?
当她带着真诚的好奇靠近时,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出奇的一致。
“没有没有,我们不是在说樱宫同学……”
可是有些人的表情慌乱,有些人却带着像是嘲弄的笑容。
“你可不要想多了哦……”
是自己想多了吗?葵走过校门时会想,可是环顾四周,只有自己是孤身一人。
在那之后,葵就感到自己慢慢被遗忘了。当她们相约放学后的活动时,连例行公事一般的询问都忘记了。可能是她们已经厌倦了沉默吧,对于她们,也许叽叽喳喳的生活才是生活吧。那个充满着沉默与失望的世界,或许不是她们喜欢的。
所以她们才把自己扔在那个天台上吗?葵每次想到这点,都感到一阵刺痛。一定是她们忘记了吧,一定是的。
葵没有忘记那一天,那天天空中是让人不敢抬头的烈日,仿佛要把全世界的热量都向下泼洒。葵曾看着窗外那被太阳照得透亮的望而生畏的世界,期望自己仅仅是在去往顶楼的楼道上度过剩下的时间,好远离一切让她感到喘不过气的人群。当她顶着高温挤开粘稠的空气时,葵仿佛能感觉到周围如同灼热的海水般包围着她的气体,正随着她的身体前进而流动。也许是自己常去的位置总在去往天台的那扇门之外,也许是高温扰乱了她的思绪,在她的眼中,仿佛那扇门就在摇动中扭曲着,催促着她踏过那个界限。葵站在门前,小心地透过玻璃向外望去。那是一切都金光闪耀的模样。
天台上没什么东西能阻挡直直打下来的日光,只有门前因为直直伸出的屋檐留下了一点点阴凉。两边的温度其实没差很多,葵感觉,甚至外侧因为空气的流通还能不时送来一点点凉风,和门内又闷又热的楼道口全不一样。此时正是中午,吃便当对葵来说,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除了菜美她无人可找,而菜美周围永远有很多人,很多“其他人”。这些“其他人”为什么将自己忽略呢?更让她伤心的是,或许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人”对她有恶意,不过是那个畏首畏尾的自己把自己忽略掉了。
便当盒很快就见底了。葵小心整理着,尽量不让地板沾染一点灰尘。毕竟需要人打扫,她连来回踏过都显得谨慎很多。而当她将手放在金属把手上时——那金属把手因夏日而显得略有些烫手——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阻力。
带着些许不可思议与些许疑惑,葵又试着转了转,回答她的除了把手内的锁舌发出的哐啷声之外再无其他。而向着玻璃向里看去,随着昏暗的楼道,也再无其他。
“有人吗?是意外锁上了吗?”
向着门内喊去,也无人回应。葵感到越来越慌张,捏着把手来回摇动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可发出的声音几乎小得只有这一方小小天地才能听见。在慌乱的思考中,葵甚至想到从天台向下喊两声来求助,但想到下面估计门窗紧闭,教室又嘈杂一团,自己的呼救声,恐怕也会消散在空中吧。葵越是着急,就越因为温度而感到痛苦,记忆中最后所见,唯有遮蔽视野的点点金星,和自己倒下时炽热到发烫的地板。
好烫好烫好烫。
真的只是忘记了。当正好因为货轮靠岸而得以小憩的父亲带着少有的怒气坐在校理事的办公室时,负责清扫的同学只是淡淡地如此回复。葵同学当时可能是站在视野的死角里,所以锁门的时候没有发现外面有人。而发现她之后,我们也马上把她送进医院了。所以,樱宫先生,您应该相信这只是一次意外,我们以后会加强相关管理,请您冷静。理事长也只是淡淡地如此回复。
“那么,理事长女士,我的女儿凭什么一个人跑到天台上,你们没有一个人考虑过吗?”
我们理解您的担心,樱宫先生,但是根据调查,没有证据证明同学们对樱宫葵同学有孤立。葵同学的性格我们也比较清楚了,学校希望她能够多和同学们沟通,这样也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葵一言不发,只是坐在理事长那颇为庄重的办公桌旁,双膝紧紧相并,双手撑着膝盖,视野被瓷砖的白色占据。
葵很清楚,习惯失望,就是习惯事与愿违。就好像当时理事长说的话,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或许这也是一种事与愿违吧。
在那之后,她仿佛承认了自己就是一个人,无论是周围有怎样的话语,都如同风吹过石头一样从她耳边过去了。除非是老师点名,还能听见她站起来说两句话,其他时候,只能看见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摆弄什么,是不能指望她有半句话可说的。
“果然她就是这么孤僻的人……”
也会有这种声音,葵一律当没有听见。
为数不多和她有所联系的,大概就是中才帆菜美了吧。人们总能听见某个小角落里传来歌声,那时她们会知道这是葵在歌唱,或许菜美就在旁边。这是葵为数不多轻松的时刻。菜美不太清楚葵的一切,葵很清楚。比如如果比较幸运,葵有机会和菜美一起回家而没有其他人在,菜美总是会慷慨地请葵喝点东西,往往是可乐,但葵不喜欢可乐而喜欢乌龙茶。可是葵自觉没有那样的勇气说出“我不喜欢”,因为即使葵习惯了自己的失望,也无法习惯他人的失望。葵记得很清楚,那是母亲在接到父亲不回来时的表情,而那个表情比自己的一切失望都更加痛苦。而正因为即使到现在菜美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即使是把她的爱好通通放到一边她也愿意。
所以,当菜美和自己说,最近因校园偶像而出名的事务所再次开始选拔新一届队员时,葵的第一反应是,菜美一定很适合它。毫不过分地说,如果偶像的特色是让其他人喜欢,或有勇气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话,菜美倒确实很适合呢。
“但是呀,小葵也要和我一起去哦,我觉得小葵也很适合呢。”
“我……我吗?”
葵突然像被吓到一样退后一步,眼神如同躲藏般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还是回到了脚下的地面。
“我哪里可以……”
“小葵唱歌很好听,对于做偶像来说,这不是一个必要条件吗?”
“可是,为什么是我呢?我性格也不好,人多的地方,我实在是应付不来……”
“这样也说不定是个优势,说不定这么一来,大家都会喜欢你呢?”
“大家都会喜欢我?”
葵抬起头来,只看见菜美高深莫测的笑容。
“偶像的本职不就是受人喜爱吗?如果入选了,至少证明了‘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人会喜欢哦’,这么一来不就完全不用考虑性格的问题了?”
看着故意学着自己的样子说话的菜美,葵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到头来还是绽放了为数不多的笑容。
“谢谢你,菜美,我们一起去吧!”
葵记得,那几天的太阳都显得不那么冷酷,而是炽烈地送来着热情,并不让人感受到炎热,反而是伴随着清风,让人感到浑身轻松。葵记得,妈妈听到自己自己要去参加选拔,竟表现得异常惊讶,但最后在欣慰中抱住了自己。为什么是欣慰呢,葵不太清楚。葵记得,那天早上,妈妈给自己换上了最好看的衣服,母女俩甚至还在镜子前挑了半天发型,最后还是决定将头发扎成一团盘在脑后。葵本身就喜欢自己的这么一头长发,这样盘起来加上自己的服装,真让人感到有板有眼呢。
即使已经走进了候场室,葵的心里仍然充满着梦幻般的感受,真感觉连自己的想法也模糊不清了。候场室里大多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却让她感觉每个人都比她要更可爱。有的在镜前练习一会要使用的小动作,有的趁此机会补个妆容,有的甚至已经提前开始练起了歌声,让什么准备都没做,甚至连妆都没怎么化的葵感到相形见绌。
“感觉很紧张吗?”菜美将号码牌递给葵,而葵只是沉默地接过,甚至不敢抬头看看其他竞争者。
“没关系的。”菜美抚摸着葵的背,“小葵的话,一定可以的。”
葵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等待对葵来说并不是非常困难,葵只需要盯住一点,放空思绪,时间自然会在她的身边飞逝,这是她在长久等待中练就的技艺。直到穿着笔挺西装的工作人员打开门,才打断她的思绪。
“三十九号在吗?”
葵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顿感眼冒金星。在缓了口气后,她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盘起来的长发,终于随着那个有着宽阔肩膀的男人向前走去。
真正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葵真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随之而来的就是食道一紧带给她的如同想吐一般的感受,直到走上舞台,葵都感觉自己的喉头在发紧。这么下去,别说选上,也许都不能完成吧。葵心里想,仅仅是台下坐着的几位,都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各位前辈们,大家好,我是第三十九号……”
葵后来懂了很多,比如比赛之前要多做准备,仅仅是紧张,没办法达到结果,也许最后的结果还是失望……和后悔。
后悔,不甘心,以及随后而来的如同撕裂心脏一般的感受,喘不过气的压力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自己胸口,这就是葵满怀希望打开录取名单文件之后的感受。来来回回搜索了三遍,她却从未发现那个命运一般的名字。那天有点小雨。
而菜美就是其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葵后来听说,即使在被面试的那些女孩中,她也显得非常独特。是啊,这就是菜美,而不是她樱宫葵嘛。她自己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脱颖而出的呢?她只是那个在初中时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那个永远也不说话的怪胎,被放在朋友圈子之外,只不过是一种理所应当……
甚至是一种报应,一种天生不通他人想法的报应。
我还能有下一次吗?在某个下午,葵坐在学校某处的长椅上,旁边是中才帆菜美——后来她找了个借口退出了事务所,堂而皇之地丢掉了葵多少有点期望的机会。葵双臂交叉放在膝上,将脸深深埋在双臂里。在那之后,她每次想要唱歌时,都会想到那个小雨天。葵问出这一句话时,菜美仍然带着那种高深莫测甚至显得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葵的话,总会有下一次的。”菜美喝下一罐可乐的最后一口,“为什么不从周围的人开始,一点点学会如何和其他人搞好关系呢?说不定下回就通过了。”
“如果我一直不讨人喜欢,甚至可能被讨厌了。”葵抬起头来,菜美却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劳与失落,“都是因为我错了,是因为我性格不好,是吗?”
“啊……呃,看情况吧。小葵的情况我不太了解,毕竟咱们也不在一个班,上回你被关在天台我都不知情。万一,呃,我说万一啊,说不定真的是小葵想多了呢?”
说不定呢?
在那之后葵好像变了。在周围的人眼里,她好像不那么孤僻了。虽然她笨拙地试图挤进其他人的交流圈里,总是显得有点让人不满,但至少在有些人看来,她终于不是那个如同教室里的某块空气一般可有可无的存在了。甚至哪怕葵打定决心,今天晚上去沙滩上唱唱歌,听见其他人决定出去逛个街,吃个饭,也许最后葵也会选择加入。
“哪天要是和葵同学开玩笑说,‘哎,小葵,我猜短头发更适合你’,恐怕葵同学第二天就要真的把头发剪短了。”
葵已经忘了是谁开的这个玩笑了,但第二天她真的剪短了头发出现在学校时,所有人终于如同发现了班上还有个新人一般吃了一惊。在那之后,连这种玩笑都近乎噤声了。
可是“其他人”们仍然发现葵像是扔进沙盒里的一块石头,聊起天如同摇动这沙盒一样总感觉不太顺畅。葵的态度越是积极,“其他人”们越感到手忙脚乱。分享最近的趣事时,大家也总发现葵好像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一些新的用语,大家也总发现葵既不会用,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含义。长此以往,葵那好容易被点燃的热情也被扑灭了。她又回到了原先那个样子,像大家所说,像其他人所说,“孤僻、不近人情、不会读空气”,大家终于彻彻底底地决定在社交时忘掉了葵,一切都没什么改变,只有被剪短的头发记录着这一切,在那之后葵一直拒绝把它重新留起来。葵仍然觉得自己是一颗六等星,因为这样就能轻易地被忽视、被比较、被忘掉,最后仅仅只是隐藏在那些明亮星星的光芒之下,看她们有权利放弃自己求之不得的机会。
后来葵时常问自己,一颗孤独的六等星和一颗围绕着一等星运行的行星,是谁更幸福呢?
作者:阿氪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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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偶像部
“所以还是被拉过来了……”
直到踏入写着“偶像部”的大门,小绘才有机会被堇松开手。一路过来都是堇一反往常地拉着她,甚至让她手腕生疼,现在才有机会揉一揉。堇几乎是突然地对“来偶像部”这个事情非常在意,来这里的路上她们顶着正午的阳光脚步不停。也只有一楼大厅里的钢琴能让堇稍微停一下,她们就在那享受了一会流畅如泻水的琴声,不过最后堇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弹得没那么好”。
偶像部的房间在另一栋楼内,小绘刚来的时候多少带着好奇来这里探索过,只知道所有的社团似乎都用这栋楼内的房间作活动室,除此之外就没什么能引起她的注意了。房间虽然在二楼,却并没什么好看的。毕竟当时的门都被锁住,窗户向里望去也实在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只是这下踏入了偶像部的房间,她才有机会全面地看看某个房间的内部。
面前的房间左右各有一扇门,左边的开着,右边却已经关上了。堇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门,指望里面即使有人也不会因为这个行为而注意到她,这才确认了门是反锁上的。在主间里向左看一看,似乎是一个带着整面墙的镜子的舞蹈室,铺着木头地板,一尘不染,抛光极其仔细。想来从石川若菜到琼野真理再到市野雫以及之后那些她不再能叫上名的前辈们,都曾在这里挥洒过自己的汗水。小绘一直奇怪于为什么狭长的走廊却只有一扇门,直到现在才能明白。
面前的主间基本上被一张方桌填满,小绘数了数,至少按照椅子都能坐下二三十人。桌子长边相对着的,是底下有抽屉的长桌子,靠墙摆成一排。桌面上的是蒙了灰的口琴、几本同样灰扑扑的书本,以及一个玻璃水槽,里面空无一物。桌子另一面的窗户旁放着一张堪称经典的翻面白板,只不过什么都没写上。出于好奇,小绘搬过椅子,试图看看白板的另一面写着什么,白板随着转轴的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吱嘎嘎的声响。
“还没和人见面就随随便便翻别人的东西,这样不好吧……”堇规规矩矩地在最靠里的椅子上坐下,即使没人看着,也不自觉地将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看完再翻过来就行了嘛,不要在意嘛。”小绘翻过白板,背面好像用磁铁固定着几张照片,可能是活动时期的照片吧,都穿着演出服,只不过大部分她都不太认识。加上多数人的头像都粘上了贴纸,简直让小绘猜的机会都没有。
“有什么东西吗?”
“好像都是照片,看不太明白……话说,小堇你不是刚听小千穗理说过偶像部的事情吗?为什么这么着急?我都从昨天问到今天了。”
神奈堇苦涩地想起昨天傍晚看见的情景。
“我昨天看见了一些……事情。当然偶像部我只是单纯感兴趣啦,只是很担心,如果我感兴趣的东西和那些事情有关,那么……”
此时,她们左侧的门发出猛的一阵声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只看见一个紫色长头发的学生从原来紧锁着的门里冲出来,用同样毫不在意的力度大力拉开大门,走之前又重重甩下,引得大门在门框和墙壁间来回弹跳,发出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在那之后是一个神奈堇熟悉的,有金色长发的身影。她拉开大门的力度并不与第一个学生差多少,只是在大门快要再次撞向墙壁的时候准确地扶住了门板,用和昨天无异的那种礼貌再次轻轻在身后拉回门板,甚至提前转过了门把,好让关上大门的时候不至于让锁舌发出声响,即使二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堇和小绘,在她们看来主间里并没有人。堇在小绘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悄悄叹了口气。
“大概就是这样,然后……”
然后,大概就是那位粉发的学姐吧,堇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无论在那之前又多么精心的准备,最后还是这样了,堇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场景,也正是因为见过这个场景而愈加同情起她来。
眼眶红红的,一定是哭过吧。但是仍然坚持着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即使没人——或者可能有人会来,毕竟这是社团招新的时间段嘛。关上门的时候背过身去面对着门站了一会,身体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而微微摇摆,是在下定怎样的决心呢……
那位粉发的学姐最终还是转过身来,没有着急逃离这个地方,也因为这个看见了呆在一旁的堇和小绘,小绘还扶着白板,双膝还跪在白板前的椅子上。学姐仍然在呼吸间抽噎,堇看得出来,但她仍然对堇和小绘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哦,我昨天还见过你——欢迎来到初春女高偶像部,我是现任部长小田茜。对哪里有兴趣吗?”
小绘挠了挠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将白板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小堇和小田前辈认识吗?”
“说不上,只是昨天打工的时候看见她们来着。小田前辈,刚才那是……”
刚才那是昨天打来电话的那位吗?堇本来想问这个问题,却被茜急急打断。
“没有没有,刚才我们只是讨论一点问题,只是有一点点激烈。毕竟不做演出的话,后辈们不知道我们还在活动也是理所应当的。两位同学是有兴趣吗?我们的设施都是比较齐全的,想之间用舞蹈室或者借用录像的话都是可以的,总之……”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来看一看的。”小绘连忙摆摆手,堇却从茜的微笑中看出一丝尴尬的意味。于是很礼貌地站起身来。
“我们还没有加入社团,所以打算每一个都看看再决定,只是刚好看见门没锁,于是来参观参观,嗯。”
“但是小堇,社团的事情你……”
小绘的话被堇的眼神刹住了。
“所以,请问小田前辈,其他的前辈在哪里呢?”
“我们现在就三个人了……不过还有很多同学辅助我们,所以您不用担心,如果入社了我们肯定有办法照顾到您的,所以请务必多看看,不要这么早放弃偶像部……”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前辈。小绘,我们继续去看看别的社团吧,乐器社如何?”
“啊,逃走了……”
小田茜眼睁睁看着堇牵着小绘的手从她的身边快步穿过,脚步声随即从走廊转移到转角,然后是一阵下楼的脚步声。杂乱无章,魔术帽里变出的鸽子一般胡乱的扑打。
“乐器社……根本没什么乐器社,只有管乐团,而且在四楼……”小田茜感到一阵喘不过气,双目无神地走到窗户旁边,随手拉来一张椅子坐下,身后就是白板,已经被翻了面,她毫无想法,将白板默默翻回原来的地方,照片那一面面向墙,又是一阵嘎吱声响。勉强装出的微笑,也真正地变成了疲惫的苦笑。从这里看出去,就能看见教学楼门口的小广场。看不见刚刚离开的堇和小绘,但门口的身影看起来像是夕子。
“夕子,爱纪……我一个人做不到的,无论什么都……”
“都站在门口干嘛?冲着我来的?”
此时在茜的视线尽头,夕子双手抱胸靠在大门旁,仰着头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几人,“说了不行不行了,有这个时间,切实地训练一下不好吗?”
“你凭什么说我们没有训练……”
“哦,你啊,古河,古河奈美。没记错吧?半年不见了,只有强词夺理的本事没变呢。但我劝你别骗自己哦,当初记缺席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被踢出去的。”
“那都只是意外而已……你现在有什么权力!明明现在就是茜学姐在做部长,少逞能了!”
“和我当时是部长没矛盾吧?只是尽职尽责地重新开始记缺席而已,少自我感动一点不好吗?”
夕子瞟向小广场那边,爱纪正目不斜视地大步走过,懒得将目光投向这边,夕子很清楚,从早上六点起就能一路猜出晚上十点在干嘛的无聊人物。
“中午时间很宝贵的,我要回去睡午觉了。啊,la siesta sagrada......”
“你这个人……”古河奈美气冲冲地三步并作两步冲来,一把抓住夕子的手臂。夕子被猛然扯住间不得不转过身来,只是优雅地将手臂抽出来。
“不是在学校我已经一耳光抽过来了。离我远点,我的脾气你明白的。”
奈美冷哼一声,只是将手收回,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与夕子赌气一般对视着。
“仅仅是开会不来、训练翘掉,知会都没有。让你当部长,你还能怎么想?即使是这样,我还能说服自己是你的班上有事。那发社交软件的时候屏蔽我,不算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吧?既不会唱又不会跳,学园祭却要上场,你觉得我还能给你安排怎样的位置呢?被安排到边缘而心里有怨的,在同年生里传谣言说我针对你的,难道不都是你吗,古河奈美小姐?”
“你偷听我?”
“……无聊。”
夕子径直穿过站在旁边的奈美,几乎是挤着她走过去的,让后者不得不让到一边。另外几个学生被吓得在大门旁呆若木鸡,不知该怎么办好。
“古河奈美不值得原谅,所以第一个被我从名单里划掉了。你们只是能力不够,老实告诉我,即使不在偶像社里,你们还有没有在练习?”
面前的几个学生小鸡啄米似的点起头来。
“那就按照训练条目来,证明给我看。这个坡道来回五遍,半小时之内能完成,我就去向部长申请你们重新加入。”
夕子从包带上解下一个装着秒表的袋子,重新靠在大门旁边。
“那么,做完伸展,我们就开始吧。”
奈美向夕子投来怨恨的眼神,但还是回到做着伸展的后辈中间。夕子的眼神在秒表和后辈们之间游移,并没有看奈美一眼。
“那么,各位,请吧。”
一切其实都没什么意义。夕子拿着秒表的时候,只觉得昏昏欲睡。大概在第一个后辈第二次爬上坡道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出她们在气喘吁吁下的逞强了,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于是她把放在学生提包旁边那些准备好的运动饮料搬出来,干脆地让她们就这样停下来,好让自己把运动饮料一瓶瓶分发给她们。即使这样,还是剩下几个人是拖着步子回来的,夕子只是把装着剩下的饮料的塑料袋挂在路边的扶手上,不再站在那里等她们。
“我不喜欢你们老是撒谎撒谎的。”夕子放下袋子,靠在栏杆上,右手扶额。“互相撒谎,互相欺骗,沉浸在一片其乐融融的范围里……你们究竟要证明什么呢?努力吗?梦想吗?那是坐在家里拿不到的东西,你们一点觉悟都没有吗?”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小智代上坡的时候摔跤了,我们把她扶上来才……”
“创可贴在我的包里面,自己去拿。”
即使是一脸怨气的古河奈美也不得不咽下自己的话。
“但是,你……”不知从哪里传来嘟嘟囔囔的声音。
“只有自己在这条坡道上一路跑下来的人才知道每一步该踏在哪里!每一块砖块的触感,每一次来回的调整,该在哪里节省体力,慢了该在哪里提速,只有自己跑下来才知道。因为只有它是永远公平的东西,不是我,你们搞明白点!”夕子突然的爆发让后辈们彻底无话可说。几双眼睛同时聚焦在她身上。好奇、不安、愤怒、怨恨……所有的一切只让她觉得无聊。
“下午放学的时候,所有对结果不服气的人,都来门口集合。我会给你们跑出一个该有的成绩,我会告诉你们:即使你们都走了,我也会坚持训练下去,即使再也没有让我出场的表演,这就是校园偶像该有的觉悟,给我好好看着!”
夕子把提包提起来,掏出里面的创可贴交给离她最近的后辈,这才发现包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瓶装的麦茶。嘁,夕子莫名有种落败的感觉,爱纪总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表达自己的意思。夕子面对着小广场做了个深呼吸,爱纪就喜欢这种偷偷放了点什么东西在其他人包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的桥段,奇怪的家伙。
“辛苦了,各位。下午的课程马上就要开始了,调整一下呼吸去上课吧,不要耽误自己的学习。”
“小堇——小堇,你等一下下!”小绘快被堇扯得脚不沾地了,但还是被一路拉回了教学楼,小广场上的夕子和爱纪并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好容易被堇松开手的时候,两人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从昨天开始你就怪怪的,这不像你啊……”
堇索性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了几口气,只是先摆了摆手,让小绘先等一下。好容易顺起气来,才扶着小绘的肩膀站起来。
“我……有那么明显吗?”
“‘答案完全写在脸上嘛’!”
“诶,原来如此……不要学我说话啦!”堇轻轻地推推小绘的肩膀。“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跑走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小田前辈吗?没关系的啦,你回头再找她讲清楚就行嘛,只是,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赶呢?撒娇什么的,完全不像是你会干的事啊。”
“总之就是感觉很慌张啦,想要逃掉什么的……偶像部的话,确实只是感兴趣而已。但是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嘛……昨天我也看到了啦,夕子前辈和小田前辈之间吵了一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谁是谁,但是如果偶像部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表演,不就太可惜了吗?唉……不过,夕子前辈姓什么我都不知道,这么叫她是不是不太好?”
“人家又不会听见,下次打听好不就好了?来,小面包,下午下课我就不等你咯?”
堇的手中被小绘不由分说地塞满了小面包。
薄暮时分,能够从偶像部的主间窗户,看到隐藏在阵阵云雾背后的太阳。带着染红半边天空的光亮照射而来,抚过长长的方桌直穿到门边,想必如果此时有人打开门,就能看见灿烂的霞光吧。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想起明天能有一个好天气,堇就感到一阵幸福。
其实也没必要一定这么晚——照理来说刚放学的时候来也没有问题。但是谁知道她们会不会有什么活动呢?所以堇在一楼的大厅里弹了弹琴,却只感受到自己太久不练而日渐僵硬的手指。直到茜熟悉的身影走向偶像部的房间,她才有机会再次拜访。
“抱歉抱歉,已经没有红茶叶了。简单喝杯水,没问题吧?”
接过纸杯,堇终于感到轻松了些,索性不再像中午那样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而是放松地在桌子上用左手撑起脑袋。那时奇怪的不适感,在接过纸杯的时候,也接近消散了。
“其实真的很对不起,中午的时候实在是太紧张了,所以有些着急,是我不对。”
“您别这么说,我当时也什么都没说地逃走了……”堇的眼神越来越低,直至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木制桌面的纹理在她眼前不规则地跳跃着。“其实昨天小田前辈和夕子前辈——啊啊,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在家庭餐厅里吵架的时候,我都看到了,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来到这里又看见夕子前辈和爱纪前辈摔门出去——啊啊,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爱纪前辈姓什么——我也实在被吓到了。而且小田前辈实在是太热情了,我有点不太舒服,是这样。所以说……”
堇站起来,向坐在桌子另一边的茜深深鞠躬,“逃走什么的,真的非常抱歉。”
“诶,不是不是,千万别这样。”茜几乎也要站起来了。“有人能来,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
“小田前辈当时是在强迫自己变得友善吧,我感觉,您当时很悲伤。”
“嘛,这个嘛……家丑不可外扬,保密。顺带一提,叫名字就行了。”
“谢谢您。哦,很抱歉,我……”堇突然在看到手表表盘时紧张起来,“今天打工的时间快到了,我可能需要先回去了。”
“一起走吧。向东还是向西?”
“向东坐电车。”
“那么,一起走吧——哦,也对,我想起来了。餐厅那个方向的话,我们应该还能一起坐两站。”
最后一趟了。绘野泽夕子爬上坡道,正好能撞见温和地照耀着大地的夕阳,不过她对可能的美的感受毫无感觉,只是略带愤懑地看着秒表。二十二分钟十八秒三二,她摁下秒表的按钮,系在表盘上的绳子被仔仔细细缠绕在手腕上,好在不阻碍跑步的情况下使用。已经连续三天进不了二十分钟了,什么时候她绘野泽夕子也变得这么懈怠了?
门口没有一个人,一半在意料之中,另一半,仅仅只是没能想到她们既然中午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找到她面前,却没本事晚上的时候实实在在观察一下。不过也无所谓,不是最好的自己,展现出去就只是丢脸而已。
这也难怪夕子看见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茜和堇,只是感到一阵尴尬。“凭什么不是我”这种话,现在想想也挺羞耻的。想要转过身去假装不认识,也只是来不及了。
“贵安,茜。”双手扯扯裙摆,尽量摆出一份优雅的样子,就这样吧。夕子装作无所谓地走到茜的身边,不过有意走在堇的右侧,好让堇正好待在这两个人中间,话说这人是不是见过啊?夕子有些模糊的印象,不过并不想花时间去辨认。茜也没回话,三个人在一阵堪称神圣的沉默中向前走着。
“都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还是茜先打破了沉默,不过茜看都没看夕子一眼,只是看着前路。
“训练啊,不然呢?三天不进二十分钟,只是让人笑话而已。”
这怎么像是挑衅一样?堇夹在中间多少有点感到进退两难,想插句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向夕子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昨天晚上,在家庭餐厅,我曾经见过您。”
夕子甚至不愿意转过头看看堇。
“把它忘掉,我从来没去过那里,也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的话,也别擅自偷听。”
堇感到一阵反胃。于是转过头看向茜,“茜前辈,今天中午,我也见过她。她是……”
“绘野泽夕子,叫她绘野泽前辈就行了。”
“啊!”堇摆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一拍手,“绘野泽前辈就是千穗理同学嘴里的‘姐姐’吧?”
堇看见夕子的表情好像稍微柔和了些,却还是摆着一副可厌的扑克脸。
“千穗理找到朋友倒是挺可喜的。这也挺好。”
“你中午摔门出去的时候难道没看见她吗?她姐姐也在那呢。”
堇的视角不得不又回到茜那边。
“没看见,倒是看见一群讨厌的故人。”
“啊,小奈美她们居然打算回来了?”
“嘴上说说而已。什么‘我可是一直都在练习哦’,什么‘明明是你针对我而已’,我给她们划的线是半小时,不难吧?一个都没过,我觉得这也没必要和您报告了,我的好部长。”
堇仿佛感觉茜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在变得越来越小,她偶尔蹭到自己肩膀的手臂好像也变得紧绷起来。
“所以,绘野泽前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和茜前辈之间,以及在那之前……”
“没什么别的,当时我当部长,但是之前招来的人都完全不愿意训练,每天光顾着搞人际关系,我就把她们全踢了,就这么简单。”
夕子很冷静地拧开矿泉水瓶,一路上她不停地将瓶盖拧开、关上、拧开、关上,瓶中水已经快被喝光了。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陈述事实而已。”
“然后现在也完全按照你的想法来,不管我的意见……”
“你、我、爱纪,我们三个人明明投的是一样的票。我帮你干了些不受欢迎的活而已,新学生会被误导的——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什么叫‘你在这里干什么’?人家对偶像部有兴趣,说不定就是未来的部员,你这种态度还能招到新生吗?”
“等一等,先不要吵架……”
堇夹在中间颇为尴尬。神圣的沉默渐渐回归,甚至没给堇一个向夕子介绍的机会。到了车站,两个人将要坐上相反方向的电车时,也故意坐在从另一边看会被站在站台边的堇遮住的位置,直到某班车后对面再也找不到熟悉的人影。
“小堇没等你诶,小绘。”千穗理提着包站在A班后门口往里看去,只看见一群一群聚在一起的学生,千穗理花了好大功夫才辨认出所有的人。
“我知道哦,她早就和我说过了,今天下午要重新回偶像部看一看,可能是先走了吧。”小绘将包甩动起来,就势搭在自己肩上。系在拉链上的圆圆的面包挂饰自由地在空中飞舞着。
“重新?”
“哦,对哦,我们今天中午去偶像部,结果看见她们在吵架哦。话说有个人很像你诶,是你的姐姐吗?”
“哦哦,那大概就是姐姐吧。她干什么了吗?”
“摔门出去了啊,超级吓人。”
“诶……也确实,姐姐这两天一直关着房门,可能是有心事吧?她的事情我不好过问啦……”
“话说整个学校是不是已经被我们走遍了,还有什么地方吗?”
“教学楼再往后走可以继续爬山,听说山顶有个小亭子,应该可以俯瞰城市吧?探索完这里的话,还有一些时间,去干嘛呢,卡拉OK?”
“好哦!学校探索小分队,出发——”
虽说地势颇高,但初春女高其实并不建造在山顶上。教学楼那生长着杂草的背面再往前,其实还有木质的登山小道。至于这个小道通向的亭子究竟是干什么用的呢?小绘并不打算去探究,通向那里的登山路才是更加有意思的。同样的,偶像部里发生过什么,恐怕堇会更加有兴趣些,对小绘来说,最有意思的还是发现这么一个房间是偶像部的时刻。
去那座小亭子的路途并不是很平缓,到处是贴着地势旋转的阶梯。微风吹来,能够在沙沙声中摘下周围树木的叶子,于是这里就一直被一层树叶覆盖。不知道是谁一直清出道路,以至于虽然一路树叶随处可见,却并不像无人照管那样堆积起来。小绘对此颇有心得,于是几乎是蹦蹦跳跳,一步两阶地走上阶梯,不一会就把喘着气的千穗理甩在后面。
“在筋疲力尽的时候
从澄澈的天空远方
吹来未来的风,
希望还是稍稍踮起脚才能取得的东西……“
听到歌声时,小绘刚刚看见千穗理所说的那小亭子的边沿。曲子她不陌生,那是之前听到市野雫的演唱会的时候了,结尾就是这么一首,她还保存在歌单里,一直听到现在。和当时她无意中品出的市野雫那多多少少的感伤不同,这个声音显得轻快、愉悦,让小绘既想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又不忍打扰唱歌的人,即使那应该是无人听见的清唱。
“好累哦,不要跑那么快嘛,小绘……诶,谁在唱歌啊,这个点不是应该都回家了吗?”
小绘弯下腰,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活像一个侦探观察着隐藏的目标。
那是一个和她们同级的学生,在她们看来,是侧身坐在亭子的长凳上。两人能分辨出她的年级来,纯粹还是通过千穗理透过眼镜隐隐约约看见的领巾。直到她一曲唱完,小绘才大胆拨开树枝走向小亭子,这却把在亭子里的学生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我打扰到你们了吗?那我现在离开……”
“不对啊,完全是我们在打扰你啊?”
“诶?”
对面的女孩稍有些慌乱,用手撑着凳子往亭子的另一侧挪去,给小绘与千穗理留出了位置。千穗理这才从树枝后面走出来,两个人顺势坐在女孩留出的位置上。
“所以说,刚刚是你在唱吗?”
“啊,对对,是我……”对面的女孩在亭子的柱子边几近缩成了一团。
“很好听啊,为什么要躲起来唱呢?感觉我完全比不上呢。”
“您不用安慰我……唱的不好什么的,完全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确实很好听哦。”千穗理插嘴进来,“感觉比很多刚出道的校园偶像还好呢,感觉按照你现在的状况,直接去报名选拔都有机会选中。”
女孩有些手足无措地嗫嚅着,“我哪有这个水平……”
小绘直接亲热地抓住女孩的手臂,把后者吓了一跳,“我们等会要一起去卡拉OK,你也一起来吧!刚好我们还是一个年级,说不定以后还得天天见面呢!你叫什么?”
“小绘,她不在我们班啦,我记得好像没见过她来着。”
“我记不住嘛!嘿嘿嘿嘿……”
女孩看着面前嬉闹的两人,只是低着头。
“我叫……我叫樱宫葵。”
“哦哦,原来这就是卡拉OK……”樱宫葵走进大门的时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面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站在沙发旁的饮料机前,她不由得踌躇起来。
“不好意思,请问饮料是卖……”
“在这里唱歌的话,可以随便喝哦!”
店员显得兴致高涨,甚至有些太高涨了,以致声调在热情中提得颇高,把樱宫葵吓了一跳。千穗理则向店员出示了自己的会员卡,于是她走到樱宫葵身边,倒了一杯饮料给她。
“不用太拘谨,放开心玩就行了,今天我们听你唱都可以。”
“诶,我不用付钱吗?”小绘在旁边刚掏出钱包,一脸疑惑。
“我付就好了,这又算不了多少钱。”
“唔……谢谢您。”
葵突然向千穗理鞠躬起来。
“算不了什么啦,葵的歌声确实很动听,即使是去livehouse都很难找到的,你就当我买票听你唱吧。”
“十分感谢您。”
“坏了,我的周围好像一切都在发光……”小绘对着屏幕瞠目结舌,看起来像已经傻掉了,“我再唱二十年恐怕也不会有这个分数的,就像昨天的千穗理那样,今天的葵同学也在发光……”
“发光,是?”
“很耀眼哦。”千穗理在旁边拿着铃鼓,“已经唱得比我都好了。”
“谢谢你们,但我还是……我不敢相信……”
“葵同学,能录一下音吗?我想等会发给爸爸问问他的想法。他在这里比较专业,我相信他一定能发现你的才能的。”
“所以下一首歌是什么?《万有引力》还是《梦回响》?”
时间随着歌曲一首一首地过去,葵的声音也逐渐从踌躇的,微小的声音慢慢变得有了底气,简直让小绘和千穗理忘记了自己去唱。到后来,简直连鼓掌都要忘记了。
“我好感动啊——”不知几首歌过去的某首歌结尾,小绘已经快要抹泪了,千穗理已经不摇铃鼓了,只是时不时拿出手机来发两句消息。
“即使是此刻的奇迹也好
请给我相信的勇气……”
葵随着音乐轻微地摇晃着。
“请让我相信过去的失望难过,
都不是我自己的错……”
一曲终了,又一个超越上一首的评分,事实上,到后来已经无人在意评分的事情了,每一首歌,都简直称得上意料之外的悦耳,几乎像是一个新的歌手,从屏幕那边走过来了。
“爸爸破天荒地回我消息了,完全没等到下班诶。”千穗理把手机递向葵,“他说,即使是通过录音传过去,他也完全感受到你的水平了。不论是气息也好声音也好,完全是天赋类的歌手,日后去做校园偶像的话,务必来找他合作,之类之类的。很中肯啊,葵同学。”
“真的吗……”葵突然双臂交叉,头埋在里面就开始哭泣,一时间让千穗理和小绘怎么办好。
“有人听我说话,有人听我唱歌,还有人说我唱歌好听,什么的……我完全搞不懂啊……在楼梯那里的堇同学也一样,为什么突然都对我这么好……”
“小堇?那不是我妹妹吗?”
“……诶?”
“我是她的姐姐哦,我是神奈小绘。”
小绘向葵伸出手去,葵没有抬起头来,只是瞄了她一眼,伸出右手与她握了握,脑袋仍然深深地埋在手臂里。
“我是绘野泽千穗理,很高兴认识你,葵同学。”
葵把握着小绘的手的右手抽回来,又伸出左手与千穗理握了握,脑袋仍然深深地埋在手臂里。
“话说这学期有学园祭呢,葵同学表演一个节目,技惊四座,火速加入偶像部,立刻出道,成为明星……我们不就成亲友团了?”
“小绘,这种事情,还是听葵同学自己的想法比较好吧……”
“不对……”葵抬起头来,抹了抹眼泪,“小绘同学,千穗理同学,你们真的不是仅仅只是安慰我而已?”
“不是哦。”
“评分也是真的吗?”
“对啊”
“真的唱得很好听吗?”
“我完全不敢打断你啊。”
“啊,对不起,虽然来了卡拉OK,但一直是我在唱之类的……”
“日后葵同学在台上的时候,请务必让我在第一排应援!闪耀的偶像就在我身边之类的,我愿意听你唱一整天!”
“诶,这个……”
怎么回事呢,这种感觉?
在甜蜜中带着一丝辛辣的味道,像是大人形容里酒的味道。放不下的歌唱也好,没人听的故事也好,既不是难听,也不是无聊的,而是……而是闪耀的。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吗?樱宫葵的心里疑惑着,就像爸爸在海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样,即使是最黯淡的六等星,也在指引着他的方向……这就是闪耀吗?
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作者:阿氪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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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学
神奈堇在闹钟特意设置的白噪音中醒来,自然地应和着树叶的沙沙声想起森林中自由飞行的鸟儿。满意,自足,以至于睁开眼睛看见从窗帘空隙里透进来的阳光,都觉得强度与角度正正好好。
闹钟对她来说并不太早——六点多醒来,看着晨光,看着那像幼细的树苗从窗外长进来的安静,对她来讲是一种独特的享受。另一套,那套专属于她的制服,早被她规整地折成方块,躺在她的床边,神奈堇很是在意“属于她”这件事。洗漱的时候,她还反复地抚摸了两遍,感受着新衣服带来的那顺服的感受。领巾到底怎么系好一点?领子是不是有点歪?反反复复地试着,重复着,神奈堇幸福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以至于稍有点早调的闹钟都几乎失去了意义。猛然想起今天应当是第一天上课时,时间已经快到七点了。
“早上好,小堇!早饭还得稍等一会会哦。”
神奈堇只是刚打开门,就随着伯母的声音,在一片混杂的气味中找到了属于面包片那种略带焦糊的烘烤香味。
“虽说买了面包机,不过孩子他爸和小绘都不大喜欢面包,小堇会喜欢面包,倒是让人很吃惊。”
“上初中那会就习惯了……并且也没那么多时间在早饭吃米饭。”
“熬不到中午吧,你这样怎么行……”
味噌汤在锅里散发出独特的气息。
“只有吐司肯定不能吃饱,所以我就多煎了一个鸡蛋。多吃才能好好长身体嘛。”
“这也不是身高的事情……”
“顺其自然嘛,顺其自然。”伯母开始将早饭盛在盘子里端出来,“只是再过个几天我和孩子他爸又要出差,留两个孩子在这实在是……”
“我能做饭。”
“反而这就是问题吧?让小堇你在家里干活,实在是太不忍心……”
“您能将我留下来我就很感激,伯母。做点小活什么的,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神奈小绘歪歪斜斜地穿着校服从房门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好困啊……啊,小堇居然是面包派!”
原本睡眼惺忪的神奈小绘突然睁大了眼睛,随后露出了一副哀伤的模样。
“为什么姐姐你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啊……”
“那可是面包啊!面包哦!”
“要做米饭我也可以学嘛。”
“……诶?”
神奈小绘一脸不解地看向正扎着吐司袋子袋口的妈妈。
“确实,过几天又要出差了……”
“哎……”
神奈小绘不知道是心情不好还是单纯没睡醒,随意拉开椅子就瘫在上面。神奈堇总觉得,好像是前面的占比更大一点。
“不过小堇说什么也要承担起做饭的责任,虽然很麻烦她,但是多少比在便利店买饭团要好。”
“太棒啦!小堇我爱你——”
看来只是单纯的想多了。
“等会,你别靠过来……别就这么抱上来啊!”
“好啦。”伯母好容易把缠在神奈堇身上的神奈小绘拉下来,轻轻地整着她乱成一团的制服,“都当姐姐了,可要好好照顾妹妹,哪有像现在这样让妹妹照顾你的?”
神奈小绘明显没在听妈妈说什么,脑袋像麻雀一样转来转去。
“爸爸呢?”
“昨天晚上就开车走了,认真干活这事也不怎么轻松……好啦,先吃早饭吧。”
“我开动了——”
“小堇啊,你为什么还叼着那片面包啊……”
电车到站,小绘才发现堇将一片吐司一路叼了过来,而堇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小绘,将叼在嘴里的面包拿了下来。
“都已经有两片面包一个煎蛋了,伯母走之前还硬塞我一片……我怎么吃得完啊!”
“多吃才能长高哦。”
“非得挑着身高说事吗?”
小绘似乎从堇的微笑中看出一些让她恐怖的神色,只得尴尬地转过头去随意踢着掉在地上的树叶。下了电车,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就被一条不大平缓的上坡所填充。建筑延伸到这里就近乎停止,只剩两旁的行道树顶着阳光洒下一片片树荫。神奈小绘在这些树荫之间踮着脚跳动着,尽全力让自己不去踩到树荫间斑斑点点的阳光。神奈堇则在旁边低着头走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一路叼过来的面包。坡道挺长,已经可以看见一路上有其他的学生与她们相伴而行,一小群一小群的学生交谈的声音,传到堇和小绘这里就只剩下像小绘跳跃时踢到的树叶在地上划过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春天带来淡淡的草木香气,随着微风轻轻移动。这种宁静,希望能一直延续下去。神奈堇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想着,也不知道学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请让一下——啊!”
神奈堇感到背后被什么狠狠撞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失去了平衡,被迫向前冲去。快要倒下前她还徒劳地尝试用手撑两下地面,不过还是很狼狈地倒在地上,坏了,神奈堇第一时间想到,面包浪费了。
“小堇!你还好吗,我扶你起来……喂,你在干什么?”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啊,同学,你还好吗……”
神奈堇站起来时还试图拍了拍面包上沾着的灰尘,不过确实是拍不掉了。膝盖和手肘都有点小擦伤,虽说没有擦破,泛红的皮肤还是传来阵阵疼痛。神奈堇倒是先把撞到她的人扶起来,然后才从包里找出几个创可贴,顺带递给她几个。
撞她的人穿着制服,打着和她们一样的绿色领巾,一看就能够知道是她们那样的新生。她金黄色的头发梳成两个低马尾,看得出来是精心搭理过,不过经历这么一摔,显得也不很优雅。红色的眼睛微眯着,她伸出双手向前摸索。
“眼镜,眼镜在哪……哦,找到了。真的很抱歉!”
她接过小绘没好气地递过来的圆框眼镜,不过因为看不清,似乎没有发现小绘生气的脸色。她戴上眼镜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深深弯下腰道歉,小绘虽然有些生气,但也不好继续发作下去。神奈堇贴上了创可贴,揉捏着疼痛的手肘。
“又没有迟到,有什么好急的呢?”
“因为姐姐她……对不起,让我先喘口气……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诶?”
小绘和堇面面相觑,又同时转头看向坡道的顶端,并没有任何人在坡道上跑着,不知道是她实在是太快了,还是她跑过的时候没能吸引她们的注意。
“姐姐她当时看见坡道上好像有人认识,就跑过去了嘛……我体育实在是太差了,完全跟不上她啦……”
看到来人气喘吁吁,甚至喘不过气开始咳嗽起来的样子,神奈堇开始轻抚后来人的背,期望她能够先把气顺上来。
“总之,大家大概以后是同学,很抱歉以这个开头认识你们……贵安,我是绘野泽千穗理,很高兴认识你们。”
“贵……呃,你好,我叫神奈小绘,这是我的妹妹,神奈堇,你把她撞得不轻。”
“真的很抱歉!”
千穗理更加用力地弯下腰来,差点又撞到神奈堇的头,神奈堇赶忙扶住她,才勉强让自己幸免于难。
“你先不要这么着急嘛。以后作为同学,总能够见到的。请多指教。”
“嘿嘿,请多指教。”
神奈堇爬上坡道顶端,已经有点微微喘气了。
其实一直有“初春女高的校园偶像会用这个坡道训练”的说法,在她们为了宣传所拍的纪录片里面也都有所展现。幸好是夏天,如果天气凉下来的话,会有很多人参观吧。神奈堇有点好奇,能够来回跑上几次需要怎样的体力呢,如果能够见到可能会更好吧。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突破了清晨轻飘飘的雾气,目之所及一片金光灿烂。初春女高的大门已经提早为了她们而打开,厚实的长砖搭成的门柱上,“私立初春女子高校”几个大字随着她们接近时角度的变化闪耀着光芒。和蔼的小野女士——神奈堇来到这里没几天,面试的时候正是她来接待,在通过了理事长的面试后,她们在走廊上还多聊了几句,相谈甚欢——在神奈堇走过校门时,还特意向神奈堇打了声招呼,叫神奈堇又是惊喜,又是温暖。
校门口到教学楼那片不大的广场上,此时已经有了些耐不住性子的社团成员,系着或是紫色或是黑色的领巾,她们顶着斜斜照来的阳光,熟练地穿梭在因好奇而叽叽喳喳的新生人群中,不停地递着各式各样的传单,神奈堇仅仅是走到教学楼,手里几乎就已经拿不下了,甚至还被某个社团的学姐塞了一个被塞得圆鼓鼓的河豚玩偶,那大概是布艺社吧。只不过,当她认认真真一张张扫过教学楼公告板上贴着的海报,才发现传单和海报其实是一样的。她把所有传单放进包里,并不打算随随便便把它们丢掉。
布艺吗?针线活她也不算不会做,但是说不上手巧,想起缝缝补补的事情总是让她记起来被缝衣针扎到后那种挥之不去的隐痛。乐器,她会点钢琴,也许到时候再去看看吧……还有乐队?也是,城市里偶尔可见的,那叫什么,livehouse?里面也不仅仅有少女们满怀希望建立起来的偶像组合,满怀希望组建起来的乐队也不是没有……
“哈!”
小绘轻轻一拍堇的后背,让后者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头上顶着的传单散落一地,小绘很敏捷地在空中还抓住两张。
“再傻傻地走下去的话,你就要和我一起在B班当同学了哦?要不是快到门口了,我都要把最后一张管乐团的招新单子放在你头上了……”
神奈堇如梦初醒,环视一周,才发现自己真的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教室。
不对,传单是怎么一回事?
“我头上怎么感觉顶着什么东西?”
“因为看你一直傻傻地往前走,本来想着放几张传单在你头上的,没想到你一路顶过来……”
“什么叫傻傻地往前走啊!千穗理同学呢?看见小绘这么干,居然完全不吱声……”
神奈堇回头看去。当然,转向身后的时候她很自然地看见了拿着传单抬手抬起一半的千穗理,后者马上红着脸尴尬地把手背在身后。
“千穗理同学也!”
“没有哦。”
千穗理的脸更红了,极力挺起胸膛让自己站得更直一点。
“好坏!”
“真的没有哦。”
堇轻轻反而用拳头捶了一下小绘。
“好受伤哦!为什么打我!”
“回家写检讨吧。”
“哦哦,和妈妈一样!”
“你写两份检讨吧。”
“咱们真的‘有缘再见’了,小猫咪!”
走进门扉,又是熟悉的先闻其声,神奈堇抬起头来,果然看见讲台上一身正装的柏木林檎。
“哇啊啊,小苹果?!啊不对不对,柏木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都叫我‘柏木老师’了,居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还有,学校里面随随便便给老师起绰号,这好吗?”
“对不起!”
“好啦好啦。”柏木林檎向教室里伸伸手,“不要在意,快进教室吧,你的座位安排在第四列最后了,请坐到那里。”
“各位同学早上好,我叫神奈堇,叫我堇的话,就已经足够了。由于家庭原因,我此前是在中国就读,所以来到这里的时候懂的也不多。我希望能够在未来三年里和各位打好关系,发展出值得铭记的友谊,请多关照。”
这样就应该足够了吧……
神奈堇其实在上台前就已经多少失去了自我介绍的意义感,感到班上有一半的同学其实互相认识,而另一半同学也互相认识,只是属于不同的两个团体。几个同学走上台时激起了热烈的反应,大多数同学走上台也会有友好的微笑。而神奈堇,夹在一切中间,走上台时,只有遍布教室,四处弥漫的名为“礼貌”的气氛,让她虽是新生,却如同一个最后关头才加入班级的插班生,匆匆来过几月就马上要离开。
“堇同学来自中国啊——好厉害。”
甚至礼貌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对方就已经转过身去。一群一群的学生热烈地交谈着,互相证明相互的友谊多么坚固,将她们从中学带来了这里。神奈堇有些想念千穗理的那一撞,在上午余下的时间里不停玩味“值得铭记”的意味。
太阳越升越高,最后一节下课铃敲响时,神奈堇已经不大想在教室里待下去了。她此时挺希望自己中学也能和她们中任何一个一起就读过,这样她就能带着自己的便当靠近她们,而完全不考虑气氛尴尬的问题。凉风从窗户外涌入,搅动着教室里但空气,却并不让她留念。
神奈堇带着便当盒茫然地站在走廊上看着B班关着的门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思索再三,还是转身向楼梯走去。小绘看起来和千穗理玩得挺不错,一时半会应该不需要她去分享自己的郁闷,虽然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郁闷。小绘一个人就让她有点无所适从,千穗理也有一点……这也算讨厌吗?也不对……
虽说是四月,但楼道并不凉爽,穿着长袖校服则更让堇感到闷热。不过堇并不在意,一个没人想去的地方,一点阴凉,一点微风,这样对她就足够了,就像那么多的白天黑夜里她在街道上漫步时寻找的那样。
要不是有人捷足先登,神奈堇可能会稍微高兴点的。
一位少女坐在前往天台的楼梯上,天台门没锁,却也不完全打开,微微有风吹进来,让这里稍微不那么闷得叫人难受。其实不看领巾神奈堇也知道她是谁,只是她黑色的齐肩发因为低着头而垂下,从两边遮住了脸,叫人看不清脸上到底什么表情。她叫樱宫葵,神奈堇知道,因为她也是少数在上台时气氛如此沉默的学生,相对的,自我介绍也像她随意扫向一边的刘海那样短,这倒让她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感受。看见神奈堇走过来,樱宫葵只是稍微抬了抬头,向上看看确认有个人过来,甚至没有与神奈堇面对面对视。
“我能坐这里吗?”
樱宫葵向栏杆上挤了挤,即使自己本来就坐在栏杆旁边。神奈堇就势在楼梯另一边坐下,尽量与葵保持距离。两个人沉默着吃了好一会,直到樱宫葵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坐近一点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神奈堇大大松了口气,坐到樱宫葵身边。这才发现她的刘海边缘还有一个小小的锚形发夹,将耳前的头发夹到一起。同样看得更清楚的,也还有她黄色的眼瞳。
“您叫……神奈,堇。我知道的,请多指教。”
“叫我堇就可以了,中午好,葵同学。”
“啊,中午好,谢谢你记得我。”
这能有什么好道谢的?神奈堇总觉得怪怪的。同样让她觉得怪怪的还有为什么能有人顶着闷热的天气来这种地方吃午饭,要是晕倒了可怎么办……但无论如何,打开话头,神奈堇总觉得这是最重要的。至少她不讨厌自己在这里,这就可以了。
“葵同学的发夹很漂亮呢。”
“嗯。”樱宫葵的眼睛好像突然多了点光芒,“这是爸爸给我挑的,我是水手的女儿。”
“水手的女儿?”
樱宫葵仿佛这时候才找到一个能一直聊下去的话题。于是神奈堇就被展开了这样的一副图景:广阔而平静的大洋,如同她那天看到的天空来到地上。樱宫葵那精壮的父亲待在船舱里呆呆地望着海平面另一端,头顶是五颜六色,排满了整个甲板的巨大的集装箱,多少人的快乐、痛苦、希望、梦想,与他都没关系,他只负责与它们作伴。舱室里的一切都严谨地锁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只有马克杯里的咖啡散发出苦涩的香味。孤独,孤独,孤独。
“很闪耀的故事呢,即使在海上应该是孤独的。”
“但是有很多很漂亮的明信片,很多很多,嗯。有的是外国寄回来的,他在海上还见过鲸鱼,最好的一张画的就是他拍下的照片,回来之后才能印出来。”
于是神奈堇在九月闷热的空气里闻到哪里吹来的咸湿的海风,直到下午的铃声想起,直到葵说“走吧”,她说“走吧”。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神奈堇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能回家了这码事,这边的时间表一直让她有点迷惑。小绘不用说,肯定会在门口等她。要不要把葵介绍给她们?小绘和千穗理应该没什么意见,神奈堇只是犹豫于葵的感受,疑心葵那个纯粹的,弥漫着水汽的蓝色世界非自愿地被别人踏入,会让她感到难受。只是她环视教室,除了最后几群学生在等着磨磨蹭蹭的同学,已经看不见任何她在自我介绍时匆匆认识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了葵。
也是,葵毕竟也是同一个中学升上去的,何必丢掉相处三年的同学来找自己呢?
自作多情。
不过小绘果然在门口等着,千穗理站在她身旁,看起来像已经互相认识了一年。看见神奈堇走出门口,两个人立刻热烈地向堇挥起手来,甚至一个人挥着左手一个人挥着右手,互不干扰。她们俩真有默契。堇一边跑向她们一边想着,简直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
“小堇的话,对社团有什么想法吗?”
门口的小广场上已经围起来几群人,不少她以为早就走掉的同学,其实是来到了广场上,可她还是找不到樱宫葵。早上发着传单的学姐们此刻都搭起简易的表演台,用实际行动向学妹们展示自己社团的魅力。堇从群聚的人群中艰难穿过,很不幸地被旁边学姐从魔术帽里掏出的鸽子扑打到,吓了一跳。虽说在教学楼门口千穗理无心问她这句话,但此时她对这些表演不怎么感到兴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然,如果此时她想回答,恐怕也找不着人——小绘和千穗理,也不知道跑去哪群人中间了。
到头来还是让她在门口等另外两人。
“好像都没什么兴趣。”好容易等到小绘和千穗理,三人一起在车站时,堇稍稍叹了口气,“感觉都有点怪怪的。”
“小堇为什么这么想呢?”小绘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将刚刚拍到的照片编辑到社交软件上,“我觉得都挺不错的啊,不过合唱部好像话筒坏了,声音好小。”
“小绘大概会去漫画研究部吧?六年前过来的时候,你就很喜欢看漫画,当时还拉着我坐着电车满城找漫画呢。”
“被妈妈骂了啦,超级丢脸……啊,小堇居然猜到了!”
“答案完全写在脸上嘛。”
“毕竟我不会藏东西嘛,嘿嘿嘿嘿……这月月刊还有琼野真理哦,超级能打。”
“都已经过了多久了……啊,琼野真理当年也是‘初春系’的队长吧?已经多久了?十五年?”
“十三年哦。”千穗理突然插进谈话,“在那之前就是石川若菜,不过那时候我完全不记事啦,都是我爸爸告诉我的。”
“没想到叔叔也喜欢这些事呢。”
“爸爸一直是事务所的社长,可以说是看着‘初春系’发展起来的,记得这些很正常嘛。”
“哦哦,是这样啊……”堇和小绘随意的应答卡在一半,让千穗理疑心时间是不是停下来了。在她看来,堇和小绘几乎以一种慢动作的速度吸上一口凉气,仿佛还往旁边挪了一步。
“啊?”堇和小绘异口同声,“千穗理,你……开玩笑吗?开太大了吧?”
“没什么好奇怪的啊,我又不是走到哪会发光……我有吗?”
“有的啊,小千穗理!你现在全身上下发着金光啊!啊,超级耀眼……”
“可是这样的话,”神奈堇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坐电车?完全可以直接坐私家车回去的吧?”
“我不太喜欢啦,感觉这样的话,完全没办法和别人边放学边交流,很无聊不是吗?姐姐好像比较喜欢直接坐车回去,所以一般也不等我。”
神奈堇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千穗理同学,你再说一次,你和其他人一起放学是为了什么?”
“有点交流嘛,大概就是……联系?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放在人群之外,漫画才会这么画啊,现实里面也挺无聊的。哦,电车来了。”
“那我们走吧……千穗理同学,你慢一点,你的包撞到我了!”
“对不起!”
电车上,千穗理和小绘忙着在社交软件上给其他人的开学感想点红心,不时互相展示着什么而会心一笑。神奈堇坐在他们旁边,突然一拍脑袋。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了。”神奈堇恍然大悟,“社团表演的时候,场下完全就是观众哦!表演者和观众有什么联系啊?”
“好奇怪的问题哦,表演者和观众要有什么联系啊?”
“不对哦,小绘,你想想六年前,我们去看雫的演出!你想想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嗯……人很多。”
“完全不对啊?!”
“堇同学是在说互动感吗?”千穗理关掉手机屏幕,“好像确实之前听市野雫小姐说过,live的目的就是让表演者和观众合为一体……”
“对的对的,就是这种感觉!大家来看表演之前互相也都不认识不是吗?但是雫小姐的表演就能够让大家认识起来,联系就会多起来,这不是最好的吗?”
“哦哦!难不成堇同学对校园偶像感兴趣吗!”
“感兴趣还说不上……但是,千穗理同学,你说你喜欢和其他人有联系,为什么呢?”
“和其他人没有联系,感觉就是很孤独吧。既没人关心自己,又没人在意自己,会很没有意义感的吧?做什么都得不到认可,也没有回应,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会有因为这样才来做偶像的人吧,毕竟观众里也会有这种人嘛。很多很多因为同样的原因聚集在一起的孤独的人,不就完全不孤独了吗?”
“千穗理同学对这方面挺有见解呢。”
“哪有哪有,毕竟姐姐也在做这种事嘛。”
神奈堇一直觉得自入学以来就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一刻她突然知道了问题在哪里。
“哦,难怪!‘初春系’去哪里了?”
“啊?准备舞台、编舞、排练,都挺麻烦的吧,没有一大群人通力合作实在是做不成。”
“可是根本就没人提起来,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以校园偶像出名的学校居然完全没人说到还有校园偶像这个事……”
“小堇以后写悬疑小说肯定有一手。”
“不是吧,小绘,完全不是那个问题啊……千穗理同学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哦,我也不打算去和姐姐竞争,我会去绘画部的。”
“诶……”
“堇同学看起来比较像会去回家部的样子呢,实在没想到你会对校园偶像感兴趣。”
“其实也说不上……”神奈堇低下头,“我感觉,好像校园偶像的表演,才会让观众更想知道表演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才会让观众和表演者不要一结束就各自离开……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呢?”
“不会的。”千穗理隔着小绘抓住堇的手,“爸爸和我说过,把大家联系在一起就是初春系的目标。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堇同学这么温柔的人也会想这个问题,但是如果堇同学去当校园偶像的话,一定会受人喜欢的,到那时堇同学心里的想法,应该也会消散吧。”
“千穗理同学……”
神奈堇点点头,“谢谢你,我会去看看的。”
天渐渐暗下来了,华灯初上。神奈堇换上一身工作服,套着围裙,在柜台前盯着玻璃门发呆。
虽然伯父伯母不太喜欢,小绘一万个不理解,堇还是在家庭餐厅找了个活干。“伯父伯母照顾我的生活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接下来有什么我自己想要买的请务必用我自己的钱。”虽然这么说,堇还是感到自己的话好像说得太生分了。不过到头来伯父还是和街头的家庭餐厅说好,让堇来帮忙做点接待的杂活,好让她多少有点让自己安心的小金库。
晚饭点已经过了,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这个时间段对神奈堇来说是最轻松的,当然也是最无聊的。店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神奈堇看着玻璃门,预备着还有客人进来。玻璃门周围的几张桌子,也就只剩下一张有人了。那应该也是初春女高的学生,打着黑色的领巾。她看向窗外,留给神奈堇的就只有一个有稍稍带着波浪向外扩开的粉色中长发的后脑。她身前桌子上的玻璃杯已经空了,但是当神奈堇试图收走时,却遭到了果断的拒绝,即使旁边有装着水的玻璃水壶,也不见她倒水。过了不久,另外一个留着金色长发,同样穿着校服的人轻轻推开玻璃门,以一种堪称优雅的身姿走向那张桌子,理了理裙子坐在另一侧。神奈堇连忙拿着菜单走过去。
“一杯大吉岭。”
神奈堇甚至没张嘴问,就被扔了这么一句话,甚至连”请““谢谢”这样礼貌的话都没有,不禁让她感到一阵冒犯,将茶杯拿来时恨不得把它摔在桌子上,但最后还是轻轻放了上去。神奈堇回到柜台的时候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打定决心这人要是再有个什么幺蛾子,就让她多喊几声。
“她还是不回你消息吗?”她们的交流声毫不掩饰,就这样顺着桌面传过来。若是原先某一桌的聊天,还因为人多嘈杂而难以听见,现在她们的交流,几乎就完完全全展现在神奈堇耳边了。
“没有,打她电话也不接,再这样下去,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你联系不上她吗?”
“她早就把我拉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金发那位拿着茶杯,看起来却并没有喝的想法,“需要我就解封,不需要我就再拉黑,很有意思吗?”
“那新人呢?这一届再没有人来的话,就……”
“她再不回答我我就当她退出,接下来的事情我一个人干就行。”
“不要……但是……为什么要这么意气用事呢?小爱纪和你哪怕一直在吵架,她不也还是留下来了吗,你们好好谈一谈,我觉得很多事情还是能解决的……”
“去劝她,不要来劝我。”
粉发的学生深深叹了口气。
“或者,不能够把原来的朋友们重新找回来吗?即使她们确实有错,给她们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能有什么不好呢?”
“不行。”
“小奈美不行吗?”
“她根本不打算好好干,她只是想要聚光灯。”
“小智代不行吗?“
“说着自己多么多么努力,只是在自我感动吧。”
“小爱都不行吗?她当初亲口说自己会一直努力直到达到你的目标的……难道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你只是舍不得她,觉得她走了更遗憾而已。”
金发的学生假装看不见因为愤怒而有些微微颤抖的粉发学生,自顾自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一定要这么自我欺骗下去的话,我帮不了你。”
代替粉发学生愤怒带来的颤抖的,是簌簌的眼泪。
“不要这样,夕子,不要这样……”
“凭什么不是我?”
“诶……”
粉发的学生转过头来,因羞愤而满脸通红,却用还在流泪的眼睛看着金发学生的双眼。
“你如果真的想要大家和和睦睦在一起,一开始就应该说我是错的;你想那个其乐融融的氛围,中间把我踢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你想让一切重新开始,把我放弃掉就可以了。你只是不想二选一,你觉得奈美、智代、爱在的话,会比我在要更好。为什么不是我,或者说,凭什么不是我?”
“夕子……那些都是气话,对不对……”
“什么时候你不再借我去找别人,你就知道这些是不是气话了……以后找我说些有价值的事情,不要为这种事找我了,我很忙。”
金发的,叫做夕子的学生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向柜台走去,礼貌而虚伪地欠身后丢下一句“不需要再找”和一张钞票就转身离开,走出门后还很贴心地将门尽量扶回原位,免得它在无人在意的地方来回摆动。粉发的学生看向窗外,目送着夕子离开视野,眼泪涟涟。若不是手机的震动把她拉回来,简直搞不清楚她会在那里坐多久。神奈堇在奇异的共情中,真诚地为她感到一阵难过,因为直觉告诉她,她们面对的是同样打着同情旗号的抛弃。
“喂,您好……小爱纪!你为什么不看我的消息也不接我的电话……不,不,不,没有,夕子说她愿意明天来谈一谈,就在活动室。嗯,你愿意来吗?太好了!我会去提前准备的。嗯,嗯,再见。”
于是粉发的学生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定了决心推开门向外走去。究竟是怎样的矛盾,能让一群人闹成这样啊?神奈堇实在是搞不明白。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打定决心去看看校园偶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无论是干什么事,走到这一步,对神奈堇来说都真是一种悲哀。不过,想到自己可能和这些事情一点关系没有,以后也扯不上任何关系,神奈堇还是在心中暗暗笑自己的这种自作多情。
不如想点更高兴的事情,神奈堇心想,比如拿今天的工资买一杯橙汁回家喝,再给小绘带一杯可乐,这肯定会让她高兴得不得了。好啦,神奈堇,你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脱离随随便便就难过的处境才来的吗?干完今天的活吧,明天再去看看偶像社到底是怎么回事。运气好一点,说不定真的像千穗理说的那样,成为大家喜欢的校园偶像呢?那就有聚光灯、漂亮衣服、爱你的观众,说不定还有更多报酬,这样你甚至还能帮到妈妈的忙呢!这才叫生活啊,对不对?
可是今天的所见总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重新组合起来,形成一个久久萦绕在她心里,怎么样也挥之不去的问题:
如果她刚刚所见的,就是偶像社缺席的原因,她除了根本不涉足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小堇的意思是说,要让我和你一起去偶像部?”小绘拿着可乐,很不幸地在撬开拉环时面对了可乐那不甘枷锁的洪流,于是一阵手忙脚乱地闭着眼摸索纸巾。堇很贴心地将小包装的纸巾拆开递给她一张,然后继续坐回沙发的另一边。
“有姐姐和我一起,我会安心一点点的。”
刚刚粉发学生和那个叫夕子的学生的争吵还在她的脑中回荡,实在让她有点犹豫。如果到时候真的卷进了冲突,没有小绘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千穗理不是有在偶像部的姐姐吗?直接让她去找她姐姐不是更好?”
“啊不对不对,也不是这个意思……毕竟我也没打算真的去加入嘛,只是看一看比较好……嗯,只是看一看。”
“小堇一脸马上就想加入的样子……”
“哪里看出来的啊!”堇将那小包纸巾扔向小绘,被后者灵敏地躲开,打在了沙发上。“到时候要是对面太热心的话,我该怎么办啊?又不是都像和你交流这么简单……”
“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啊,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嘛?”
“小绘完全什么都不知道啦!笨蛋姐姐!”
神奈堇一时想不了那么多了,对付小绘最好的方法就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顺着沙发爬到小绘身边,突然环抱住小绘的手臂,小绘正喝着可乐,另一只手还拿着易拉罐呢,就被猛然间吓了一跳,差点被汽水呛到,赶紧将嘴里的汽水咽了下去。
“哇,小堇,你怎么也……”
“姐姐……”小堇摇着小绘手臂的样子让小绘捏了捏自己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我就是想和姐姐一起去嘛,抽点时间,不行吗?”
“嘿嘿嘿嘿……”小绘傻笑起来,“那当然,那当然……哇,小堇你好像弹出去了!好快!”
此刻神奈堇反应过来,满脸通红,羞得只能双手捂着脸朝下躺在沙发上。
“小堇小堇,再来一遍嘛。”小绘戳了戳堇的脚面,激起堇在沙发上的一阵乱踢。
“羞死了啊啊啊——我都在干嘛啊!”
“打工会把脑子打傻的哦。”
“根本不是那码事吧!都怪小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哦哦哦,小千穗理说得对嘛,小堇看起来就很适合做偶像,超级可爱。”
“再说我就一个人去了。”
“那我刚好就不去了咯。”
“不要。”
“开玩笑的。”小绘一下子飞扑在神奈堇身上,“以后多给我看看你的这一面嘛,小堇——”
“重死了啊啊啊啊——”
至少,现在是最重要的。
作者:阿氪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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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神奈堇来说,那天就是澄空万里,即使后来承认记错了,心里也总是不大服气。
对她来讲,那天怎么可能不是这样的?当她走下飞机,正是透过走廊上那层透明玻璃看见的天空,抚慰了她的心灵。当时她经历过四个小时的航班,隔壁的年轻女士——她如果认识,应该叫姐姐——在她还未睡着时便借这借那,似乎对旅行时该带什么缺乏基本的认识,一来二去难免让人心烦。即使后来她陷入困倦,在浅睡里交织起来毫无逻辑的幻象,也让她受尽折磨。这也是为什么身心俱疲的她如此需要这么一片天空,看起来绝不同在飞机上望出窗外,即使她路途中根本无心拉开窗户的挡板,以免在云朵组成的大平原边缘看见阴魂不散,如同海潮一般涌来的悲伤。
天空那样蓝,夹杂着几朵轻薄如纱的白云,让神奈堇感到一阵晕眩。从下往上看去,在自己与那片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处的天空之间,除了走廊薄薄的天花板便不再有其他阻隔。如果在地上往上看,就不似在陆地上看天空,简直像在天空中眺望一片波澜不惊的大海。轻薄的云朵漫不经心地散布在海面上,好像轻轻的波浪打在一起卷起的浪花。在久视带来的晕眩中,海浪变幻着,在海面上轻轻摇动。不禁让人感到自己不过像是生活在蛋黄上,而还有另一片纯粹的海洋覆盖在蛋壳之上,美得让人不敢染指,而所谓的云彩,只是横亘在人们和海洋之间的屏障,叫人只可到此,不能向前。此时在神奈堇眼中,仿佛自己与脚下大地的联系,变成了虚幻一片的引力,随时会随着突然的消失把她抛向天空,坠向那片想象中的大洋。她多么需要这么一片广阔的天地,以至于仅仅是瞥一眼这一片海洋在无人在乎的地方打着波浪,甚至都感到莫名的安慰。她随着人流穿过走廊,白色齐肩的头发一部分梳出两个侧马尾,剩下的一部分自然地垂下去。她走在走廊的边缘,穿着她这个季节最常穿的米黄色吊带裙,胸前还有一个小小的,打成蝴蝶结的棕色缎带,为了防晒还套上了一件白色外套,后者不太合身,只能当作一件短外套披在身上。她戴着一顶草帽,妈妈在出发之前特意为她挑的。如果带着熟悉的记忆逃得越远越好,就能避免悲伤追上自己。她想起妈妈抓起草帽戴在她头上时的呓语,感受着因人流从走廊另一边吹来的风。
下机的流程和人们下机的目标比起来,显得异常不重要,往往让人把这个过程仅仅当作例行公事一般匆匆办过。对于神奈堇来说,却是为数不多与周围相联系的方式。姐姐据说会来接机,不过当她走向机场大厅,在人群中却怎么也找不到约定好的那个身影,即使环视几遍,也没有任何人的任何地方让她有一点感触,令她与记忆中的任何碎片作一个比对。无论如何,在一片陌生的土地,神奈堇总要找到一个熟悉的地方,让她有一点点链接。即使没有这层自作多情的联系,拿到手上的几个行李箱也不像一个人拿着能够随便移动的样子。困倦没能消去,神奈堇干脆找了个座位,靠着叠起来像小塔一样的行李小睡一下,期望醒来后能有一点从将来的家中传来的消息。在困倦夺走理智的前一刻,她猛然想起妈妈出发之前在机场对她千叮咛万嘱咐的场面,于是打开手机设了一个二十分钟的闹钟,好让她恢复精力的同时不至于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
或许是放下了戒备,或许是实在感到疲累,闹钟响起时神奈堇虽说凭着直觉随手摁掉了停止键,却惯性一般在行李硬质的箱子上趴了一会,才能在闭着眼睛时慢慢寻回知觉的痕迹。打开手机时神奈堇突然想起来飞行模式忘记了关掉,于是脸上便猛然像火烧起来,赶忙关掉后打开了聊天软件,生怕在这段时间里姐姐小绘发来的消息没被她看见。姐姐的聊天栏那一侧一下子跳出标记着十几个未知消息的红点,于是神奈堇连忙打开聊天窗,却看着一排整整齐齐的“你在哪里?”即使是最晚的也比预定下机时间早,不由得让她哭笑不得。
“我到了机场……飞行模式收不到消息的,你是笨蛋吗?”
消息发出,神奈堇就知道她那个随性的姐姐是肯定不会真的待在机场等她了。于是试图拉着行李架的拉杆向大厅外走去。便携行李架上叠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神奈堇拖起来颇为费劲,想不通当时妈妈是怎样看起来轻轻松松地把它们送去托运的。不过她倒没觉得姐姐没来怎么样,感到的只有一片混乱,不知道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欢迎光临!”
听见店员热情的招呼,神奈堇欠欠身,挤给对方一个勉勉强强的微笑,随即在玻璃落地窗前找到一个座位,艰难地将行李架扯到座位旁边。双手托腮,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好饿啊,神奈堇不自觉地看向陈列着食品的冷藏柜,却捏着右兜里小小的钱包摇了摇头。这里的东西虽然称不上有多贵,但即使要买点什么垫垫肚子,毕竟还是要花点钱的。
出发的时候太忙乱了,她想起,那天夜里,妈妈不会希望我还醒着的。那时一阵沙沙声将她从半梦半醒的夹缝中扯了出来,惊恐的她第一时间以为是家里进了贼,悄悄睁开眼却看见窗外惨淡月光照进来印出的母亲的轮廓,那是她轻轻地拉开抽屉发出的声音。陈年不用,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蒙了尘的相框、不知道何时买来说是为了集邮却从来没有装过的盒子,人们窘迫时,总会想起这地方里或许还夹着一两张钞票作为意外储蓄。哦,妈妈,我知道你不愿意我醒着,所以我装睡,原谅我。在半梦半醒间,仅仅是看见搜寻抽屉这行为或许不知道含义,但是母亲那么尴尬,她找完了抽屉又掏口袋,从夏装衬衫装饰性的左胸口袋找到冬季棉袄带着拉链的口袋,拉开拉链的声音那么轻柔,还是撕碎了神奈堇探求的心。我知道你那么痛苦,所以把我送过来,我为此伤心过,原谅我。那时映照在神奈堇脑中的是她无意中瞟到的母亲屏幕,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电视里哭天抢地喊着的天文数字一般的欠款,甚至赶不上台词里那数字的零头,却值得妈妈把衣柜里每一件衣服都翻上三遍。我知道你不愿意我明白你的难处,但我听见你说“帮妈妈平个账”就心惊肉跳,我不敢戳破我早就知道的事实,原谅我。当时神奈堇带着惊恐与悲伤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只敢从被子与床垫小小的缝隙中向外张望,如果她发出什么声音,母亲可能就停下来了,但是她没有,于是她听见厕所的门开了又关上,传来压抑如同运转不灵的空调那种嗡嗡声一般的声音,那大概是哭声吧,她不敢确定,妈妈没在她面前哭过,她当时醒着,感到被一种沉重的悲伤攥在手里,不知道该哭还是不该哭,但她当时装睡肯定骗过了妈妈,在那细微的哭声停止后妈妈回到房间一遍遍抚摸她的脸,她没醒过来,因为本来就只醒着一半。原谅我,妈妈,看见我为了一点钱不买早饭吃您肯定会责备我的,因为那不健康,我知道。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后面是不是睡着了,因为深夜里妈妈叫她起来时她失去了对于醒着还是睡着的把握,如果深夜出发,机票会便宜点,而且刚刚好清晨能到,所以出发的时候那样忙乱,甚至忘记了还应该准备第二天的早饭。而如果知道手里能有这么点钱居然是这么来的,任谁随随便便花掉,都只是一种耻辱。神奈堇仿佛又感觉海浪一般的悲伤从海的另一端打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下决心自己把剩下的路走完。
啊,那是……
“我的天哪!”那位把神奈堇折腾得不轻的女士仿佛还没推开门就用汉语发出一阵惊呼,“你在这里啊!”
神奈堇的思绪被猛然打断,吓得往旁边猛然一缩。
“吃早饭了吗?”
“我认识您吗?”神奈堇感到一阵莫名其妙,投向后来人的眼神带着一丝丝敌意,“麻烦您稍微离我远一点点,感谢您。”
“我看着像坏人吗?”
“这是关键吗?”神奈堇感到更莫名其妙了,甚至有点想笑,“我们……算熟人吗?”
那人一拍额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直直走向了冷柜。“我认识神奈先生,你伯父!我是不是忘记和你说了?”
有吗?没有吗?神奈堇记得不清楚,但是更觉得这像是人贩子拐人的时候想出来的拙劣的借口。这要真是人贩子,未免水平太低了点。可是如果这人真认识伯父,出发之前也没人和神奈堇说过这码事。
“先不谈这个。你要吃点什么吗?我替你买。”
神奈堇想到往食物里投麻药的套路,奇怪与不满转化成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不。”
那个人爽朗地笑了出来,“这么多人看着,我还能给你投毒不成?”
“不是那个问题……”
“不是就对了。吃点什么?”
“请帮我买一份……最便宜的东西,谢谢您。”
“请您坐旁边那个位置好吗?您靠过来的样子好吓人。”
那个人轻轻地将两个饭团放在神奈堇面前,然后和神奈堇隔着一个座位坐下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个事情,总之神奈先生和后藤女士这两天刚好紧急出差,小绘一个孩子肯定没法一个人过来接你。刚好我这两天回来,也好顺路看着你,刚才看你睡着了,本来留心看着的,没想到一转眼人就没了,哎呀……我要是把你跟丢了,那还真是罪人啊。”
虽说神奈堇还是不大信这人,但是一阵阵香味实在让饥饿的她难以严肃地思考下去。看着神奈堇不大优雅地大口大口啃着饭团,那个人一时没管她,站起来往柜台走去。过了一会,她回到座位,看见神奈堇竟已经生吞了一个饭团,苦笑着将一盒橙色包装的橙汁放在她那边的桌子上。
饭团里面包着一块肉,肯定比最便宜的多少贵了一点点,找个机会把钱还给她吧……
“不着急,还饿的话,我再买给你。”
“谢谢您。”神奈堇小声嘟囔着对她弯了弯腰,“您叫什么?”
“柏木林檎。”
“谢谢您,柏木女士。”
“这算什么?”柏木林檎咯咯笑着,从兜里掏出来她的手机,不一会就打起电话来。“啊,神奈先生……对,对,已经下机了,劳苦您费心。”
她掩住屏幕,转向神奈堇,“要和你伯父打个电话吗?”
“不开视频的话,我不敢相信您。”
柏木林檎露出一副怪理解的神色。于是神奈堇透过屏幕看到另一边的伯父,努力地比对着六年前来到这里那次伯父的神色,最后只看到他变老了。于是她转用学过的那不太熟练的日语对屏幕讲起话来。
“小堇啊,没来接你真的很抱歉。你还好吗?”
“您哪里的话……”
“柏木姐姐可以把你先带回去,我们今天尽量赶回来,真的很抱歉。”
“不不不,感谢您在路上还费心担心我……”
一番交谈,神奈堇确信这人至少还算没有恶意。但要论相信,实在还是有些勉强。好在算是吃过了早饭,一时不担心挨饿的问题了。看她休息得差不多,柏木林檎站起来,试着拖了拖行李箱,感受到超乎想象的重量。
“我的天哪。”她一阵感叹,“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搬动这么多行李!”
“我来就行了……”神奈堇下意识伸手挡住她,“我一个人抬,也没问题的。”
“听话!”柏木林檎突然感觉像是神奈堇的母亲,虽然看外貌她也不比神奈堇大上多少,“抬这么重的东西,身子都要压矮了!”
神奈堇的脸骤然就红了起来。“不是那个问题……”她急急解释,“让您来提,也一样很重的。”
“相信我吧,‘善良真诚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善意相待’。”
哦,神奈堇想了起来,那是市野雫的名言,那是她记得当时最有名的校园小偶像。六年之前她来这里玩的时候,有幸和小绘抢到两张票,当时人山人海,两个小女孩身高不够,没怎么看见前面的舞台。想起这,她特意又看了看橙汁上的签名栏,已经不是熟悉的名字了。
哦,当然,六年过去了……虽然理所应当,但神奈堇还是感到和她记忆中那个一切如常但世界又远了一分。虽然柏木林檎很是奇怪她为什么翻来覆去看一个橙汁盒子,但是她跟着柏木林檎向前走去的时候,这个念头还是挥之不去,让她对目的地突然感到害怕。等她到了新家,或者原来来过的那个地方,曾经记得的地方,还剩下多少呢?仅仅是想到这个,就让她一阵惶恐。
这一切,一切,太奇怪了。即使这一切真的是人贩子为了把她拐跑所做出的局,她也没那么在乎了。
这一切,一切,太混乱了。
神奈堇跟随着电车的颠簸无意识地摇动着,身边是守护着她的柏木林檎。出奇的安静笼罩着神奈堇,直到被柏木林檎叫醒,那平稳流动的睡眠的河流也没有激起一点涟漪。这对于神奈堇是那样的幸福,以至于她于迷茫中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湛蓝透明的天空已经消失了的事实。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天空一片铅白颜色。神奈堇在心里数着时间,还有三站,还有三站就要和六年前的自己会面了。
“到了之后,能四处走走吗?我想看看那些地方还在不在。”
“知道你很想念旧地方,但是不行。把你送到家里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那你和我一起去就行了嘛。”
神奈堇随着颠簸轻轻倒在柏木林檎肩上。故意的吗?柏木林檎有点好笑,轻轻揉着神奈堇乱掉的头发,让神奈堇在梦幻中隐约感受到了母亲的亲密,仿佛还没离开。
“小猫咪一样的兴趣爱好……要是坏人,你现在已经被拐走了哦?”
神奈堇好像突然从梦里惊醒一样,红着脸弹了起来。
“有什么好着急的?到家之后有的是时间。我嘛,我还有事情要做,大人超忙的。”
“没意思。”神奈堇生闷气一样往柏木林檎肩头一躺,后者耸了耸肩膀,把神奈堇又推了起来。
“别睡了。”柏木林檎轻轻说着,“马上就到了。”
“不要。”
“真的快到啦,就剩一站了。”
“我知道。”
柏木林檎倒有点舍不得神奈堇了。飞机上处处戒备,仅仅是一路跟过来就是这个样子,和马路边游荡的小猫咪一样。更不用说仅仅是一个人坐飞机横越这么远的距离,就已经足够构成一个巨大的谜团。柏木林檎对冒犯地探求这个谜团兴味索然,一开始她还觉得这算个麻烦事。但她总觉得,现在在她的肩上的那个女孩比起飞机上多少真实一些。
“真的到咯?”
神奈堇长长舒出一口气,不知道是愉悦还是叹息。
“我知道了。”
柏木林檎感到怪奇怪。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心里装着什么鬼点子,打下车之后神奈堇就沉默不语地跟在她后面,又变回了那个在飞机上认识的女孩。即使她几次三番催神奈堇走在前面好看着她,过不了多久神奈堇也总会落到后面去。
而此时在神奈堇眼中,街道却别有一番意义。街口的那家家庭餐厅似乎没什么变化,透过玻璃幕墙仍能看见欢乐畅谈的少女们围桌而坐,即使隔着玻璃也让她感到了熟悉的欢快。记忆中的汽水店好像找不到地方了,究竟是在哪栋楼旁边呢?有些模糊。神奈堇印象更深刻的是那位有慈祥面容的老奶奶,六年前她在这里没少见过她,好几次贪嘴喝坏了肚子。有时她来到汽水店不为了喝汽水,只是为了和那位奶奶多聊两句天,那时她就更喜欢坐在阴凉地看着同龄人们玩闹。哦,姐姐家越来越近了——便利店是不是拆掉了?太可惜了。对于神奈堇来说,路边的每一个扶手杆都让她感到安全与稳定。从姐姐家到自动售货机会经过五个空隙,到便利店又三个,去汽水店是几个呢?在那之后她就记得不太清了。眼中马上就出现了熟悉的车库卷帘门,当初它响应着伯父的钥匙开开关关,对神奈堇来说颇为神奇。旁边的小门再走进去,她就要回到熟悉的天地了。
“我们到咯。”
神奈堇掏出手机,向小绘发出了消息。
“咱们有缘再见咯。”
神奈堇一阵感伤。
“啊……对了。”
神奈堇将小钱包拿出来,仔细点着里面的钱,好像还不够。她有些尴尬地掏了掏身上的各个口袋,又凑出几个硬币。
“刚才在机场,给我买了东西,感谢您……这点钱没有多少,但是请您收下。”
“不不不,这算什么……”
“请您一定收下!”
神奈堇果断地弯下腰来,将那沓钱连同几个硬币交给柏木林檎。
“好意我心领啦……以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带我去就行啦。”
“那……那以后有机会,我能去您那边玩玩吗?”
“随时欢迎你!再见,小猫咪。”
“再见,小苹果。”
“好好笑的绰号,不要随便叫啊。”
“对不起。”
“来日再见!”
“再见……再见。”
神奈堇呆呆地将钱放进钱包。直到柏木林檎消失在街尾,神奈堇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问她住在哪,这不免让她一阵惆怅。
“爸爸妈妈非说他们出差了就不让我来接你,超级古板。”
神奈堇摆弄着冰箱,里面还有些食材,这倒好了,刚好让她露一手。小绘很殷勤地帮她把行李拖了进来,不过可能是累着了,在客厅里面大喘气。她白色的头发梳成一个高马尾,但是很明显是没睡醒的时候梳成的。缺乏打理的几绺头发肆意翘起来,神奈小绘好像不怎么打算去管它。衣服其实也显得不是很合身,似乎是故意地买大了两码,小绘把衣摆攥起来随意打了个结,至少在长度上勉勉强强符合自己的体型。
“里面没有现成的饭吧,我去便利店买两份回来不好吗?我请你。”
“我会做饭啊。”
“啊?”
“以后还要经常麻烦你们,我尽量能做一点事就做点事吧。还有一些蔬菜,想吃什么?”
“不要炒饭,超级腻。”
“好。”
神奈堇轻车熟路地切菜开火。“有点土豆,有点青菜,素菜肯定就够了。还有些鸡肉,一起炒掉吧……”
不一会,香味就从小小的厨房里传了出来,烟火气。神奈堇非常满意,每天站在锅前感受扑面而来的热浪,也算是为数不多和现实最有联系的地方了。
“嘿嘿嘿……”神奈小绘在桌边摆好了碗,看着神奈堇端着盘子走出来傻笑着,“感觉自己虽然是姐姐,但是被照顾了呢,怎么回事呢。”
“我刚刚好学过怎么做饭,天天做给自己吃也还差不多。以后还要多麻烦你们,别介意。”
“这不就明明是我在麻烦你吗……哦,爸爸差不多要回来了。”
神奈堇站起来,再次往厨房走去。
“诶,不对啊,我没有说你要给他也做的意思……太累了吧?”
“没关系的。”
没过一会,外面传来一阵嘎吱声,那是卷帘门打开的声音。没过一会,玄关便再次打开,神奈堇的伯父走进玄关,将皮鞋在阶梯上磕了两下,脚一抽便将皮鞋甩在楼梯底下。后面跟着神奈堇的伯母,仔仔细细地将丈夫的皮鞋摆在阶梯旁边。
“我回来了。”
“啊,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伯父走进客厅,转头就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神奈堇。
“小堇远道而来就让她做饭,这怎么行!老婆啊,麻烦你去厨房吧,哪能让孩子受累!”
“我来就行了,伯父。你们这么急回来接我,辛苦了。”
“这哪里行。”伯母走进厨房,接过神奈堇手里的炒勺,“让你好好休息还来不及,还让你做饭了,真是对不起你……”
神奈堇不得已回到了客厅,伯父因为高温汗涔涔的,随手将外套搭在椅子上。
“信平那家伙,还没联系你妈妈吗?”
神奈堇没话好说,低着头沉默着。
“这混帐东西,敢做出这种事情!我要还能见到他,非得给他个好看……”
“亲爱的啊,孩子面前说这个恐怕不是好事啊。”伯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伯父深深叹了口气。
“总之,给你母亲造成这么大麻烦,实在是太对不起她了。小堇啊,待在这里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尽管跟我们说。”
“好。”
“不方便和我们说,就和小绘说,让她来帮你。”
“好。”
“千万别委屈自己。”
“好。”
“爸爸,上面的房间收拾好了。小堇大老远过来,又做了饭,让她先去休息吧!”
“哦,干得好!那么小堇啊,你先去休息吧,房间给你腾出来了,里面东西都没怎么动的,想找什么都还在那。那小绘你先和我们睡一段时间吧,小堇那个房间给她一个人住,我看看什么时候把那个杂物间清理出来……喂,小堇!扫地这事给你后藤伯母干就行了,你别拿着扫把了……”
阴差阳错,神奈堇现在又跑到房间里来了。
窗帘拉着,房间略暗,神奈堇眯了眯眼,才看清房间里的细节。即使是仔仔细细比对过了,她也没能找出多少不一样的地方,顿时对伯父一家充满了感激。
可能是刚刚打扫过吧,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角落里那个小书架还在,上面摆着的几层漫画书神奈堇多少还有点印象,那是琼野真理的作品,好久以前的校园偶像,在记忆中比市野雫都要老了。转向职业漫画家之后,她仿佛焕发了职业第二春,直到现在还坚持着产出。干校园偶像这事挺奇妙的,神奈堇感叹,即使是过了这么久还能经受住记忆的磨蚀。
带着镜子的小梳妆台不见了,过了这么久也该散架了。窗帘边的大书桌倒挺结实,神奈堇颇有老友相见的感受。最惊喜的还是书桌抽屉里找到的那个小盒子,神奈堇当初在这里藏下多少欢乐的记忆,后来离开了还把它像宝藏一样藏在这个抽屉里,不过很快就被新的生活记忆卷走了。这就是生活嘛,神奈堇略带感伤地想到,即使是记得再多,也难免到头来把一切都忘掉。即使是忘掉了,却会在奇妙的时间重新回到脑海。
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很大的蓝色蝴蝶发夹。夹子装在蝴蝶的身体上,差不多有半个手掌那么大,戴在头上就会感觉像是蝴蝶停在那里。神奈堇轻轻拂去发夹上沾染的灰尘,将夹子夹在自己的头发上,随即在熟悉的落地镜上转起了圈,感受到头上那只蝴蝶带来的不同而心满意足。虽然转念一想,这样显眼的东西毕竟不能随随便便戴出去,却还是感到一阵雀跃。
哦,还没有给妈妈发消息,她肯定等急了……
神奈堇摘下发夹,坐在床上思考着。虽然前面发出两句“妈妈,我已经到了”异常简单,但神奈堇总觉得应该多打点什么,不然看起来还是太冷漠。
“不要为我担心……”“您要好好生活……”“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
文字变长又被删掉,神奈堇感到一阵窘迫,似乎说什么都有点自作多情。自己本身都离她那么远了,还让她别担心,像什么话!作为女儿,也不好劝妈妈好好生活,毕竟直到自己离开她,她过得都挺拼命的,她有什么资格去评论……经常打电话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啊啊,所以到底应该发什么好啊?
思来想去,神奈堇莫名其妙地打出一句“您要好好吃饭,吃点好的。”出来。对了,就这个吧,无论如何,妈妈在饭桌上总是最快乐的。吃点好的吧,妈妈,即使我不在您身边。您一定要像我还在那时一样,在吃饭的生活那么快乐。
神奈堇几乎有点自足于这么聪明的答案了,但随即又感到一阵不快。这不就像是设计出来的吗?
唉,好像也不对。
总之无论如何,她是因为那么多人的善意回到了这里。神奈堇发自内心地感到用行动给她们做点事才是让她快乐的地方。“善良真诚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善良相待……”自己好像根本也没做什么,为什么周围的人对她这么善良呢?
啊啊,真是越想越让人想不清楚啊。神奈堇一时间分不清周围的世界了。索性向后一躺倒在床上。
一阵手机震动将她的思绪再次拉回。
“马上就开学了,小堇的话,有什么想去的学校吗?我大概想去初春女高,你如果想和我一起的话,到时候可以让爸爸去帮你申请。”
初春女高,那不就是琼野真理和市野雫就读的那个学校吗?神奈堇分不大清,自己当初好像确实挺憧憬那些校园偶像的。但是直接去读,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我都行。”
神奈堇打出这一句,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了。混乱感卷土重来。
以后究竟该怎么办……
要想的事情太多,神奈堇感到自己的脑袋像齿轮卡了一下,正转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僵。或许她这时候真的是累了吧。她连挪到枕头上的想法都没有了,索性在床上横着闭上眼睛,双脚还放在床边的地上。
其实在哪的床躺起来都感觉差不多。神奈堇索性不再管自己的脑袋,任由思绪飘荡。无论是那边的床还是这里的床,躺起来都差不多。她仿佛在梦幻中看见当初自己与妈妈所住的那个房间,除了隔间有一个厕所就只剩下一个单间,大部分被床占据,灯光昏黄,不开就基本见不着光,所以墙壁一直都很潮湿。神奈堇没有记住这些,她记住的是窗台上那些剪开的矿泉水瓶。那些矿泉水瓶装上了土壤,变成了一排小花盆,有些装着多肉,有的大瓶子装着芦荟,有几个说不清是什么,可能就是养杂草。为数不多的阳光给了它们,让它们即使是那样的环境里也茁壮地长起来。神奈堇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隐喻,但是刚想起来要去抓住它就消散了,只有这个房间的剪影与原先的房间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哪边。
醒过来的时候,神奈堇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整个人被搬到床上了,甚至还被很贴心地盖上了一条小毯子。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起来,窗帘还拉着,房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个点醒来,神奈堇会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手机看看。妈妈回了一条“照顾好自己”的消息,不长,却足够让她感受到妈妈上完一天班回到家里的疲累。不过小绘嘛……
“小堇,我房间里面有些好东西给你哦。”
她在搞什么名堂呢?而且,不是说好的和伯父伯母住一起吗,哪来的单独房间啊?
神奈堇睡得脑袋昏昏的,一时甚至忘记了发个信息确认发生了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开了门。伯父伯母的房间已经关门了,不过原先没怎么去过的杂物间还亮着灯,现在应该就是小绘的房间了。房门虚掩着,灯光穿过客厅,正好照在神奈堇的脸上。她轻轻地走过客厅,尽量不发生一点声音,免得吵到伯父伯母。
“姐姐,你在干什……”
刚走进门,神奈堇左右看看,居然没找到神奈小绘人在哪里。
“嘿嘿嘿嘿……”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么……”
猛地传来一声门板关上的声音,神奈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扑倒在另一边的床上。
“哇,干什么……是小绘吗,快放开我!等会,别扒我衣服……”
过了一会,神奈堇穿着一身新衣服,坐在床边生着闷气,腮帮子气得鼓鼓的。神奈小绘蜷缩在床上,笑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挺漂亮的吗,挣扎什么嘛。”
“这是问题吗!”
神奈小绘故作认真地从床上爬起来,向神奈堇深深弯腰。
“那么,真的非常抱歉,神奈堇女士。”
“羞死了啊啊啊——”
神奈堇双拳连环敲向小绘胸膛。
“但是确实很可爱嘛!你看——”
小绘将旁边的落地镜拉过来。
映入神奈堇眼中的是一套全新的水手服,白色的上衣,衬着两边一直延伸到胸前的领子。上面还衬着两条白色的装饰线,系着绿色的领巾。再配上蓝色的百褶裙,神奈堇猜这就是新学校的校服吧。只不过这个大小下她的袖子嘛……
“这不简直成了萌袖了吗!手快伸不出来了啊!”
“超级可爱的好吗!”
“都说了这不是问题关键吧?而且为什么是长袖啊?”
“短袖也有哦,刚好再试一次!”
“不不不,还是免了……即使是试穿,好好和我说不行吗?而且你完全可以自己穿吧?”
“你穿看起来更可爱嘛。”
“听起来好怪啊!”
门口响起几声敲门声,“进来吧。”神奈小绘喊着,伯母穿着睡衣就走了进来。
“大晚上的不要在房间里面整出什么声响……啊,这不是小堇吗,真可爱,当模特呢?”
“啊……算是……吧。”
“你们姐妹关系真好。那我回去了,别太吵了。”
“好——”
神奈堇看见伯母出去,又变成气鼓鼓的样子了。
“那么,该把我的衣服还给我了吧?”
神奈小绘一边应着“好嘛好嘛”一边把神奈堇原来的衣服拿回来,“啊,我满足了……”
“什么叫满足了啊——”
坏了,神奈堇突然发现,自己穿上这件校服还确实挺好看……
“大概过几天就会有你的那一套了哦。”
“哦……谢谢你。”
“谢谢我的话,那就把短袖也试一试吧!”
“不要。”
“试一试嘛——”
“不要。”
“求求你了……”
“不要。我要回去睡觉了。”
“那就明天试。”
“我明天再考虑……喂,我没说明天要穿……你在傻笑什么啊!”
神奈堇在不省心的感受中突然感受到一阵幸福,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