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上錯了船。意識到這件事時,目的地已經到了。
他想起來這個國家的名字,在他年少時代的教科書裡,那是個以極度的個人崇拜和宗教所統御的地方。從碼頭上望去,是低矮泛黃的平房,少年一腳踢起的沙塵將整個城鎮蒙上朦朧的色彩。
這裡的居民有著黃褐色的皮膚,一如他們的土地。建築物四處貼著半人高的海報,所有的海報上都描繪著同一個人。那是個肥胖的中年人,但海報的畫師掌握了一種獨特的技巧,把男人的臉上的每一條褶皺都描繪得神聖,就連雙下巴也像是什麼睿智的符號。
旅人在人群中倉促地尋找回去路途的樣子將他指引向一個中年女人。
那是個身材臃腫、身體像是裹了一層橡皮的女人,她的腰粗得像水桶,四肢就像打了氣,但她的臉卻消瘦地像是被刀削過,面色傷透著營養不良的饑黃。她被十二個同樣黝黑、營養不良的孩子圍繞著,他們都叫她母親。
“這是阿嬤。”旅人聽到有人這麼介紹到。他走向前去,說明了來意,阿嬤熱情地接待了他,并為他盛了一碗骯髒的湯。湯裡放了一些說不清由來的肉,爛掉的圓白菜葉漂浮在水面上,看來還沒煮熟。
旅人抱住那碗湯,詢問阿嬤道:“那一位,海報上的那一位是誰?”
“那是安格薩拉斯,國家至高的領導,也是宗教的領袖。”
旅人看到阿嬤的眼中所閃過的一絲無奈,他知道那是什麼,他曾經看過那種眼神。他在那種悲傷和生圓白菜的味道裡吐了出來。
“你將和我們一起離開這個國家。”阿嬤為他擦拭乾淨領口,就好像對待一個嬰兒。旅人點了點頭。
他們在深夜時離開了阿嬤的家,從昏暗的地下道經過,撲鼻而來的是青苔與污水的氣味。旅人看到隧道的上方佈滿了黏菌。隆隆岩壁被微弱的火把照亮。
“還有人在我們之前,他們今夜也要離開這個國家。”阿嬤說道。
“我好期待離開這裡,我聽說外面的城市是灰色的,天空是藍色的。”
“我想吃巧克力。”
“我想看遼闊的風景。”
孩子們說著彼此的願景,旅人沉默地聽著。
這時,從前方傳來了呵斥的聲音,孩子們警覺地退到一旁去,阿嬤帶著孩子們快速穿過地下的隧道,旅人從沒想過那臃腫的身材能跑得那般快。旅人匆匆回過頭去,最後看到的是,下方的隧道裡被衛兵扣押住的人們恐懼的神情。
阿嬤和她的十二個孩子回到了城市的廣場。已經是清晨,東方的魚白從地平線上跳了出來。
旅人知道,事情恐怕已經藏不住了。十四個人心有餘悸地回到廣場。已經到了今日念經的時間,阿嬤要離開,加入念經的女人中去了。
阿嬤用她那粗壯的臂膀抱住她的十二個孩子們。
她對她的十二個孩子說道:“你們中的一個背叛了大家。”說完這句話,她便離開了。
一定是有人告了密!孩子們互相看著對方,彼此的眼神裡充滿了猜忌與不滿,旅人也看著孩子們,究竟是誰,究竟是什麼人做了這樣的事情……旅人想象著,與此同時,整齊的經文從廣場上響起來了。
伴隨著念經的嗡嗡聲,另一種高亢而整齊的喊聲從廣場上的群眾上空爆發而出。
“安格薩拉斯巴特萬歲!安格薩拉斯巴特萬歲!安格薩拉斯革命萬歲!”
旅人看到一輛巨大的花車在人群的簇擁下被推向前方,那花車上坐著的正是一副再熟悉不過的面孔。隨著那人的接近,群眾的聲音更加如雷貫耳。最終,花車停了下來。
安格薩拉斯搓了搓手掌,玩味地看了一眼人群,隨後……他就像是挑選鮮花一般選出了違逆者,十二個孩子,阿嬤,旅人……全部無一倖免。
處刑的方式是吊殺。
旅人等待著處刑的開始,他感受著脖頸上繩結的粗度,在最後看到了廣場對面低矮的平房,隨後他意識到了什麼。
並沒有人告密。
可他在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舌頭就已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就這樣吧……寫不動沒靈感就是寫不動啊【跑掉】而且也沒有圖片版……
意識這才慢慢回到手心之中。
“怎麼了,第一次出戰很緊張嗎?”雷爾聽到坐在車對面的人問道。
“既不能說不緊張、也不能說緊張,但這種情況似乎不能說是中間吧……”雷爾回答道,“有種事情還沒開始就在跑馬燈的感覺。”
“沒事了啦,一定可以的。”對方——雷爾的哥哥櫻這麼回答道,“‘只要想的話就能做到’,這不是雷爾的名言嗎?”
“那個是小時候瞎說的吧!”雷爾檢查起來自己身上環扣的東西,緊張的時候整理一邊似乎有助心情的恢復,但還說不上游刃有餘。他逼迫自己直面起來“即將面對怪物”這件事實,似乎也無法原諒自己表現出的怯弱。雷爾並不想讓兄長讀出自己的情緒,因此選擇別過頭去,看向窗外的風景。
“要是失敗了的話——哥哥,我想要葬在高高的地方,可以嗎?”馬車方形的小窗裡,森林的景色不停滾動,就像是雷爾曾經在劇院見到的暮景一樣。
“好啦,不要想太多了,不會失敗的。越是小心謹慎越容易事與願違,不如就這麼做下去吧。我會保護你的,雷爾。”櫻哥的手掌重重地揉著雷爾的腦袋,把不安感都一掃乾淨,“加油吧,會沒問題的,第一次與渦的戰鬥過去了就會過去了。”
“那麼說也太帥啦。”雷爾說著看向在一旁坐著的工程師伊森,那個人從剛見面開始就一句話也沒說,老實說在這種情況下有些令人毛骨悚然,除了這一位,剩下的有和自己一樣的新兵,也有已經習慣了與渦戰鬥的人們。
車聲戛然而止。
窗外出現的是小山一樣大的某種怪物。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眼前的狀況要稱之為世界實在是不怎麼夠格——這也是當然的,無論怎麼看直徑三米不到的球體都說不上是世界,更何況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什麼都沒有。這個球狀的物體或者說空間只是漂浮在純白色的虛無之中,甚至叫人搞不清楚裡面是不是有足夠的空氣。而空間的主人現在正坐在球體的中央。
“既然身處於這裡,就要遵守世界的規則。第一條,不得離開,第二條,不得拒絕,第三條,不可以接吻。”
“哇,布蘭德你在搞什麼啊?”八重櫻在球面弧形的地板上尋找著身體的平衡點,他們在狹小的空間裡幾乎都要貼在一起。
“這就是我所創造的你與我的世界,不用擔心,在這個直徑兩米的球體之中,你與我都是安全的,也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布蘭德,或者說空間的主人輕輕地愛撫了八重櫻的鼻樑,“以上所說的就是這個世界存在的規則,可以幫我維持他嗎?小櫻。”
“哎,是吃醋了嗎?”“不是。”布蘭德斬釘截鐵地回答。
“這不就是吃醋了嘛,布蘭德說得那麼厲害做什麼,真是的。”八重櫻不依不饒地拉過布蘭德的手臂,兩人在這個透明的空間中擁抱……或者說貼合在一起,無論哪種都可以,糾結這兩個詞的不同對這個狹小的空間來說是無效的。
“就算是那樣,你也可以考慮一下走出這個球體之後發現世界已經毀滅、只剩下我們倆的可能性。”
“嗚哇,還有那樣的可能性嘛?”八重櫻挑了挑眉毛。
“對呀,你想想看,那個著名的實驗如果是以貓的角度來說,外部的世界不是也存在百種可能性嗎?比起來貓是死是活這種狀態疊加,外部的世界不是會有更多龐大的機會?其中有一條世界的時間線是已經毀滅的也不奇怪吧?不過,對於我們來說無所謂,只要不出去,外面的世界都與我們何干不是嗎?”
“嗯……好像有點道理。那個啊,布蘭德,這裡可以吃上東西嗎。”
“我可以創造出來那種東西的替代品。”布蘭德回答,兩人維持著這樣怪異的對話,享用著布蘭德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出來的紅茶與糕點,時間過得異常緩慢,或者從未流動,又或者已經過了一個世紀,是不是他們感知時間的受器出了差錯呢?茶水並沒有涼過,糕點也維持著剛烤出來的香味和熱度,但是吃起來卻並沒有什麼實在的感覺。
嘛,要是就這麼繼續下去,也說不上是什麼損失,只是吃東西沒什麼實在感是件缺陷。
八重櫻一邊吃著茶點一邊問著戀人,期待對方能給予完全的回答:“說起來,這裡是怎麼做的啊?”
“用依賴心、愛情,還有我的自我中心做的。”
“啊……是嗎。”八重櫻說著搖了搖頭,不過他放下茶杯,吻了這空間中央的主人。這個動作換來的反應是對方赤紅的臉和空間的瓦解。
“瞧,世界沒有毀滅,而且還挺漂亮的。現在,你不需要那個大球了,因為這裡就是世界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