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内含人体实验描写,阅读时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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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掌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并且持续感受到了与往日受伤时所感受到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痛楚,这让12岁的Huck产生了疑惑。正当他抬起头想要呼唤站在不远处的妈妈时,他听到了路过的两个阿姨的谈话。
“听说那谁家的儿子被确诊为‘黑羊’了?”
“可不是,就是那XX家啊。孩子他爸还好,就是觉得自家出了一个能力者是十分厉害的事。但孩子他妈就不一样了……唉,她倒是为此哭成了泪人。”
“唉,虽能理解骨肉分离的痛苦,但说实话……能力者真可怕啊。谁知道他们的能力会不会在某一天伤害到自己呢?”
“听说XX家的孩子是那什么……读心?太可怕了,居然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就是说啊,我听说有些能力者的‘恩典’虽不会伤害他人,但从其他方面来说特别糟糕啊——想想就觉得恶心。”
“唉,希望我家不会出现吧。”
等两个阿姨走远后,Huck掌心的伤口也完全消失了,就留下了一些血液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伤口。虽然他还并不是很能理解对话中提到的“黑羊”及“恩典”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件看起来很怪异的事不能告诉妈妈。
他看着掌心的血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妈妈难过。
Huck开始小心翼翼的过起了日子,甚至小心到了让妈妈发笑的地步。但看着妈妈的笑容,Huck觉得虽然这样做的他看起来很蠢,妈妈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但对他来说却是值得的。
因为他最喜欢妈妈的笑容啦!
但这样充满欢笑的温馨日子却在他刚过完13岁生日就被强制终止了。
他再次睁开眼时,感觉脑袋昏沉沉的,甚至有些隐隐作痛。他只记得昏迷前自己是被一群不认识的男人抓上了车,站在不远处那个同班的女孩子一脸惊恐的看向自己,还有那捂住口鼻的布上传来刺鼻的药剂气味,然后他的意识就中断了。
环顾四周,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仓库。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几个孩子,不过与他不同,那几个孩子仍处在昏迷状态。
难道他是被绑架了?看着躺在边上被绳子绑住的孩子们的样子让Huck不由得这么想到,对此他不由得感到了担心。
会不会跟妈妈要赎金啊?会不会撕票啊……难道说这些人是变态?!喜欢小男孩????
就在他胡思乱想让思绪越发跳跃的时候,紧闭的大门被人打开了,陆陆续续的进来了一些人。离他们有些距离且背着光,让Huck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还是看得出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虽然其中也有瘦小的混在里面。
“喂,有个小鬼已经醒了!有没有搞错啊,不是说没那么快醒的吗?”
“靠!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听医生是那么说的啊?说那点够他们晕那么久的!”
“那个医生说什么你就信啊??你是猪哦!?”
“我!那当时你怎么不——”
“都闭嘴!妈的没一个有用!”
最后爆了粗口的男人大步跨到他的身边,Huck抬起头看着男人,虽然有些背光而看不起男人的脸,但男人那居高临下的视线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这帮人的老大。
“…………”
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男人似乎以为Huck会像一般孩子一样哭起来,但他并没有,反而他直盯盯的看着自己。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耐烦。
男人转过了身去。
“联系人了没有?”
“正在联系。”
“嗯,顺便联系Dr.Shawn告诉他可以开始做准备了。”
“了解~”
男人回头看了Huck一眼,笑道:“让我们大赚一笔。”
挣扎着,挣脱不了成年人的禁锢。
瘦小的身躯被强行按在了的手术台上,冰冷坚硬的皮铐紧紧束缚住四肢。冰冷的麻醉剂被注入体内,意识逐渐模糊不清,失去意识前,他所看到的是躺在隔壁手术台上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与医生那背光而看不清的面容。
在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表情复杂的大人们,有感到恐惧的,有感到兴奋的,甚至有人在狂喜。
当思绪逐渐清明后,Huck便知道他们为何会露出这些表情了。
被发现了,他隐藏着的秘密。
几日后,Huck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从一个人的手中到了另一个人手中。经过了漫长的车途,他似乎是到了一个类似于藏在地下的研究所。从押送的人手里接走他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医生。高高瘦瘦,戴着眼镜,有着一头蓬乱的头发。当时Huck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和的男人,但下一秒就变成了危险人物。
只因为对方的笑容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他们说的怪物就是你啊?哼~~有趣。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小孩子呢。”他伸出手隔着衣服触摸起了Huck的身体,并念念有词,“身高目测……一百四十五公分上下,体格偏瘦。”
甚至还掀起了他的上衣,直接抚摸上了Huck的腹部。
“Shawn那家伙说前几日动了刀,但这平坦光滑的腹部怎么看都不像是术后的样子呢。而且那家伙还说摘除了内脏?不管我怎么想都让我感到怀疑啊~”
从他的话语中感到了危险的Huck禁不住往后退去一步,但紧抓住他手臂的大手不容许他这么做。他有些惊恐的看向这个蹲下来平视着自己的男人。
“说起来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Baot,你叫什么?”
“……Hu、Huck。”
“你好,Huck。听Shawn所说的有关你的事让我对你充满了兴趣,没想到能在政府发现你前就先得到了你……呵呵,真是好久没有进行过如此划算的交易了。”
他如同疯狂的科学家一样笑了。Baot所说的一切在Huck听来就如同恶魔的低语。
不寒而栗。
“接下来的日子希望我们能相处愉快~~我会好~好~的照顾你的。”
话音刚落,Baot便松开了手示意站在Huck身后的助手C将这个瘦小的少年带去事先准备好一切的房间:只有床与监测仪器的纯白色房间。
看着小少年跌跌撞撞被带走的样子,Baot就想起刚才小少年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充满恐惧的,如同绿宝石一般清澈明亮的双眼。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抑制不住想要大笑的心情,不管助手是否还在身边Baot尽情放声大笑。
多少年没有体会到这种心情了。
与孩童时代得到新的玩具一样,充满兴奋与期待的激动心情。
好不容易将笑意止住,逐渐恢复平静后Baot便对一直等候在一旁的助手A下了第一道指令:
“准备好设备和器具,三小时后对实验对象进行第一次观察。”
“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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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实验对象身上取得的4cm×4cm的肌肉组织样本放置于器皿中,三分钟后逐渐开始再生,再生速度缓慢。
三小时后再生停止,样本呈不规则形状,且尺寸与原尺寸相比扩大了约5cm不等。』
『实验对象在与牧羊犬的肌肤接触下,自身特有的自愈力与再生力未对新伤口产生效果。
分离后约一分钟,伤口开始自愈、再生。』
『实验对象内脏的再生时间根据部位、体积大小的不同,再生速度也各有不同,并且各内脏的功能不同,在摘除后对实现对象本身造成的影响也有差异。
其中,心脏对实验对象影响最为明显。
心脏摘除两分钟后,再生情况不明显,实验对象脑电波减弱。接入人工心肺机进行体外循环后实验对象脑电波逐渐恢复。
心脏摘除四分钟后,心脏缺损部位开始再生。』
『——……』
『试验品CH-1032-01注入5cc两分钟后,实验对象出现意识混乱、四肢抽搐等状况——……』
『试验品DG-4354-00注入4cc约一分钟后,实验对象心跳停止——……』
看着从研究岁档案柜里搜出来的实验记录报告和蜷缩在一旁那瘦弱的、毫无生气的少年,参与本次行动的警员Dats感到了震惊与愤怒。
为了这次行动他们收集了种种证据,研究了他们的活动制定了抓捕计划,可谓是计划许久。但谁能想到这群犯罪者竟然在这期间进行了人体实验……不,完全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活体实验!而且这报告中所写的实验对象竟然是他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足十五岁的少年!
在看到押送至警车上的犯罪嫌疑人的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当场击毙他们的念头。
“Dats!冷静!”同事注意到了他的怒火便出声提醒他,拍他肩膀的同时还拿走了被他捏的发皱的报告,“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不止是你,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感到了愤怒。”
“你看,Sofia都躲在那里擦眼泪了。所以现在保持冷静。
还有Edgar先生说了,那孩子就交给你和Sofia负责了,安抚孩子的事就交给她,你去查下这两年失踪孩童的名单,看看这孩子在不在名单上,有就联系他的父母。”
“这样能放心了吧?”
“……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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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一周后,Huck的妈妈再为他收拾行李。放在柜子上的诊断书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这个孩子的身份。
身为“黑羊”的他必须前往神庭,这是谁也无法违抗的事。
看着沉默不语缩在角落里的Huck,她的内心就痛得滴血。现在的他和两年前的他差不多高,但却比两年前瘦弱了许多,原本是那样乐观开朗的孩子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重逢以后,当她哭着紧紧抱住他时,他毫无反应。就算是到了现在,她也不曾听他开口说过一句话。她的孩子只是安静的呆着。就好像,就好像是一个人偶一样。就连带他去做检查都毫无反应。
这让她如何接受。
很快,接Huck的人就要来了。她又要与他分离了。这一次的分别,就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了。
“我可怜的孩子……”
Carol,Huck的母亲再也忍不住的掩面哭泣起来。
“哭什么哭,这种孩子不要也罢!”
厌恶能力者的父亲呵斥着母亲,看向Huck的眼神也是露骨的厌恶。但他并没有注意到,缩在角落的Huck悄悄的握了握拳。
当Huck坐在车窗边看向站在医院门口的双亲时,看着有些不耐烦的父亲和一旁仍在哭泣的母亲。Huck觉得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感觉到感情的流动了?
完全想不起来。
但是到了最后还是让妈妈哭了呢……
“对不起……谢谢您生下我……呜、呜……”
“呜、呜——再见,妈妈。”
当他将话说出口以后,眼泪便决堤。
他胡乱的用袖子擦着眼泪,在车里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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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Huck。睡得好吗?”
有着一头粉红色头发的男人伸手轻轻抚摸过他的头发,还将垂落在他脸前的头发撩到一边。
“……早安。”
“看样子你做了个梦呢,是个好梦吗?”
“…………”
看出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男人便笑着亲吻了他的额头,直视他的双眸笑道:“Huck,今天也能见到你让我感到很高兴哦。”
在他面前一直保持着笑容的男人,看不透,也不想看透。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他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假象,但每当听见他对自己的甜言蜜语……
哪怕他明知那是无法挣脱的泥潭,他也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我也是……Ninutik。”
自己跟新交的女朋友分手了。
酒吧老板扣了自己第一个月的薪水。
进教堂的时候因为没注意台阶,在人前摔了一跤。
追溯的更久远一点,自己第一次做饭的时候,烫伤了手却没有人发现。
父母说好了过几天要来接自己,却再也没有回头。
这些事情,曾经以为可以占据自己的整个世界。
而有的过了几年,有的过了几个月,有的过了几天,他们都成为了可以跟好友随口提起的谈笑风生而已。
所有的回忆都会被时间碾成碎末,然后像药一般,服用久了,也就适应了。
在Frey眼里,牧羊犬在这座岛上,是最特别的一类人。
他们不同于他们这些被困在栅栏里的羊,可以有机会去“外面”,那个自己走过来的地方。而且还有着制约他们的能力,更重要的,可以有特权带着他们去“外面”逛逛。
其实Frey离开那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城市并没有很久,岛上的日子和外面也并没有很大的区别。外面的街道上,偶然也会有修女和自己擦肩而过,也不过是过着每天工作的日子。区别只是,没了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在岛上,走很久才或许会看见一两个人。如果是白日里,碰见的多半也只是犬,大多数羊白日里要接受教廷的教育,像自己一样清闲的并没有很多。
Frey也并不算什么异数,只是自己的恩典实在说不上强,控制的一向又很稳定,在他看来,除了需要礼拜日定期出现领药以外,就没什么额外的约束了。
可他还是很想念海另外一端的那个城市,然而风里夹带着的海腥味明白的告诉他,他不可能回去了。
“Frey先生,今天也没有工作吗?”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即使不转身,Frey也听的出来是谁,“赫西亚先生,真巧啊,今天没有在办公室处理公务吗。”
“外面天气这么好,为什么要在办公室虚度光阴呢。”赫西亚脸上是一贯的温厚笑意。Frey不讨厌赫西亚这个人,待人亲厚,但是还是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逾距。赫西亚看着蹲坐在草坪上的Frey,也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西服,随着他坐了下来。“Frey先生,最近还好吗?”
“在这里没什么好说好的,但是也没什么不好,老样子罢了。只是偶尔,会在晚上回到公寓以后,很怀念以前的日子。”
“以前的日子?没来岛上的时候吗。”
“嗯,虽然过的日子并没什么区别,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是不一样的。”说罢Frey忍不住笑了起来,“好耻啊……这种话,简直像三流电视剧里的悲情女主角。”
“看来Frey先生是想家了呢。”
“那倒不是。”没等赫西亚说完,Frey就带着笑意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多少能感觉到我的情绪,不过这么随意揣测还是免了吧,毕竟我和那些还没长成不懂控制自己能力的小鬼头不一样。”
“……是我失礼了。”赫西亚眯起眼睛,露出了个带着歉意的笑容,“那么Frey先生,是为了什么会有点难过呢。”
而赫西亚换来的只是一片悄无声息的静默。海风带着湿意舔舐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从手上传来的些许凉意不会让人觉得冷,反而会不由自主的在这清凉里静下心神。“……我觉得我有点理解为什么Frey先生明明不喜欢教会,却经常来这个地方呆着了。”
“是啊。这个地方总是能有这股海风,我总觉得多少可以带些那个地方的味道过来。”
“其实我也不是多不喜欢教会,只是不喜欢他们一定要把他们觉得对的东西让你也接受。就跟我也不是不喜欢这个岛一样,我大概……只是不想我除了这里,竟然无处可去了。”说到这里Frey又笑了一下,只是笑容跟以往不大一样。
赫西亚知道面前这个人总是笑着的,举止有点轻浮但是会拿住最基本的礼节,不会让人讨厌,所以人缘一向很好。但是赫西亚现在能感觉的到,他面前这个人,在难过,而这份难过却还被自己隐忍的压抑着。
“好了!”Frey突然站了起来,姿势夸张的伸了个懒腰,“刚才在这附近一直晃的那堆穷酸神父总算走远了,也多谢谢赫西亚先生陪我了。”青年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赫西亚先生刚才’教育’了我,那帮老头子看见了也不会上来多抱怨我什么了,毕竟赫西亚先生的人品在教会可是有口碑的啊。”
……这么说来,刚才是有几个教员一直在探头看这边站了会,自己还在疑惑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想抓面前这个除了礼拜日从来不见人影的人去训话。
而刚才感受到的那份压抑的难过,也随着Frey的起身,似乎被海风夹带走了一般。
Frey虽然没来岛上多久,但是会演是出了名的。可能几分钟前还在神父面前痛哭流涕的忏悔说自己绝不再犯,一出门可能就会走的时候顺手摸一把圣母石像的胸然后溜之大吉。自己也有幸观赏过一次面前这个男人的演技,第一次看的时候着实有些吃惊。
然而方才的是不经意露出的真情实感,还是只是为了躲避教员们展现出的超凡演技,想必即使是自己问,他也不会说的吧。
“总之赫西亚先生你来的真——的是恰到好处,也谢谢你陪我演这一出了!”青年刻意的拉长了声音想让自己听起来可爱一点,然而如果是他兄长Corvov那个年纪还说的过去,23岁的男人做出这种样子实在是和可爱沾不上半点关系。
……好吧,如果单看露出的那颗虎牙,还是有一点关系的。
“如果有机会来我的店里,我可以请赫西亚先生喝一杯哦,那就这样,再见了。”Frey向还在地上坐着的赫西亚伸出手,脸上却半分要拉他起来的神色都没有,想必自己即使伸出手去,也会因为重心不稳摔一跤吧。
“Frey先生真的是……无时不刻都在对教会恶作剧呢。”无视了青年伸出来的手,赫西亚自己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海风恰到好处的吹过脸颊,凉爽的有点不像末夏。
“只不过是恶作剧而已,他们总有一天都会忘的。”Frey回过头来,露出一抹笑意,如同他一贯以往的笑容,上扬的恰到好处的嘴角,和漂亮的眼睛弧度。“再见,赫西亚先生。”
或许我有一天,也能把海对面的那个国家忘了,也只记的自己是个无处可逃的羊了吧。
而那个城市,也只会成为我日记里偶尔提起的一句话而已,Frey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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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感谢黑月太太让我用了一下他家的赫西亚……戏里戏外都感谢!(x)
本意大概只是想写Frey为什么讨厌这个地方,外加补充一点设定,也希望我没有把赫西亚写的OOC(土下座
我說了再不沉浸UL和小說,說到做到,真的,嗯。
練手,一直都想搞這個梗,雖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麼(。
因為是平行世界就不放EG了。
最後祝自己生日快樂哦又老了一歲,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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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表上精確顯示的數位和微微擺動的陀螺指針,閃動的按鍵提示和機器運行的系統聲音。佐佐木靠在寬大的駕駛座椅微微後仰,伸手揉了揉太陽穴再次確認磁羅盤的指向。平流層內氣壓穩定,駕駛室的視野無比開闊,此時除了層疊起伏棉花般的雲層和廣闊的藍並無一物。
工作五年,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已經不怎麼能記起當年空校的事,包括經歷了怎樣的理論課程和實踐,模擬駕駛艙顯示天空和真正駕駛室所見的藍天有多少差別,第一次操縱飛機躍上天空的躍躍欲試,同學們分道揚鑣時又是如何地滿懷憧憬。
在一次次的航行中漸漸模糊的起點與終點,導航系統和操縱系統清晰明確地指明了方向,看似自由的飛行姿態前往的卻是既定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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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寬闊的落地玻璃窗外停靠著白色的龐然巨物,琳瑯滿目的貨架上全是DUTY FREE的奢侈商品,和藹親切的售貨員有禮的招呼卻不顯得過於熱情。稍微思考了一會,紗織還是讓售貨員介紹起香水品牌,或清新淡雅或柔媚靈動的氣味慢慢散播在空氣中。隔壁的通道忽而傳來一陣的招呼聲,她似乎聽到一個如同大提琴般低沉的聲音,以至於此刻售貨員嘴唇翕合的動作卻無法使自己耳邊的空氣發生震動。
她轉過頭只看見一個挺拔修長的身影,很快又被其他貨架所遮擋。空氣中瀰漫著甜甜的香氣,深藍色制服顯出的寬闊後背,比起機組人員的制服,這個人更適合墨綠色的軍裝,紗織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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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織知道新搬進的公寓隔壁住著一位年輕的飛行員先生,名字似乎叫佐佐木,雖然都是通過樓下便利店阿姨嘮叨而知道的,偶爾的機會打過幾次照面,有時候是晨跑后順便在便利店買了飯糰和熱可可的早餐回來,正巧碰到對方在沒有燈光的走廊上掏鑰匙,他微微弓起背的姿勢顯得很好看,隨著低頭的動作頸椎骨撐起來,像座沉默的山。
可惜的是並沒有聽到過這位佐佐木先生的聲音,對方的背影看起來有點熟悉,但僅憑同樣顏色的制服並不能說明什麼,就算是同一個人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如果能再一次聽到那低沉的聲音,就好了。自己最近似乎變成聲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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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后的第一次出機是南半球的航線,目的地是太平洋西南的島嶼國家,航行時間被延長了許多還要接受冬夏相反的體驗。出門的時候天邊一絲光亮也沒有,凌晨的寒氣清醒地刺激著裸露在外的肌膚,路燈的昏暗亮光,整條街道死寂般的安靜。
他以熟悉地駕駛飛機一躍升空,俯視整個城市的點點燈光,黑暗中城市與郊區的劃分鄒然分明。
登機后乘務員小姐微笑著遞上舒適的毛毯,配合機艙內鵝黃色的柔和燈光,似乎是補眠的好機會,紗織讓自己陷進舒適的座椅和柔軟的靠枕上,適應驟然立刻地面的氣壓變化。閉上眼睛,睡意變如潮水般湧來,直到一個猛烈的震動把她搖清醒。睡夢中的乘客或多或少被吵醒,廣播提示后響起乘務員小姐甜美的聲音:飛機由於受氣流影響有點顛簸,請大家坐好并係好安全帶……
紗織想起之前看的實錄,這種情況持續發生的話會有機長廣播吧……她心不在焉地想。
在短暫幾秒的顛簸后飛機平穩起來,安全帶的信號燈熄滅后她打開了窗口的隔板,像要溢出來的光亮讓雲朵也染上了色彩,今天的雲也很美麗。
当那个看不见脸、连声音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人捂住我的嘴时,当那把带血的刀抵在我的喉咙上时,当我注意到我的家人全部都躺在血泊中时,当他们的成员之一叫嚣着要杀掉我的时候,我每一个细胞都在叫着,“想要活下去”
最后我确实活了下来,但也落下了该死的心理疾病。我害怕看见刀,因为每次看见刀具,我都会想起沾着我亲人血液的那把凶器,接着我会想起那些歹徒,想起他们打算杀了我,想起他们闯进我的家里杀掉残忍地杀掉我的亲人,还有他们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的闯进我的家中——这一切都怪我,我知道的,所以我也越来越不想回忆起来这件事。可是逐渐的,我不仅仅是看见刀具会回忆起那一切,只要是尖锐的东西,都能够让我发自心底地恐惧起来,而且我还能时不时看到有拿着刀的黑影在跟着我。
他们一定是想杀了我,我在抑制着呼吸奔跑时总是这么想的。他们只是幻觉而已,是只有你能看到的幻觉,我的理性如此地清楚事实,但本能驱使着我失去理性,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真是糟糕。
我的病情在一步一步加重,在不久之后,说不定只要看到类似的风景我就会想起自己的过失而导致的悲剧了吧。
所以我的叔叔为了让我变回原本的样子,为了让我远离能够忆起那一切的所有因素,我的叔叔将我带到了与我的出生国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国家,并且让我在那里接受心理疾病患者应有的治疗。
但最终,我也还是没有变回他所需要的那个会出去和朋友玩、会笑、会亲切的和人交流的好孩子;我到最后还是在墙角里蜷缩起身子捂着多年也还没有治愈的伤口,沉浸于过去看不到未来,成为了一名空有才能其余什么都是空白空白与空白的,不知道该说是可怜还是说可笑的角色。
“如果你和对方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会选择牺牲吗?”某天,我在网上看到了这句话;一个很常见的又无聊的问卷调查,没几个人回答,寥寥几个的回答也各有差异,想要为他人牺牲的、不想要失去自我的,两种都有。
我的话,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我不知道。
我不想要死亡,这毫无疑问,甚至连困扰着我的心理疾病都是由于我过于强烈的生存欲望而来;但在同时,我也恐惧着他人的死亡。死亡绝对是一件不好受的事情吧,会疼、会害怕、会思考自己会去哪里、会想要和重要的人再见一面、会想要继续看这个世界、继续感受这个世界吧。我差点经历过死亡,所以我惧怕着死亡本身,不希望死亡降临于任何一个人身上。
但是,如果是二选一的情况的话,无论如何死亡都是要降临的。
我会不会选择让他人牺牲,剩自己独活呢。
我还是不知道。
负罪感也是很可怕的东西,看着他人死亡的负罪感,一定也会很可怕吧——毕竟那个人是我害死的,只要我死了的话,他就能活下去了。他在去另一个世界之前一定会死死地盯着我,说不了话了也会用眼神将他的怨恨转达给我:“全部都是你的错啊”然后在不甘中闭上眼睛。
那样的负罪感,我一定也是不能忍受的。
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关掉了那个网页。
这个令人左右为难的问题,以后我大概不会再看到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
“如果你和对方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我和那位少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叫简芒的少女吧;她和我选中了同一个箱子,同一个答案,同一个仅剩的正确答案,同一个仅剩的生机。如果在这里放手的话,就会被淘汰,就会被编成胜者的垫脚石,就会....失去生命了。我如此地清楚着,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这个箱子是绝对、绝对不能放开的。
”你会选择牺牲吗。”
但是最后的最后,我选择松开了手。
果然,比起死亡来说,还是负罪感更可怕啊。
...这样,我的罪也能偿还一些了吧。
我不知道我能否得到上帝的宽恕,不过如果我的牺牲真的拯救了他人的话....那一定是会比牺牲他人活下去更圆满的结局。
已经够了,我只能走到这里了。
就在第四步挖下自己的坟墓吧。
就这样,
与亲人们相见去吧。
——原本,应该是不会有人牺牲的才对。
那道有着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希望”的题目,原本是上帝赐予仅剩的10个选手的礼物,是所有人都能携手存活不需要将某个人淘汰的“希望”但明明是如此,在时间走向倒计时的那一刻,却依然是有人因为这道题目离开了这个绝望而又令人眷念的世界。
那名妇女倒了下去。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的死亡不再第一次那么平静;这次死神和上次一样来得如此突然,但却不再是仅仅只是倒下而已这么简单——‘被巨大的电流杀死,一定很痛苦吧。’维克多看着已经不再会活动的老妇女,不禁这么想到。这个时候,如果是上帝的信徒的话,应该是要划十字并且为死者祈祷吧,可惜维克多并不是这样的信徒。
‘是因为拒绝参与游戏吗....不,应该是因为没有答题吧。’蓝色的袖章还被已经不再会活动的肉体紧握手中,已经被所有人所知晓的答案,在最后一刻还是没来得及挽回妇女的生命。仅仅只是多几秒就可以避免的死亡令人遗憾,但也同样让在场的所有参与者都意识到“抵抗只会换来更悲惨的下场“这一现实,连或许会因为第二位死者的出现而奋起反抗的微小可能,都被扼杀在了萌芽中。
维克多闭上眼睛,表情看上去和平常无异,但右手却是像是要把主人的心情完全暴露出来一般地紧握着,就连不长的指甲都像是想要令维克多因疼觉而稍微冷静点一样想要划开保护内部的皮肤、进入柔软的肉中触动每一条神经。
“想要逃离这里——”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不断出现。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谁死掉了啊!”就算是这样希望的。
“但是现在逃跑的话,你会死的哦。”理智的声音出现了。
“你想死吗?”‘就算想要摘下徽章,也一定会摘不掉吧。’
“就算死,因为这件事死掉不是很悲惨吗?还不如堂堂正正的去解密,然后落败呢?在知道这样做会死的情况下还坚持自寻死路的话,就是超——败者了!不是吗。”‘....是啊。’
所以,
抗争到最后吧?
维克多睁开了眼睛,或许是因为上一次死亡只不过是发生在一小时之前的事情而已,习惯这种麻木让他比上次更快地冷静下来,右手也不再紧握并放松了下来。主办方依然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将第二位选手的死亡轻描淡写就开始公布下一道题目——这次的题目有十个答案。
但是答题者明明只有九个而已,数字并没有对上,有一个答案将不会被任何人拿起,在时间结束时也只会乖乖地躺在桌上什么动作都不会有,只是单纯第作为一个无人选择的无用答案存在——而根据第一题来看的话,在这种必定会有人死去的题目里,只会有一个错误答案而已,只会有一个牺牲者而已。
这道题目多出来了一个答案,正确答案有九个,参与者有九名。也就是说....只要思考出正确的答案的话,在这一题也就能够避免谁的死亡,就像上一题一样。
又是一次上帝的赐礼,但在眼前却是让人觉得奇怪起来。主办方对于选手们的死亡毫不在意,也同样用死亡这一手法”鼓励”着每一位尚存意识的选手为了生命而继续这场如同罗马斗兽场一般的比赛,并将没有来得及牢牢抓紧救命稻草的其他人往下踹,让他们变成自己通往胜利的垫脚石。
但既然是那样,为什么又要屡屡给他们能够共同活下去的希望呢?不,在此之前,这真的是希望吗?这说不定只是主办方们为了看到更有趣的局面而赐予虚假的希望,然后在剩下的题目里又将名为希望的赝品狠狠击碎,将隐藏在其闪闪发光外表下的浓稠绝望暴露出来?事到如今发生什么都已经不再奇怪,比起主办方还有着那么一丝一毫的良心,似乎还是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高。
这次...是数字啊。
热身题也是和数字有关的题目,但是这次的解题方法,似乎和之前的解谜方法并不一样。“替换成英文的话,只是乱码...”有一人在大家仍然思考时便已经做出了行动,只可惜如法炮制并没有给人带来取得正确答案的希望,反而是让众人更加迷茫了。这些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到底有什么含义?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确定,众人提出各种各样的可能,但这些可能都显得过于空白渺茫,就连提出它们的人都不敢肯定自己所想到的可能。
那么随便选择一个答案?谁又能确定自己真的有那么好的运气呢,好不容易才出现的
“会不会是树洞题?”在众人已经进入死胡同,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随着谜题一齐出现的、高空中的“线索”时,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忽然说出了这句话。“...只有这把手枪的数字没有0。”
“是吗,那种挺常见的益智题吗....”
这个说法或许听上去会让人觉得有些荒谬,但是在现在,这已经是最有说服力的可能。只有这个可能足够清晰,而这一些毫无规律的数字中,也确确实实只有唯一一个答案在这个说法下是错误的——但是这么简单就得出了的答案,真的正确吗?不同于热身题,现在的题目就像是为了将质量不合格的参与者筛选出去一般,不断地提高着难度;这道题他们虽然已经思考、讨论了很久,但是现在这么一看却又似乎过于简单...但是反过来思考,正是考虑到选手会把题目想得过于复杂,所以才会选择这种答案作为正确答案的可能性似乎也不是没有....
对答案的追逐一下子又陷入了僵局。答案的面纱似乎已经被揭开了,却又似乎没有,反而多增加了几层,令原本便模糊的样貌更是变的看不见。
....要证明答案是否正确的话,也就只有一个方法了呢。
众人的视线再次投到独木桥上。
“数字可以分割”
第一个线索如此说着。
可以分割的数字....是用什么符号分割呢,维克多想。要将数字分开的话,只要是符号就可以做到,那么分割的结果到底会是指向某个同一性质结果的式子,还是其他的什么——不对,应该不会是式子,这不是数学题,而是谜题,应该是更为简单的答案,简单、但是又难以被人想起的答案。
“...是日期吗?“有人忽然说道,并且开始用手指对着数字开始分割,到了最后,唯一一个正确答案——同样也是错误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唯一一个与其他答案不同的答案就是需要避免的死亡,这是所有单选题都会有的排除法。‘真正存在的日期只有这个,也就是,这个只有一个而已...那么,不能选的,就是这个了吧。’
与此同时,那位成熟男性的线索也被公布了。
“正确与错误是相对的。”决定着这个猜想是否正确的线索敲下了定音。
——答案正确。
不过尽管是知道没有人选到错误的手枪,在最后一时刻都还是会难免地紧张起来。
在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太阳穴被冰冷枪械抵着的同时,也能感受到自己手指略微颤抖着地搭在扣板上,用由他人选出的手枪对着那个人——如果,万一,大家都想错了怎么办?要是自己所选的手枪是错误的怎么办?要是对方所选的手枪是错误的会怎么样?自己会成为这一题的失败者吗?自己会成为杀人犯吗?即使不断地告诉着自己这不过是不必要的猜想而已,大脑还是不断地蹦出杂念,甚至连充斥在鼻腔中的血液味道都被大脑模拟出。
想要逃避,不想要面对风险。
——但这样就无法前进了。
——留在原地的话,也会死亡的。
——所以.....
所有的人一起按下了扣板。
没有枪声,
没有鲜血,
没有恐惧,
没有死亡。
所有人都还拥有着意识。
——第一次,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参与者们的前方,似乎多出了些光明。
但,那是真的吗?
“很抱歉,接下来的题,必须要进行人员的缩减才行。”
在那屏幕之上,执行官无奈微笑着地说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