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那场为期三个月的冒险打开了跨越世界界线的“门”。
“门”连同着不同的世界与这座城市,而今,这里名为“暗月城”,人们称其为连接之城。
时隔两年,暗月城已经成为了与当初完全不同的城市,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们在此汇聚,有人在此定居,也有人成为这里的过客。
现在,这座城市的市长,米凯拉·特勒瑞恩又一次将召集冒险者的布告发向了各个世界——
计字10175
虽然叫无言,但是废话多的跟西尾老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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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言间章(上)
“所以,小姐先生们都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情报?”职务似乎是巡逻队长的青年男人带着一股子不耐的神气面对一行六人。
虽然被城主下了逐客令,几人再去收集线索时却容易了很多,显然古德曼已经给城卫军打过了招呼,他们的调查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受制于信用问题——虽然城卫军的诸位还是不大相信他们这些生面孔,但他们还是表示愿意提供冒险者们所需要的信息,负责与几人交谈的人便是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而在武器店发生抢劫杀人案时将他们强行“送”出案发现场的也是这个人。虽然长得尚算年轻,留意的话还是能在他脸上看到些浅浅的皱纹,看起来半只脚已经踏入了中年的门槛。
“啊,需要提供的情报先不说,我想让你们帮我留意一个人的踪迹。”盲女轻轻抚摸着伙伴的脖子,她监护的翼族小姑娘正攀在那头森林狼的背上吃吃的笑,比起与人交流来,似乎对于这个女孩而言,与动物交流更为顺畅。
说不定她适合去做个德鲁伊呢,精灵心想。
“什么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我觉得他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有不小的联系。他的样子嘛……”伊格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短发,鬓角有些长,长得蛮秀气的。”
“这样的少年……”青年有些犯难,“虽说城里没什么少年人,但是那些外人里面倒是不少十多岁的小子,长你说的这个样的还蛮不少的。”然后他又怀疑地看了一眼伊格:“而且小姐你不是有眼疾么?你确定能看到?”
德鲁伊一时语塞,弗德瑞莉在旁边比比划划不知想说什么。
凛月叹了口气,对于一个利用魔法道具“看”到世界的人而言,能够看到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分辨颜色大概已经是种奢望了。
还有一点,如果他再不描述一下那个少年的特征,大概弗德瑞莉也会被他当做哑巴,然后他大概会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伤残队伍了。
“世界这么大,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嘛。”诗人笑了笑,“他比我稍微高一点,长着有点发黄的黑头发,尤其眼睛是浅红色的,应该很好认。”
“这样啊,那我们会留意这个小子的。”男人点点头,“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
“能把先前两起罪案的细节给我们描述一下么?”伊格偏了偏脸,似乎是做了个把视线挪开的动作,意思大概是把问题从她的眼睛以及那个少年上面引开。
“那两个案子啊。”他挠了挠头,“第一起,就是武器店的那个事件,你们也看见当时的情况了,调查以后的结果和你们所看见的没有什么区别,最后老板还是没救过来,犯人直接捅进了他心脏里,估计只有那些会复活术的牧师才能把他救活了。不过那种牧师已经属于神的范畴了吧……”青年忽然咳嗽一声,“扯远了,总而言之现场没什么争斗的痕迹,那些家伙似乎是将受害者一击毙命的,别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太多,毕竟我们又不是负责破案的。”
“那昨晚发生的第二起呢?我听说是一对中年夫妇被杀害了。”伊格继续发问。
“昨晚的事情就更让人迷糊了……现场也没有什么争斗的痕迹,那对夫妇身上的财物都被抢走,可是其他地方的财物却完全没有损失。”青年皱着眉头,“不像仇杀又不像抢劫,真的让人搞不懂。”
“还有其他的细节么?”
“没有了,我知道的就这些。”男人耸耸肩。
“那么城中有没有治安不太好的地区?”精灵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停滞,“例如说那种犯罪多发的边缘地区。”
“你要是说这种地方,那就是贫民窟呗。不过那地方可不止是治安不好,味道也不怎么样,毕竟是三不管地带。”
伊格接着他的话问下去:“出城的方法呢?这座城市是只有城门能够出城,还是有什么没有城墙的缺口?”
“应该没有吧。”男人又习惯似的挠了挠后脑勺,“至少在我所知范围内,也就只有城门能进出,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从别的地方违法进出的人大概都会被抓走审讯的。”
“这样啊。”诗人笑起来,“麻烦您了,要是有事情我们还会来找您的。”
和城卫军交流了片刻,精灵已经大概猜测到了这些城主口中“犯人”的身份、目的,甚至动机。
毫无疑问,在卡堤亚犯下那些令众人恐慌的罪行的团伙,就是十三年前的饥荒之中被送出城市自生自灭的那些孩子。如今那些活下来的孩子们回到了这里,打算将那些当年将他们送进死地的人亲手送去冥府。在凛月看来,比起称他们为“犯人”,大概称呼他们复仇者才是更加贴切的形容。在那些孩子心中,大约是已经将那些抛弃自己的父母亲人认作了一生都难以饶恕的仇雠,所以就算是在被全城通缉的情况下,他们心中也不会有任何一丝的犹豫或是后悔。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群孩子恐怕下一步的行动只会更加的不择手段,如果任由他们这么做下去,大概这个城市就要从根本上面开始崩溃了。
“从目前的得到的信息来看,应该是那两起罪案受害者的孩子回来向自己的父母报仇了。”伊格在精灵之前说出了同样的判断。
“中年夫妇的那一起事件,十有八九就是那些孩子做的。”青年诗人思考起另一种可能性,“武器店的那个事件,也并不一定就是单纯的为了报仇。”
“但是在那之前,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他们是怎么出入城市的,他们总不可能和咱们一样大摇大摆地从城门进来,一定有城卫军不知道的通道存在。”德鲁伊拍了拍伙伴那颗硕大的脑袋,“最糟糕的情况下,他们可能会有在城里的内应,这样一来我们的任务就更不好办了。”
“那么就先去贫民区看看吧。”精灵舒展了一下肩臂,一早赶路的酸痛仍然没从他身上散去。
“真够难闻的。”伊格少见地表达了露骨的嫌弃,凛月能看到她鼻子都皱了起来。
精灵有点想笑,这时候的德鲁伊几乎表现得像个普通的年轻姑娘。
不过这地方也确实如同她所说,“真够难闻的”。空气里飘荡着令人作呕的臭气,那味道里包含了久不清扫的垃圾、堆放到地老天荒的腐烂剩菜、甚至还有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排泄物的味道,浓到几乎快要出现实体,不说几人进入贫民区时纷纷掩鼻而行,最小的弗德瑞莉闻到这股味道的第一时间就字面意义上的窜上了天,那意思似乎是在说“这么难闻的地方你们自己研究吧”。
街道上堆积的污水垃圾解释着这些可怕味道的来源,而这里的住民们似乎对这种味道已经习以为常,他们坐在自己的房子门口,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盯着他们,与那些味道的源头为伴——恐怕这些人自己也是味道的来源之一,凛月猜测。
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儿躲在墙角看着他们,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一块块看不出颜色的污迹,只有被汗水划出的痕迹能勉强看出他们皮肤的本色。那些不同颜色的眼睛里闪着不一样的光,有些似乎能称得上是羡慕,更多的是恨意与戒备。
“说不定那些孩子在打他们晚饭的注意呢?”莉芙的声音轻缓柔和,“伊格,钱包没事吧?”
“没事,所以你别乱来。”伊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疲惫,“乱来我可就不给你买好吃的了。”
“既然伊格这么说的话。”身后传来衣物的窸窣,似乎是莉芙再次挽住了她女伴的手臂。
诗人不再去注意身后的动静,转而关注起眼前的气氛来。这个地方与几人见惯的街市完全不同,各自分头之后一圈逛下来得到的信息只有这里是个有着最恶劣的住房条件、最不卫生的环境和大概是最高的犯罪率的穷人避难所,拜这个所赐他们什么都没能发现,因为这里遍布着他们眼中那些异常的情况,以至于他们这些人在这里都显得格外突兀。
“废屋似乎不少,只不过都没什么活动痕迹,贫民窟这种地方应该可以被排除掉了。”伊格的声音里带着股近似如释重负的意思,“没什么别的发现咱们就离开吧。”
“我这边倒是打听到些东西……”诗人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最近这地方确实来了一拨年轻人,是和一支商队一起来的,我估计他们用来的逃脱检查的身份是商队护卫。”
“所以你是说,那支商队的那些年轻护卫就是我们要寻找的犯人?”
“大概就是这样。”精灵摊手,“不然也太过巧合了,简直是给他们设计好的一样。”
“既然这样,那么和那支商队沟通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伊格摆了摆手,话里兴趣缺缺,“我们去找城卫军,和他们说说商队的事情。”
寻找商队没费了凛月很大功夫,这支商队在卡堤亚似乎还挺有名的,很多人都对他们有所耳闻,鼻子下面长着嘴,他很快就问到了那商人住的旅馆。
“打扰了,我找文森特先生。”
“每天都有人来找文森特先生,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文森特先生。”门童瞟了眼诗人背上的破琴,似乎认定了他是个穷鬼。
“我和他有笔挺重要的生意要谈,麻烦你了。”诗人微笑着递给他一枚金币。
十五六岁模样的门童看了看那枚金币,先是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翻,接着咬了咬那枚金币,很快变得眉开眼笑:“先生请随我来。”
就算货币不流通,看起来黄金这东西还是很好用的。
商队的主人住的这家旅馆在商业区并不算多大,虽然外面看来这地方不算宽敞,凛月进去的时候还是着实吓了一跳,这家旅馆的装潢绝对配得上豪华二字,那老板住的房间据说还是里外两间的套房,饶是自诩见过大世面的精灵也不禁咋舌。
真奢侈。
“文森特先生就住在这里。”门童笑嘻嘻地冲凛月点了点头,“需要什么叫我就好。”
“辛苦了。”凛月目送门童走开,然后叩了叩门。
从敲门到门开没用多长时间,开门的人有点秃顶还有点发福,看见门口站着的青年以后露出了一脸长者的表情:“这位年轻的先生,有什么事情么?”
“我想询问一下,您的商队需不需要一支强力的冒险者小队来作为保镖。”凛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生意人,现在他只寄希望于这个久经商场的老手不要把他当做诈骗犯。
中年人有点狐疑地看了看他:“……请问您是?”
“我是一名在各地旅行的冒险者,现在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来到了卡堤亚。”诗人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我的同伴们都是万中挑一的强者,而我则有幸能够跻身于一支这么优秀的冒险者小队——可是您知道的,无钱寸步难行。”
“这样啊。”中年人笑了笑,把精灵让进房间,“那进来说吧。”
“这还真是……麻烦您了。”凛月跟在商人背后进了房间,他的匕首被严严实实地藏在斗篷里,没引起商人的警觉,“您的商队主要是运送什么货物的呢?”
“毕竟这地方是中立城邦,粮食一直很好卖,至于回程的时候我一般会带些带这里的特产。”商人笑意满满,“正好之前的护卫在这里告辞了,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找新的护卫呢。如果几位有意的话,可以找一天先见见面吗?我大概过几天就要回王国去了。”
精灵心里咯噔一下。
“见面嘛随时都可以安排,毕竟我们没有您那么忙碌。”他笑着,感觉自己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不过我有一点在意您之前的护卫……毕竟您看,那些都是同行嘛。了解得多一些于我们于您都没有坏处呢。”
“那群孩子啊……是群好孩子啊。”商人露出惋惜的神情,“他们跟着我来回也好几趟了,这次却突然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说是有缘的话还能再见什么的……”
凛月听着商人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他越来越预感自己在这里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了。
“您是说,您之前的护卫都是孩子么?”精灵强撑着演戏,“还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像您说的这样的一群孩子怎么会忽然就要离开一个固定的商队呢?对于做护卫的而言能够找到一个固定的商队可是求之不得啊。您是在哪里雇到他们的?”
商人思考了一下:“应该……是在王国的时候。那些孩子很靠谱,现在鲜少有那么好的护卫了。”
“年轻人总是喜欢新鲜的世界,他们也许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精灵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望,“话说回来,您这几趟路上都遇到过什么事件呢?我们需要知道您常走商道上的状况,才能完整地制定出护送计划来。”
“总的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商人又笑,“毕竟这里是个政治上很敏感的地方,山贼什么的暴力团伙也不敢在这种地方捣乱,除了野兽之类的东西,也没什么别的危险了。”
凛月觉得自己的笑容快要消失了:“这样啊,那么我去联系一下我的同伴们,让他们来这里和您见个面好了。您什么时候有空?”
“后天下午可以吗?”
“后天么……”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我和他们商量一下好了,如果有问题再来联系您,如果没有问题,那么就到时候见好了。”
“好的,那么之后再见。”
就这样。
就这样?
什么情报都没问出来,什么信息都没得到,两手空空一头雾水地回去?被人用怜悯的表情看着,感觉自己仿佛一个智障?
“啊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诗人在门口转身,脸上笑意盎然,“那群孩子去哪儿了啊?”
“不知道。”
干脆利落的回答。
凛月耸了耸肩:“那么,之后再见——希望我们比那些孩子更能让您觉得安心。”
离开旅馆的下一秒钟,诗人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笑不出来。
从懂事开始他就无比厌恶被人戏耍的感觉,本来这种厌恶感从他遇见叶子之后就开始变得愈发淡薄,可在他游荡在外这段日子里那种感情又悄悄地滋长了出来,尤其是最近的一段时间,它们在他的心底疯长,像是什么寄生的蔓藤。
至于对商人说的“之后再见”,也理所当然的不会兑现了。
本来他前来寻找这商人的目的就不是和他谈什么生意,那些护卫保镖之类的理由只不过是他为了让情报的套取变得更加自然的说辞,而得到有利的情报之后说不定他还会以冒险者的信用或者什么扯淡的骄傲为理由,让他的这些同伴委屈着跟着他跑一趟王国,而现在他只想让这些该死的仁义道德都被扔到宵银的那道深渊里去。
到达约定好的地点时,其余几人似乎已经等待多时了。
“怎么样,问出了些什么?”伊格的口气还是淡淡的,似乎这事情与她无关,方才在贫民窟表现出的那一丝普通少女的气质又不见了。
“没问出太多东西,只能确定那支商队的护卫就是那群年轻人。”凛月摇头,“能得到的信息就是那个商人在王国雇了那些大孩子当护卫,而且他们似乎已经在这段路上往来过好几次了,这次的辞职并没有什么预兆,商队的主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
伊格用一根手指抵着额头:“这么说,他们十三年前被抛弃之后,是被什么人周转到王国去……”
“或者是他们自己设法走到了王国,在那里活了下来并且长大,如今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来复仇。”诗人皱起眉来,“像是什么小说里的戏码一样。先不说这个,你们这边呢?”
“我们这边也没什么线索,能够躲藏的地方城卫军都找过了,旅馆教会的暂住者也都排查过身份,在酒馆也没查到什么信息,倒是揪出了一波卖假情报的骗子。”银发德鲁伊口气里带着失望,“只不过目击情报大部分都指向上城区,我怀疑他们要对城主下手……还是说,其实是那个古德曼窝藏犯人并且还默许了他们的报复行为?”
“怎么看都是来找城主报复的吧……”凛月揉着自己的额角,那里不知为何有些隐痛,“毕竟是他发布了抛弃那些孩子的命令,而孩子们的父母都是被迫的。”
“推测不如直接取证……”一直沉默的零终于开口,“我们要再去那边调查看看么?”
“谁知道呢,说不准又是老好人的古怪想法。”伊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去那边看看吧。”
“那边”,指的自然是目击报告最为频繁的上城区。再次调查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几人只好用了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在城主府四周拉开了监视网。
没有事情打发时间的时候,似乎连风的流速都变慢了。空气凝滞得诗人呼吸困难,天气尚值仲秋,他却感觉额头上的一层细汗正在被什么东西蒸发。
自己现在守在这个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的,大家都在说,他们插手这里的事件,给那些孩子定论为犯罪者,将他们抓捕或者杀死,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门顺利成长。
但是真的是仅仅如此么?
他正在做的事情,真的仅仅是为了“门”才做的么?
凛月——安迪杜恩现在少见地想不清楚这个问题,又下意识地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如果他再往下思考,很有可能将会走入他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牢。
夜色渐渐笼罩了街市,灯火先是一盏盏亮了起来,之后又一朵朵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万籁俱寂。淡淡的倦意开始侵袭他的神经,这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疲劳,只是因为无所事事而造成的错觉,精灵这么告诉自己。时间正缓缓地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流过,诗人尝试去感受它的流动,像是在德莫拉时试图去感受那些拍打着岩崖的海浪。
就算是没用的事情,只要有什么事情去做,人就不会陷入迷茫,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今天没有月亮,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诗人挺了挺腰板,试图从那一片黑暗中看出什么东西来,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却只有那些没有颜色的建筑。
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凛月打了个激灵,从昏昏欲睡中一下子惊醒,刚巧看到那个背影转入了一条小巷。
是个少年。
精灵从藏身处一跃而起,软底的鞋子踏在石板路上毫无声息,往那人身后跟了过去。
他跟着少年一路到了下城区,房子从上城的整齐宽敞渐渐变得拥挤而无序,其间夹杂着娼馆酒肆,少年一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直奔下城区边缘的一栋两层小楼。起初他似乎还抱着那么一丝警觉,在房子边上绕了几圈,似乎是在甩掉可能的尾随者。也不知是凛月的隐匿太过完美,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一个人的跟踪,少年在窗口顿了顿,便从开着的窗户翻进了房间里。靠在墙角的精灵见状也跟了上去,在窗外倾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这辈子还没做过听墙角的事,他在心里苦笑。
“……了么。”
是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沙哑平静,只是太过微弱,饶是精灵那双灵敏的耳朵也只听见男人喉咙里传来的最后几个字。
“不反抗么。”
年轻人的声音和金属摩擦刀鞘的声音一起响起,只是话里似乎里带着一丝颤抖。
是在犹豫么?
如果是现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救下一条命来,同时让这些孩子的罪责减轻一些。
——大概是这样的。
精灵攀住窗沿,侧身翻了进去。
落地时刺入他鼻端的是强烈的甜腥味,抬头只见房间中间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头颅几乎与身体分家,粘稠的血在他身周缓缓蔓延,染红了石质的地板。他身边站着一个约莫有十八九岁的少年正低头看他,那张刚刚长开的脸上还带着些许没脱掉的稚气,淡棕色的眸子里却冷得没有什么情感,他手里握着一柄剑,刃口还往地上滴着血。
精灵瞟了一眼男人的尸体:“啧。晚了。”
“就是你在跟着我?”少年把视线从男人身上离开,抬头看着面前穿得像个落魄贵族的金发精灵。
“你们还打算杀多少人?” 青年精灵反问他。
“不清楚,应该快结束了。” 少年甩着剑上的血迹,那剑细薄而锋利,是天生用来杀人的武器。
“你知道你们做的这些事会引起多少麻烦么?”精灵心里有些莫名的恼怒。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少年收剑回鞘,“我们不在乎。”
“你们先把当年抛弃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杀死,然后将当年发下命令的城主也杀了报仇,你们觉得这事情就完了?”凛月往前迈了一步,鲜血已经几乎要沾到他脚尖上。
“城主?我们可没打算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少年眯着眼睛,话里带着几分轻蔑。
“这么说你们是只打算对你们的亲人报复?”
凛月压着自己的声音,勉强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咆哮出来。无名火直往上蹿,上次是在地城之中因为卓尔精灵的滥杀才出现这种几乎会令人丧失理智的怒火,而这次他面对着的只是一个复仇心切的少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完全是,有几个人不愿意这么做。” 少年将佩剑重新在腰间挂好,活动了下手腕。
“有几个人不打算对亲人进行报复?那我觉得他们做的很对。”精灵嗤地笑出声来。
“对与不对,不需要你们这些外人来评判。”少年朝他偏了偏头,嘴角扯出一个冷笑,“那么我要走了,再也不见。”
然后他一个后空翻从另一边的窗户跳了出去,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了几百几千遍。
“你给我站住!”精灵往前冲去,差点一脚踏进地上的血泊,好容易才稳住了脚。
如果在这里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就会捅出更大的篓子了。
他绕开那摊血迹赶到窗口的时候,街面上已经不见了少年的踪迹,只剩下一只黄眼睛的黑色野猫正在叫唤,声音仿佛是在给死去的中年男人送葬。
“该死的小兔崽子。”诗人一拳打在墙上。
他无法理解那少年的想法,就算他的亲人再怎么有罪,他将这些人杀死,也是无法被原谅的事情。
他们是经历了背叛经历了抛弃,甚至还有可能拥有吃掉自己同伴这种可怕的经历,然而这些东西就可以成为他杀人的理由么?
“你觉得……他们愿意丢下你么?”
不大的声音逸散在冷起来的夜风之中,不知是说给那少年的,还是说给诗人自己的。
“伊格?”
弯月闪着深蓝色的光,第五季的神力在这个地方依然没受什么影响。
“在。怎么了?”银发姑娘的声音从通讯器另一端传来,也不知是不是凛月的错觉,她的声音里有种奇特的喘息。
“是我,凛月。”精灵决定暂且不管她的私事,“我跟上了今天晚上杀人的凶手,但是现在追丢了,快点带培根来追踪,地点在下城区,靠近城墙的地方。”
“好的,我马上就到。”少女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淡漠,方才那种暧昧的音调似乎只是精灵的错觉。
卡堤亚城并不算大,德鲁伊伏在培根身上赶到案发地点也不过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只是赶来的只有她一人,。森林狼将主人放下以后就开始在房子周围四处嗅着,冲它的主人呜呜鸣了几声,接着朝上城区的方向跑了过去。
“跟上培根,如果你信得过他的鼻子的话。”伊格转身跟着她的伙伴奔跑起来。
“当然信得过,不然我为什么要联系你嘛。”精灵苦笑着跟上德鲁伊的脚步。
“今晚的案件是什么情况?”伊格声音很低,“现在时间充足,把细节说一下。”
“那个凶手从上城区出发,我跟踪他到了这里。” 夜风还算柔和,至少没有割痛凛月的脸颊,“他似乎在半路就发现我了,但是没做什么反应,我也没能阻止案子的发生。”
“说重点。”银发姑娘头都不回。
“嗯,简而言之就是那小子杀了他的父亲,我想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然后这家伙跑了。”精灵想卖个关子却被一句话噎了回去,有点尴尬,“据他说这帮孩子并不打算动城主,有些似乎连自己的亲人也不想动,不过我觉得不靠谱。”
“还有么?”
“还有就是他们似乎把想杀的人给杀得差不多了。”凛月把注意力放在培根飞奔的大脚板上,“那小子说,应该快结束了。”
伊格没有回答,气氛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两人身边只有频繁而轻巧的脚步声,还有变了调的风声。他能感觉到少女无数次想要问出什么问题,却又生生地憋了回去。凛月不知道她想问什么,而他本身也说不上是个有多么关心他人想法的人,不如说现在的沉默让他有了个机会去整理自己被搞得一团糟的情绪。
若是让叶子遇到这种事情,她会如何去处置呢?
他不知道。
对于那个姑娘,他能够回忆起来的部分实在太少太少。几十年来她的脸从来没从精灵的脑海中消失过,从她十岁时圆圆润润带些婴儿肥的脸,到她二八年华出落得亭亭玉立,再到她……
她怎么来着?
记忆中的画面就此中断,女孩的面貌再也无迹可寻。
那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甚至不在乎,他只要知道那个姑娘在菲薇艾诺远郊的某个小村里,安稳平静地生活着就够了。
两人一狼的足迹从下城区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上城区,在城主府附近消失了。培根呜呜地在铁栅栏上磨着爪子,污水泛着臭气从栅栏之间流过。
下水道。
伊格仍然在沉默,无言到了凛月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的地步。
“怎么了?”精灵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晃。
“没怎么。”德鲁伊推开他的手,“我只是在想培根会不会抗议。”
“那就等培根做好心理准备再下去吧。”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伊格也笑了,捋了捋培根脖子上的乱毛:“忍一下,待会给你买蜂蜜烤肉。”
棕狼歪着脖子抬头看了看她,又从喉咙里呜呜地叫了一阵。
“总之,会给你买好东西吃的。”少女摇头道,“快点。”
森林狼又看了她一眼,开始用爪子和牙齿去撬开下水道结实的栅栏,时不时跳到一边去打喷嚏捋鼻子,看起来这藏污纳垢之地对犬科生物的冲击性真的很大。
“他们确实说了不会去刺杀城主?”
为了让等待的时间不那么无聊,两人再次开始确认现在所知道的信息。
“是,那个弑亲者是这么说的。”
“说谎来转移注意的可能性呢?”
“我看他的表情倒不像是在撒谎,对于亡命之徒而言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没什么必要。不过要是说到隐瞒,我想大概是有的。”
“是啊,他们连丢弃自己的父母都不放过,更别提颁下这条命令的城主。”
伊格似乎把精灵的话理解成了“他们有杀死城主的计划,只是没有表明”,不过与他的本意倒也是相差无几,凛月决定不再在这些无意义的字眼上多作纠缠。
说话间培根已经把下水道口的栅栏给拆了下来,正一脸委屈地看着它的主人。凛月抬脚便跨了进去,污水微妙的味道比贫民窟更甚,熏得精灵一阵反胃。好在这排水系统的空间够大,足够两人一狼在里面行走,而狭窄的通道两旁生长的苔藓杂草则成为了他们的路标,只不过伊格的植物交谈术用了没一会就开始揉自己的眉头。
“怎么了?”诗人的神情有些关切的成分。
“没怎么,小东西们太吵了而已。”德鲁伊叹了口气,马上被下水道里的味道熏得咳了起来。
凛月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咳:“小东西们说了些什么?”
“……别吃我。”
“……啊?”
“什么也没有。跟着我走吧。”
培根在诗人旁边走得一拐一拐,这狼被臭气熏得一爪捂鼻三脚走路,结果走了不几步就翻倒在地,摔了一身的臭水。
看了感觉真可怜。
植物们所描述出来的路线弯弯绕绕,两人能做到的,只有忍着被污水熏出来的呕吐感,一声不吭埋头赶路。所幸在他们转晕头之前两人还是勉强看见了郊外的月光,排污口将污水放入城外的蓄水坑里面,而他们就从那个味道微妙的大坑里爬了上去。对于重见天日和在下水道的冒险这两件事情,前一件凛月现在就想要高呼空气万岁,至于后一件,他这辈子再也不想有这样的经历了。
“好的,第一阶段任务完成。”呼吸了足够的空气以后,诗人恢复了自己笑眯眯的表情,“培根还能继续追踪么?”
“这家伙还没缓过劲来……闭嘴,别叫。”
凛月回头,看见伊格正用一种禁锢罪犯的方式夹着培根的大嘴,而后者的表情几乎就差用爪子在地上抓出“杀人者乃伊……”了。
不对,应该是杀狼者。
“安静点,不然事情就要被搞砸了。”伊格放开培根的,轻轻敲了下森林狼的大脑袋,“而且我觉得不用追踪了,你看那边。”
凛月抬头看去,不远处有一串房子的轮廓,没有光亮,没有人烟,似乎是个已经被荒废了很久的小村,只是模模糊糊的有一间房里似乎点着橙黄的灯火。
“咱们白天,见过这个地方么?”他有点傻眼。
“咱们白天没走这条路。”德鲁伊的回答无比干脆。
“好像是这么回事。”
两人没再有过多的交流,做了这么一段时间的队友之后,他们之间已经大致有了些默契,此时便朝着废村前进,如果推测没有出错,刚才在凛月鼻子下面逃走的少年应该就在里面。
计字1221,少写点字,多挖点坑【其实是因为懒了我绝对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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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久违地做梦了。
梦里他还是个小小的孩子,一双异色的眼睛完好无缺,稚嫩的脸上总有些被人欺负造成的伤痕。偶尔他也会反抗那些欺侮他的孩子们,可他总归是温柔而怯懦的,和现在这个怀抱长刀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完全不同。
那曾经是他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现在他变回了那个男孩。
“妈妈,为什么我和其他的孩子们不一样?”
“世间的一切都是神的造物,所以没有两片叶子是相同的,更没有两片花瓣是一样的。”
黑发的女人抚摩着孩子的头顶,深蓝的天空在两双眼睛里闪烁。
“那,我们也是神的造物么?”孩子异色的瞳里噙着泪花,“如果我们是神的造物,又为什么要被其他神的造物欺负?”
“我们当然是神的造物……达内尔也当然是神的造物。而且不止是神的造物,达内尔是神赐给我的,唯一的宝物啊。”
女人也噙着泪,星光顺着她微笑的脸庞滑落,男孩伸手拭去母亲脸上的亮光。
“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妈妈没有哭。”女人抱住孩子幼小稚嫩的肩膀,“妈妈没有哭,只是有颗星星落到妈妈眼睛里了。”
少年睁开眼睛,他记忆中的那些脸和色彩,都好像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他现在能感到的只有左脸上大片的伤疤正在刺痛,而它们已经整整痛了十一年。
达内尔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梦到了母亲。他总觉得在他十岁之后那些过去的事情就像被那座村落旁边的河水冲散了消失了,抑或是已经和那些暴雨中的烂泥搅在了一起再也看不出样子,可这个不合时宜的梦把那些早就褪了色的记忆又从他的脑海中翻出来,像是不知冷暖的刀尖一样戳着他的心。
也许是太累了,他睡前忘了拉上窗帘,外面有月光塔的灯光正穿过窗户干净的玻璃淡淡地照进来,像是母亲曾经讲给他听的故事中笼罩那些遥远国度的霜雪。现在这霜雪笼罩着他,少年忽然觉得空气很冷,冷得透过他的骨髓,刺进他的内脏。
他站起身,用厚重的布料将那些冷漠的霜雪隔绝在窗外。
绿都的早晨来得很快,在达内尔第二次做梦之前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有鸟儿在窗外啁啾,却被忽然拉开的窗帘给惊走了。
少年整理好床上的被褥,拿起还剩些盘缠的钱袋往旅店楼下走去。这里是菲薇艾诺一个有些偏僻的小店,人不多,虽然房间里有些淡淡的霉味,但是价钱足够便宜,老板娘也不在乎让他这个曾经在街头巷尾的三姑六婆嘴里风传过的人长住,有个能够遮风挡雨不至于露宿街头的地方,对于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的半精灵而言已经足够了。
但按照日程,今天少年在这间旅店里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这段时间受您照顾了。”达内尔将房间钥匙交还给旅店的老板娘。
“分内之事。”老板娘转身将钥匙挂回去,墙上那一排钥匙便又齐齐整整地待在那里了。
老板娘是个暗绿眼睛的中年女人,少年对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于是当老板娘将他那柄素鞘的长刀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达内尔就还算礼貌地对着她笑了笑。
刀放到少年手里,女人的手却没松开,少年有些疑惑地收了笑容。
“你的脸总让我想起一个人,还有你的刀。”老板娘平静地看着他那只深紫色的独眼。
越过“门”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了。
——这一次的旅程,将是不归之路吧。
然后少年踏出了第一步。
*字数2101
*这是个关于派的恐怖故事
*不知道塞哪里塞到了休息周(n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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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德爱尔已不知道第几次迷失在暗月城的人流之中,原本带着土特产去看望朋友的兴致也在推推搡搡中只剩下“快来人告诉我该怎么走”的念头。
问路基本没用,因为走几步她就辨不清东南西北,而乐意充当向导带影舞者去目的地的好心人暂时没有出现。
掮客看不上这种小主顾,比起给穿着寒酸的冒险者们带路,他们更愿意去拦下装饰豪奢的马车翻弄嘴皮子,眼巴巴的看着老爷太太们从手指缝中漏出点钱币。
嗅到还算是熟悉的气味让狗妖精的耳朵都竖成一条直线,溺水的人四肢乱刨间扒拉到块木板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虽然平日那个油腔滑调的家伙让黑德爱尔有点不适。
和将要去拜访的友人相比,甘柏就是杯放了过多蜂蜜甜到黏嗓子的糖浆,至少她想不出更好的名词来形容满嘴恭维话三句不离甜言蜜语的年轻精灵。
“能在这里碰见可爱的狗妖精小姐,一定是珂宁的旨意。”
狗妖精特想翻白眼,明明只是普通的打招呼而已非要弄出搭讪的架势,不得不说面对谁都能亮出一模一样的笑脸也算是本事。
“别歌颂珂宁了,我就是想让你带个路。”
诗人挑挑眉:
“乐意之至。”
黑德爱尔不是个爱管闲事的狗妖精,归根结底还是对方手里拿着的食物太过怪异。
“要来一口吗?”
眼瞧着青年要将那块插满鱼头的诡异馅饼掰给自己一块,她如临大敌般向后跳了步出声拒绝。
“那玩意能吃?”
不知不觉中不但用上了质疑的口吻,连声线都不自觉抬高了几度。
——开玩笑这种上面全是死不瞑目咸鱼头的面点真的不是做出来吓唬人的???我信你才有鬼了!
“是沙漠里的一种特产哦,而且是为了纪念某个无名英雄的。”
放在平常,“甘柏讲故事”小栏目肯定会被她嗤之以鼻,不过从现在情况来看,只要他能好好带路外加不给自己塞看上去吃下后会毒发身亡的鱼头馅饼,哪怕沙漠精灵立马开腔唱歌闭着眼旋转跳跃,黑德爱尔都会鼓掌欢迎。
故事的开端很简单。
某个人类居住地附近的绿洲干涸了,他们必须寻找新的栖息地。
不得不回归旅人身份的居民牵着骆驼,灌满水囊,带上足够的干粮,前往新的家园。
可是这趟路太久太久。
他们追逐着黄羊,追逐着胡杨,寻求着一切有可能存在于水源附近的痕迹。
然而留给迁徙者的只有一片片皲裂的塘底,几月前还可供人嬉戏畅游的湖泊荡然无存。
无计可施的人们只得继续向前。
倒下的最先是骆驼,忠诚的伙伴被一头头杀掉,放尽了血作为饮水,肉则是被匆匆加工成粗糙的肉干同样用于延续生命。
接下来是人。
老人和孩子倒在沙子里再也没起来,其中还有不少体格不甚健壮的妇女。
驮有饮食的沙漠之舟数量越来越少,因为所剩下的人不需要那么多嚼口。
渐行渐少的队伍和厄运同行,沙漠之神显然没有听到他们在穷途末路时的祷告哀嚎。
他们碰到了流沙。
承载有大部分生活必需品的骆驼陷入其中,并且虚弱不已的驮兽早就无力从大自然的陷阱中爬出。
惊慌失措的旅人们纷纷抛出绳索,最好的牧人们打着唿哨试图让骆驼平静下来,大家伙的每次挣扎都有可能将水囊抖落。
然而他们太累了。
绳套在远离骆驼的地方纷纷落下,而那头同样处在惊恐中的畜生并不能叼住同时维系二者生命的绳索。
眼看着沙子一点点吞没生存的希望,哪怕是最麻木不仁的家伙也跪在地上哭号,体内缺少水分的他们连眼泪都没有多少。
无名的英雄站了出来。
他自告奋勇的手持绳索深入流沙之中,固定好松动的行李后将其死死绑在骆驼身上。
沸腾的人群从绝望中萌生出新的力量,呼喊着号子将骆驼齐心拽出。
但在救出勇者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最坚固的绳子用于把骆驼拉出流沙,留给英雄的那根吃不住力从中断为两截。
套索的手段同样行不通,他们只得眼睁睁看着拯救部落的人慢慢陷入沙内。
“不要下来!”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呢?所以你们就用鱼头来代表那个人?”
黑德爱尔莫名其妙的眨眨眼,一会看看奇丑无比的鱼头,一会看看故事的讲述者——甘柏正用微笑表明影舞者的猜测并没有错。
“有鱼的地方就有水,有水就有活下去的希望,用鱼来代表给人们活下来希望的英雄,再合适不过了。”
似乎听上去像是个无懈可击的解释。
“但是这还是太丑了,难道说那位勇者是死鱼眼吗?”
黑德爱尔斩钉截铁。
“正确的审美观。”
冒牌诗人无比赞同。
美化后的故事应该能赚不少钱,要是把故事情节原原本本讲出来,生意肯定会砸。
那是个野蛮的时代。
死者的确没有名字,他是名在部落征伐中所得的俘虏。
带着俘虏的原因很简单。
等骆驼吃的差不多,就该吃他们了。
比起吃苦耐劳的牲口,人类能背的东西太少太少。
而在迁徙中丢掉性命的,也基本是这类可怜人,还基本都死无全尸。
因为他们吃的还没骆驼好,倒毙的同伴可能当天就进到同样背负悲惨命运的人胃里。
送死在前丧命在后说的就是他们。
不是没有人打过造反的主意——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正是故事的主角。
赤手空拳、啃食同伴尸体果腹的奴隶,怎么可能是训练有素的卫队对手?
为了以儆效尤,领头者被砍去四肢扔到流沙之中。
他也不可能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发言,生理的痛觉让其只能惨嚎。
舌头被拔掉的情况下,痛骂都做不到。
后来据说有人看到他的鬼魂,大张着嘴四处游荡。
除了头人外都不堪其扰,尤以奴隶的窝棚最为严重。
沙漠里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灵魂之所以逗留在世上,是因为它们忘记自己已死。
——只要再现它们当时的死法,不就行了么?
驱鬼的仪式和带着血腥味的小故事流传至今。
馅饼内埋的鱼无鳍无舌,大睁着眼仰望天空。
字数:4216
最终大家都选择了留下来。
"你们有什么打算呢?"
"我想我们得先搞清楚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长老,您对那支舰队有所认识吗?"
长老简单地给我们这几个来自其他世界的冒险者提供了一些情报:帝国第三舰队司令冯笛特是个十分傲慢的人,他的部队一直都是不带后援的,他的舰队一向以骁勇闻名,但补给向来很成问题。
以太在听完了长老的叙述之后评价道:"这么说…对方是个相当自信的家伙呢。"
"也许帝国已经没有钱提供足够的补给了吧。"在说话的同时,我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钱包。
"也就是说不会有更多人来了吧……"兰蒂尼亚显然松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对这次战斗的看法:"而且也许我们有一个办法可以至少暂时击退这群梵的子弟了?"
"哦?"长老挑眉。
"对方不带后援,肯定是有足够的把握赢下这场战争。"当Su开口的时候,我认为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兴奋的光芒,她继续说道:"战神的信徒…不会弱"
"说起来你有一个守卫好像从刚才起就不见了哦…?"以太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询问道。
长老的回复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就好?。"以太语调欢快地回答说。
"跟那些人正面交战没有任何胜算吧?我觉得去破坏他们的攻城器具和粮食也许就可以阻止他们进攻了--只要逼退这次进攻,我们就可以从暗月城请来更多的帮手,之后的战斗就会轻松许多了。"兰蒂尼亚补充道:"特别是别的世界的夏之主的信徒,一定不会容许有人破坏祂的神迹吧。"
长老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兰蒂尼亚的看法,他说::"我们正有此意,冯笛特向来不带后援,只要破坏了他们的粮草,他们也不会好办。"
"如果我们能够效劳的话还请不要客气。"兰蒂尼亚说。
"我刚才已经确认过:所有的游客和不想留下来的居民都已经顺利撤走。"长老简单地向我们说明他接下来将会使用的战略方案。,他说:"
我们准备依靠天炎城的城墙抵抗从舰上下来的登陆部队,等到晚上,再派遣小队悄悄出城,潜入船队中,烧掉他们的补给舰。"
长老将打算冒着生命危险前去突袭舰队的勇士们--包括我们在内的十几个人分成了三队,分别由三位永恒火护卫带领,出城去给那些不知道烈雷的怒火能有多次热的帝国士兵一些颜色看看。
在我结束了上次的冒险返回暗月城之后,我遇见了一个精灵。
这位精灵友好地对我伸出了手:"您好,瑞图宁牧师。我是菲薇艾诺的月见草,精灵造物主的侍奉者。"。他告诉我他有个姊妹离家出走了,幸好得到了瑞图宁教会的收留才没有误入歧途。他的姊妹后来去了沙漠湖都,没多久之后又离开了那儿前往了暗月城。他想知道一些关于她的消息,而我刚好是瑞图宁女神的牧师,同样亦是一位精灵,他认为我可能会知道他妹妹的消息。
他知道我已经放弃了以前的身份:我虽然仍然使用白鼬这个姓氏,但我已经不再是他的妹妹了。在春之女神的恩典下,我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雅丽蒂亚,还拥有了一个新的职业--宽恕者牧师。
当年我恳求女神像对那些曾经犯错的牧师一样,给予我一次"新生"的机会。女神同意了我的祈求,并且给与了我雅丽蒂亚这个名字。
其实我可以像月见草一样,直接把雅丽蒂亚这个名字意译为木槿花。木槿花·白鼬牧师,这听起来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木槿花早上开放,晚上凋谢,就有如人类的生命般短暂。但一株木槿会有许许多多的花骨朵,一朵花盛开后凋谢,隔天又会有一朵木槿花再次盛开--正如一个生命死去之后,很快就会孕育出另外一个新生命,这就是生命的循环。
同时,雅丽蒂亚还有另外一层意义:治愈者。我想女神在给予我这个名字的时候,除了希望我能善用她给予的力量协助他人治愈伤痛的牧师之外,同时亦能治愈自己内心的那个空洞吧。
在那个时候,我想起了女神的教诲,于是变回握住了月见草的牧师。曾经气愤于他对阿尔芒的死好不伤心的那个我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我会和他好好相处……
在这么决定好了之后,我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我看见我以前常用的那把琴,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他安抚好了我的情绪之后,问了一些我最近的情况,得知我遇到了那么多邪恶的宵银信徒之后,为了能让我可以在冒险中活下去,并且帮助到更多人,他决定教我如何使用吟游诗人的技巧。
我已经不可能演奏春之恋歌、夏之狂想、秋之赞颂和冬之轮回了,但月见草也会一些吟游诗人很多都会的曲子,而他把他所能想到的都毫不保留地教给了我。
对此,我真的很感动。但我不会接受原本属于月见草妹妹的那把琴。那把琴实在太容易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每次把手放在它的琴弦上,我的内心都无法平静。
休息周结束之后,我答应月见草一定会在旅行期间寻找一把真正合适我的琴,,然后就和队友们一起踏上了新的旅途。
然而到了天炎城之后,我才发现我是那么的天真。一把足够好的琴并不便宜,就算我自私一点--将替他人售卖工艺品的金钱都用光了,我也不可能买得起我看中的任何一把琴。
只能再想办法了。
"抱歉,又要麻烦你了。"我注意到那位热心的女牧师也在这些人之中,于是便走上前去询问道:"其实我除了是春之女神的牧师以外,同时亦是一位吟游诗人。请问我可以在那儿借到一把琴呢?"
女牧师在抛下了一句:"等我一下。"之后,就以闪电般的速度跑出了神殿。一段时间后,她抱着一把崭新的琴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我姐姐的新作,正打算在傻多速特别多的这段期间迈出去呢,现在就送给你了。"
"赶紧出发吧。"Su催促道。
虽然我很好奇傻多速是什么意思,但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多问。我只是简单地对女牧师道了声谢,然后就和队友一起跟随着泽塔雅法师离开了这座城市。
舰队的登陆部队虽然已经到了岸上,但还没有展开攻击,你们得意顺利地离开城市,进入岛屿的荒野中。
虽然舰队已经顺利登录了这座岛,但却并没有马上进攻天炎城。帝国军队和天炎城守军之间人数十分悬殊,第三舰队根本没有必要冒着因黑暗造成失误增加的风险选择在夜间进行偷袭,他们大可以等到白天视野较好时用绝对的武力攻下这座城市,
不过当我离开了天炎城之后,就不这么认为了。因为有先前提及的那些火柱的存在,即使我们并未手持火把,依然能够清楚地视物。
如果我们跟敌人距离太近的话,我们双方肯定都能看清对方的脸。那时候,敌人可以呼叫支援,而我恐怕只能呼喊瑞图宁的神名,然后和大家一起被大量敌人包围,并努力试图突围了。
走了一会之后,我已经能够看到登陆部队的士兵,他们的营地还有岗哨。
"这里的炎泉都是间歇性的,只要黑暗的时间够长,我们应该会有机会。"泽塔雅低声对我们说道。
"炎泉的喷发有规律吗?"兰蒂尼亚问。
"有的,不过每个泉眼都有自己的规律。"泽塔雅回答说。
我想泽塔雅法师对这些炎泉的喷发规律应该非常了解,我想我们只要跟着她走,应该就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军舰停在距离岸边有一定距离的海上。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像以太一样拥有翅膀,就能在炎泉喷发之前飞到那些军舰上去。
"黑暗的时候泽塔雅小姐准备怎么做呢?"兰蒂尼亚进一步询问道。
"先把那些岗哨干掉呗。"泽塔雅耸耸肩,"他们的营地里肯定有准备船。"
“我想我们应该再靠近些,不然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做到一箭毙命。”我说道。
"交给我。"Su本能地兴奋起来了。
"那我低调地飞过去。"以太提议道。
兰蒂尼亚嘱咐道:"小心点。",然后拜托了自己的渡鸦伙伴与以太同行。
"请小心。"我解下了祷告得来的泉水递给了以太。
“那么——这位小姐我就带走了 你们要小心哦。”以太说道。
“有危险就赶紧撤退,记得弯月联系。”兰蒂尼亚再次叮嘱。
然后以太带着Sinme离开了队伍。
在以太离开后,泽塔雅法师示意我们原地等待,四周的炎泉渐渐都暗了下来。我们在收到泽塔雅法师可以进攻的示意之后,就突然袭击了营地,那几名守在门外的岗哨就这么无声无色地进入了循环的下一个阶段。
站在简易木栅栏的外面往里面观看,能够看见一些还没展开的攻城器械,以及一些供士兵们休息的帐篷。有少部分的士兵正尽职尽责地在营地内巡逻,但绝大部分人都在地休息。
我在简短地祈祷之后,就蹲下来查看起了尸体。我在他们身上找到了一些简易装备,但无论是从美观的角度还是实用的角度去考量,那些东西都没有什么的价值。
不过为了进入到营地内部,我们还是得脱下尸体的衣服,并将他们套到自己的身上。
Su不情愿地套上了衣服…
这不是Su的错。这些衣服完全不符合精灵的审美,等日后控制了这个国家之后,除了要把瑞图宁的教导灌输给他们之外,还要提升他们的品味。
泽塔雅法师在套上了死去士兵的衣服之后,用头巾把她那有如火焰般的头发绑了起来。
在我们所有人都穿戴完毕之后,就偷偷进入了营地,并且顺利地找到了能带我们前往目的地的小船。
当我们到达船边,渡鸦就马上扑腾了下来。兰蒂尼亚利落地接住了自己的动物伙伴,渡鸦拍了拍翅膀,着急地拉住你的衣服。
“以太被抓了?”兰蒂尼亚问。
虽然我听不懂鸟类的语言,但看样子情况并不乐观。
兰蒂尼亚请她的朋友为我们找出绳梯,渡鸦很快就找到了绳梯,并在队长的指引下把绳梯放了下来。兰蒂尼亚请动物伙伴为我们望风,然后就带着我们一起登上了夹板。
我本来以为我们如果想要找到以太的话,需要经过一段相对漫长的过程,但不远处传来的刀剑双击声却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以太被打了?”Su幸灾乐祸地说。
当我们看见以太的时候,他正和六七个士兵交战着。我注意到当时他已经受了不少的伤,牧师的本能让我马上来到了队友的身旁,开始为他祈祷。瑞图宁女神很快就给予了回应,以太的伤口正以可见的速度复原了起来。
以太用轻快的语气故作无所谓地说:“只是敌人的血哦~”
“这种时候就别逞强了!”同样前来助战的兰蒂尼亚说道。
“当我们傻啊!”Su没好气地说,然后开始跳起了杀人的舞蹈。
“哼,果然有老鼠趁这时候上船来。”这时候,一个不属于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可以杀了他吗?”Su询问队长的意见。
“尽量留活口吧。”兰蒂尼亚补充道:“不过活着就行。”
“好说。”Su两眼放光地说,利落地解决了一个敌人之后,就转向了这个新出现的对手。
“冯笛特先生吗?”即使是面对敌人,兰蒂尼亚依旧保证了最基本的礼貌。
我想这位舰队指挥官的实力不会太差,但无论是他背着的巨剑还是其他的装备,和我们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看起来正如我说的一样,帝国真的没钱了。冯笛特的舰队之所以没有后援,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国家给不起。这真的是太可怜了,而我们将会使他们的处境变得更加可怜。
身为中立阵营的牧师,我在面对这么可怜的一支军队时,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触动。但为了帮助他们脱离悲剧的结局,我必须把同情的大门用力地关起来。如果任由他们继续胡来下去,那他们所要面对的将不是我们,而是愤怒的兀烈卡卡了。
那些我们仍未来得及帮助的可怜人看见冯笛特之后,就马上往后退了几步,等待上级的进一步指示。
※※※※※※作者的话※※※※※※
还差一篇就圆满了,今天连偶像生日都没给他写贺文。
等我回来再校对什么的吧OTL
看见手癌告诉我,这边不能看图求复制
爱的形态是自私的占有,想紧紧拥抱她的专属温软,在未曾退让的束缚标记上。
随着旅程的行进,这份占有的欲望越来越清晰——在反复触碰的迎面梦境里,清醒着每一份如梦初醒的过往重现,以至自我审视。
——她在逃离。
弦月的通讯成为了她此刻绝佳的逃离借口。分不清羞涩和尴尬,抑或是单纯的队伍责任,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是眼前唯一可见的严苛现实。
不要走。
伸出手,想触碰她,触碰她逐渐变小的月下轮廓。
带上我。
晚上一步的轻灵声音,始终是晚上了让她停步回首的最后挽留。
——是你在任性,莉芙。
父亲的声音,竟在一瞬间的薄弱空隙里,越过了战神的躁动支配,柔声入耳。
——是我在任性……?
曾经一尘不染,却早已惯于血腥滋味的暖黄礼帽,终于在迎面吹拂的凛冽冷风中,迎风飘落、如释重负。
散上肩际的粉红长发,生长得让人遗忘曾经的岁月青葱。那缕粉红,曾经陪伴着体贴入微的坚韧银白,走遍万千光怪陆离。
那时的手,只愿牵上泌人心脾的温暖邂逅。
那时的手,不愿戴上冰冷刺骨的杀戮外衣。
那时的手,以相信与依赖的绝对信仰,取代狂信与支配的绝对力量,一路相牵。
——你未曾记恨过世间的一切。
——归来吧,莉芙。
——真正记恨于你的,只会是否定着你自己的你。
春之女神的生命声音,空灵得仿若穿透了这片空无一人的稀疏星空。
她就在夜幕之上,并手而立,骤然闯入战争之神的信仰空间。
不悦侧眸,战争之神缓步紧逼,毫不掩饰即将迸发的浓郁杀气,似要为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宣示关于自身领地的,无可置疑的支配王权。
空气在压缩,呼吸变沉重,看到的却是肃杀无言的擦身而过。
——我不需要信仰动摇的可怜信徒。
远去在神祗夜空的战争之神,没有回首地作出或许一时、抑或永远的淡漠告别。
能清晰感觉,杀戮的神力,躁动的支配感,在身体的深处逐渐遗忘着。告别信仰?不……茫然抬头,始终未接过重新抛下的温暖枝条,在四目相视的短暂再会里,再度迈出前行的孤单夜路。
——我是……
眼罩无声褪下,践踏在并不沉重的前行脚底。
——哪一个……
无神的异色瞳孔被道旁的枯萎异物无声拧紧。
——这一个……?
那是被遗忘在冷清街角的,失去了饱满色泽的褪色花圈。
它很脏。
伸出手,想去触碰它。
它很脆弱。
触碰它,花瓣伶仃散落。
制造它的人,喜欢它的人,都遗忘了替它定下的美丽名字。
——伊格,你还记得吗?
拾起它,给予它久违的指尖体温。
——你喜欢的名字。
重新戴上,纵然物是人非。
——莉芙。
夜风忽然寂静,仅遗留斑驳的淡漠月光,拉长着安静停驻的夜行身影。
重新微笑。
字数:17000
依然在一定程度上有着血浆片的展开。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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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季大人和门的出现给了我们更多的选择。我们能去到更多的世界旅行,见到更多不同的风景。或许在这旅途之中,你会发现些足够美好的事物,它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放下仇恨。
“我不知道这样的事物是否存在。但我会和你一起找——我们是队友,不是吗?
“不论需要多长的时间,我都会陪伴。你向我告解,我便对你有了义务。使一颗伤痕累累的心重新焕发新生,也是我作为牧师的工作。”
——那些都是谎言吗?
是欺骗吗?隐瞒吗?出于权宜之计所说的话吗?
“我将与你同行。
“我们曾约定过的,我会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一直陪伴着你,直到你放下你的仇恨,既然你离开了队伍并且不打算回去,那么我就该追上来跟着你。”
——那是出自真心吗?
还是虚假的、单纯为了达成目的而出口的甜言蜜语呢?
“但那是我作为牧师的誓言。瑞图宁女神在上,我许下了诺言要帮助一位友人从苦海中挣扎出来,又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那是真实的原因吗?
他们真的算是友人吗?牧师所侍奉的神祇真的是宽恕女神吗?
“不过,幸好受伤的人是我呢。我是牧师,可以为自己疗伤,在战斗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如果是芬德尔的腿断了的话,凭我一个人是没法应对那些哥布林的。”
——那是虚伪的安慰吗?
火堆旁那看不出作伪的笑容,额前因忍耐疼痛而流出的冷汗也是作假的吗?
何处才是真实?何处又是假象?
他所认识的Kk,的确是Kk本人吗?
——有什么原本是温热的东西,在一片静谧之中,缓缓地被撕裂了。
芬德尔在暴风雪之中奔跑。
寒风与冰雪不断地削减着猎魔人的体力,但他就像是感受不到这些一样,维持着自己的最高速度,在被冰霜覆盖了的城市里穿行。
他已经习惯了比往常更为光滑的地面,也习惯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有陈横的断肢残臂。往常见惯了的那些街景在呼啸的风雪之中变得模糊不清,不过倒还不至于完全无法辨别方向。
芬德尔所在的地方是中央公园靠北的一侧,想要迅速地到达拉尼亚所说的地方,最快的方式当然是穿过中央公园——但巨大的冰川挡住了任何人的去路,其散发的寒气甚至令人怀疑有翼种族也无法通过。于是,森精灵能够选择的只有从公园的一侧绕行。
这也是他穿行在冰雪中城市里的原因。
从北方向着东方前进的最初一段路程里,猎魔人没有受到丝毫的阻碍。街道上空无一人,上空中也没有黑翼的怪鸟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出现,只有冰冷的风携着雪片不断地打在他裸露在外、还沾着血的面颊上,但他并不觉得冷。
御寒的斗篷上几乎被拉尼亚从脖颈之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涂满,在零度以下的气温之中冻成坚硬而冰冷的一块。芬德尔早已经将这已经失去了原本功能的织物丢在了半路,他原本的斗篷还加在身上,虽然无法阻挡寒气侵袭,不过好歹能挡住一点风。
过低的气温暂且没有对他在行动上造成什么影响,事实上很奇异地,他真的没有感到寒冷,哪怕那是因为一个妄图复苏的神祇在仪式中所产生的非自然的冷气。
这不正常,但猎魔人甚至已经连发觉这不正常的余裕都没有了。
他已经来到了冰川的另一个边缘。那些巨大的、剔透的山峦就在此处折转,向南的路途已经畅通,他的路程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
芬德尔向南转向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或者犹豫。
但事实上他并不清楚自己将要去做什么。“得快点到Kk身边去”,这种想法近乎是本能的出现在他那被愤怒和疑惑充斥着的脑海里,不过等这个目标达成了之后,他又该去做什么呢?
仅仅是在机械地挪动脚步的芬德尔不清楚。
——杀掉他就好了。
有一个声音这么说。
——杀掉他,用你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
——以痛苦与鲜血向他复仇,令他绝望,令他感受到他使你感受到的痛苦。
那几乎是某种巨大但温柔的轰鸣声,并非响在耳边,却震耳欲聋,仿佛连芬德尔的骨骼都在因此吱嘎作响地共鸣着。
——这没什么不妥的,你不是一直在如此做吗?斩奸除恶,消灭那些破坏了安宁的家伙,保护无辜的那些人不受伤害。
——你替受害者解决后患,也替他们向施暴者复仇。
——不过这一次,你将要消灭的人恰巧伤害了你而已。你只需为自己挥剑。
仿佛从辽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的女人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言语的诱导让芬德尔困惑地停住了脚步。
杀了Kk?他从未想过。
但在他因混乱而钝化了的思维重新将齿轮咬合之前,一种本能的危机感令他无暇多想。猎魔人突兀而急促地偏转自己的身体,同时向着自己躲开的那一侧挥刀,就在下一个瞬间里,什么庞大的东西直接撞上了那两道刀锋,鲜血溅射之余,强烈的冲击力也使芬德尔双手的虎口发麻。
森精灵向后跳开,将自己置于那怪物的攻击范围之外,才能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它。
那是某种巨大而异形的狼,身披坚硬浓密的鬃毛,形容可怖。它与芬德尔通常所熟悉的那些野兽有着相似的面部与吻部,然而在身躯上,它又兼顾了人类的特征,使它能够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除了利齿之外,亦解放了双爪作为战斗的武器。
——那是狼人。显然,那是并不属于暗月城的生物。
猎魔人在阿方索的笔记上见过关于它们的描述。那是一种在月圆之夜会由人类变成狼型的怪物,它们比普通的野兽更有力量、更有攻击性,牙齿上还带着即便用神力也难以清除的毒。它们自然要比通常意义上的野兽更加危险难缠,但实际上,它们的弱点也与危险程度成正比的十分明显。
芬德尔的两把刀分别伤到了那怪物的手臂与身侧,两道狭长的裂口分开了它的皮毛与血肉,伤口翻卷着滴着血。巨大的疼痛令这连智力也与野兽同化了的怪物愤怒地大声咆哮,它向着猎魔人的方向猛地扑了过来,而这样单纯直接的攻击则被后者轻易地躲过。
而森精灵使用的并非是通常意义上那种通过左右方位的变幻来规避攻击的手段,而是俯下身去降低自身的高度、让狼人的扑咬从自己头顶上掠过;紧接着在与敌人错身时,芬德尔使用了左手中的刀子——冲着那怪物发动攻击的不是刀刃而是刀背,亦是猎魔人全力挥砍的攻击正中了悬浮在空中、无法调整姿态的狼人的右腿膝关节:
“咔嚓”。
钝击造成的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寒风的呼啸中也清晰可闻。
在野兽化之后,这种非人的形态的确带给了狼人更强的身体能力以及反应能力,不过,这样非自然的身体变化也给它们在身体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就比如属于人类的、原本向前弯曲的膝关节在兽化之后会变成与狼类似的、向后弯曲的关节,这样大幅度的形态变换极为痛苦,而且会使肢体十分脆弱。当然,狼人自身的身体结构对此也有保护措施,正常的跑跳不成问题,坚硬的鬃毛也会使刀刃滑开,使其能够防御轻量级的斩击——但若对其施以直接的钝击,那脆弱不堪的本质就将会完全暴露。
怪物失去了自己身体一边的支撑点,在剧痛之余只能四肢着地,就像真正的野兽一般落在地面上,因为痛苦四处滚动着挣扎着。它想爬起来,但芬德尔已经回过身去了。
他当然要乘胜追击,但下一击并非出自武器,而是森精灵的肢体:他走近在地上蜷缩着的狼人,毫不容情地踏上了那东西背后的腰间,随后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压了下去——
“——嗷——”
那不是怪物的咆哮,而是凄惨的悲鸣。伴随着什么东西断裂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狼人奋力地挣扎着,双爪在因冻土而变得光滑的石板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刻的痕迹,却因为角度的关系无法对背后的敌人做出任何有效的对策。
而它的下肢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因为刚刚断裂了的“什么东西”,是这匹狼人的脊椎。
这倒并不是来源于阿方索笔记的知识,而是出自芬德尔作为巡林客的经验。几乎全部的狼的腰背都很脆弱、不能承重,看来即便是怪物,这个特性在狼人兽化之后也被保留了下来。
现在,那怪物只能呜呜哀叫着瘫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于是猎魔人得以好整以暇地估算了它肋骨的排布,寻找到缝隙,将自己的刀刃从中轻易地刺进去,直接破坏了狼人的心脏。
——那是温柔的、缓慢的一刺,仿佛制作艺术品般的一次纵向切割,即便那怪物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不断疯狂地挣扎着,长刀所造成的伤口上依然没有丝毫多余的冗杂,连在狼人停止活动了之后,从中涌出的鲜血都仅是和缓地扩散成一个几乎完美的半圆。
迅速,准确,干脆,毫不容情,风险也被控制在了最低。
凯特琳娜的教诲被实践到了极致,这是一次教科书般精确而残忍的猎杀。
——是的,就像这样。
那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敲碎仇敌的骨,剜开仇敌的肉,以仇敌的鲜血与哭喊平息你心中的愤怒。
——将恨意释放出来吧,别去管其他人说了什么,不论是谁都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不论是谁都无法体察你的痛苦。
——遵从你的内心,尽情宣泄吧,你大可向着整个世界复仇。
霜冬之女的声音宛如歌唱。
随着这声音,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燃烧起来了。
“等斐尔好起来之后,我们就能接着一起旅行了。”
啊啊,是啊。还想继续……还想继续跟你向着旅途前行啊……
本来我想要的东西就只有这么简单而已,我竟然到现在才明确这一点,我还真是已经蠢得不可救药了。
你在身边时便会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一切烦恼都总会消弭于无形,当听到你的声音时我便总会冷静下来,看见你的笑容的话,就仿佛连仇恨也能忘记。
——这就是爱情啊。
——这就是无数诗人曾讴歌过、无数画家曾描绘过的,毒药般炽烈而冰冷的诅咒啊。
只要你还留在我身边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可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份噬心的痛苦该叫我如何忍耐?
那撕裂般的冰冷、烧灼着的寒意,我又该怎样应对?
神祇的牧羊人啊,告诉我啊,指引我啊,就像从前那样——
——若你做不到,我便只得取你的血、你的命来做解药了:
Kk,我要杀了你——
“手弩的箭矢已经没有了,接下来恐怕再没办法对你进行远程支援。”阿方索这么说着,将手弩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并非是他不善待自己的武器。事实上那柄精巧的手弩于他来讲是十分珍贵的财产,平日里花费大量时间对它进行的养护也一丝不苟。但现在这个情况,再将它精心地好好收起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弩箭已经消耗殆尽,手弩在此役中已经功成身退,而猎魔人阿方索,恐怕也没有能够补充弩箭、再一次使用它的机会了。
作为拼尽全力背水一战的结果,恐怕他很快就将殒命于此。
阿方索抽出了腰间的阔剑。
“若你害怕了,大可以转身逃走——我是认真的,这里没人会嘲笑你。”在混乱开始时,便与猎魔人并肩作战的女人说。
铁冰骑士奥莉薇手持双手大剑,金发在狂风中飞扬。这位原本便生于寒冷疆域的女骑士在这样的战场之中原本是如鱼得水的,但长时间的战斗和不正常的寒冷也消磨着她的体力,冗战至今,她也已疲惫不堪。
也仅仅是属于骑士的高洁精神和她本身的固执性格,让她还能继续握着剑站立在道路中央了。
阿方索可以逃走,但是自己不能。铁冰骑士的信条不允许她这样做——即便她只能孤身一人,浴血奋战。
“你可别这么说。”然而一直站在她身后,负责用弩箭填补她攻击间隙的男人已经走上了前来,手持阔剑摆出了应敌的架势,“保护无辜的群众是你的责任,而猎杀这些怪物,是我的责任。”
“那么我们殊途同归。现在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还来得及吗?”
“当然,女士,当然。不过记得首先攻击它们的下盘。”
随后,萍水相逢的猎魔人与骑士,高举着利刃的男人和女人,一齐大吼着向着他们的敌人冲去。
而狼群也不甘示弱地发出了嚎叫。
凭借阿方索丰富的知识和奥莉薇对狼的熟悉,他们原本不应该打得如此艰难。其实当这些怪物最初出现的时候,他们的联合攻击的确势如破竹。无数的狼人倒在了他们的攻击之下,也有许多仓皇逃窜的市民因为他们义务的活跃而在狼口之下逃得一条性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战斗者们已经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这群不知从哪儿来的怪物……怎么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一样?
就像阿方索所说的那样,狼人最为明显且容易攻击的弱点是双腿的膝关节。奥莉薇手中所拿着的虽然是双手大剑,但它被挥动时沉重的力道也堪比钝击。冲在前面的铁冰骑士首先与从街巷之中猛地扑上来的第一匹狼人短兵相接,她的剑刃下扫,意图向着怪物的下半部分攻去,那野兽却突然之间四肢着地、猛然降低了高度,正将自己的头颅放在了剑刃的轨迹上,然后——
一声铿锵有力的筝鸣,巨狼的牙齿便在剑刃两侧咬合了。
被限制住的奥莉薇试图将自己的长剑从怪物的口中拔出来,而狼人也试图将武器从铁冰骑士的手中夺走。人类与野兽一时间开始了凭借纯粹肉体力量的比试,这样的竞争让他们的动作陡然凝固住了——
他们并不是单打独斗,因此这便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对双方来讲都是。
首先切入战场的是紧随着头狼的另一匹狼人,它大张着嘴,准备向着不能移动的奥莉薇扑去,想要将自己的尖牙刺进女骑士的脖子中去,撕碎全部的肌肉和骨头,让温热的血液得以流进它的胃袋——然而它所得到的东西与它的想象没有任何关系,从一个刁钻角度砸来的硬物准确地击中了它的膝盖,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它前扑的势头不得不停下,而已经偏移的重心则令这匹狼人摔了个七荤八素的狗啃食,在光滑的地面上正滑到铁冰骑士被铠甲包裹的脚边。
投出石块(或者冰块,反正现在看来这两种东西都已经长得差不多了)的自然是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但接下来,阿方索没有向着滑稽地摔倒在地的狼人发起进攻,而是首先选择了救援奥莉薇。他手中阔剑的剑尖狠狠地刺进了那试图夺走铁冰骑士武器的狼人的眼睛——这种怪物有着厚重的头盖骨,寻常的攻击难以对它们的头部造成伤害,但眼睛则是几乎所有拥有这种器官的生物的弱点,只要它想要保持机能,就很难对它做出什么像样的防护。
自然地,钢铁的利刃陷入了狼人的眼球,怪物吃痛并本能地咆哮了起来,铁冰骑士的双手大剑便也被解放了。然而脱离了牵制的奥莉薇却没有选择继续攻击,她选择上前一步,以自己被钢铁包裹着的左足狠狠地踏住了那摔倒在她面前的蠢货的头,确保它无法张嘴之后,将大剑反手持握,狠狠地刺进了怪物的背心。
——但这不是结束,在这一匹怪物的性命被结果了之后,还有下一匹。它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上前来,黑而圆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它没有像它的同伴一样选择直接用爪牙攻击,而是伏低身体四肢着地、低下头去用自己坚硬的额头向着铁冰骑士发起冲撞。刚刚将武器从上一只怪物的尸体中拔出的奥莉薇闪避不及,只得将宽厚的剑刃平放在身前,一手持柄一手支撑着剑刃,迎面硬吃下这一记强力的撞击。
狼人的额骨与钢铁的剑刃相撞,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奥莉薇的确因此而不得不向后退去并且失去了平衡,而那怪物本身却仿佛没有受到多大伤害的样子,只是站在原地甩了甩头,便能够再一次精神百倍地露出锋锐的獠牙,向着跌出他们现在所在的小巷并且倒地的铁冰骑士冲去,但紧接着,它便被来自侧面的什么沉重的东西撞翻了。
那是第一只扑向奥莉薇的狼人。阿方索的阔剑从它的眼窝一直挖进去、搅烂了那东西的脑子,随后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自己的武器重新抽出来——也是因此,他才耽误了如此多的时间,没能及时支援他的同伴。
第三只狼人还在自己同伴的尸体下挣扎,但第四只也冲了上来。似乎有感于同伴的成功,它也选择了与之前的那一只相同的策略:低下头向前猛冲,想要将阿方索也一并撞倒。猎魔人想要规避这次攻击,但在小巷中狭窄的空间里,他仅剩的落脚点便是刚刚被撞倒、现在依旧活蹦乱跳,只是暂时受到了束缚的狼人面前。这几乎无异于直接将自己送入狼口,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向后逃离、离开这条巷子。
这样的话,他们恐怕就只能死在这儿了。
向他们涌来的狼群不知凡几,阿方索与奥莉薇之所以能仅凭两人之力固守到现在,还是由于小巷中狭窄的地形使狼群不能展开阵型,他们在一轮进攻之中所要面对的仅仅是两匹狼人,即便他们的确已经疲劳不堪,应对这个数量仍然不算困难。
——但离开这条小巷呢?背后的主干道足够宽广,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的怪物,转瞬之间就会被咬断喉咙,十几秒内便会被撕成碎片,而几分钟后便可能只剩下破碎的衣料和皑皑白骨了。
阿方索并不想葬身狼腹,但现在的情况也已经由不得他选择了。身边倒地的狼人已经快要挣脱了束缚,而来自面前的冲撞又气势汹汹——事实上,因为一瞬间的犹豫,现在的猎魔人已经丧失了选择的权利。
他唯一所能够做的动作只有防御。和奥莉薇一样,他将阔剑的剑刃横在自己胸腹之前,正面硬接下了这一记沉重的冲锋。
然后,他也站在小巷之外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东西突然间变聪明了?”重新从地上站起来,再次摆出了攻击架势的铁冰骑士向着阿方索发问,下一个瞬间,她便冲上前去以自己的重剑向着一同冲出巷子来的那匹狼人的脖颈攻击,但那怪物仿佛已经预先知道了一样,加之场地陡然开阔了起来,它只是侧面一跳,便完全避开了奥莉薇的剑刃。
“它们是狼人——本就有人的智慧,不过在兽化形态里野兽的本能稍占上风而已。”猎魔人咕哝着说,“不过现在得先扔掉你的骑士精神了,女士。我们得赶快找到另一个适合我们战斗的地点——否则就得去见艾瑞克了。”
阿方索几乎解除了战斗姿态,时刻准备拉着奥莉薇逃跑,但在他真的付诸行动之前,在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个并不属于他,也并不属于铁冰骑士的声音对猎魔人的陈述作出了回应:
“你们不会有机会了。”
那是一个稍有些拿腔拿调但并不令人讨厌的男声,带着雍容华贵的贵族口音,从小巷的深处传来。当猎魔人与铁冰骑士正在为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人的声音困惑时,令他们惊讶的事情出现了:
狼人的群体明显对这个声音做出了反应,而且仿佛是听从了命令那样的开始了行动。先前被撞倒在地的那一匹已经挣扎了起来,虽然目露凶光,但它没有扑向任何一个人,而是向着侧面奔跑着;而将阿方索撞出小巷的那一匹也同样,只不过它的方向与前一只正相反;从小巷之中又涌出了另外三只狼人,它们沉默着向前逐渐逼近并且列队;最后,从黑暗的深巷之中走出了两个明显是正常人类体型的身影。
——一男一女,都穿着华贵的衣物,且举止高雅,仿佛他们出现的地方并不是充满了鲜血与尸体的冰冷战场,而是什么上流社会之中所追捧的那种灯红酒绿的舞会。
奥莉薇警戒着行动异常的五匹狼人,然而它们原本给她造成的智商不高、仅与野兽相当的印象干扰了她的判断,直到它们完全静止下来,铁冰骑士才意识到自己与猎魔人已经被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给收拢在内了。她试着向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希望他也能快些意识到这一点,却发现阿方索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小动作。
“怎么了?”奥莉薇不得不出声发问。
“……我认识他们。”阿方索有些艰难地说:
“那是维莱德堡的领主卢瓦·珀尔,和他的新婚妻子娜塔莉亚。”
“……”铁冰骑士显然也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等等,领主?贵族?”
“货真价实。”
“贵族为什么会跟狼人混在一起?”
“你去问对面。”
女骑士显然还想说点什么,但娜塔莉亚在那之前打断了她。
“日安,阿方索先生,以及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士。”
她用那种带着奢豪感的语调优雅地说,唇齿开启间隐约能看见她口中那些白生生的、非人一般尖锐森然的牙齿。
芬德尔正在匀速地向前推进。
浴血的森精灵在寒风之中安稳地行走,而他面前的狼群在退却。
猎魔人的身后陈横着的是,所有敢于接近他的怪物的,不成人形的尸体。它们在道路上断断续续地连缀成一串不成句的祷言。
那些东西的肢体因钝击而扭曲,皮肉因刀锋而撕裂;喉管被利索地切断,肺腑破开喷涌出鲜血;幸运者被一击毙命,不幸者还在冰冷的地面上哀叫着苟延残喘——不过它们也无法这样做太久了。即便是最好的牧师即刻赶来,也不大可能在怪物们的生命彻底消逝之前挽救那些致命的伤痕,更何况狼人们甚至没有牧师。
——这是,极端不合常理的情况。
论数量自然是狼人一方占据不容置疑的优势,即便从单个个体的素质上来看,前来暗月城的怪物们即便是最弱的那个,在兽化状态之中也在速度与力量上胜过森精灵。或许它们仅凭借本能战斗的做法的确在接受过系统精良的直到的猎魔人面前稍有劣势,但它们的本能与直觉都足够敏锐,又对其形成了合围之势,可为什么——
为什么己方的同伴却接连不断地被打倒,而身单力薄的猎魔人却毫发无损呢?
它们的确能将利爪刺进那森精灵的皮肉中去,那攻击抓破了芬德尔身上的斗篷,并且毫无疑问地剜进了他手臂上的肌肉里。发动这次攻击的狼人能以自己敏锐的触觉担保,而且的确有温热的鲜血从那次攻击所到达的地方缓缓地滴下来。
怪物对猎魔人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而代价则是发动攻击的那匹狼人的性命。它在左爪的攻击击中了之后还想要乘胜追击,而下一个瞬间,芬德尔左手中的刀刃已经透过它肋骨的缝隙刺进了心脏。
如果把狼人当做某种动物来看,弱点并不很难找。
他简单的挣开刺入自己右上臂的指爪,神态丝毫不改,继续前行,任凭鲜血流淌。
就仿佛丝毫不觉疼痛,也不因连续的战斗而疲惫一样。
狼群,因此在退却。
这群超出常规的怪物所面对的敌人,某种意义上也超出常规了。
如果现在包围着芬德尔的是任意一种生于自然的狼群,那些野兽在面对如此不合常理的情况下倒还可能更加坚强一点。狼群会从刚才成功了的一次攻击中得出此人并非不可战胜的结论,随后由群落之中的最下位者首先作为炮灰,接连不断地发起攻击,直到将猎魔人的体力消磨殆尽,最后一拥而上进行收割。
但这群狼人不是。虽然因为某种原因,这些怪物在人类头脑的基础上还获得了与狼类似的形态性格与更强的身体能力,但它们本质上还是人类。它们没有狼群那般严密的上下级社会分层,也没有一个有完全权威的领导者发号施令。或许在单独个体的战斗素质上,它们强于真正的狼群,不过在团队协作这一点上,它们还远远不如。
不知何时,狼群中的一匹首先选择了逃走,而只要是生物,便都有这种跟随先行者的心理。只要有人开始,即便是临阵脱逃这种事,也会很快引起连锁反应——不多时,第二匹、第三匹懦弱者便也出现了,随后便是第四、第五匹。逃开的狼人通过嚎叫相互交流,很快便又新的、不知死活的挑战者凑上前来,妄图将胆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行在路上的森精灵就地正法,然而它所真正做到的,只是以自己的鲜血再一次地证明了猎魔人的凛然不可侵。
到最后,中央公园边的这条主干道上变得空旷了起来,仅有芬德尔一人以平稳的速度、向着确定的方向不断地移动,而四周黑暗的小巷之中潜伏着无数双暗中窥伺的兽瞳,却没有一只敢于上前。
远处传来剑戟交错的声音,能见度极低的暴雪之中也隐约浮现出了几个移动中的人影。前方不远处无疑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而森精灵却仿佛丝毫没有规避的意识一样,依旧直直地向前走去,对一切不祥的迹象恍若未闻。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声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将要,也必须清除挡在道路中间的所有障碍。
矢志不渝。
雾气一般的雪暴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不情不愿地将它所笼罩着的景物显现出来。很快,芬德尔便能清晰地看见这骚动是由五只狼人与持剑的一男一女混战所引起的,而在战圈之外,另有穿着华贵的一男一女好整以暇地观看着这场单方面的碾压——这五只狼人明显的具有组织性,能够配合着完成更加复杂的攻击,从而使苦苦支撑着的战士们陷入了压倒性的劣势,遍体鳞伤,只能勉强维持自己不被怪物的毒牙咬中,却没有余力顾忌它们同样尖锐的指爪了。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但第一个出声的却是受到提醒之后才意识到场地上多出来一个人的华服男子。维莱德堡领主卢瓦·珀尔的仪态仍与他在城堡之中时一样好,而且即便芬德尔形容狼狈,他也显然认出了这位曾短暂地在他的领地之中逗留的巡林客。
“看来我们又有新的客人了,夫人。”他这样对身边的女子说,而也曾作为风之旅人小队一员的娜塔莉亚点了点头:
“是的,卢瓦卿。”她依旧固执地用敬称称呼自己身边的男人,即便那早已成为了她的丈夫,“而且恰巧,我们都认识这一位不速之客——这倒是省去了一点相互介绍的麻烦。”
“在如此野蛮的情景之下,大可省去那些繁文缛节。”
“如此甚好,那么请容我先稍微失陪——”娜塔莉亚放下了原本优雅地交叠在腹间的双手,十指指尖上尖锐的利爪在寒月之下闪着寒光。
“——好歹也曾共事过一场,我想亲自与他叙叙旧。”
这一段对话是在完全地无视了狼人所组成的阵势及被困在其中的阿方索与奥莉薇的情况下完成的,自然,说话者也对他们没有丝毫的防备。
直到这时,深陷困境中的战斗者们才意识到了援兵可能到来,但在他们满怀希冀地转过头去眺望,所见到的却只是森精灵一个,并且沾满血污的单薄身影之后,都几乎立刻地再一次落入了绝望。
“别傻了,新手!”作为森精灵在猎魔人之途上的导师,阿方索首先出声警告,“快去叫援兵来!”
——仅有你一个人上前来,简直就是在送死!那是男人在重重包围之下来不及说出的话。
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在面对这样的战局,并且还有置身事外的余裕时,该做出的决定当然都不应该是只身光明正大地靠近战场。最明智的决定自然是即刻去寻找合适的援兵,而除此之外,庸人和懦夫会选择转身逃走,有谋略的勇者则可能会选择切入战场攻击敌方之中的领军人物——但绝不是,以那种散步一般的速度,正大光明地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面前。
可是芬德尔浑然不觉,甚至连阿方索的警告都像是没听见一样。
领主卢瓦做出了一个手势,然后狼群的进攻节奏便立刻放缓、直至停止了。阿方索与奥莉薇终于因此而得到了几分喘息之机,而这个动作也令他们了解到一只在发出命令、使这几匹狼人亲密无间地协同作战的枢纽是哪一个人。
但战局并未因此而改变。甚至不是战职者的卢瓦就将这个重要的事实展现在他们面前,并不是因为他的骄傲自大,而是因为他们占据了无与伦比的优势:五匹狼人站在他身前,凶猛的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活体堡垒固若金汤,而他身边的娜塔莉亚在于他结为连理之前是一位战斗力出色的冒险者——当然,现在也是一样的。
被狼群抚养长大、又被语言学家灌输了出色到不逊于上流阶级的礼仪的少女向着自己昔日的队友款款走去。娜塔莉亚从狼人之间的间隙中上前,就仿佛走在豪华大厅天鹅绒的红色地毯上那样,优美的姿态标准得可以放进教材之中。
“贵安,芬德尔。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就仿佛真的只是许久不见的熟人那样,悲荒遗孤向着她昔日的队友文绉绉地打起了招呼。
奥莉薇已经明显跟不上事态的发展了,而多少还明白前情的阿方索还保有一定程度的行动力。与森精灵好歹有着半师之谊的猎魔人试图阻止对方的脚步,然而那也是完全的无用功——芬德尔就保持着自己的速度,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与狼人苦战多时的那两位战士,便已经从他们的身边错身而过。
“——让开。”他用嘶哑皲裂的声音说。
“可这未免也太冷淡了。”娜塔莉亚以一种恰到好吃的懊丧语调抱怨着,“见到别离多日的老朋友,你竟吝啬到连一句问好都没有吗?这实在是令人寒心。”
她的语调真诚,就连那句“令人寒心”也十足的叫人心碎——但那当然不可能发自真心。如果她真的还念着哪怕一丁点儿旧情的话,看到芬德尔现在的这幅尊容时,便绝不可能问出“别来无恙”这样的词句:
融化的雪水将森精灵原本染血的面容洗得斑驳,他身上的服装也多有破损,并且几乎被鲜血浸透;他的双手中握着从开始冒险以来就并未更换过的那一对长刀,钢铁的刀身上残留着没能完全甩脱的血迹,刀刃也有了缺口,至于刀柄,则被鲜血完全地糊住了,在低温下几乎与主人的双手冻在一起。
这显然不是什么“别来无恙”。不过芬德尔也并没有什么答话的意思。
事实上,他甚至不想多吐露一个字。
——对方不想让开路,这已经是个确凿的事实了。那么,交谈进行到这种地步就已经很足够了,剩下的事情只需要让利刃来谈妥。
站在他面前的的确是风之旅人曾经的队友,也的确是妄图复苏悲荒之神的邪神信徒,但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该做的事情都还是一样的。
芬德尔没有对娜塔莉亚抛出的句子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依然以他自己的速度逐渐接近,走到了对方的面前,然后——
——钢铁交击所发出的鸣响如同急促的乐曲一般骤然响起。
一瞬间之内,战斗便打响了。
那是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刀刃闪烁之际划出的银光与素手翻飞带出的白练以极快的速度在空气之中勾画,即便观战的人是颇有经验的战斗者,想要仅凭借目力跟上两人的动作也不是一件易事。
娜塔莉亚的攻击迅捷而有力,她在使用自身天生武器的爪牙时根本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如臂指使。少女华美却妨碍行动的华服已经因为幅度过大的动作被她本人撕裂,蕾丝与荷叶边的袖口之中所伸出的纤细手指闪电一般地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出击,并且毫不在意地与钢铁锻造出的沉重刀刃相击,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锋鸣。
与狂战士的少女相比,芬德尔的动作则显得更加沉稳和缓慢——虽说如此,但娜塔莉亚接连不断的攻击全然没有落在森精灵的身上。即便他正处于几乎毫无理智可言的盛怒之中,那些被刻进身体的本能之中的反应与动作依然在流畅地运转着:巡林客的双刀准确地防御住来自敌手的大部分攻击,动作精密宛若机械,剩下的小部分则被他通过脚步或者肢体的移动轻松闪过,而在这时,他的刀锋也能够向着对方的躯体迫近。
很多时候,那锋锐的刃具突进在防御的间隙之中时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芬德尔的攻击的确能令娜塔莉亚受伤,但在那之前,他的皮肉恐怕也会被狂战士的利爪扯碎——的确是这样的,华服少女的左臂上已经有了一道刀口,芬德尔的右臂上也多了几个血洞,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的交锋便是如此,然而从那以后,双方的武器便再也没有接触到对方的皮肉。
出于某种皮肤上能感觉到的某种强烈到战栗的危机感,娜塔莉亚在自己再一次遇到这样的攻击时,会首先选择退却。
——这个人不对劲。
他们从前并未刀刃相向过,但娜塔莉亚也是见过芬德尔战斗时的样子的。那时的巡林客的确和她面前的这一个一样,迅捷而敏锐,作为同伴十分可靠,然而当时的巡林客可不像现在这样,对受伤和疼痛无动于衷。
——是完全的无动于衷。
狂战士熟悉自己的指爪陷入别的什么生物的血肉之中时所会得到的触感:温暖、湿润,并且柔软,还带着一点因为个体的不同而不同的战栗与僵硬。但不论如何,即便对方也是能够忽视疼痛的狂战士,一旦受伤则必定因此而有哪怕及短暂的停顿——这并没出现在芬德尔的身上。
娜塔莉亚的指尖就仿佛刺入了一块死肉里一样。芬德尔没有呼痛,没有呻吟,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也没有任何的停顿。若不是森精灵的鲜血还是温热的,她甚至要怀疑正在与自己战斗的这一个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什么不死生物。
——这是,不合常理的。
就是这份不合常理让少女陷入了迟疑,在找出这奇特的情况所产生的原因,或者至少这原因对森精灵的所有影响之前,被狼养育长大、因此也完全继承了狼的谨慎与狡猾的娜塔莉亚并不敢全力以赴。而她的试探则令领主卢瓦产生了担:彻头彻尾的人类无法理解这种谨慎的行为,他开始呼唤狼群,希望它们能够助自己的妻子一臂之力——
“——你是当我们不存在吗?”奥莉薇的怒吼在空地上炸响。
稍作喘息而恢复了少许体力的铁冰骑士将自己的双手大剑挥舞得虎虎生风,沉重的刀锋越过了因命令而向着另一个方向前去的狼人们,直向着领主卢瓦劈去,而在激战正酣的两人身前则有着阿方索举着阔剑守护,宽大沉重的剑刃在数秒之内划出了一道难以被逾越的安全线。
这几秒已经够用了,因为发现了自己疏于防御的卢瓦即刻便将三只狼人向后抽调回去,为他防御奥莉薇紧锣密鼓的攻击。贵族惊险地躲过了女骑士的第一轮进攻,紧接着,他忠实的怪物部下便已经到达了位置,能够替他完成接下来的事情了。
阿方索缠住了两匹狼人,或者说他也被两匹狼人缠住而无暇他顾,在这一点上,刚刚因为向着卢瓦的位置突进而与临时的同伴分开了的奥莉薇也一样。最后仅剩的那匹狼人被卢瓦本人带在身边,维莱德堡的领主向着自己妻子与那位森精灵不速之客所纠缠的方向移动,希望能够尽早结束这一场战斗,继续他们应该完成的工作。
即便在快节奏的攻防当中,娜塔莉亚也已经感到了自己的援兵正在靠近。本就是被狼群养育长大,对集群式进攻颇为熟悉的少女自然没有什么必须要单打独斗地取胜的矫情信条,几乎是卢瓦对自己身侧的狼人下达“冲锋”命令之后的立刻,她便从第一线立刻退开了去——如此高强度的持续战斗,即便她有着纹身力量的加持也很难长时间的保持动作精确。
但不知为何,芬德尔可以。
是狼人的脚步声告诉了巡林客它正在逼近,又或者是怪物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它的存在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理应正全心地与狂战士过招的森精灵在敌手突然退走之后没有半点迟滞,他手中的两把长刀在空气之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便已经斩落在从他的视线死角里高速冲来的狼人的前额——
——这是精确程度不下之前任何一击的一次攻击,但从目标位置的选择来讲则是最差的。狼人的额骨厚重而坚固,刀锋砍开那怪物前额的皮毛与血肉之后便“咚”地一声落在了堪比钢铁般坚硬的骨头上,本已经产生了缺口、在与娜塔莉亚的交战中更添新伤的长刀因这一个寸劲儿干脆地折断了。芬德尔失去了自己的一柄武器,但狼人仅是被稍微阻挡了一下,便张开血盆大口作出了撕咬的准备——
——然而紧接着,巡林客另一只手中的另一柄刀子便已经从怪物大张的口中刺了进去,穿透了上颚的软骨,技巧性地抖动着在组织内蜿蜒前行,直接搅碎了它的大脑。
狼人的冲锋本不是杀招,但它如此之快便失去了战斗的能力也使发出命令的卢瓦有些惊讶。但就结果来看,他的策略仍旧能够奏效:森精灵的一把长刀已经断裂因此只能废弃,而另一把则深陷在狼人的颅骨之中,现在的他几乎可以算是手无寸铁。
于是,领主卢瓦拔出了腰间装饰华贵的护身短刀:
这个策略的杀招在于他自己,在战场中将会被默认为毫无攻击力的非战职者。
“——不行!卢瓦卿!不要上前去!”娜塔莉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维莱德堡的领主对这一击十拿九稳。
那把柄上镶嵌着宝石的短刀向着芬德尔的左眼刺去。
没有任何生物在面对明确冲向自己眼前的攻击时不会本能地规避的。
“记住这句话,芬德尔。‘万物皆有生长的权力,鲜花与野草亦有同样的芬芳。’*”凯特琳娜这么说。
信仰优泽,并且经验丰富的巡林客大师在奥伯偏东方的深处这样对他年幼的儿子说。
那是发生在芬德尔恰巧七十五岁生日时的事情。只是尚还年幼的森精灵被他的母亲带到森林深处并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开展下一个阶段的课程。
“……这是在说,再弱小的动物与我们也有着同样的享有生命的权利,所以不能随便猎杀它们吗?”还在受训中的巡林客学徒这样问。
作为本次训练的随行者,因为打赌输了而不得不陪伴在凯特琳娜身边的德鲁伊沙利亚正准备点头称是并且称赞这位年轻人的悟性,而回答的权力却被发问者首先截住了。
“不。”凯特琳娜说,随即她接收到来自身旁的愤怒目光,才不情不愿地改了口,“……好吧,有一部分是。但我想表达的是,没必要过分在意保护那些随处可见的动物或者植物——像是沙利亚那样,根本就是矫枉过正。”
德鲁伊对巡林客怒目而视,但有着一头明亮稻草色头发和湖水绿瞳孔的森精灵仿佛浑然不觉一样,继续对她的儿子说话:
“你本身也是自然循环中的一部分,当感到饥渴却又没有补充时获取猎物、当生命受到威胁时动手杀死敌人,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我们又不是德鲁伊,随时随地能叫树上结出果子来,在丛林之中的生存自然要难得多,如果连这些你都要听沙利亚的,那么恐怕你是撑不过这个阶段的。”
幼小的芬德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被称为沙利亚的卓尔精灵男性再一次张口,然而再一次地被凯特琳娜抢先了。因为出身的环境而本能地不愿去打断女性话语的德鲁伊所能采取的最终手段,仍然只有不情不愿地瞪视。
“那么,来抽查一下在之前的两年里我教给你的知识吧。”巡林客这样说,“你还记得动物最为恐惧的是什么吗?”
“是受伤和死亡。”芬德尔回答,“求生和繁衍是所有动物的本能,任何生物都理所当然地恐惧死亡,而受伤对动物来说很可能会间接导致这种结局。”
“当你面对难以战胜却又必须战胜的猛兽时,又该如何做呢?”
“要谨慎、精确的计算对方的每一次攻击;在躲避的同时清楚地估算双方的实力和自己的体力;但也不能想着回避所有的伤口,在适当的时侯也应该以自己所能承受为标准以伤换伤,因为野兽总是惧怕受伤的;以不畏伤痛、不惧死亡的态度令野兽退却。”
“很好,你都记得。”凯特琳娜这样说,而不管是从面容还是语气上来讲,芬德尔都很难分辨出她是不是对自己的答案满意。
“但这些只是理论上的东西。”巡林客接着开口,“不过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就能知道你是不是能用身体记住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我还是觉得——”终于找到了空隙的沙利亚立即见缝插针,“——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也太残忍了。”
凯特琳娜就好像受到了十足的冒犯一样大惊小怪了起来:“什么?我以为你才是卓尔精灵。”
“可以别拿我的种族说事了吗?说好的鲜花与野草具有同样的芬芳呢?”德鲁伊的双手全都攥在身边的那柄木质的长杖上,显得有些紧张,“另外,别转移话题。”
“好的,好的。也不知道刚刚是谁打断了我。”森精灵转回头去向着自己的儿子,明显是故意的曲解了卓尔精灵的意思,“来吧,芬德尔。你对狼了解多少?”
“不多,我还没开始正式学习森林里动物的特征。”
“那么你很快就会对它们无比熟悉了。”凯特琳娜断言,“没有比实践更好的老师,你可以去面对面地发现狼群的特性。”
“——凯特琳娜!即便在卓尔的地下城市之中,让一个七十五岁的孩子——”
“——这一片森林之中被一个中等大小的狼群所占据,自然,是森林狼,它们集群捕猎,势力范围大约是从这里一直到南边的那一条小河。”巡林客用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大呼小叫的德鲁伊的,然而对方并不死心。
“——这是在那种最令人恶心的斗兽场里才会有的节目!”沙利亚向着他暂时的主人愤怒地咆哮,而他得到的只是对方满不在乎的一挥手。
“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跟着?”凯特琳娜随意地说,然后她再一次转向了她的儿子:
“来吧,芬德尔。你有一个月的时间,用来在这一片区域之内找到那群狼的狼巢在什么地方,并且——
“——在找到它们之后,试着驯服它们,或者杀死狼王。”
芬德尔困惑地仰望着他的母亲:“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一直在练习的双刀,没有他勉强会使用的弓箭,甚至连一把能够割肉的匕首都没有。
“您什么都没有给我。”小精灵这样说,而凯特琳娜点了点头。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给你。”年长的巡林客这么说,“但你有你的四肢,以及制作简单工具和战斗的技巧,沙利亚也会在远处看着你,但也仅仅是看着。现在,去吧。”
“——你简直是疯了!”一旁的沙利亚简直歇斯底里,然而令他更为不能理解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年仅七十五岁的芬德尔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便转身向着据说有狼群栖息的那一片森林中走去。
“你们都疯了!”德鲁伊挥舞着手中的长杖,“金花一家子就没有一个正常人!珂宁在上,他才七十五岁——”
“但我六十岁的时候就已经驯服了巨熊。”巡林客毫不相让,“年龄不是问题,只要把合适的人逼到那个份儿上,说实话,即便什么奇迹都出现在我眼前我也毫不奇怪。”
“那是你的儿子,你就这么把他放进狼群之中吗?”
“芬德尔是我的儿子,但那又怎么样呢?”凯特琳娜近乎冷酷地说,“除开那层血缘,他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他已经自己决定了将来的路,因此如果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学不会的话,还是让他就这么死了比较轻松。
“他将来注定会成为一个屠戮者,那是有悖于我所坚持的信条的。不过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也不好干涉。他早已经知道受了伤有多痛,流了血有多冷,当死亡的脚步将近时会感到多么绝望——那么,我得教他如何克服这些,并且在克服这些的基础上击败他所需要击败的。”
“这不是你让一个七十五岁的、赤手空拳的孩子独个去面对一整群狼的理由!”
“不是还有你在旁边么,在发生不可挽回的意外之前,你会救他的,不是吗?”仿佛对自己儿子的性命毫不在意的巡林客拢了拢自己有点散开的发辫,转过身去准备离开,“我得去找芙娜,那不安分的姑娘不知道又跑去哪里捅马蜂窝去了,在她被蛰得生无可恋之前我得去阻止她。”
卓尔精灵没有挽留她离去的脚步,只是在原地恶狠狠地诅咒:
“将来有一天,凯特琳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听说你被你的儿子杀死了,我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这句诅咒只换来了森精灵爽朗的大笑:“他不会的,沙利亚,他不会的,他不是卓尔。”
“可在我看来,你们这些白皮精灵比卓尔要疯狂得多。”
那场训练按照凯特琳娜所规定的时限准时结束了。德鲁伊在狼窝里找到芬德尔的时候,小精灵的身上有着三十六处严重程度大小不一的伤口,最为可怕的那个在腹部,不知道哪一只野兽的爪子完全地抓破了皮肉,透过那道裂口之中可以看见他身体之中的内脏。
但卓尔精灵分不出他紧接着发现的两个事实哪一个更可怕。
其一是,年仅七十五岁的芬德尔漂亮地完成了凯特琳娜那完全不可能的要求:他赤手空拳地进入了森林,在一个月之后成功地杀死了狼王,并且借此驯服了整个狼群。
其二,则是在沙利亚发现他时,即便他已经受了相当严重的伤害,甚至已经开始有些发热,但他的行为一切如常。
——就好像根本没有受伤,或者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不呼痛,不退却,不惧死亡。他以七十五岁的稚龄学会了这一点,并且将它刻进了骨髓。
没有任何生物在面对直冲向自己眼前的攻击,还能保持原本的节奏而不去规避的。
但那种规避是出于本能。
如果遇到了连自己的本能都可以压抑克制的对手呢?
领主卢瓦理应当对此感到恐惧,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手中那柄装饰华丽的短刀就径直地刺入了芬德尔的眼球,而后者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如果再给他一个呼吸的时间,他便能让刀刃完全刺穿那个触感微妙的球体,刺进森精灵的大脑中去了——而他没有时间。
芬德尔手中的断刃已经卡在了卢瓦的脖颈间,大量的鲜血从伤口中喷溅出来。剧痛使从未受过相关训练的贵族老爷本能地脱了力松开手,准确地击中目标的短刀也无法达成更多的战果了。
疼痛、缺氧和失血造成的寒冷令他跌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然而这动作除了带起一股股的血沫之外毫无意义。
卢瓦的气管已经被断刃切断了。
或许他还能在地面上挣扎十几秒吧。但芬德尔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因为失去了站在头狼地位的维莱德堡领主,剩下四匹狼人转瞬间便陷入了混乱,阿方索与奥莉薇终于能够稍微取得一些优势,而森精灵只是沉默着将刺入自己眼球的武器拔出来,刀刃上还带着脱落的人体组织,而芬德尔的态度就好像从自己身上摘下什么饰品一样稀松平常。
巡林客松开手指,让那柄带出了自己鲜血淋漓的眼球的凶器自由落地,随后从自己的背后取下了长弓和箭矢,向着僵在原地的娜塔莉亚瞄准。
——那还真的是人类吗?
即便是狂战士,在面对这样的敌人时也感到了恐惧。
——那真的不是不死生物,或者构装生物吗?
她被箭矢指着头颅。
她理应有无数种方法在飞行道具伤害到她之前冲上前去,用爪牙将这个已经丢失了一只眼睛的视力的敌人撕成碎片的。
但是她已经萌生退意了。
——他不觉得痛吗?不觉得疲惫吗?不觉得恐惧吗?
被狼群抚养长大,因此也有着狼群的价值观的娜塔莉亚,就如狼群一般本能地想要开始规避风险了。
对狼群来讲,受伤是很不妙的一件事,因为实力会因伤口受到影响,从而影响捕猎的效率,从而受更多的伤,最后因感染或饥饿而死。高位者会因为受伤而失去原本的地位,低位者会因为受伤被狼群抛弃,因此,任何一匹狼都会本能地规避一切可能会令自己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的情况。
——就比如,这种情况。
在箭矢离弦的那一瞬间,娜塔莉亚逃走了。
悲荒遗孤抛下了她丈夫的尸体,抛下了原本能够用于结阵的另外四匹狼人,独自,头也不回地迅速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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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有生长的权利,鲜花与野草具有同样的芬芳:出自GW2文塔里石碑(好安利不吃一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