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那场为期三个月的冒险打开了跨越世界界线的“门”。
“门”连同着不同的世界与这座城市,而今,这里名为“暗月城”,人们称其为连接之城。
时隔两年,暗月城已经成为了与当初完全不同的城市,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们在此汇聚,有人在此定居,也有人成为这里的过客。
现在,这座城市的市长,米凯拉·特勒瑞恩又一次将召集冒险者的布告发向了各个世界——
计字1206,我只是来补分的
这次可不要再忘掉链接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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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鸣之林·第三封信
叶子小姐亲启。
离前一封信的时间稍微长了点呢。
现在我正坐在一道瀑布旁边的草地上给你写这封信。那道瀑布正在轰轰作响,它溅出的水珠在空中划出了彩虹。我身边是清澈的水,背后是薇薇安的湖泊——薇薇安是一位美丽的水妖精,她的爱好似乎是在湖里钻进钻出,以及和各种各样的男性搭讪。
是的,我们这次的旅行已经告一段落了。
我们又交到了新朋友,在和一位小朋友打了一架之后。没错,就是那些只有一个手掌长的小家伙,他们叫作“皮克西”。在我看来,这些小朋友应该属于一种妖精,但是这些小妖精与咱们平时见到的狗妖精、猫妖精以及我们刚才遇到的水妖精都不同,我更加倾向于他们是某个神明一时兴起的趣味造物。有个叫费里的小妖精送了我一袋闪闪发光的漂亮粉末,我打赌那里面绝对有他们翅膀上的鳞粉——那可是鳞粉啊,妖精的鳞粉!你知道的吧,它们有多么值钱!当然了,如果你也好奇的话,我还是会在卖掉它们之前给你留一些的……不要敲我的头啦!
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那位兰戈先生,据他所说我们之所以和他分开后不久就迷路,是因为有三个调皮的小朋友擅自跟上了我们,至于我们不迷路了,是因为他们不跟着我们了。可是就算是这些小东西的同胞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换言之,这群小东西失踪了。
费里说,那些盗猎者不仅抓捕那些无辜的动物,还会捕捉小妖精,这些家伙真是没有丝毫对于自然的热爱之心,竟然连这些可爱的小妖精都要捉走!那些人捉走他们到底有什么用处,我自己是完全想像不出来——伊格说有可能是要去卖给别人做宠物,天知道这个盲眼的小姑娘怎么知道这么多小知识的——除非是这群人知道妖精鳞粉的价值,可是不是妖精自愿给出的鳞粉,用起来那些魔法师心里也不会舒服吧?
为了寻找那些惹我们迷路的小朋友,我们理所当然地去了他们的村庄。这些可爱的生物住在树荫和草叶之间,那些小小的房子就像小孩子玩的积木,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可是该有的都有。这群小东西为了找到带着那些孩子气味的物品,几乎要把失踪者的房子给拆了,还大喇喇地说着没关系没关系……如果谁把我们的小木屋拆了,你会让艾琳娜把他们踩死的吧?
寻找他们的过程不是太曲折,总之有培根的帮助我们减轻了很多负担,再加上兰戈是什么“边界护林员”的成员,他也给了我们不少的信息,最后他们果然是被盗猎者抓住了。伊格放出了长着蝴蝶翅膀的孩子们,至于那些盗猎者,最后我们当然是好好的修理了这群家伙一顿,以后他们再也不会在这片林子里作恶了。
之后我们在妖精的小小村落附近埋下了那枚种子,它迅速地生根发芽,长出了一片蓝白色的光幕——也就是“门”了。我们的同伴似乎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状态,我也就有了这个空闲来这边探索一番,真的找到了不错的风景呢。可惜我这笨拙的双手画不出如此美丽的景色,好在“门”已经成功打开了,我总有机会能带你来看一看的吧。
我的同伴们已经在薇薇安的湖泊边上呼唤我了,回到暗月城之后,我会给你写下一封信的。
愿珂宁永远保佑着你。
您诚挚的,凛月。
某些麻烦的序曲
字数:2197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体验:非常普通的一天,你站在街上,看着商铺里的商品,认真思考着购物清单,在最全神贯注的时候,突然之间——有一个活物以迅雷之势钻进了你的斗篷,并牢牢抓住你背后用来固定重剑的皮带,整个挂在你后背上。
这体验太奇特了,以至于阿维德·斯特加尔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在他愣住的短短几秒内,一个明显是追兵的、年轻的红发高等精灵已经站在他面前,似乎在考虑怎么向这个高大的路人开口解释这情形。
一只像毛球一样的小鸟绕着他的头顶叽叽喳喳地转圈,好像在嫌这场景还不够滑稽似的。
阿维德意识到,挂在自己背后的大约也是个精灵。他赶忙解下斗篷,而背后的家伙并没有打算松手;“快下来,”他劝说那家伙,“剑很危险,你会受伤的。”
“不要,我不会受伤的,精灵很灵活。”好的,确实是个精灵,听声音要比那个红发精灵更年轻。
“给我下来,锡里昂。”红发精灵先开了口,听上去他的愤怒能烤熟半头羊。
“我不,”名叫锡里昂的精灵手脚灵活地爬着挂到他肩上,露出半个脑袋对红发精灵说,“我才不自投罗网。”
“你能不能别挂在我身上聊……”
“你下来,给我回到家里去。”
“我真的想出来冒险嘛,拜托了!最喜欢你了芬德尔!”
“你们……”
“少装了!好啊,你想去参加冒险,找到队伍了吗?你知道该找什么样的队友配合吗?”
“……”
不善言辞的北地战士陷入了困境。背上叫做锡里昂的精灵大约是把他当成了一棵树,面前叫芬德尔的精灵则可能认为他是一堵墙,共同之处是他们两个都选择无视这位无辜的路人的主观意愿,并且以他为背景进行似乎是有关家庭问题的争论。
终于芬德尔迈出了第一步,他试图伸手去抓锡里昂,而锡里昂选择爬到战士的肩膀上躲避他的手——北地战士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抓住锡里昂的领子,把他从自己的肩膀上拎了下来。
阿维德这才看清被自己拎在手上的精灵的模样,他看上去很年轻,有金色的头发的绿色的眼睛。那只毛球样的小山雀啾啾地叫着,落到了少年精灵的头顶上。
“是你要去参加冒险?小子,你的装备可不太像啊。”
这管用了,两个精灵停下了争执,并且在长达半小时的交流过程中首次注意到了阿维德·斯特加尔先生是一个活人。他们两个默契地注视着阿维德,似乎在等阿维德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人际交往中相当尴尬的一种情况:你开了一个头,成功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所有人都看着你,等你继续这个话题,然而你的讲话已经结束了,没有后续可讲。于是冷场了,并且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视着引发冷场的你。
这便是阿维德现在面临的窘境。他一时之间甚至无法判断被无视的无奈和冷场的尴尬哪个更糟糕一些。他只好尽力地尝试说些什么,鉴于他和这两个精灵完全不认识,阿维德选择了他认为最常规的方式:“阿维德·斯特加尔,佣兵。”
红发的芬德尔点了点头,说:“芬德尔·西罗先,巡林客,冒险者。”
锡里昂终于双脚落了地,他没有继续逃跑,而是热情地介绍自己:“还有我!锡里昂·暹罗德,德鲁伊,冒……”
“不,你只是个九十三岁的德鲁伊学徒,你应该回到你母亲身边去。”芬德尔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这让锡里昂相当不满。眼看着他们两个又要吵起来,阿维德几乎感到了头疼,急忙按住了又要跳起来的锡里昂,说:“我想你们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他总是说我太年轻了!”锡里昂机敏地意识到阿维德可以是个帮手,于是拽住他的手腕,可怜兮兮地控诉道,“我已经九十三岁了,在他眼里还是太小,永远不能出门游历!”
“冒险对你来说太早了。”芬德尔皱着眉说,“何况你连队伍都没有。难道你要一个人去冒险吗?”
阿维德意识到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开头,为避免陷入循环,他替锡里昂说道:“西罗先先生,我理解你对后辈的关心,但总要有第一次冒险的。我想暹罗德先生只是缺少值得信任的队友和旅伴,我可能可以推荐……”
“你可以当我的队友是吗!”锡里昂突然地抓紧了阿维德的手腕,用充满期待和恳求的天真可爱的眼神注视着他,摆出了一副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的样子。
如果这是一种策略,那么锡里昂精准地击中了阿维德最不擅长应付的领域。阿维德被他弄得一懵,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芬德尔竟然松口了。
刚才还坚持要锡里昂回家的芬德尔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了这个高大的北地战士,开始盘问他:“您是从哪里来的,之前在做些什么?斯特加尔先生?”
“我……我的家乡在温斯蒂的北方,曾经是那里的雪地搜救员,一年多前开始做佣兵……”
阿维德下意识地回答了他,而后才意识到,回答意味着同意做锡里昂的旅伴。
芬德尔似乎对他的前职业很满意,毕竟搜救员应当是擅长照顾别人的。但他仍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最后甚至有点想和阿维德比试一场,来测试他的身手。
而一旁的锡里昂已经开始欢呼,小山雀又开始在他们几个头顶盘旋欢叫,庆祝初出茅庐的德鲁伊找到了第一个旅伴。前面说过,这是阿维德最不擅长应对的领域,尤其是当一个少年表现出这样的快乐时,阿维德更不可能再拒绝他了。
阿维德认命地接受了这个年轻的小旅伴。他乐观地想,帮助一个年轻的新手没什么不好的,年轻人总需要有愿意提供指导的前辈。芬德尔在收到了阿维德的承诺后满意而迅速地离开了,脚步轻快,表现出他异样的好心情。
大概在几分钟后,阿维德·斯特加尔先生就明白了芬德尔·西罗先的好心情从何而来。芬德尔确实很关心锡里昂,但他对阿维德的情谊可没有深厚到提醒他锡里昂是个多麻烦的少年。
在他找了大半条街,才在围观吟游诗人唱歌的人群中找到锡里昂时,他那一丁点儿的乐观都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尽的头疼了。
End
字数:1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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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消息,大伙儿。”锡里昂转回头来面对冒险小队仅剩的其他三位成员,刚刚进行过一阵复杂飞舞以通过肢体动作传递只有德鲁伊才懂得的情报的小山雀疲惫地降落在他的头顶,蔫答答地缩成一团毛球,“斯万并不是一个人住。”
在奇诺娅被城市卫队扣留之后,小队中剩下的四个人一致决定他们应该去斯万的家中看看。他们在谷仓边上所见到的那位帮助过他们的蒙面人与斯万之间的相似性实在不容忽视,若说上次在决斗场附近的小巷外那次惊鸿一瞥还能让冒险者们以为自己可能是看花了眼,但这一次的相遇则叫他们完全确信了——斯万在说谎,那如果不是他本人,就一定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无论是这两种情况之中的哪一种,在他的家中肯定都会有什么蛛丝马迹。
作为决斗场的明星,斯万的家在什么地方倒是不难知道;作为城市卫队的一员,他的工作时间就那么明晃晃地写在排班表上,打着“探视半精灵工友”名号的阿尔泰进入驻地转了一圈之后便已经完全掌握。这计划因此立刻便能够实施,冒险者们趁着斯万值班的时间里来到那栋二层小楼附近,但出于谨慎,游荡者还是建议他们先窥探一下内部的情况。
于是,锡里昂派出了柯茜,再然后,他们就得到了这个坏消息。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这让他们避免了闯空门却被房里的人抓个正着的尴尬场景,不过他们的计划的确需要重新制定。
“和斯万住在一起的是谁?他的父母?还是什么其他人?”阿维德皱着眉头问,而锡里昂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据柯茜的形容,房子里只有一个稍有点年纪的女人,着装的颜色不算鲜艳,在她去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在打扫房间。”
队伍一时间陷入了沉默,直到埃奎拉开口:“我不认为那是斯万的母亲。”诗人说,“我们知道,斯万家境不错,他的家族世代都为安菲雷亚斯的城主服务。这样的家庭是不会让主母来做打扫这样的小事的,或许那是斯万的女佣。”
“不论那是斯万的母亲,还是女佣,她都得准备晚餐。”阿维德看了看天色,这么说,“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斯万换班的时间将会在入夜后不久。从时间来看,她就快进入厨房了。当她忙起来时,或许我们就会有机可乘。”
谁都没有提出异议,因为他们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可想。当然,冲进去将那个女人打晕,随后在屋舍之中大肆搜寻一番也是个办法,可小队之中并没有人想要为了仍不明朗、且价值也未可知的真相伤害那一位无辜的女性。
冒险者们在小楼边上隐蔽的矮墙背后静静等待。或许司掌幸运的佩特拉女神隔着数个世界也能给予这个小队垂青,在一小段时间之后,那个女人已经穿戴整齐,臂上挎着一个小篮子,从房子里出来,仔细地锁上了前门。
“看样子,她是想要出门买点什么。”阿尔泰以自己作为游荡者的毒辣眼光评判,“她把自己的小钱袋就放在篮子里,看起来里面没有太多的钱。不管她要去做什么,她一定很快就会折返,此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花费在路途上的。”
女人以一种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大门,路过了冒险者们所藏身的那一段矮墙,这让他们不约而同地俯下身体、屏住呼吸,谨慎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就连柯茜都十分乖巧。于是,没有感到任何异常的女人毫无所觉地走远了。
“她很快就会回来。”游荡者重申,然后吟游诗人开了口:
“那么,我就去拖住她。”风元素裔这样保证,“我在战斗之中的确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只是和人拉拉家常,哪怕是陌生人,我也是能办得到的。”
对方应该只是一个手无寸铁且没有受过丝毫训练的女人,因此就连阿维德也没有对这个决定提出反对意见。北地战士只是嘱咐埃奎拉小心谨慎,如果可以的话也打听一下斯万家庭的情报,便招呼其他人,准备一同进行原本的计划。
“我和你一起去!”阿尔泰自告奋勇,可雀跃的游荡着刚刚往前踏出一步,就再次被这队伍的领导者伸手拽着后领拉了回来。
“你哪儿也不能去。”阿维德说,“别在我们的诗人要做事时妨碍他,况且,你也离不开。”
他回手指指房子边上。阿尔泰随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到身高只有一米半多一点的小精灵努力地够着一楼的窗沿,试图以一个引体向上将自己拉到窗台上去。这位少年德鲁伊的动物伙伴则好整以暇地在窗子的上沿跳来跳去,歪着头看她的小主人艰苦攀附着的样子,当阿尔泰看过去的时候,她还欢快地鸣叫了两声。
“你在干什么呢?”游荡者忍不住问。
“大门锁住了,我想试试能不能从窗子翻进去。”锡里昂无辜地转过头来,说。
这仿佛理所应当的选择让阿尔泰一时间哑然,直到一只大手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阿维德示意这位梁上君子,“你看见了,这应该是你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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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奎拉在一个他认为合适的街角坐定了。
这儿很冷清,不论是向左还是向右、向前还是向后看都没几个人影,但却离斯万的家不远。他所跟着的女人就在这条小道上经过,然后向左转逐渐走远。诗人认为跟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如果她要回到斯万的家里,想必一定会从这条路上经过,而后依然需要五到七分钟的时间才能真正看见那道她刚刚锁上不久的大门。风元素裔的目的并不是去探究对方将要做什么,而是单纯地拖住她不让她回家,因此在这里守株待兔便可。
因为再一次摆脱了牛皮糖一般黏人的游荡者,埃奎拉此时的心情还算是愉悦。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试着自己的琴,以期它能够发出足够明亮准确的音色。接下来他要进行的并不是平常的表演,清楚这一点的风元素裔力求做好十全十美的事前准备。他唱歌更多是为了生计与爱好,鲜少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这样的事诗人虽然并不是头一次做,但并不充裕的经验依旧让他绷紧自己的神经,以慎重的态度进行对待。
就在他拨弄琴弦、弹出一串串悦耳的和弦时,一串仿佛应和一般的清脆鸟鸣声从他的头顶响起。诗人抬起头来,正对上了站在墙头之上的小山雀圆圆的黑眼睛。
“嘿,柯茜。”他招呼,“你也会唱歌吗?”
毛茸茸的小鸟仿佛自豪一般地挺胸抬头,在墙头上跳来跳去,翕动着她小巧的喙,从胸腔之中发出一长串与她的身材毫不相符的洪亮鸟鸣。那一串鸣声音调起伏错落有致,隐约还能听得出调子。山雀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比不上那些以歌喉出名的鸟类,但这一串略显噪杂的叫声之中倒也有着别样的活泼与盎然生机。
埃奎拉带着笑容听着柯茜的表演。绒绒的一团鸟儿在土墙上又唱又跳,小小的脚爪将上头的浮土与沙砾扑腾下来,落在诗人的肩头上,他也并不生气。风元素裔有些理解为什么锡里昂会选择这样一只柔弱的动物作为他的伙伴了——柯茜足够活泼可爱,在大多数时候,只要看看她便能得到一天的好心情。
“你真是山雀中的吟游诗人啊。”埃奎拉笑着说,而小山雀满足地拍拍翅膀,似乎骄傲地接受了诗人的称赞,然后向前倾了倾身体(或许这是在鞠躬),最后发出两声鸟鸣作为招呼,便回头将自己隐藏在墙头后面的树丛之中了。
大约是锡里昂叫她来看看情况的吧。风元素裔这么想着,继续去调试他的琴。这是个不错的决定,柯茜在天上飞行的速度显然要比两条腿更快,如果他没能拖住外出的女人,那么小山雀就能第一时间里将这个信息告知队伍中的其他人,让他们能够尽快离开斯万的家。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点为时过早。路口四周的街道上都还没有人,只有埃奎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自己的琴弦,发出一阵阵断断续续的乐音来。诗人随着这段音乐哼起一支调子,没有歌词的乐曲悠扬地回荡在空巷之中,仿佛一片宽广的原野在这城市中间突兀地展开,可惜只有路过的风是他的听众。
这没关系,因为现在,他需要的并不是观众,而是耐心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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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小来看,这锁倒还挺复杂。”阿尔泰端详着那把挂在门上的厚重铁锁,说。
听见这句话,原本忧心忡忡地探视四周邻里是否有注意到他们的阿维德转过头来,更加担忧地问:“那么你能打开它吗?”
“它?还难不倒我。”游荡者以一种专业的自信回答。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两个有些歪歪扭扭的回形针来,又看了看锁眼和太阳的方向:“只是你们得站开一点。”他补充,“我不希望你们挡住了光。”
在思考了两秒之后,北地战士点了点头。他抓起还懵懵懂懂的精灵少年,在一片“我不会挡住光的我就想看看”的背景音之中离开了大门边上。
游荡者满意地转回头去,面对着锁。他更加擅长偷窃,但开锁也是父亲曾交给他的一项有用的技能,他学得很不错。阿尔泰指尖用力,将手中的回形针拧成两根铁丝,然后选取了其中的一根,缓缓地伸进锁眼里去。
与他所声称的不同,开锁时并不需要多少光线——毕竟外界的光再强,也照不进锁眼里去。阿尔泰所希望的不过是没人能在近处旁观他的这一项手艺而已,倒不是说这是不传之秘或者会令他分心什么的,只是这总让他想起过去那些父亲还在身边的日子。
将无所谓的多愁善感抛开,游荡者精妙的手艺无可指摘。他手中的铁丝深入锁孔,很快便找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弹子。这份工作更多靠的是手上的感觉,而阿尔泰的手上功夫向来漂亮。他将这一根铁丝用自己的左手固定好,随后用右手握着另一根铁丝,伸进了锁孔。
他们很幸运,在这个时间段里,周围的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即便是一个超过了一米九、携带着双手剑的高大男人,一个看起来还没有成年的精灵,以及一个鬼鬼祟祟趴在门口鼓捣着锁具的小偷聚在了决斗场明星家中的院子里,也没有任何人发现。阿维德已经用另一个话题暂时安抚住了想要见识游荡者开锁的锡里昂,现在他正和柯茜沟通,希望小山雀能够去跟上离开的吟游诗人,当他失败时便即刻将这消息告诉他们。
德鲁伊稍花了一点时间才让小山雀明白他的意思,但随后,柯茜便十分顺从地飞走了。阿尔泰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这把大锁里的三个弹子,并且将它们推进了弹子孔里,现在束缚着锁芯让它不能自由转动的,只剩下两个。
游荡者手中的铁丝在锁孔之内蜿蜒转动,原本它们应当是坚硬、难以变形的,但在阿尔泰的操控下却宛若两条灵巧而柔软的蛇。他用右手的铁丝弯折了左手的那一根,让它推动了三个弹子。一根回形针长度有限,它已经不能胜任去处理第四、第五个弹子的任务了,也就是说,阿尔泰必须仅用自己的右手以及一根铁丝处理掉最后两个弹子。
但这对他来讲,并不算什么过于困难的挑战。游荡者在锁孔之中娴熟地探索,铁丝碰触到锁簧时微颤的触感在他灵敏的指尖显得十分明显。他一口气探出了剩下的全部两个弹子的位置,然后依靠锁孔让铁丝弯折,再次伸进其中——咔嗒一声,最后两个弹子也被严丝合缝地推了进去。
现在,锁芯的转动已经畅通无阻,内部的机关随着锁芯的转动而转动,紧接着,锁便打开了。
阿尔泰将自己的作案工具重新掰回成为两个歪歪扭扭的回形针形状,然后才好整以暇地拿下门上的锁头,招呼他的同伴们一起进入这栋房子。
“我说过,这难不住我。”他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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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奎拉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如阿尔泰所说的那样,女人离开家之后只是去买了很少的一点东西回来。那些杂物只装满了她手臂上挎着的小篮子,诗人远远地看过去,那仿佛是一点菜叶,几块肉,还有被油纸好好包着的面包。
她更像是斯万家里的帮佣。风元素裔一边哼着歌一边想。没关系,这很快就能得到确认了。
诗人苍白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拨动着琴弦,象征其种族的蓝色漩涡随着他手背的律动一起飞舞。曼陀林流出的曲调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转折,平缓悠扬的乐音变得稍显活泼了起来:
“在海边小镇,细软的沙滩上,
我曾见过一个姑娘;
仲夏的日光,装点在长发上,
叫她仿佛散发着金色的光;
她来自一条布满绿茵的小巷,
清风般擦过我的肩膀;
哦,我还记得她细腻的发香,
就如同盛开的一树海棠;”
那女人的确因诗人的歌唱而放慢了脚步,但埃奎拉拿不准这是否是恰到好处的奉承。在女人头巾的包裹之下,诗人能够看出对方也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在更年轻一点时,她恐怕也是个有几分姿色的美人。如此来讲,《拉文·朗》这首曲子还算有几分应景,但这并不算重要——重要的是,埃奎拉得继续唱下去:
“她赤足踩在金黄的细沙上,
白裙犹如轻柔的海浪;
她在和煦的海风之中开口歌唱,
那声音甜美如蜜糖;
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进入了梦乡,
因那歌声中,海鸥也为她伴唱;
我不能自已,走上前去:
‘可否知晓您的芳名?美丽的姑娘?’
……”
这是埃奎拉从德莫拉听来的一首小诗。讲述了作者单方面地与一位名叫“拉文·朗”的姑娘一见钟情。那女孩儿是船家的女儿,在诗人遇到她时,她与镇长儿子的婚期已定,隔日便举行了婚礼。诗人参与了那场对小镇来说空前的盛典,最后怀着怅然的心绪以诗歌记叙了这几日他的见闻。这首歌不长,但通篇对一个漂亮姑娘细致而生动的描写让它也享有一定的传唱度。其中对少女美貌的歌颂也容易叫一个昔日的美人驻足聆听。
“……
贝壳与珊瑚堆砌出女孩儿的嫁妆,
今天她是整个城镇的新娘;
她穿着嫁衣,她的舞蹈舞蹈热情而奔放,
亭亭站立时,她的身姿又如女神的塑像;
最终与她牵手的是她的新郎,
多少年轻的男人会为此黯然神伤;
直到垂垂老矣,他们也会记得:
温斯蒂的珍珠,拉文·朗!”
“迷魂曲”这种东西到底是为什么会产生效果,埃奎拉的父亲也说不清。不过总之,诗人的歌起了作用,他的音乐让这路上唯一的行人沉醉其中,并且陷入了恍惚。
“美丽的女士,抱歉占用您一小段时间。方便与我聊聊吗?”一曲唱罢,收起了曼陀林的风元素裔站起来,这么对他的目标说。
“乐意之至。”那位女士带着有些空茫的表情,毫不犹豫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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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斯万会更有钱一点。”游荡者抱怨,其中所藏的言外之意换来了阿维德严厉的一瞪。
这栋别墅并没有他们所想象的那样宽广,内部的陈设也相对简朴单调。冒险者们在一楼探索了一圈,客厅、厨房以及一间常在使用的简陋客房——或许现在该称为佣人房,那么另外的那个女人的身份便是斯万家里的女佣——就是其中所有的内容了。他们搜查了这些地方,这并不花什么时间,因为其中并没有多少杂物,同样的他们也几乎一无所获。这栋房子里的陈设都有些年头了,似乎是从斯万祖上一直传下来的,除了历史意义之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价值。厨房的碗柜里有几套餐具,但除了其中的两套之外,其他仿佛很少被使用,应该只是为了待客而故意多准备出来。
“至少我们知道了,这房子里常住的人只有斯万和那位女士。”锡里昂耸了耸肩,提议一起去二楼看看。
“或许我们能找找四周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暗道什么的。”阿尔泰提议,“小说里都这么写,有些年头的殷实家庭之中总会有这些东西。”
于是,他们在一楼最后挣扎了一番,一无所获。或许游荡者所说的那种情景的确存在于现实中,但至少卡瑞里安家并非如此。
结果,战士、游荡者和德鲁伊最终还是爬上了楼梯。二楼有三个房间:一个书房与两间卧室。书房当仁不让地被划分给了锡里昂,剩下的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地进入了两间卧室。
左边的这一间里很整洁,但生活气息也很足。阿维德谨慎地步入其中,很快他便能看出,这是一个属于战士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剑油的味道,除开床铺、衣柜、桌椅这些卧室之中的必需品之外,房间里依然摆放着少许的备用防具与武器。北地战士拉开衣柜的门小心的翻了翻,很轻易地找到了前几天斯万在决斗场上穿着的衣服,看来这房间的主人除了斯万,不作他想。
不过除了这些之外,衣柜之中没有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了。阿维德四处看了看,但这房间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桌子上没有抽屉,底下摆着一个小箱子,里面放这些养护武器的东西,剑油的气味也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看来斯万习惯于把一切文书上的工作都放在书房处理,在卧室之中倒是偶尔做做武器的保养。其他地方也没什么特别的,最后无法可想的阿维德甚至趴在地上向着床底下的缝隙里看去,可惜里面什么也没有,就连灰尘也不多。
毫无所得的战士有些丧气,但他仍然寄希望于他的同伴们。他从这间卧室里走出来,迎面便看见了从对面那一间屋子里出来的阿尔泰。他用满怀期望的眼神看着游荡者,然而得到的回应却同样不太乐观。
“是个很干净的房间,没有暗门,也没有密道。”阿尔泰干巴巴地评价,“有全套的寝具,几件衣服,随时都能住人。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很干净——有点太干净了。恐怕实际上,那里没人在用,只是不停地在打扫。”
同样一无所获的两人同时叹了口气,随之一前一后地向着书房走去。与愁云惨淡的两个成年人不同,锡里昂倒是兴致高昂地在高大的书架上爬上爬下:
“嘿,你们来看!”年轻的精灵仗着自己身体轻巧,只用一只脚踏在书架上架子的边缘,同侧的一只手抓住上三层架子的上缘,整个身体舒展开,挂在半空向他们招手,“我没想到斯万他还挺爱读书的,书房里什么都有!宗教经典;政治类;经济类,嗯这个不太多;安菲雷亚斯历史,我在图书馆看到过;几本小说……哦你看,还有城市规划和水利建设,我再找找看……”
小德鲁伊开心地在书架上爬上爬下,直到阿维德忍不住出言提醒:“锡里昂,”战士用自己最严肃的语气说,“你还记得我们是干什么来的吗?”
“——当然记得!”精灵从离地半米多的书架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他重新站在地面上,仰视着靠近过来的两个人类:“但很可惜的,这里除了书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信件,没有日记,甚至连家谱都没有。城市卫队的文书倒是有一两份,不过没什么重要的内容,另外就是城主颁发的职位任命书,那个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想要么他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要么就是他想要隐藏他家中某个成员的存在,于是他不得不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这么说,又是一无所获。”阿尔泰有些恹恹地说,“真的没有暗门啊密道啊什么的吗?”
游荡者不死心地在书房里又转了一圈儿,依然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找到。阿维德思考了一阵儿,提议大家去翻看一下挂画的背面或者书的夹缝之间这样细枝末节的地方,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实践这种可靠性存疑的建议。
——从敞开的窗子外,毛球一样的柯茜扑棱棱地重了进来,精神饱满地装在锡里昂的头上,在精灵的惊呼声中吱吱喳喳地用脚爪拽着他的头发,想要把他往窗外拉。
“那个女佣回来了!”年轻的精灵一边抢救自己的头发,一边这样对他的伙伴们说道,“我们快走!快些!”
“你等等,锡里昂!”阿维德一把抓住了正准备回身向着柯茜拉拽的方向移动的小精灵,轻轻松松地一把提起来,让他双脚离地无处着力。
“给我走大门,不许跳窗!”他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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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的确是斯万家的帮佣。六年前她曾被山贼袭击,那时斯万的父亲将她救下,从此以后她便在卡瑞里安家做做杂活,照顾一家主人的生活起居。只可惜这件事还没过去一年,卡瑞里安家的老爷便染上重病,因为年事已高而回天乏术,撒手人寰;夫人也因为哀思过度,没过多久也同样去世了。从那以后,家中就只剩下小辈和她这个女佣。
埃奎拉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动着琴弦。从这个女人的叙述之中,他找到了一点不算特别通顺的地方。但既然在被迷惑的状态下她仍旧还记得将它糊弄过去,那么恐怕直接对着这一点发问就会立刻打破迷魂曲的效果。诗人倒是很想立刻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但想到仍然在斯万家中寻找线索的伙伴们,他不得不暂且按耐住自己的求知欲,转而询问一些别的问题。
当话题跟斯万有关的时候,这个女人几乎是滔滔不绝的。埃奎拉一边闻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一边恶趣味地想着如果把这些情报卖给那些痴迷于冠军的粉丝们将会赚到多少钱。诗人很快便知道了斯万·卡瑞里安每天日常的行程以及爱好,也很快圈定了他的交友范围大多在城市卫队之中。他的人缘似乎不错,但是鲜少在家里待客,因此女佣也并不清楚具体是哪些人。只有偶尔中的偶尔,他的好对手与好朋友弗宁·狼牙或者作为他顶头上司的城主会来拜访。
他们就这这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聊了很长时间,最后,吟游诗人甚至把“影响斯万·卡瑞里安的三件人生大事”这种纯粉丝向的不着调问题都问过了,甚至女佣还真的给了他答案(“少爷父母去世、加入城市卫队,还有获得决斗场冠军吧……我想。”)。太阳逐渐偏西,看看天色,埃奎拉觉得这段时间也差不多能够让他的同伴们把斯万的家里查个底儿掉了,于是便开口,问出那个一直令他觉得疑惑的问题:
“斯万还有其他的家人吗?”他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双眼却一直紧密地注视着女佣的表情,而她的神色也的确挣扎了起来。
“我是说,除了他的父母之外的。比如……有个兄弟?”
诗人谨慎地追加问题,女佣皱着眉,她在抵抗乐曲的效果,但迷魂曲在完全失效之前,仍然让她说出了几个字:
“……另一位少爷……哎呀,我在干什么呀!”
回过神来的女佣仿佛一下子就将眼前的埃奎拉忘记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就仿佛将要迟到那样突然地着急了起来。提着小篮子的女人迈开步子,急匆匆地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而几乎是同时,在不远处的一个树丛里,一只银灰色的小山雀也扑棱棱地飞上了天。
“唔……”空无一人的街角又只剩下了若有所思的吟游诗人。埃奎拉在琴弦上弹奏出一小段简短而欢快的小调,仿佛是象征着某种胜利一般。
“所以,斯万的确有个兄弟。”他这么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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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藏起来的信件与家谱、无人使用却随时能够入住的空房间、与斯万相似到一定程度的蒙面人,以及女佣吐露的只言片语。这些线索加起来之后,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便被拼凑出来,放在了冒险者们的面前:
斯万有个兄弟,而且在那个进行了许多抢劫案、并且显然在密谋这什么的组织里处于一个并不算很低的位置。
小队再一次在柯茜的指引之下聚在一起之后,由于埃奎拉得到了决定性的证词,他们没用多长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不过即便如此,太阳也快要沉入地平线之下了。他们得赶快决定下一步得去做什么。
“我觉得,干脆去把这件事情跟斯万摊开来讲讲吧。”阿维德这么自暴自弃地说,“我们就跟他说,我们知道你有个兄弟了,还遇见了他,跟他说过话。看斯万怎么说?”
这提议引起了一点小小的反对声音,但也很快沉寂了。提出反对意见的人也没法做出更好的决定,最后,他们还是认为,阿维德所述的那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还算是有一试的价值。
恰巧时间刚刚入夜,冒险者们决定去半路上堵截回家的斯万。他们来到城市卫队驻地附近,却只见到一大群人远早于他们围堵在门口附近,仔细倾听,还能听见人群之中有谁呼喊着斯万和弗宁的名字。
埃奎拉和锡里昂看着这样的人墙,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他们是很出名。”阿维德一脸震惊,低声对他的伙伴们说,“但我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出名。”
“他们不会从前门出来的。”阿尔泰这样总结,“城市卫队有四道门,但除非有特殊情况,他们只会开这一道。你们觉得,决斗场的冠亚军下班算不算特殊情况?”
一时间,冒险者们说不好这个,但他们相信柯茜能够很快知道。小山雀在这一段旅程之中帮了他们不少次,这一次也一样。她借着自己娇小且不引人注目的体形,挥动小小的翅膀飞到驻地之中的高处,随后很快,她便再次飞回来,带着整个小队向着一个人员稀疏的方向离开。
事实证明,决斗场的冠亚军下班并不算是城市卫队中的特殊情况。阿尔泰所知道的其他三道大门一道都没有打开,反倒是斯万与弗宁两人搭了人梯,在一段没什么人烟且有树木遮挡的的高墙附近翻墙出来。看见知名正派人士做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为叫人感觉十分诡异,但冒险小队实在没时间去在意这个。
这条路上人烟稀少,但还是有几个居民在徘徊。见到突然出现的弗宁和斯万,他们立刻便惊喜地大叫起来。这些人似乎有着呼朋引伴的欲望,但两位经验丰富的决斗家并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斯万和弗宁似乎已经惯于面对这样的情况,在第一声惊呼出现时,便已经十分默契地同时拔足飞奔起来。他们跑得很快,就像一阵风一样将所有人都甩在后面——如果不是柯茜,冒险小队显然也将会成为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之中的一员。
多亏了小队之中这位会飞的成员,他们能够得知这两位好朋友在甩脱所有疯狂的粉丝之后,相约去了一间僻静的酒吧。
“现在我们怎么办?”锡里昂蹲在酒吧前面的小巷子里,一边用一点来自菲薇艾诺的谷物当作零食喂给柯茜,一边仰着头问其他人,“酒吧里大概没什么人,我们直接进去抓住斯万问问吗?”
“可弗宁还在他身边呢。”埃奎拉这样提醒。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是朋友嘛。”年轻的精灵毫不在乎地说。
阿维德摇了摇头:“可我们不能排除他也是那群抢劫犯们同伙的情况。那个与斯万很像的蒙面人帮了我们,但就像是他能够混进敌对势力之中一样,城市卫队之中没准也还有内鬼。”
“那也不一定就是弗宁。”锡里昂申辩。
“谁能说的准呢?”阿维德叹息,“说实话,我现在连该不该相信斯万都拿不准。”
阿尔泰突然打断了这一段人类与精灵之间的奇特谈话:“阿维德,你太多疑了。”
紧接着,埃奎拉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或许我们可以等到他们从酒馆里出来。他们总是要回各自的家的,在那时便会分开了。我们可以单独堵住斯万。”
阿维德看起来还想说什么,而在那之前,游荡者先打断了他:“这样吧。”阿尔泰提议,“在他们分开之后,我去跟着弗宁,搞清楚他家在哪,他干了些什么,并且保证他不能回来打扰你们的谈话。”
权衡了一番之后,北地战士终于接受了这个提案。他们不再说话,并且在酒馆对面的小巷之中沉默着度过了相当无聊的一段时间,直到他们的两位目标从酒馆里出来。弗宁和斯万在酒馆前的小路上并肩走了一段,随后在路口处道别。正如他们之前所商讨的那样,紧接着,阿尔泰便向他的同伴们做了一个暂且告别的收拾,追随这那个高大的绿色背影遁入了黑暗之中。
他们只剩下三个人了,但这并构不成什么问题。一如既往,是柯茜在上空指引着他们在并不熟悉的城市小巷之中穿行,在各种小路之中寻找捷径,随后突然的,他们在一个转角差点与斯万面对面撞上了。
“什么?”金发的英俊男人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随后在一个合适的距离里,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明显认出了眼前这个三人组之中的两人——阿维德和锡里昂,毕竟他们曾在城市卫队中见过,后者还向他要过签名。冒险小队的成员们能看出斯万对他们这样半夜里堵在他回家路上的行为并不是很开心,但他依旧不失风度:“诸位有什么事情吗?”
“那我们就直说了。”阿维德开门见山,这也是他们一开始就说好的,“我们看见你的兄弟了。”
回答他们的是斯万有些震惊的表情,但那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就被他很好地压制了下去:
“我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他这样回答。
面对油盐不进的决斗家,北地战士有些焦躁:“你也知道这城市正面临着很大的危机吧?我们和你们一样,想阻止事件发生,也有能力帮助你们,所以需要你坦诚以待。”
从斯万的表情来看,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在这一段短暂的沉默之中,锡里昂乘胜追击:
“我们在追查杀死朋友的凶手,随后发现了一个组织,遇到了麻烦。你的兄弟就出现了,帮我们解了围,他明显知道些什么,但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只是叫我们来找你。”
恐怕这位年轻的精灵已经在潜移默化之间被并不在此地的奇诺娅带坏了,吟游诗人那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巧,小德鲁伊已经稍微学会了一点。那位和斯万很像的蒙面人可从来没说过“去找斯万”这种话,他只是说“如果还行继续查下去,便去找城市卫队吧”。
这几句话已经让对方的态度松动了下来。决斗家的神情已经不复刚才的坚定,他有些迟疑地发问:“……你们见到克罗了?”
“是的,就像锡里昂所说的那样,他还救了我们一命。”埃奎拉诚实地说。这部分没什么好隐瞒的。
斯万的表情有些松动:“我很久没见到他了,他还好吗?”
决斗家的话语流露出深深的思念,随后,并不理解因此也不能感知到这份感情的锡里昂却毫不犹豫地泼了一盆冷水上去:
“我觉得他不好。”小精灵这么毫不留情地说。
“他看上去不得不做许多违心的事情。”破罐子破摔的北地战士从旁补充。
斯万露出了一个苦笑。
“这段时间,的确是难为他了……”
不,我们的原意并不是叫你怀念你许久未见的弟弟。阿维德因为这忽然煽情起来的气氛而肉眼可见地焦躁了起来,并且看上去很像打断斯万的怀念与愧疚,直接提出一些不太礼貌的问题。不过幸好,在他真正将这种意图付诸行动之前,斯万的面容就已经先严肃起来了。
“如果你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么我们现在不能待在这里。”他说,“四处都可能有对方的眼线,我们得换个地方谈谈。”
“那么,就去我们那里谈吧。”埃奎拉这样提议,“没人会在意几个已经死去了的旅人的临时住址的。”
字数:12516
做了补充,但依然敷衍。
没有肝吃,没有动力,全程快进,只有打架勉强可以入眼。
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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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见深林城城主一事,因为有光之雨骑士团的副团长牵线搭桥,完成得比所有人的预想都要更容易些。同芬德尔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的统治者一样,伊莱·林音也对在自己的辖区内开启一扇能够联通世界的大门表示了很大的兴趣,并且愿意为此全力帮助初来乍到的冒险小队。
当小队问起这城市之中是否有任何纷争或不和的迹象,使得第五季的神力无法在此处生根发芽时,深林城的城主也陷入了静思。作为北方精灵联盟的首府,城区之内还驻扎着珂旭骑士团,这里当然堪称一个和平安定的地区。伊莱·林音也无法说出此地何处可能发生危机,而最近令他烦心的唯一一件事,便是今年降临得过早的初雪以及异常的严寒是否会影响到苏利文山脉之中雪精灵村庄的生活。
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冒险小队当之无愧地领受了向深山的雪林之中运送补给的任务,于是,猎魔人买回来的那些旅行用装备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快地派上了用场。他们休息了一晚,次日一早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城主所能供给的物资足够让山脉之中的三个村落都能够挺过最初这一段困难的时间,因此它们已经远超出了五个人所能够携带的数量——幸好,伊莱·林音足够善解人意,他为小队提供了运载货物的雪橇和作为畜力的雪橇犬,这些皮毛厚实、看起来与原生的丛林狼有几分相似,但却憨厚得多的大狗吐着舌头,呼着白气,小风车似地对它们暂时的新主人们摇着尾巴。
以诺对这群动物的到来似乎很高兴,有着黝黑皮肤的半精灵变着法地试图逗弄它们,不一会儿就跟这些好客的动物们混熟了——然而很快便能对它们发号施令,并且令这群颇有个性的狼犬们乖乖听话的还是有着丰富巡林客经验的芬德尔。狼犬们似乎更多的把以诺看作和它们地位同等的朋友,不听话,但会随心所欲地撒欢;然而对很快便从照料这些狼犬们的饲养员口中学会了控制这一群动物的口令的猎魔人,它们则有着一种面对主人一般的疏远而严肃的尊敬。
在整理好队伍之后,冒险小队便即刻出发了。他们之中没有人熟悉雪原,自然也没人知道该如何在一片深雪之上安全地行走,这显然为他们造成了许多困难:最不适应寒冷,因此在城外的山坡上格外步履维艰的沙漠精灵一个不慎便落入了被白雪掩没的地缝之中,多亏了他们准备万全的登山用品之中当然也包含着绳子,以诺才能迅速地重新回到地面,没有被掩埋在流沙一般向下陷落的冰雪之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样的断层之下竟然还有动物在活动。不仅仅是凭借不慎落入这个天然陷阱的半精灵的回报,小队中所有人从那道裂缝边上向下看时,也都成功地与那一群挤挤挨挨地向上仰望着的冬狼们对视了。来得过早的严寒并不仅仅令智慧生物们干倒措手不及,这群捕食者显然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食物短缺让它们难以仅凭皮毛维持自身的体温,不得不挤在这样的地下洞穴之中取暖。
与冒险小队同行的雪橇犬们对这个充满了掠食者气味的缝隙发出了威胁的低吼声,但真正作出决定的是五名智慧生物。经过简短的讨论,他们一致认为不应该在野生动物上花费太多的时间,于是便撇下了还没反应过来的狼群,驱赶着好战的犬只们带着物资离开了这个地方。
但食物的短缺也的确使这些动物们变得更加饥不择食。作为地下洞穴的不速之客,冒险小队显然已经被这些饥饿的狼群们划进了菜单。在冒险者们离开了没多久之后,他们便发现了那群受到惊扰的野兽并没有同他们预想的一样安分守己地呆在原地,而是狡猾地兵分几路,从各个方向对整个队伍迂回包抄、赶了上来,并且摆出了一副想要将它们一网打尽的势头。
狼群显然并不明白什么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而这并不妨碍它们实际上做出了类似的举动。无奈应战的冒险小队在雪地上战斗的确不如在平地上哪样得心应手,但面对这样一群数量并不多的冬狼,它们打得也并不是很困难——更何况在战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们还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帮手:
雪精灵卡姗妮娅·库切,切尔氏族的首领。就精灵来讲,她是一名相当高大健壮的女性,背着一把比正常型号大了两倍的长弓,射出的箭矢能够轻易地穿透那些野兽们厚实的皮毛与坚硬的骨骼。
在芬德尔向着这位女性的领导者自证身份之后,卡姗妮娅显得很高兴,并且愿意作为小队临时的向导,将冒险者们带到她与族人们的村落中去。的确如深林城城主所预料的那样,过早到来的大雪与严寒的天气使得深山中的冬季分外难捱。据对捉襟见肘的粮食问题操心不已,以致于不得不在铺满了大雪的山野之中乱转的卡姗妮娅所述,即便作为在精灵之中最为保守的一支亚种,她所领导的切尔氏族与另外一个村落的尤奇氏族对来自深林城的帮助也是持欢迎态度的,可是由英格威·门捷列夫领导着的斯诺氏族却显然不这么想。
即便是在苏利文山脉之中,这位野蛮人首领的极高自尊心与顽固不化的个性也是出了名的难缠。除此之外,他还常被评价为一个根本不像是精灵的精灵:与他因为悠长的生命而普遍显得包容而单薄的同族们不同,英格威有着极端好战且慕强的性格。他相当排斥外来的帮助,认为斯诺氏族世世代代便生活在雪原与深林之中,他们自己也能够过得很好。不知是因为这位首领的影响,还是英格威的性格是由斯诺氏族之中应运而生的,总之,那一整个族群似乎也都这么想。
不过,现在冒险小队首先面临的问题并不是顽固不化的族长和他的族人,而是另一群保守排外而且多疑的雪精灵。即便有切尔氏族的族长卡姗妮娅·库切作为中间人,想要这个村落之中的所有人都勉强接受外来的冒险小队以及深林城补给的存在,还是颇费了他们一番功夫的。
当他们最终勉勉强强获得了这村落之中原住民的信任,并且将来自深林城的补给从雪橇上卸下来一部分交由对方妥善地保管之后,日光已经逐渐隐没在山坡上的树梢之下了。那些暂时脱离了雪橇上的缰绳束缚的大狗们摇着尾巴在雪地上四处撒欢,在那些带着他们长途跋涉的人们脚边粘着,抬着头用眼神要求它们的晚餐,并且在冒险者们真的将它们的食物拿出来的时候拒绝安分地排队等待。芬德尔试图训斥、归拢这一群不肯乖乖听话的动物们,但它们的数量对一个单独的巡林客来讲还是太多了,因此他最终还是没能避免某些事态的恶化:机智地选择和森精灵一同行动的Kk身上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并没去拿狗粮的斐尔也安然处于这一团糟之外,然而剩下的两位则不幸被毫无秩序可言的狗群围攻,并且干脆被扑倒在地上,灌了一脖子的雪并且蹭了一身狗毛。
最后将笑生和以诺救出来的是卡姗妮娅。雪精灵的女族长本是前来邀请冒险者们共进晚餐并且在此地留宿一晚的:积雪的深山夜晚暗藏了许多不适合长途跋涉的危险,即便是经验最为丰富的雪精灵也不肯在这样大雪封山之后的无光夜晚中出行,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叫帮助了自己族群的恩人在黄昏时分离开。
对于这样伴随着热汤与床铺的友善提议,小队自然不可能拒绝。席间宾主尽欢,冒险者们又多问了些有关今年异常的大雪以及周边雪精灵村落的情况,并且得到了一份地图。他们在当晚进行了一番计划,决定从这里开始兵分两路,以诺、笑生与斐尔一同向着尤奇氏族的方向进发,而芬德尔与Kk则尝试去说服顽固不化的斯诺。刚巧,在切尔氏族的村子之中,有一个女孩要前往尤奇的村子看望她的恋人,可以兼做冒险者们的向导,因此地图便被分配给了芬德尔与Kk。第二天的早上,队伍分配好了将要分给两个村落的物资,并且也将拉雪橇的犬只一并分配完毕,不需要等待向导的猎魔人与精灵牧师便即刻出发了。
他们再一次走进了深林与雪原之中。深山里的气温比平原低得多,一方面这令并不适应寒冷天气的外来者们不得不裹紧了自己的衣物,而另一方面,这却也为他们的行动提供了便利。过低的气温使得地面上的积雪再次冻结,在表面上形成一层薄而脆、却并不很滑的硬壳,对于轻盈的精灵来讲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即便深山的森林之中,地面上的积雪深度已经没过了正常人类的膝盖,而对于芬德尔和Kk来讲,就算加上沉重的御寒衣物,他们踩上去只会产生一个微微的凹陷而已。
从数量上来讲比之前的规模减小了的雪橇犬队在精灵们身边撒着欢地扑腾。这种乐观而单纯的动物很容易就会有个好心情,跟着新朋友一同去一个之前没有去过的地方足够令它们兴奋。与两位精灵不同,这些动物们的大半条腿都陷没在积雪之中,腹部的皮毛在洁白的地面上拖曳出一片片细微的花纹,但这些雪橇犬却似乎丝毫不因此感到疲惫。为了照顾这些动物,精灵们走得并不快,因此大狗们仍然能够在雪地之中上蹿下跳,掀起一片片白色的雪沫来。
这是一段遥远的路程。据卡姗妮娅所说,即便是在天气晴好、土地干燥的夏季,旅行着要从他们的村子出发然后抵达斯诺氏族的村子,也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而就冒险者们现在所面对的这种情况:大雪封山,难以辨识路途,积雪和他们所携带的辎重也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他们讲在这寒冷的夜晚里露宿野外,虽然雪精灵们还算是亲切地将一些能够躲避风雪的温暖洞穴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但在这样白茫茫的一片里,他们是否能够找到那些地点还是个未知数。
不幸中的万幸是,今天的天气在冬日里还算是不错。从林间枝叶的缝隙中看上去,天空虽然不可避免的阴霾发灰,但却暂且没有下雪的迹象;穿过树与树之间的微风不算常有,挟来的冷气也不像是在平原上时他们所感到的那样尖锐锋利。两位旅者仔细地比照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与他们周围的自然景观,谨慎而缓慢地前行,一路上的交谈屈指可数——并不是他们没什么话好说,只是这严寒的气温实在是让人不想要张口:冷风顺着口腔一直灌进身体里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
猎魔人与牧师就这么安静地向前走着,间或有一两句抱怨或者相互鼓励,一直伴随着他们的是雪橇犬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它们陷落在雪地里时发出的吱嘎声,幸亏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专业运输犬,有着充足的体力,不然这个只有两个人、几条狗的寒酸运送队伍移动的速度还要更加慢一些。
他们就这样走了整整一个白天,一直到下午临近黄昏时,也都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然而这个小队今天的路程也只能在此地附近结束了,不论是人还是狗,全都又累、又冷又饿。Kk对照着地图寻找着雪精灵为他们标注出的能够过夜的背风树洞或者其他什么地点,然而那些有标注的地方距离他们都太远了,因此相对来说梗富有一点经验的芬德尔则环顾四周,试图就近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即便是一片几乎要被大雪埋没的树林到底也还是树林,巡林客的经验勉强还算是能够在此处通用。
然而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精灵在雪原上的确如履平地,但这不代表他们所带着的那些雪橇犬和物资也是这样。它们的重量显然比森精灵重得多,就在芬德尔在断崖边率先通过了一处地图上没有标注,不过看起来结实得很的石桥,并发出口令让那些雪橇犬们也一同走过来时,那座小桥不太安稳地向下沉了沉。
——这桥要塌。
猎魔人瞬间便理解了这座小桥并没出现在地图上的原因:这一段石梁无法承受太多的重量,实际上并不能通行。然而就在这个意识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本人还没来得及对此采取任何举动时,这最坏的结果已经开始逐渐显现了:
雪橇犬们因为脚下大地的异动而不安了起来,然而它们还并不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动物的观察本能让它们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Kk也紧随着载满了物资的雪橇踏上了那座小桥。
“怎么了——”
瑞图宁的牧师这样发问,然而在他的这一句话最后的尾音完全出口之前,出现在芬德尔预见之中,而他却没能来得及阻止的意外便发生了:
他们脚下的桥梁在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闷响声之中支离破碎,上面所承载的两位精灵、几条狗以及一个载满了补给品的雪橇同解裂的石块一起向下,落进了山体之中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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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跟塌方啊山洞啊之类的东西挺有缘分的?”Kk半躺在火堆旁边,一条腿不自然地抻得笔直,向着在挨个儿照料那些大狗的猎魔人询问。而后者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说了一句“或许吧”。
从落下石桥这一点来看,他们并不算是走运,但就这件事情发生过后的结果来看,他们在遇难者之中又有着非同一般的好运气:地面上全都是积雪,不算很松软,但也不至于让高空坠下来的生物直接落在石头上摔死——事实上芬德尔与雪橇犬们几乎都毫发无伤,只有瑞图宁的牧师不太走运,在落下的过程中左腿撞在了石头上,一声脆响,钻心挖骨地疼。
高等精灵显然不像是受过训也受过伤的森精灵那样善于忍耐疼痛,骨骼断裂所带来的强烈感受让他在这样冰冷的气温之下也冒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他是牧师,因此他本应该是能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伤势的,然而过分强烈的痛觉令他无法集中注意向神祇祈求神术。雪橇犬们拖着因为坠落而断裂的缰绳一股脑地拥上来,低着头呜呜的用鼻子拱着牧师的脑袋以示安慰,直到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太妙事情的芬德尔跑过来,将那些把Kk围得密不透风的动物们稍稍赶开。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猎魔人检查着牧师的伤腿时,他们身边的那些大狗却商量好了似的,向着同一个方向一起吠叫了起来。还有行动能力的芬德尔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此时,猎魔人本已经坐好了起身的准备,连手都已经在刀柄上按好,只等着让利刃出鞘了——而紧接着,他又移开了自己的手,放松了下去。
他看见的是一群鬼鬼祟祟的大地精,探头探脑,自以为没有被发现,相互以它们自己才懂得的咕哝声交流,明显有着不小的犹豫。
甚至不需要猎魔人的知识,芬德尔本身就对这种小怪物有足够的了解。大地精,或者叫做哥布林,身高不会超过人类的大腿,体能也与小孩子没什么区别。通常来讲,它们以粗陋肮脏的布料蔽体,并且会携带一些简单的装备。这些不论是头脑还是体格都并不强大的组成部落在森林深处过活,有着原始的种植业与畜牧业——太原始了,以致于很多时候它们并不能自给自足。当整个群体都不得不挨饿时,它们就会凭借自己简单的头脑和粗陋的装备进行捕猎,大多数时候是动物,少数时候是不慎靠近它们聚居地的旅人。
而现在,芬德尔、Kk以及他们所携带着的大量食物补给品显然属于后者。
石桥崩塌从上空坠落的响动肯定已经足够引起那些哥布林的注意了。如果他们是直接落在一个地精聚落之中,那当然肯定会有不小的麻烦,而现在发现了冒险者和他们的物资的——就芬德尔在奥伯之中度过了五十年左右的丰富经验来看——不过是一支在部落中负责探索或者巡逻之类工作的小规模队伍。它们没有一个很明确的上级,或者说上级也拿不定主意,这让他们在行动上不会有很强的目的性,也很容易退却。
想要赶走它们并不很困难。芬德尔暂时安抚了被疼痛折磨的瑞图宁牧师,解开了将雪橇犬们束缚在一起的缰绳,发出口令,指挥它们并排向着那些哥布林们进行一次伴随着吠叫的冲锋。最开始时,那些大狗们还对这样的命令稍有些犹豫,但在森精灵劝说了一阵儿之后,它们倒也执行得还算不错。一排体型庞大、肩高差不多便与大地精的身高相当的狼犬狂吠着向窥探着旅者们情况的探索小队奔腾而去,哥布林们立刻便吓得六神无主,恐慌地四散逃开了。偶然会有那么一两只竟然还不死心地以然试图靠近冒险者们坠落的方向,或者单纯是因为过分的恐慌没头苍蝇似的撞了过来,守在Kk身边的猎魔人也只需要从自己背后取出弓矢,向着它们的面前射上一箭,这群意志不坚定的小东西们便立刻退缩了。
这场遭遇甚至根本称不上发生了战斗便结束了。芬德尔在确认了瑞图宁的牧师目前的状况之后,谨慎地在不碰触到伤口的情况下将对方背在了自己的背上。他们所携带的那些物资散落在雪地之中,但就目前来说,那并不是主要的问题——夜幕就快要降临了,在那之前,他们得先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安置好伤员并且生起营火。
就如前文所述,这一次他们有着在遇难者之中人神共愤的好运气。几乎没有走出几步路,一个朝向十分理想的洞穴便出现在芬德尔的面前:地面是干燥的,深处连积雪都没有;只有一个出口,这意味着他们只需要防备洞口一个方向。照理来讲这应该是一个被野生动物趋之若鹜的风水宝地,然而出奇的,它目前还算是无主之地。
于是冒险者们便堂而皇之地进驻了。芬德尔将Kk安置在最里面,首先收捡了一部分因坠落而散乱开来的物资,为洞穴之中生起了火,随后趁着天光还没有被完全隐没,再一次转身离开,抓紧收拢那些凌乱地散在地面上的货物。拉雪橇的那些大型犬们也跟着一窝蜂地进了洞,挨个儿抖着皮毛甩掉自己身上的冰碴儿和雪末儿,似乎还为谁能趴在与火堆举例恰当的位置上休息进行了一阵争论。经过这一段时间之后,瑞图宁牧师伤腿上的疼痛似乎也有所减缓,在猎魔人忙里忙外的这段空档里,高等精灵已经逐步恢复了施展神术的能力,开始治疗自己断裂的骨头。
“又下雪了。”捡回了绳子,并且将他们所要运送的东西结实地捆在雪橇上之后,带着一股寒风回到已经变得温暖的洞穴中的芬德尔带来了坏消息,“如果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们可能得在这儿等上一两天。”
“也可能只有一个晚上,明早雪就会停了。”瑞图宁的牧师乐观地说,“不论怎样,我的腿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骨头上的伤跟皮肉上的那些不同,即便使用神术来治愈,也得要花上一阵儿才能不留下后遗症。”
之后,为了打发时间,两位精灵选了些天南地北的话题胡乱地聊着天。Kk暂时行动不便,其间便是芬德尔去照料了那些陪着他们一路共同跋涉过来的忠实雪橇犬们。他们从刚刚认识的时候一直说到现在,又说回去了各自的故乡,在严寒的北地对热浪滚滚的坎维沙漠与四季如春的绿林故都望梅止渴了一番,最后又说回德菲卡北部过于严寒的气温,遮挡道路的积雪,以及顽固不化的雪精灵。
既然话题赶到了这儿,那么牧师便不得不多问一句:“关于卡姗妮娅小姐所说的那位斯诺族长,你想出什么好办法来说服他接受深林城的帮助了吗?”
芬德尔摇了摇头:“如果事实正如卡姗妮娅小姐所说的那样,英格威·门捷列夫固执地认为斯诺氏族凭借自己的力量便能在严冬之中生存,并且自视甚高,不肯接受一切外来的帮助的话——那就只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了。”
“什么?”Kk好奇地问,而芬德尔回答的语气并不算是很确定,并且始终皱着眉:
“……打到他服。”理论上来讲应该是保守、淡泊而爱好和平的森精灵这么说。
第二天一早,芬德尔只觉得,他们的运气真的好到没边儿了。
真的如Kk所展望的那样,雪一大早便停了,乌云也散去了不少,不很强烈的阳光以一个适中的亮度照在白雪上,晶体的反射让地面附近的光线比它应有的更加明亮一些。
在司掌重生的女神庇佑之下,瑞图宁牧师的腿伤也已经完全恢复好了。现在,Kk的腿骨已经和从上空坠落下来之前没什么区别,他本人也能正常地跑跳,并且进行下一轮长途跋涉了。芬德尔重新给摇着尾巴的雪橇犬们套上缰绳,带着这个休整了一夜的队伍顺着小路离开这一段缝隙。
旅者们对比着手中的地图,没用多长时间便重新找回了正确的道路,这一场预料之外的失误反而似乎叫他们发现了捷径,有大约半天的路程因这一摔而被节省了——只可惜这种过于惊险刺激的捷径没人想走第二次,不然倒可以在回程时将其告知切尔氏族。
出于对前一天出现的大地精可能会再一次来找麻烦的担忧,在旅者们离开时的最初那一段路上,芬德尔尽力在新落的雪地上抹去了这个小队伍行进的痕迹,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拖慢了前进的速度——但最终,他们还是在离开切尔氏族的第二天傍晚时分找到了斯诺氏族的村落。
这一次的拜访不比上一次。在斯诺氏族,他们可没有一个居于领导地位的卡姗妮娅做中间人,况且这里排外的气氛要比切尔氏族更甚。在小队刚刚抵达的时候,迎接他们的甚至不是来者不善的眼神,而是明晃晃的各色已经蓄势待发了的武器。
“请等一等,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自深林城的使节,应城主伊莱·林音的请求,希望能与贵处的领导者英格威·门捷列夫谈谈。”
面对着寒光闪闪的刀剑,芬德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将Kk挡在身后,朗声说道。然而这样的陈情虽然的确使对面的大多数人放下了武器,但实际上,两位旅者的境况并没有很大的改变。村庄的守卫者依旧不肯让外来的不明人士直接进入到聚居地之中去,并且简称一定要直接请示族长才行。于是,在真正的见到英格威·门捷列夫之前,事态便这么僵持住了。
还好,林间的村落普遍占地并不广阔,不过几分钟而已,斯诺氏族的首领便出现在了旅行着们的面前。英格威·门捷列夫是一个身负巨剑、孔武有力的雪精灵,他同他的族人们一样缺少色素,因此也显得同样洁白,然而他比他的亲族们更加的高大魁梧,并且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依旧只穿着单薄的织物。村落的领导者说话时声如洪钟,但那些词句显然不是冒险者们想要听到的。
“伊莱·林音实在是多事。”他没什么好气地抱怨,“你们带着他的东西,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我们斯诺氏族铁骨铮铮,不需要其他人故作姿态的施舍。”
冒险者们在前一天的夜里曾经预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从卡姗妮娅的叙述来看,英格威铁定是会首先拒绝他们的。芬德尔与Kk演练过各种各样被拒绝的情况,并且首先制订了对策。他们预想过许多委婉的或是直接的,礼貌的或是生硬的——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等待他们的却是他们一致认为最不可能的那种情况:英格威拒绝他们的方式堪称无礼。
瑞图宁的牧师犹豫着是否应该张口说些什么,但在那之前,猎魔人已经首先出了声:“——故作姿态的施舍?是什么使你第一时间便产生了这种感觉?难道你认为自己的部族需要他人的施舍吗?”
这几乎是与咄咄逼人的英格威同样无礼的态度了。自然而然的,斯诺氏族的首领立刻勃然大怒,并且立刻地,对着外来人下了战书。
Kk木然地看着飞速前进的事态发展。昨日他们的确也商量过,如果实在无法说服对方接受这些补给,便使用决斗赌约的方式强迫对方收下。那时他们甚至连英格威本人都没有见过,自然也不可能清楚对方的实力,这是只有在无法可想时才能使用的策略——然而现在,他们与正主见面不会超过三分钟,事情便已经向着这最坏的情况一路狂奔而去了。
“你在做什么呀!”在猎魔人与氏族族长谈话(或者说,争吵)的间隙里,瑞图宁的牧师小声地问。
“激怒他。”芬德尔也同样低声回答,“我看不出还能怎么和他沟通。”
Kk担忧地:“那么你有赢的把握吗?”
“不清楚,五五开吧。”芬德尔又想了想,“不,六四开。因为我现在的确挺想揍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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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比赛在雪精灵村落中间的空地上展开。这里平整而宽广,地面坚实、不光滑,并且没有积雪,这是英格威·门捷列夫所能为不适应北地环境的芬德尔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公平了。
为了战斗,森精灵不得不除去了身上过于厚重的衣物,幸好之前不间断的步行运动为他带来的热量叫他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冷风吹个透心凉。与之相对的,除了将双手巨剑拿在了手中之外,英格威倒还是那个样子。雪精灵族长随便地摆了一个架势,面对着在寒风之中明显觉得不舒服的芬德尔。
冰冷的寒气顺着猎魔人身上薄薄的衣料渗进去,对并不具备对面雪精灵那样抗寒能力的森精灵来说,这是简直一种叫他速战速决的强迫。在与英格威对峙了几秒钟之后,芬德尔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放弃了自己一贯较为保守的打法,选择了率先主动出击。
持握双刀的猎魔人试探性地变换了几次位置,随后当机立断地向着自己的对手冲去。寒冷暂且还并未阻碍他肢体的灵活性,他的奔行宛若一阵狂风,转瞬之间便来到了英格威的面前,左手白亮的利刃便已经向着对方的胸膛劈去。
英格威·门捷列夫流传在雪精灵之中的武勇之名倒也所言非虚,这样简单直白的攻击当然不可能得逞。雪精灵只要稍稍向上挥动手中的大剑,外来者的攻击便将会被轻易地挡下——然而事实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刀刃如同流水一般从英格威格挡用的剑刃上滑开,钢铁的轻微摩擦仅仅发出了一丁点清亮的蜂鸣声。芬德尔左手的第一次攻击只是虚招,他向左错了一步,避开对方如他所预计的那样移动的沉重剑锋,右手中长刀自下而上向着对方的腰际挥去——
反射着日光的利刃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完满的白虹,英格威在最后一刻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紧接着,强壮的雪精灵手中巨大的长剑便以千钧之势向着芬德尔的脖颈劈来,沉重的风压甚至能够吹得起猎魔人红铜色的头发。
面对如此强劲的攻势,森精灵并未想要直接面对。他从年幼时便被作为一个巡林客训练,在力量上并不算是出众,对于敏捷却颇为见长。丰富的战斗经验也同样使他深知该如何发挥自己的长处:在剑锋来到之前,他已经顺势矮下身去,已经回到原位的左手撑住冰冷的地面,让英格威的攻击在他的头顶上掠过。与此同时,芬德尔右手中的刃具再一次向着对方的下盘攻击,逼得招式用老、无法及时收力的雪精灵不得不后撤开一段距离躲避。
“看来你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对手。”第一个回合结束,英格威让他手中的巨剑重新回到初始位置,兴致勃勃地说。这句话的语气中所表达的感情色彩和字面上的南辕北辙,棋逢对手的雪精灵显然相当兴奋。而相对的,芬德尔的回应则十分冷淡:
“我只希望您别忘记我们之间的赌约。”猎魔人这样说,“我得说,如果您只有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这两下子,那还不如趁早认输。”
“不会忘的。”雪精灵首领的语调颇为愉快,“在这片雪原之中,已经很久没有你这样的角色出现过了——我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只希望你的豪言壮语并不是空话!”
英格威的话音还没落下,持剑的人影便已经先到了。双手大剑带着千钧之势向着芬德尔的头顶砸下来,为了争取这一回合的主动权,不能再拉开距离的猎魔人只能选择擎起双刀来迎难而上——他没想硬接,两柄长刀的刀背铿锵地撞上来势汹汹的斩击之后微妙的倾斜了一个角度,这动作并非完全阻挡了双手大剑的去势,而是叫它的攻击方向偏转了。沉重的剑锋擦着芬德尔红铜色的头发掠过,即便使用了这种卸力的技巧,猎魔人的虎口依然因抵抗了对手巨大的力量而被震得生疼。
敌人超出芬德尔预想的力量令他惊讶,并且因为不得不使用了比预期更多的精力来招架,他一时间无法将自己的态势紧接着转换为攻击的起手式。这就给了英格威一个明显的空档。他所使用的双手大剑有着广阔的攻击范围,这使他可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里对敌人发起进攻——然而雪精灵的首领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在发动第一次攻击时,他就已经将自己的对手纳入了攻击范围,而在这基础上,一击不中的英格威反而又上前了一步。雪精灵手中只划破了空气的巨剑想要回转、使用剑锋进行第二次攻击在瞬息之间显然是不现实的,但,使用剑柄却另当别论了。
英格威手中的巨剑有着与它本身的惊人长度在比例上相匹配的剑柄,现在,上前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哪怕是匕首也能轻易攻击到对方的程度的雪精灵有些别扭地反手持握着他的剑,仿佛是把剑柄当作凿子那样使用,令上面甚至可以说是小型单手锤的配重球狠狠地向着因为向上方防守而空门大开的猎魔人的腰际。
他的对手决计吃不下这样一记猛攻。猎魔人就在数秒钟之前见识过了他面前这位雪精灵大的出奇的力量,这一次攻击如果扎实的击中了,显然是足以叫他肋骨断裂、内脏破碎的。而现实是,这似乎就是事态唯一的可能发展了:这一次攻击到来时,芬德尔才堪堪重新掌握好身体的重心,双手的武器也没能回到便于防御的位置。英格威的动作迅猛,并且对自己的这一次攻击志在必得,满以为在这之后,胜负便能分晓——
——而他的对手再一次令他惊讶。一般人在面对这样直接而猛烈的攻击时,所做出的本能反应大都是尝试格挡或者退却,但或许是之前英格威本人的举动给了芬德尔另一个思路,面对这样强势的进攻,猎魔人也选择了不退反进。他在向前踏步的同时以右脚为轴偏转了身体,让从左边来的攻击只是堪堪擦过他的腰侧,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双刀也趁机分别向着对手的面孔与颈间劈去。
为了躲避这致命的攻击,英格威不得不放弃了接下来追击的动作,并且狼狈地向着一边滚去。芬德尔手中的两柄长刀并不是完全平行的,在雪精灵躲避的过程中,他的肩颈处还是被其中一把利刃擦过,划开了一道血口。伤口并不深,但温热的血液依然从中不断地渗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地变得冰冷,并且浸透了纤薄的衣物,让它们结实地粘在皮肤上,多少有些阻碍行动。
成功的对对手造成了伤害的猎魔人也并没有那样游刃有余。因为这过于突然的规避与攻击的动作,一时间芬德尔也失去了平衡。虽然他的确感受到了自己的刀尖碰到了对手的皮肤,但却没有余力将它刺入得更深。失去了平衡的森精灵向着右侧栽倒下去,他没有试图抢救自己已经差不多没救了的重心,反而顺势就那样倒在地上,通过受身动作迅速地调整姿态,几乎是与英格威同时站起来的。两人之间再度拉开了一段距离,第二回合结束,从表面上来看,似乎为对手造成了明显的伤口的芬德尔更占优势——然而实际上猎魔人自己清楚,他并没有完全避开对手剑柄的攻势。沉重的打击即便只是擦过他的身体,也依旧产生了相当程度的痛楚,而且位置有点不妙——不论是挥刀还是闪避,都是需要用到腰部的力量的。这在一段时间之内都为他的行动造成一定的阻碍。
在一对一的决斗之中,显然不会有牧师来将场中二人的伤痛消去。对阵的双方均因此而停顿了一会儿,而更早结束短暂的喘息、首先重整旗鼓的依然是雪精灵的首领:
“你确实令我十分惊讶,你的技巧的确配得上你的狂言,外来人。”他这样说了,但并没有给他的对手回应的机会——
——!!
比起怒吼,英格威所发出的声音更接近于某种野兽的咆哮。这巨大而富有威慑力的声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却依然惊起了林间的一大片飞鸟,并且让空地四周雪松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雪精灵身上的肌肉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这令他本就魁梧的身姿显得更加慑人,芬德尔造成的那一道伤口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喷泉似的溅出了一点血花,但下一个瞬间,它就被鼓胀的肌肉封死、再也流不出血来了。
——这就是野蛮人的狂化技能。猎魔人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做出便与规避攻击的姿态,在森精灵专注的精神之下,四周的寒冷已经无法影响到他了。
从现在开始,他绝不能再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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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德尔与英格威的战斗并没有分出胜负。的确,狂化后的野蛮人在力量与攻击型方面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纹身与图腾所赋予他的特殊能力也相当难缠,但另一方面,这些能力全都是以他的理性为代价而换取的。猎魔人在身体素质上或许比不过他的对手,但丰富的经验和冷静理智的头脑,加上他本身所长于的敏捷依然令他不落下风。这两人的战斗从黄昏时分一直持续到深夜,他们的体力几乎都被消磨殆尽,况且一边的观众们(即便是英格威所统治着的那些雪精灵们)也上前劝说,希望两人能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斗争。
除了当事人之外的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了一个问题:这两个实力旗鼓相当的战斗者在令其中一人伤重致死之前,是根本无法分出胜负的。
不过事后的结局还是令人皆大欢喜的:在经历了这一场不分伯仲的决斗之后,即便是最为保守的雪精灵族长也同意了接受深林城的援助——虽然他的态度依然有值得指摘的地方,并且看起来不像是对伊莱·林音心怀感激的样子。他的这种举动更像是对于与他实力相当的芬德尔的一种感激,证据是在那场决斗之后,他不仅将猎魔人与他的同行者一起留在他的村落之中住了一夜,还送了他一枝箭作为“友谊的证明”。
……虽然芬德尔并不清楚自己哪里和他构建出友谊了。
不过结果好即一切好。在Kk的帮助下,芬德尔身上的伤痕只花了一夜的时间便被治愈了,于是次日,他们便准备启程回到深林城中去。临行之前,猎魔人的确也对此间的首领说过门与暗月城的事情,但生性保守谨慎的英格威只是皱着眉头表示“我会考虑”,而他的族人们大部分对此也没有什么兴趣的样子,冒险小队便将这当做一个委婉的拒绝,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总之,他们有惊无险的在切尔氏族的村落之中汇合了小队之中其他的成员,并且一同回到了北方精灵联盟的首府。在这一切做完之后,冒险者们手中的种子所散发的光芒的确也稳定了下来。将这个好消息回报给伊莱·林音之后,他们立刻便得到了在城中种下第五季神力的许可,泛着蓝色光芒的门在种子被埋入冻土之中后,也一如往常地展开了。
没有太大波澜的,十字军小队的初次任务便结束了。
——7815字——
零已经甩开了身后的兰蒂尼亚,他正继续向着花下之女神前进。
如果说不担心那边的薇塔塔,是完全骗人的。所以零在温存着体力应对突发战斗的同时,也尽可能加快步伐。
“真是不近人情。”
然后,已经见过数次,甚至杀死过两次的少女身形从前方的小巷中走了出来,拦在了零的面前。
“怎么了,这次只有一个你吗?”零并没有大意,他思索着该从兰蒂尼亚的哪边强行突破,毕竟现在在赶时间,一个一个解决的话实在是太麻烦了。
而兰蒂尼亚仿佛看穿了零的心事一样,她只是打了个响指,身后数米开外就慢慢升起了一道高大的冰墙。
面对着零责难的眼神,兰蒂尼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很着急的话,要试着打败我吗?不,你必须得打败我。”
零并没有移动,可是他撤退后绕路的打算却被兰蒂尼亚给识破了,巨大的法阵浮现在每一条可能成为逃跑路线的小巷或者大路的入口,随后,纯白的冰柱就从法阵中伸了出来,作为楔子打在了地里。
沐浴着兰蒂尼亚仿佛看淡了一切的微笑,零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四周:“你这是何必。”
“稍微,说说话吧。”兰蒂尼亚优雅地背着手,冷不丁地向零提问到,“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零眼见退无可退,便也不再思考如何撤退,听着面前的兰蒂尼亚的提问,零皱起了眉:“我很在意她。”
“喜欢一类的?”兰蒂尼亚眯细了眼睛,审视起了说着这话的零。
而零沉思了一会儿后,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依然坚持着他自己的看法:“我不确定,因为我自己也暂时无法理解那类感情。不过我很在意她,想要陪着她,仅此而已。”
兰蒂尼亚的眼神变得有些冰冷:“反正最后也会抛弃她,离她而去的吧。”
“在我这的生命枯竭之前,我愿意不离不弃。”
零毫不犹豫的坚定话语让兰蒂尼亚的咋舌,她的脚边开始静静地生长出冰一样的荆棘,慢慢地蜿蜒开来:“骗子。”
“……你不相信我无所谓,我相信我自己就可以了。”零摆开了架势,调整自己的呼吸,“与你无关,而且。”
“我赶时间。”
话音刚落,魁梧身躯便带起一股疾风猛冲向兰蒂尼亚,而这位兰蒂尼亚似乎比之前遇到的几位来得更懂得战斗的方法,随着她后退一小步,一堵看似脆弱的冰墙就凭空出现在零飞踢的路线上。
然而这堵冰墙确实挡下了零怀着必杀的信念踢出的飞腿,他在轻盈落地后将双手架在胸前,一个俯身前冲便打算对着兰蒂尼亚的下颚打出一记上勾拳。然而拳头还未挥出,零就感觉自己的拳头撞到了什么坚硬的墙壁,低头一看才发现拳头的前方正抵着一块和拳头等大的薄冰。而兰蒂尼亚周围生长的冰晶藤蔓也仿佛要保护主人一样缓慢地爬上了零的靴子。
略感不妙的零先稍微后退一些,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她那坚硬而快速的冰墙防御一边继续尝试着发起攻击,与此同时,兰蒂尼亚脚下的冰晶荆棘也已经越来越茂盛和尖锐,最后,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靠近她攻击的立足点。
“嗯,稍微拖久一会儿吧?”兰蒂尼亚像是自己肯定自己一样地点了点头,随后,她头顶上的空中有蓝色的光点慢慢聚集起来,凝成了一根又一根的冰锥。
零提起精神,看向内部还饱含着蓝色光粒的冰锥,直觉告诉他这个冰锥比先前遇到过的危险很多——就在这时,冰锥顺从兰蒂尼亚的意识以直线飞向了零。
直接躲开冰锥并不难,但是当零看到闪耀着蓝光的冰锥砸在地上后直接开出一丛冰霜剑山后还是在内心大呼不妙。也正如零所预料的那样,在仅仅回避了四五根冰锥后,零身后的空间就已经全被一丛又一丛的璀璨剑山给占据了。
兰蒂尼亚点了点头,伸出了手:“来吧,你也来被冰冻吧。给万物……给你……宁静祥和的离去。”
“然则我拒绝!”不顾还有数根会开花的冰锥正瞄准着自己,零果断地拒绝了对方的邀请,再次抖擞精神冲了上去。
他想到的战术简单而鲁莽,但是零认为在当前环境下,说不定这是最可能实现的了。
(倒不如说……与其在退无可退的时候放手一搏,不如在尚能周旋时提前尝试……)
这么想着,零再次蹬地,对着兰蒂尼亚的脸就是一记飞踢踹了过去——也正如之前的尝试那样被小巧而坚固的冰墙给挡了下来,而在零避开冰霜荆棘落地后,巨大的开花冰锥也对着他直直地刺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零主动对着快速落向他的冰锥伸出手,双手分别抓住了冰锥的尖端和末端!
“去!!”零猛地发力,再配合腰部的转动,强行将冰锥的前进方向扭转向了惊讶的兰蒂尼亚。随着巨大的闷响,冰锥撞碎了兰蒂尼亚用以解围的小小冰盾,然后爆发出的巨大冰丛直接炸裂了开来。虽然兰蒂尼亚情急之下再次唤出了大面积的冰盾来抵消尖锐冰刺的直接攻击,但是强大的推力还是把她向着后方击飞了出去。随着一声闷响,她猛地撞上了先前自己召唤出来的冰墙,稍微吐出一点鲜血。
“?!”零对她能吐出鲜血一事感到诧异,“你是……活着的?也就是说,是本尊吗?”
很快,兰蒂尼亚吐出的血液便诡异地变成了冰雪的颜色,而她也只是擦了擦自己的嘴,缓缓站了起来:“你觉得呢?……不过,无论你的想法如何。”她张开了怀抱,“你想前进的话,条件依然不变呢。”
看到她的动作,零皱紧眉头:“杀生……得罪了!”
依然如同先前那样宛如闪电的速度,依然如同先前那样直截了当的飞踢。
然而零注意到了,有一道诡异的光芒只是微弱地闪了闪便消失在兰蒂尼亚的身前。
他的第六感甚至来不及发出警告,零满怀自信的必杀一击就已经触碰到了那堵不可视的屏障。
“真是可悲……”兰蒂尼亚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情,然而只有一瞬间,零感觉到自己的全身正在迅速失去温度。
在意识中断的前一刻,零只能看到自己被瞬间封冻的身体,还有兰蒂尼亚的呢喃:“那么……在你死前,发挥一下你的最大作用吧。”
————
很冷。
让自己想起了,第一次和师傅在山洞中接受修炼的情景。
不,那样的和现在比起来甚至是小儿科。
又和流血的感觉不同,不是温度从伤口泄露出去,而是全身都在渐渐失去温度。
而且什么都看不到,视野里是一片漆黑,而且脑海中有一种浑浑噩噩的温暖感,让人昏昏欲睡。
零试图闭上眼皮,随后马上用力睁开了眼睛。他知道现在闭上眼睛可能就无法再次醒过来,所以尽全力地让自己打起精神。
常年习武,历经两次精彩的冒险,数次跨过生死难关。这一切已经让零在关键时的第六感异常敏锐。
(嗯……虽然并没有在变成这样之前起作用就是。)
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最后一击,零不由得对自己的鲁莽感到无奈。虽然不知道兰蒂尼亚最后说的“最大作用”是什么,不过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保持着自我意识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然后再回想起兰蒂尼亚的攻击招式,如果再和对方周旋下去可能就连全尸都不一定留得下来,如果这么想的话……
(赚了。)
适当地往乐观的地方想了想,零试图活动自己的身体,然而仿佛是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似的,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感觉让零有些起鸡皮疙瘩,他试图张嘴发声音,也只是得到了同样的反馈。
(嗯…………)
这种无力感让人很是不甘。
“意识没死透,还真是顽强呢。”
忽然,兰蒂尼亚的声音从四周响起。
零想回话,却无法发出声音,而兰蒂尼亚的话语仍在继续:“我还是弄不明白你的执着到底是什么。”
(你弄不明白,我也无法和你解释清楚不是么?)
零皱起眉,默默在心里想着,人和人之间互相无法理解是很平常的事情,毕竟每个人的成长经历、性格等等都有差异,对事对物的看法有不同也很正常。
“嗯……?嗯…………”兰蒂尼亚的声音依然在持续,“总算有个能在这里保持意识的人,却发现聊不起来,不过……也罢了,很快就会谁都不剩了吧。”
(开什么玩笑……!)
闭上似乎还存在的眼睑,零开始集中精神,宛如自己在瀑布冲刷下宁静身心时的做法那样。
“我没有在开玩笑,你想找的卓尔精灵和她的伙伴们连对付我的镜像都很困难——明明我觉得她并不弱。”
“话说你连续打倒了两座镜像,应该夸奖你吗?”
然而零已经开始渐渐听不到兰蒂尼亚的声音,但是相对地,零似乎能感到一些别的动静。
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好像有不少似曾相识的声音,似乎听到了凛月的声音,还有……?
零沉住气,试着睁开眼睛,很可惜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突然之间,一股比之前所感受到的更大的寒意侵袭向零的全身,而兰蒂尼亚的声音又再次清晰可听起来:“嗯?光是集中精神就可以驱散一部分我的控制吗,果然值得夸奖呢。”
宛如能将一切封冻的寒气侵蚀着零的每一寸神经,甚至让零感到自我都在慢慢消散。
“我还是更喜欢对我有利的局面。”兰蒂尼亚的声音越来越响亮,零甚至觉得她的声音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样笼罩住自己,“很抱歉,请你永眠吧。”
零的意识,突然中断了。
————
零是个欲望很少的人。
应该说,除了变强外,他也找不到可以去做的事情。
在2年前的旅行后留在城内做事也只是出于城内朋友的请求,而他自己也会时常前往各个世界,寻找或许能当做历练的事情。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什么很强烈的欲望了。
也正因为寡欲,他活得相对自由自在一些,从心而动是他最喜欢的信条。
(所以我现在感觉,就这样睡下去也不错,反正,也没有挂念的事情。)
(说起来……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呢……)
(和伙伴们一起冒险的记忆,和师傅一起生活的记忆,在城内作为秩序维护者的记忆。)
(明明没有忘记任何事情?)
在平稳的黑暗中,零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在渐渐向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逐渐地,零连思考都无法进行了。
然而这时,前些日子,在朋友的婚礼上,听到过的话语闪过了零的脑海。
(“无论是好是坏、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
“等一等,不可以再想下去。”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的声音阻止着自己,然而零仿佛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回忆着这句话接下来的内容。
(“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突然之间,零明白了自己忘记了什么。
与此同时,包裹着零的混沌感顿时一扫而空,他能清晰地看到,散发着寒气的兰蒂尼亚的身影正漂浮在自己的眼前。
“让路吧。”零直直地注视着兰蒂尼亚,而兰蒂尼亚则带着些许不耐的表情瞪向他:“你有本事的话,就自己从这个魔法里出来吧?”
看零依然不为所动,兰蒂尼亚明显地叹了口气:“明明你不要想起来你的执着就好的,明明那样睡下去就好的。”
零握了握自己的双拳,坚定地回答到:
“有人在等我。”
忽然,零胸口挂着的弯月坠饰发出耀眼的光芒笼罩了这个空间,零怀着自己坚定不移的信念,像是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再次闭上了眼。
————
零猛地睁开眼睛。
意识再次清晰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只有贴身的冰冷,让人昏昏欲睡的混沌感却消失不见了。
虽然能看到东西,然而耳朵却像是被塞住了一样,什么都没法听到。
零刚想扭头看看四周的情况,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听自己的指挥,连转动眼珠都有些困难。
然后,在面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少女,她浑身宛如应用的骑士一样包裹着黑雾缠绕的黑色甲胄,正用陌生的表情带着敌意注视着自己。
不,那并非“陌生的表情”,而是“两年多没见过的表情”。
别!碍!事!
勉强从口型辨识出了她的话语,零有些愣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正拿着武器对着自己,不过看她神气活现的表情,以及那股许久不曾感受到的(莫名其妙的)威圧感。
零笑了,零发自内心地笑了, 如果现在不是这种莫名其妙无法行动的状况,零说不定会一反自己平常稳重的形象大声笑出来。
忽然,她的身边散出的黑雾中散出了数把黑色的长剑,一柄一柄向自己飞了过来,与此同时,她自己也正手持握细剑一个箭步窜上前,以和飞出的长剑错开的节奏反复对自己进行斩击。而她的身边,除了和自己短暂相处过的凛月,还有另一位看上去面相不善的黑发男性。两人看起来略显虚弱,身上甚至有明显的血迹,但是他们依然默契地分别手持双匕首和长刀从两侧夹击自己,却依然被突然出现的冰色屏障给挡了回去。
虽然自己是被攻击的一方,零却依然不忘在心中赞扬面前三人的战术和剑技——如果应战者实力不足的话,应付飞剑时必然会被薇塔塔刁钻的斩击打乱步调。凛月只是轻轻用匕首在屏障上一滑便借着反作用力跃向自己的侧后方,黑发男子的迅猛斩击也能透过屏障感受到冲击。
零刚跃跃欲试地打算迈出步子后退同时迎战三人,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体正不知为何不听使唤。此时,零发现自己的身体只是向后一跃,就飘出了好几步远,同时“自己”好像还挥出了数根之前见过的巨大冰棱袭向了面前三人。
对自己(?)的动作感到极端不适应的零还在纳闷,少女便再次踏着昂扬的步子,灵巧地用侧身从冰棱边上侧身闪过后伴着内藏杀机的黑雾疾驱向自己。凛月和黑发的男子却错过了闪身迎上前的最佳时机,只好频频后跳,为躲避冰棱留出空间。
依然是利用飞行道具和剑术的时间差攻击,但是零“自己”的回避步伐却依然异常地轻盈,这种违和感让零越来越不耐烦。同时,零也可以发现虽然自己好像可以避开少女的精准攻击,但是她周围的黑雾越聚越浓,每次攻击时发射的飞行道具也越来越多,自己这具身躯的回避也越来越艰难。况且凛月和黑发男子也已经再度跟上,同时应付飞行道具、细剑、双匕首和长刀的攻击,就算有冰之屏障的帮助却连挥手释放冰柱的时间也几乎消失殆尽。
也就是说,被压制住了。
对当前状况感到不耐的零唾弃着“自己”的战斗方法,明明自己有无数次的反击时机,“自己”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避。
“想用冰棱牵制的话就再拉开点距离啊!!!!冰之屏障挡的方向也太粗糙了,明明那么坚固可靠!”
总之自己既然不能说话,那么吼出来也没什么问题吧——这么想着的零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同时,面前的三人也吓了一跳一样,尤其是黑色皮肤的少女,她睁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同时有些神经兮兮地再次举正细剑,嘴唇一张一合的。
你在说什么?
我在责怪这具身体太不善战。
零发现自己又一次发不出声音了,这种不爽快的感觉让零恨得牙痒痒的,明明自己想对面前的人说的话那么多。
此时,零“自己”忽然猛地挥手,一阵强烈的风顿时以自己为中心爆发开来。在强行将三人吹退数步,同时借着这股暴风拉开距离后,“自己”张开怀抱一样地打开双手。
对这个动作感到眼熟的零内心忽然涌现出一种不安——果然,自己的周身有一道薄光呈球形一闪而过,而这正是让自己先前吃了苦头的冰封魔法的预兆。
少女对“自己”的动作感到了一丝诧异,但是很快脸上就被仿佛被愚弄了似的愤怒给填满,她将黑雾缠绕在身边,带着身后的两人一起一个箭步冲上前——
等等,别从正面上!
如出一辙。
黑雾飘过了那层不可见的墙壁。
细剑刺过了那层不可见的墙壁。
然而少女的身体触碰到它时,寒冰的魔力顿时爆发开来,将她裹在了里面。与此同时,爆发出的寒冷风暴顿时将后面跟着的两个人炸飞了出去,甚至还将“自己”附近的地面全部涂上了一层薄冰。
少女惊讶之余本能地想要挣脱开来,更为浓郁的黑雾也确实在消融着寒冰魔力的冰封效果——
——然而这点时间对“自己”来说似乎已经够了。
一根,两根,四根,十根。
冰棱的暴雨,宛如无情的审判一样已经全数对准了行动受阻的少女。
她身后的凛月正在喊叫着什么,随即精准地投出了他手中的长匕首,如他所愿地嵌入了她和正在她往她身上不断扩散开来的冰之间。然而这样一根匕首仅仅只是延缓了一下冰层在少女身上的蜿蜒速度而已:下一瞬间,就连投掷过来的这把匕首也一起被冰封了。
然而,少女并不为所动,她依然举正细剑,肉眼可见的汹涌黑雾则渐渐地在冰层下聚集到她的剑尖,甚至可以在剑尖看到明显的黑色螺旋。
再明显不过的舍身一击。
等等,不。
零竭尽全力调动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试图阻止“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不受那必杀的舍身一击,更是为了不让少女被夺走性命。
她会死的。
可能是祈祷,也可能是咆哮,零咬紧了牙关,全力挣脱着未知的束缚。
然后,“自己”挥手了——
“我不允许你杀她!!!!!!!”
第二次吼出的话语,伴随着想要杀死面前少女的冰棱之雨同时迸发开来,然而每一根代表着死亡的冰棱明明先前都同时将尖端对准了尚未挣开冰冻魔法的少女,但却没有一根打在她的身上,甚至连擦伤都没有造成。而冰棱钉进地面和墙体的轰鸣声顿时覆盖了整条街。
伴随着什么东西的碎裂声,零用力地转着自己的脑袋,看向了自己刚才挥出的手臂——手肘以下的部分是自己的手,然而却连接在一根纤细的上臂上,这种不协调感让零有些恶寒。
正当这时,刚从冰棱之雨里生还的少女也借助着黑雾挣脱了冰冻魔法的束缚,面露凶相地大步上前,将自己的细剑稍稍拉向后方。稍远处的凛月和黑发男子似乎也总算有惊无险地避过了冰棱之雨,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等等,不。
看出了她突刺意图的零皱起了眉头,少女好像也是来真的,必然会朝着自己的要害刺出那破坏力十足的一击。而且她背后的黑雾里也已经伸出了不亚于刚才冰棱之雨规模的武器之雨,哪怕突刺落空也会对“自己”进行全方位的袭击的吧。
而“自己”的身体再一次想要向后回避,零有些愤怒了:好歹我上次和她交手是平局,怎么可以在这种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这么想着,零也再次竭力抵抗“自己”对身体控制。而零的努力也让“自己”无法动弹,眼看着少女已经窜到了攻击距离之内,她手中的细剑也如出洞的毒蛇一样直刺向了的喉咙——
伴随着冰块再次碎裂的声音,零在视线中看到了自己粗壮的左手精准地抓住了细剑。
细剑的刃口咬进了手指,零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正沿着血槽慢慢流出体外,肉体被撕裂的疼痛和寒冷的刺痛混合在一起,不过零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而面前的少女,则对“自己”没有像刚才一样回避而感到惊讶,同时她看向了自己抓住细剑的左手,嘴巴张开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单纯地呼出了白气而已。后方的两人也再次踩着迅捷的步子来到了少女的身边,但是却对少女的反应感到讶异。
零一点一点抬起了右臂,纤细的女性上臂也慢慢失去了肌肤的颜色,变成了冰一样的蓝白色,以真正的自己的意志带动着前臂动了起来。
然后,零握紧了拳头,在少女不可思议的表情的注视下——
——全力砸向了自己的脑袋。
咔嚓
伴随着再次听到的冰的碎裂声,世界开始有了声音,自己的呼吸声,面前的少女的呼吸声,面前的三人的呼吸声,远处传来的战吼。
一拳,一拳,再一拳。
零可以感受到,每当自己对着“自己的脑袋”打出重拳,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控制能力就回复得越多。然而手感并不好,拳头所打的“自己的脑袋”坚硬得和石头一样,痛楚也清晰地从右手传了过来。
咔嚓,咔嚓,咔嚓。
仿佛什么东西的碎裂声越来越明显,零也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其他地方的拘束感也越来越少。就算聚集在右手的痛楚越来越强烈,零也不打算停手。
可以感到自己的右手流血了,可以感到自己的右手血肉模糊了,然后,零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片一片地剥落了下来。
“你……你…………”
面前的少女用颤抖的手放开了细剑的剑柄,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而零却抓着染血的细剑剑身,礼貌地将剑柄朝向少女,递还给她。
确认她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接回了爱剑后,零凝聚全身的气——
“呜哦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嘹亮的咆哮,零感觉自己身上的束缚——冰——一口气全部伴随着肌肉的膨胀而被挣开了。
一直被魔法封印在镜像里的肉体终于获得了解放的感觉让零感到愉快,但是挣脱这束缚用掉的气力比想象中还要多,让零忽然没有站稳,单膝跪了下来。
面前的少女赶紧冲上来扶住零的魁梧身躯,她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确认自己还留着不至于凄惨地倒在少女身上的力气后,零对少女露出了一直以来的温和笑容。
“你…………零……………呜…………啊……………………”少女白色的眼中似乎有什么在闪动,她好像竭力地在想说些什么。
然而零觉得,自己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她说。
所以零用力地伸出手臂——把少女抱在了怀里:
“我回来了,薇塔塔。”
“还有,”
“欢迎回来,薇塔塔。”
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卓尔精灵少女,嚎哭了起来,她放开了手中的细剑,任性地使劲捶打着零的胸口,想说的话语全都化作了哭声传达到了面前的人的心里。
零承受着少女的温度,少女的泪水,少女的哭喊,却发现自己也没法说出更多其他的话,想抚摸她的秀发,却因为自己的双手都沾满了血而只好放弃——
——不过零可以确信,现在的自己,很幸福。
▉▋▍▏TO BE CONTINUE>>
防爆。
然后喝酒去。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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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沃盯着眼前的猫妖精,扬了扬手上长枪,身下大狗也蓄足力气,一声嘹亮的吼叫铿锵有力。
“汪!”
“汪喵……?”
对面一脸懵逼地仰视侏儒,条件反射似的重复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狗?)的话。
对于这位60厘米的猫妖精来说,科尔沃一米高的个头外加虎背熊腰的大狗直接从身长上压了她至少两个头,再加上这一人一狗几乎是以失控的速度冲到她的面前然后一个骤停险些让她和那硕大而凶恶的狗头亲密接触的事情经过,也难怪她会陷入宕机状态。
猝不及防地,可怜的猫妖精被大狗舔了一脸。黏糊糊的口水让她清醒过来,也唤来了迟到的恐怖感。只见猫妖精一个机灵,扭头就跑。
不幸的是她转身还没几步“啪嗒”一下撞人身上了。
“哎呀小朋友走路要看路啊幸好是撞到我这个糙大汉要是撞到花花草草怎么样做人要三思而行啊——”被撞到的男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反而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但话才说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紧闭嘴唇。咽下那股话唠劲后,他严肃地询问道:“没事吧?我记得你是那些冒险者里的一个?”
忙着安抚猫精灵的青年人看向她身后的那位侏儒,见到的是一对死鱼眼,青年也没什么好感地翻了个白眼给对方。
“没,没事,只是被吓到了一下。”猫妖精抹了把脸,“是,我是极光的安娜贝尔,库勒议员。”
青年人愣了楞,有点苦恼地挠两下脸颊,嘀咕着:“我有这么有名吗……啊对了,辛苦你们了,记得自己在各个世界冒险的时候可是够呛的——喂,不准破坏公物!”
正打算和猫妖精闲聊几句的库勒眼尖地留意到骑狗的侏儒悄悄走到一根挂满路牌的标杆旁,锋利的长枪把杆子戳了好几下。他赶紧过去制止,但是当库勒把侏儒整个从大狗身上拎起来的时候,不幸的标杆已经怦然倒地。
“……”
“……”
侏儒和青年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沉默着,随后是科尔沃一声嘹亮而带着满屏的口水的呐喊。
“W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gh!”
可怜的科尔沃就这样被溅了一脸口水的库勒一拳打晕了。
“……卧槽MD暗月城邮报那群狗仔又有素材@#%¥#……”这是科尔沃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科尔沃的回忆按下了暂停键,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已经顾不上回忆了。
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打晕了他后把侏儒拎到某个地方一通说教,被要求记住自己被打是因为想要测试实力,然后忽悠着忽悠着科尔沃也就半推半就同意了加入这个城市的宣传冒险队,还是那个被吓到的猫妖精在的冒险者队伍(看起来又矮又会飞)。在恍惚状态下见了这个城市的头头,一脸懵逼死鱼眼的回答了莫名其妙的什么问题,然后感觉就是脚下一空。
妈妈,我好像在飞。
“W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gh——”
脑子一片空白的他死死抱住大狗,习惯性地喊出冲锋的口号,不过比起常日,这一嗓子的音调高得连村里面的侏儒演唱家都比不上。风呼啦呼啦地吹了一瞬,科尔沃就感觉自己脚板落到铁板上了。
扑通,哗啦,溅起水花。侏儒第一次知道水原来是这么疼、这么难受的玩意,四面八方灌过来的水让科尔沃不停挣扎,浮上水面又沉下,想要呛水,却吞进了更多的水,手脚没有支撑的东西,胡乱地在水中乱划,企图稳定身体,但毫无进展。
一只手抓住侏儒的手腕,把他提到勉强是让下巴露出水面的程度。几声呛咳后,科尔沃浆糊似的脑子清晰了不少,总算是回忆起了早就被丢在脑子深处的游泳技能。
在水里扑腾着,科尔沃勉强维持上升与下沉的平衡。
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似乎有船在这附近。也不管是不是真的,侏儒也跟着一起呼救。
……
等到他们把科尔沃从海里捞上这个不算大的船,可怜的侏儒不禁抱着他的狗瑟瑟发抖,嚎啕大哭:“妈妈——大海真可怕!”然后把鼻涕眼泪都蹭在大狗身上。
悲伤的科尔沃听见了一个人类女性好奇的询问,大体意思是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的。“科尔沃。”随口回应着,他抹干净脸庞。
队友们很快就和那个女人聊上了,科尔沃表示根本插不上话,于是只能四处打量——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上船呢。
“这个大木头我可以戳吗?”他掏出长枪戳了戳桅杆,感觉有点手痒,然后……
然后就被丢下船去了。
“哇呀呀呀呀——”
前置+入队 字数:11065
————
他出发了,穿过了深绿与灰蓝色交替的宛如罅隙的小道。这条小道强行劈开了森林,丰密的树被撞开,然后又在他的身影前移一步后迅速合拢。风在不断颤抖,从长满了毛的石头中尖声擦过,最后转个弯,没入令人心悸的黑暗中。
中央公园附近的旅馆可不便宜,即使已经入住好几天,斐尔依然心神不安,总觉得自己这种孤身一人的牧师下一秒就会被那个胖的眼睛比苹果籽还小的女房东连人带行李无情地丢出去,说不定还会附赠上几句恰当到让人连反驳话都说不出的讥讽之语。
于是他醒的很早,葡萄藤和无花果树下的家庭还未点亮炉火,身体的重心便由后背移到了腰腹。
晨曦中一切都亮得新崭崭的,窗外似乎有梆子敲打的声音,闷闷的,叫人听久了不爽利,可那缓慢的声音每击打一下,似乎都会踩中斐尔脑电波的凹点,让他的思维无法集中,连带着今天一天的安排也无法顺利地铺平在脑海里。
他的判断在令人烦躁的声音中就像被铁镐敲碎的冰块一样,在沉默升起的太阳下化为泡沫。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从衣架上取下斗篷,再往身上随意一裹,整个人几乎要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
那种不安在下楼梯时化为了其他不可名状的诡异情感,一直怯生生地提醒斐尔须得在闲暇时思考它们存在的原因,但现在明显不是个好时机——身体的本能需求压倒了求知欲。
正如他计划的一样,即使是在祭典期间,这么早的街道上人也较平时稀疏了许多。早餐很好解决,两条主干道上吃食只多不少,斐尔只是略微犹豫了几秒,就迈向了附近的一家小吃店。
天气还算不错,空荡的天空给了斐尔一种阒寂之感,犹如星子猛地坠入地平线。配合上刚刚被梆子声在他心上敲打出的瘢痕,叫他怎么也舒展不开身体。
他迟钝的痛觉感受到了凌迟般的痛苦,生锈的身体仿佛现在才咔哒咔哒地活动起来,整个人仿佛被回忆熏染。
他想起了他留在帕林兹姆的往事。
他什么也没带。
母亲深爱的那只羽毛笔,父亲常年摩挲已经掉漆的拐杖头,姐姐斐娅用来绑她浅金色长鬈发的浅灰色发带,还有那只狡狯的老母狗拉蒂,他们都被斐尔留在了再无人影的老房子。
铺满圆卵石的路与他此刻的心境一般崎岖,在离小吃店还有几步路时,他蓦地停下步子,随意地走到一个刚刚搭好的摊位。摊主柔亮的眼睛和她手中鲜艳的水果相映,显得神秘莫测。斐尔的鼻端闻到橘子的清香,多汁的果肉似乎在空气中就已经爆开,甜甜的味道浓厚得连藏匿的心思都没了,就这么张牙舞爪地侵略着斐尔的嗅觉。
他注意到摊主的膝盖上放了正剥到一半的橘子,或许那味道就是被蜡纸放大了数倍,于是他犹豫了几秒,突兀地问道:“甜吗?”
“唔……当然甜了!”摊主猛地抬头,慌忙吞下嘴里咀嚼着的东西,然后下意识地拿起膝盖上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斐尔,“喏,你要尝尝吗?不甜不要钱!”
斐尔有一瞬间犹豫了。但他立刻意识到拒绝一位姑娘的善意绝称不上是什么有礼貌的行为,只能僵硬着手接了过来,把一瓣橘子缓缓地往嘴里送。触到牙齿时饱满的果肉立刻霸道地绽开,酸味不算突出,甜味恰到好处。此刻他似乎置身于家后面的那个果园,斐娅摇着胖脚丫坐在马上就要被她压断的树干上,他在树下仰着头等斐娅扔下结在树梢的橘子。
可惜记忆中的橘子尚未到手,现实中的那瓣橘子很快就被吞下了肚,与此同时记忆也再次沉入水波,那些微微透明的景象随着它们渐渐远去,很难分辨刚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幻像。斐尔不甘地睁开眼,看到摊主白玉一般纯净的脸庞,她面上带着天真到奇异的表情,似乎通过斐尔的表情窥视到了刚才的景象。
“看来你已经看到啦,怎么样,要买吗?”摊主迫不及待地拿出蜡纸,就等着斐尔点头答是了。
然而斐尔却希望自己有余裕的勇气去拒绝这种会勾起回忆的物品,就像拒绝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理所当然——可惜他的勇气就像甜甜圈上根本不起什么作用的糖霜,等回过神时,手中已经多了好几个被蜡纸精心装扎好的橘子。
事情就是这样,本来计划好的东西总会被心情、天气、小贩的吆喝声、莫名其妙涌上来的伤感添枝加叶,原本在帕林兹姆规划得有条不紊的计划到了暗月城却像是一盘散沙,有太多东西值得重新去衡量了,斐尔需要在安静的时刻把它们重新规划排布,最后变成他的本能反应。
他一面慢条斯理地从蜡纸中拿出一个橘子,一面把剩下的橘子们卷进宽大的袍子里,终于把两只手都腾了出来。
他把橘子放在眼前,首先看到的是一团桔黄色的光晕,橘皮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小坑,在时而变幻的光线下,小坑下紧密的颗粒清晰可见。
他回忆着斐娅剥橘子的样子,学着她先从那个微陷的小圆点开始,手指轻轻戳了进去,柔弱不堪的果肉暴露在了空气中,这就像那个夜晚,理智与自由同时倾圮,然后斐尔沿着边缘缓缓撕下橘皮,橘络立刻不舍地扯住皮,在发现这种行为是徒劳无用的后它们及时地收回手,小心地覆在晶莹的果肉上。
汁液宛如血液一样流动,他的姐姐或许就是在这血液的帮助下唤醒了和月亮海洋对应的潮汐,然后即将可以感受到果核的产生发展了。
剥了一半斐尔就不愿继续下去了,他拢住已经微微垂落的橘皮,捏起一瓣橘子,闭着眼,沿着一条准确无误的曲线,放进了嘴里。
比他想象的更甜。
盈润的果肉带着微不可察的酸味,舌尖依稀能分辨出这枚橘子似乎来自他家后面一年才孕育一次的果树,连眼前的景色都慢慢与帕林兹姆的家连接,直到他被曾经的记忆全盘包围。
8岁的斐尔与16岁的斐尔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少年越发老成,用眉心的沟壑硬生生造出了忧心的模样。而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斐娅从一个浑身是肉的小胖妞长成有着纤细腰肢的大姑娘,她的金鬈发常常用一根灰发带束在脑后,高兴时会像小马驹一般甩的欢快。
她已经变得足够美了,可是她还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成长到了能让小镇上的男士大打出手的地步——她没有一个明确的性别意识,或许是她成长的太慢了,也或许是父母对自家长女的不重视,总之她平时的表现好像都在给那些心怀不轨的单身汉暗示,与他们的嬉闹在他们眼里就成为了她不再忠贞的表现。
橘子赐予的记忆只有酸甜,所以记忆也是合度的。
他看到斐娅的眼睛似新鲜奶油般柔和,颈子的曲线柔美颀长,就好像微垂的百合。露珠密布,她挺直了背在努力不让衣服变得湿黏。这种行为很有用,至少她那身浅黄色的麻裙上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汗渍。
她靠在一扇脏脏的玻璃窗前,一直接受着烈日的烤炙,屋外就是可供乘凉的葡萄架子,还有三棵大樟树毫不吝啬投下的阴影,然而斐娅就站在那里,好像什么表情都从脸上汇聚到她的眼睛里,微微一眨便能涌出星河。
斐尔回忆不起来这个片段,但他已经意识到这些景象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此刻的身份是个旁观者。他碰不到所有的东西,但能看到还未染色的歪歪斜斜挂着的帷帘,能看到斐娅乱七八糟塞满了衣服的衣柜,还能看到桌子上几枚已经干瘪得不成型的橘子。他曾无数次来到过这个房间——在斐娅死后。
对这些景象他已经有些麻木,但苦于找不到任何的跳过方式。不管如何,时间总会不断冲刷以往的记忆,就好像墙纸因为潮湿而脱落,露出了内里斑驳丑陋的秽浊。好在他的手上还拿着未食完的果子,于是他继续拿起一瓣橘子,让回忆能够推进。
斐娅还在呆站着,一动不动地凝睇着窗外,这时,一束玫瑰色的光引起了她的注意,仿佛一切身体器官才有生命了一般,她的懒洋洋一扫而空,几乎有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动力。她飞快地取下发带,换了一根和她金发与裙子不是十分相衬的粉色带子,然后像下雨时豆大的雨点在泥地上跳跃那样冲下楼。
斐尔也及时跟着下了楼,然而场景在扭曲变化,即将走到楼梯时,光晕的漫射戛然而止。那个纤细的身影慢慢模糊不清,他急迫地呼吸着,瞪大了眼睛想要瞧个清楚,可是眼睛似乎被人蒙住了,只能看到无数条醒目却又不成型的灰蓝色线条,暮色迅疾降落,在那一片变幻莫测的阴影中,他听到了自家姐姐喜悦过头了的声音:“斐尔!你终于回来了!”
他回过神,手中还拿着那个橘子。只是脸上已经湿润不堪,与整条街的气氛格格不入。如果有了这么一个回忆碎片作为提醒,要把曾经的过往串到一起绝非难事,只是在这个人多得发疯的地方,要破坏气氛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他的步子几乎是以唱摇篮曲的速度变缓的,不知所谓地走着,人也像死了一般。往昔的记忆清晰而尖锐,无处安放之后化身成为街道上飘逸的彩带,以一种扭曲不合理的姿势重叠在一起。
周围人的交谈声恍如水滴落,让斐尔竟有种轻微的厌恶和恶心。同种情绪也曾发生在过去的记忆中,不同环境下同种情绪的陡然爆发几乎让他觉得这是自己人生悲剧的投影。
紧紧纠缠着,恶意地想要勒死他。
惊变发生的那天,一切都平常到难以叙述,即使瑞图宁提倡宽恕,愤恨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攻占了他的心灵。
他看到了斐娅,旁边正站着有老实懦弱善名的邻居。事件发生的地点是靠近花园的地方,彼时月光就跟银子做的一样,纷纷洒洒落在斐娅的周围,它们令人生厌地照亮他的姐姐,也照亮了那个男人原本麻木不仁,现今却露出诡异微笑的脸。
这种景象的塑造对斐尔而言已经到了极限,他的愤恨无力最终被那个男人投入监狱的结局给挑了回去。然而以此为基础的未来却再也得不到任何的保障,但他从未怀疑过他的信仰,也一直在强迫自己做出有理性的价值判断,在此种压力下,反倒促使他拥有了瑞图宁的力量。
但这件事对只是个普通人类的斐娅而言,便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未来的穹顶塌落了,砖石瓦砾取代了她曾经湿润的眼睛,嘴唇也时常干涸得好像被风侵蚀的峡谷。
斐尔甚至感觉得到,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他搬回来反而给斐娅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她只要看到他,便会把脸避开,垂下眼帘。肌肉、心脏、骨头被撕碎、捏烂、劈开,然后那些血液与脂肪从一侧流到另一侧——斐娅似乎一直在尝试用各种方式伤害她自己。
他也曾想过让斐娅选择位神明,可她却以这是虚假的自我为理由拒绝。可以说,在日渐消瘦凋落的斐娅面前,他人还是自我已经被她划定了明确的界限,她死守着它们,拒绝任何人触碰或跨越,斐尔也不行。
双胞胎即是如此,从中途起命运便会发生重大的转折,你甚至想象不到在过去发生的小小细节最终会让你得到什么样的回报。
这些橘子的作用,或许便是能让他将那些不快的回忆滤净,最后站在客观的角度去分析。曾经预见的未来他因不安而逃避,最后那未来成为现实,几乎成为了他动辄放弃人生的核因;而现在他又站在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点上,所幸他们即使是双胞胎,他也不可能像斐娅一样流动着导向分离的热望。
他漫不经心地回到旅馆,因为祭典的关系,旅馆的人也是五方杂厝,四处都闹哄哄的。早餐时分到了,大堂里的味道也由食物发酵的酸味变成米饭面食的甜味。
这种味道让斐尔恶心,温暖的米香与闹腾腾的人声恍若洒着寒气的断头台,稍微沉溺其中,那把巨刃便会遽然掉落,橘色的液体轰然溅出,榨出了所有的生命。他对此敬而远之,便沉默地、无声地把这些情景喜剧与自己隔开,一张斗蓬将他与世间分成不相溶的个体,等到回了房间,那便是他自己的领地。
房东太太早就习惯了斐尔的沉默与不知礼数,但她吆喝着自己的丈夫将这些吃食送到楼上的房间时,还是忍不住冲男人低声抱怨了一两句,这一两句或许也在无形中推动了抉择的进程,瑞图宁的牧师告诉自己,若必须牺牲,那也得在投入血肉之前放声高呼。
房间里家具齐全,采光较差,因为常年未曾见光,墙角的霉斑清晰可见,曾经的房客必定拿过房间中的东西撒火出气,床边缘的弹簧都已经毫不掩饰地裸露在了外面,他入住时还小心地用一个椅子抵住了它们,免得把脚划伤。
斐尔把剩下的几枚橘子拿了出来,仔细地摆放在那张小椅子上。还剩三个。他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小心地剥开橘子,青涩微苦的汁液立刻在小小房间中迸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的雾气。
接下来口腔中的刺激逐渐加强,空间的陡然变换让他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当再度睁开眼,他以为自己站在了暗月城的祭典之中。
鼎沸的人声如屏障,使烛火摇曳。站在人群中的苦恼已经深入到了斐尔的骨子里,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住斗篷,却突然发现了一个惊悚的事实——斗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蓝色竖条纹的浴衣。
他茫然地垂下头,发现手中幸好还有未食完的果子,他也无法碰到周围的人。种种迹象表明这些不过是幻像,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这种喜乐欢笑的氛围中待不下去了,就像行将就木的可怜人,用苍白瘦瘠的脸蛋强颜欢笑,最后才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去模仿周围的人。
然而在局促感消失后,他马上反应过来了:这或许是现实与幻像的结合,帕林兹姆不会出现如暗月城般能洗涤一切的热情,暗月城中也不会出现那些面孔熟悉到了极点的人。
他下意识地拈起橘子,塞入口中,下一秒,他就听到了更为熟悉的声音。
“斐尔,你傻站在那干嘛呢?”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个呆头呆脑的大笨鹅听到了食物落地的声音一样迅速扭头。被注视的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脸上血液汇聚得过了头,一直在竭力摆出和祭典相配的表情。
“你看我干嘛?”
她有些抱怨似地嗔怪,但斐尔知道那绝不是生气的表现,相反,她对自己获得的注视极其喜悦——就像受到了爱慕的男士的赞赏一般,显出了非凡的热情。
斐尔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她,他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一个生机勃勃,一看就知道生活的家庭是和谐温暖的斐娅。在他的记忆中,要翻找出这个样子的她实在不易,更不用说后来的她几乎失去了笑意与希望,隔断了与人之间的联系后枯槁得让人心惊肉跳,哪里还曾像现在这样用柔软的嘴唇呼喊他的名字?
“喂,”斐娅走进几步,扯了扯他的衣服袖子——斐尔原以为她碰不到他的,实际上却完全错误,她碰到了,力还不小——然后她用略好奇的表情说:“你今天怎么了啊?”
他立即回答:“没,没事……”
说完便一阵后悔。如果此刻谁突然对他发动攻击,他可能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这种神秘的把戏也不知是否存在危险,就这么莽撞的吃第二个橘子也实在不是他的作风,但木已成舟,他连幻境中斐娅的问话都会下意识地回答,更别提如果斐娅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会无序到何种程度。
然而,他却比他想象中要冷静的多。
因为斐娅真的听到了他的回答,她甚至还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真的吗?”
这种反常,又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斐娅很少用,或许也与她今天的穿着有关。斐尔一时摸不清现在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尽可能谨慎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
大概是斐尔对幸福的想象力十分匮乏,光是像现在这样和斐娅并排走着都会给他带去窒息般的快乐。因为幻境结合了暗月城和帕林兹姆的所有优点,也让斐尔暂时忘记了这里不过是手中已经有些温润的果子的凭依。
“斐尔,今天高兴吗?”
穿着浅粉色浴衣的少女用同样颜色的发带斜斜地束着头发,她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精力几乎都用在了与斐尔的对话中,只不过后者一直都未曾开口说过话,只是抿着嘴听着。斐娅也不在意,倒不如说如果斐尔回应了,那才是稀奇事呢。
她打了个小呵气,轻轻地在嘴上拍了几下,然后用黑亮的眸子期待着斐尔的回答。
斐尔望向斐娅,轻轻地点了点头。祭典的光将他们包围住,所有的人似乎都是以他们为中心点,涌动着难以讲述的悲哀,一圈一圈,将他缚于其中,美得竟似无常。
“那就好,你最近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看来今天是来对啦!”
“我……心情不好吗?”斐尔微皱起眉,不确定地发问。
现在的一切绝非记忆的映射,被灯光染红的斐娅也绝没有穿过这身粉色的浴衣,凭着天生的直觉和观察,他好像看出了方生方死的情感——已经到达了终结,但起点却仍无迹可寻。
“诶?没有心情不好吗?”少女的声音充满疑惑,旋即释然,“嗯……那就是我猜错啦。”
“姐!”斐尔心中不详,不安地开口:“抱歉……”
“嗯?斐尔为什么要道歉呢?”斐娅微偏着头,两只手相互重叠放在小腹处,仔仔细细地盯着弟弟黑发上的光泽。
斐尔摇摇头,说不出话。沉默已经成为他的外衣,他在了解他人方面甚至比了解自己要做的更好。即使已经成为瑞图宁的牧师,但在某些方面依然有不可调和的缺陷,这些缺陷在时间的催促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
他不说话了,氛围本应陷入尴尬,但斐娅明显比他以为的更了解他,她踮起脚,摸了摸斐尔的头发,重重地叹息:
“斐尔,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离开你呢?”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离开你呢?
团状的灰色随着斐娅的话迅速被涂抹在他们的周围,大块大块的水墨洇痕弥漫扩散,这句话像箭簇一般射中了斐尔,精粹的毒液迅速蔓延至他全身,疼痛到极点。
他想张口询问幻境中的斐娅说出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不得不与现实联系到一起,同时,他的耳朵里似乎注入了其他的声音。
那是,由风带去的,沙石碰撞的声音。
帕林兹姆的声音。
世界终于亮了,冷色的线条充斥着视线,半透明的,浅灰色的雾将一切搅和得混沌不堪,最后形成的框架却犹如曾经过往的缩影,与那时不同的是,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刚才在祭典上的浴衣。
斐娅站在雾气的边缘,回忆里的她即是如此,往前进一步,某种秩序便会立刻崩塌。斐尔几乎要失声大叫。只是场景的变换而已,没必要如此紧张。他虽想这般安慰自己,但双脚似乎被钉在了沙土上,幸福感已经被风撕了个粉碎。
“斐娅……斐娅……你先过来……”他颤抖着声音一遍一遍要求,“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听我说……”
他终于能说出话了,虽然仍未把那个时候的自责、无能为力、不安、痛苦、悲哀全部说出来,但他至少迈出了沉重的步伐。
即使眼前的一切远非真象,但它们已经足够让斐尔感到痛苦。这种痛苦曾经一度困扰着他,最后促使他穿过门,来到了暗月城,它们在内心深处一度霸占着他的所有情感,夜如果够长,那痛苦的分量可能还远远不够。
此时,就如他尚未褪色的记忆一样,斐娅回头望着他,脸上已经是死灰一般的倦怠:“我活着不是因为我不想死,我不会有坟墓,也不会有尸体,我想化为天上的星河,但我做不到,我能做的选择只剩下了这个,”强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了瘦弱的双腿,它们平静地并在一起,丝毫没有站在浮岛边缘上的恐惧,她不知畏怯地笑着:“这样你就救不了我了!谁也救不了我!”
狂笑后她似乎恢复了平静,盯着不远处哆嗦着身体瘫软在地上的少年:“斐尔,斐尔——”
“姐姐爱你。”
她微笑着,身体就这样慢慢向后倒,最后以一种残酷冰冷的方式,划破了风和云。
这好像是个死局一般,任何快刀都斩不断的乱麻。就算之后的斐尔能迅速坚决地将帕林兹姆抛于脑后,也无法不动声色地将现今看到的一切单单归于沉痛的回忆。在独自居住的这些年里,他每次想到这个瞬间——在折磨他也好,在苛责他也罢——总觉得自己已经随着斐娅一同跌了下去。
他从那张破旧的床上醒来,眼睛干涩得发疼。手中只剩下了橘皮,果肉或许早就成了支撑幻境的代价,椅子上也什么都没剩下。
他捂住胸口喘了几下,终于把动荡的心境调整到了平常的状态。在经历好几次鞭笞后,大脑也终于不甘不愿地再度转动。
外面营营扰扰的市声像雪花片般落入他的世界,斐尔打开了他住的房间的门。
在思考问题时越来越感到害怕是可以理解的,每一个动作经由发散的脑神经挑拣拼凑,最后得出的一个结局,再用一系列的因果词表达出它们之间的联系,还算精确的推断便完成了。可惜的是,这套推论在面对斐娅时完全不起作用,他没法平心静气地去界定斐娅的行为,也没法完全置身事外,纯粹地充当看客。
他们是双胞胎,可他们一个向生,一个向死。离开帕林兹姆,对斐尔而言,已经成为了一场孤掷一注的赌博。
他缓缓走出旅馆,时间已经是傍晚,缺失的白天仿佛预示着悲,可惜晚风是懒洋洋的,祭典上的人是热情洋溢的,即使斐尔像一滴混入牛奶的墨,也能够被完全稀释,留不下一点痕迹。因在幻境中沉思过度,几乎要让幻境充溢到现实,他不知应该对这次的祭典抱有怎样的期待,也不知抱有期待是否有罪,所幸他还未进行个合理的选择与思考,双脚便已自动为他做出选择,带他走到了瑞图宁的神殿。
想象力丰富的人,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他都能从中看到世界的循环,斐尔大概就在此列。水流的潺潺声将纷杂人世隔开,他对瑞图宁的信仰已经成为了与生俱来的本能。微冷的光投射至穹顶,让祭坛周围的藤蔓花朵倾泻出柔和的光辉,就像梦境一样,却温暖得让人更想流泪。
简单却又不失大方的春芽图案镶嵌在石柱上,平静的女神像在磷光莹莹的黑暗中也依然美丽,斐尔的心中再也没了那种吞噬人的不安。忧郁与彷徨被点亮了,烧灼干净后再也不会有侵蚀掉自己心脏的可怕事发生,此刻的他就像刀刃上的寒光一般冷静,他闭着眼现在神殿中,细数自他来到暗月城之后发生的琐碎事。
从刚刚穿过门时的紧张到现在的淡然,许多情绪竟被他一步跨过,所有计划的磁针指向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方向。他不可能像蜻蜓一样停在半空一直不动,也没法把卑俗的好奇心摊在女神面前,他就像一个婴儿般,在漆黑的神殿中无声地流泪。
安静地、沉默地流泪。
不是想到了斐娅的事,也不是为了自己受到的诘难,以人的理性为前提,这种流泪几乎是不带情感的,或许只是因为斐尔刚刚抛弃了和斐娅的本质类似却又有轻微不同的、最终会迷惑他的道路。
“你……是在哭吗?”清亮的声音划破黑暗,话语最末的疑问如雷声在斐尔耳边炸开。他抬起头,看到了黑暗处发出的朦胧银光。
那应该是位精灵族的少年,微乱的蓬发下有一对尖尖的耳朵。他的眼睛晕着微红,但声音依然清透,内向与开朗在他身上矛盾却又完美地融合。可能是因为夜深了的缘故,他银色的斗篷上跳跃着不少肉眼可见的水珠。
来人见斐尔没有答话,也不生气,直接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一点不在意会不会弄脏自己身上穿的在黑暗中依然白得发亮的衣服。他孩子气地耷拉着脑袋:“你在哭,我也挺想哭的,不如我们在女神面前好好哭一场吧。”
“……女神可不愿看到她的信徒在她面前哭哭啼啼的。”斐尔用手背小心地擦擦眼睛,他理所当然地冷静了下来,“不过你要哭的话,我……不会告诉女神的。”
“我才没有哭。”精灵少年用力吸吸鼻子,甩甩头,“我只是控制不住眼睛某个部位分泌出来的液体。”
精灵有些逞强的话逗乐了斐尔,他打量着这位精灵,他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应该正处于精灵的少年期,于是顿生亲近之意。
“嗯,这种事没法控制呢。”斐尔赞同地点了点头,把眼睛放的更远。神殿旁的溪流十分平静,但却仍然不歇地往同一个方向奔腾,从西南方的祭典上透过来了几束光,打在上面,宛若星海流动的轨迹。远离喧哗的人世后,他终于能自然顺畅地和人交流对话了。
神殿的剪影落在地上,正好和树木重叠在一起,嶙峋的树枝在夜空中划出起伏的波浪线,让斐尔一时看入了神。
“在这个时间段里,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精灵忍不住了,率先发问。他偏着头,似乎没有意识到问出这个问题也算对别人的探究,但听得出来,他在极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委婉,不过这个问题本身就达到了窥探别人隐私的程度,所以斐尔只是礼貌地笑笑,然后将问题抛了回去:“你不也在这里吗?”
“是哦。”精灵点点头,十分有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不过过了一会,他就又忍不住了:“你也是瑞图宁女神的信徒吧?”
斐尔点点头:“是的。”
“那我能向你倾诉下烦恼吗?”
“嗯……哎?”
“你……看起来很冷静,也很可靠……”精灵皱着眉从他有限的词汇中捞出几个常听别人用在芬德尔身上的,然后把它们一股脑地扔向斐尔,“我不太擅长思考这些东西。”
斐尔眨眨眼,十分不适应突如其来的赞扬。他对这种性格的人向来无法冷言相对,虽然糖衣炮弹的效果十分显著,但交谈的进度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太快了,立刻拒绝才是他的本性,可惜精灵已经揉揉鼻子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开口了再打断别人未免有些不礼貌,斐尔也只得摸着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静静地听着。
“是这样的……”精灵少年慢慢地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最开始还说的有些磕磕绊绊,但后面越说越流畅,讲到他的队友芬德尔离队时,斐尔敏锐地察觉到了精灵的声音有几分不自在,很快地,他就获得了答案。
“嗯……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冒险小队出了些状况,你的队友芬德尔——”斐尔不自在地顿了下,舌头抡了几下来确定自己确实没有读错这个名字,然后继续道:“——目前离开了队伍,你也选择了向你的队长请辞……”
“是前队长,我们的新队伍还没有组成呢。”名为kk的精灵严肃地指出斐尔话中不恰当的地方,却依然蹙着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盘腿坐着,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捏着裤子上的褶皱。如果忽略掉他几乎快要皱成一团的包子脸,这个景象还是很有美感的。
斐尔用手抵住唇,轻咳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为了这件事而烦闷的精灵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他想笑又不敢,于是说:“那你现在的烦恼是不知道芬德尔这番举动到底是出自理性还是感性,也不知道是不是需要自己前去开导吧?”
“对对对!”kk忙不迭地点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几个问题可是绞了他挺长一段时间,他的大脑中也没有心灵受伤了是否需要抚慰这种知识,更何况他还不知道当事人需不需要他去抚慰,总之,一团乱麻!没有头绪!
“其实……”斐尔小心谨慎地开口,他一面观察kk的反应,一面从kk有些颠三倒四的话中努力提取有效的信息,“理性与感性在很大一部分上取决于他的性格与做出决定的时间的长短,距你们离队应该有了一段时间,而且芬德尔的性格你应该也比我清楚,我个人认为,这段时间足够一个浮躁的人沉淀下来了。”
斐尔绞尽脑汁地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尽量地去贴近kk的想法。他其实已经看出kk自有对芬德尔行为的理解,只是突然钻进了死胡同,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人点出来。
斐尔不知道kk能否明白他未把话说透的原因,也不知道kk能不能从他模糊的回答里提炼出有用的信息,但幸好两人脑回路颇为相似,kk居然真从斐尔绕来绕去就是没说准核心的话里找到了他纠结的关键。
“等等——你的意思是,把这一切交给祭典?”
斐尔一愣,随即笑弯了眼睛,可惜面上还是不能显露出来,只得硬生生憋着:“嗯……嗯……这个就看你如何理解了。”
虽然不明白kk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让人摸不着头脑、思维跳跃性又极强的他或许才是那个直觉最准,也最能看透本质的人。
kk一脸恍然大悟,刚才的烦闷似水蒸气般消失。他迅速地站了起来,绕着斐尔大步走了几圈。那步子又急又快,直把斐尔看得眼睛发晕,他想去拉住kk,但幻影有点多,便只好任由kk一人在那儿兴奋。
“没错,没错,芬德尔那么聪明,又怎么可能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呢!”kk的眼睛放出骇人的光,他一边用拳头击着自己的掌心,一边用至今为止斐尔听到过的最热烈的语调大声说:“果然要去和芬德尔会合!那个家伙的话说不定连这么美好的祭典都没有去享受呢!”
斐尔哑然失笑,也跟着站起来,“是的,我相信如果你去找他的话,虽然他可能会惊讶,但绝对是喜大于惊的。”
kk连连点头,看来十分认同斐尔的话。他几步跨下楼梯,又猛然停住,这个时候才恢复了一点身为精灵的淡然:“抱歉……一直都是你在开导我……虽然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了,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斐尔点点头,善解人意地说:“斐尔,我的名字是斐尔。我很高兴你能把我当做朋友。”
“斐尔是吗……”kk若有所思,然后转了转眼珠子:“你现在有队伍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加入我和芬德尔!”
“哎?”这回轮到斐尔惊讶了,“可、可以吗?我是没队……”
“那就没问题了!”kk又冲了回来——宛如剑出鞘般带着莹白的光——还顺手拍了拍斐尔的肩膀,“你住在哪里啊?到时候我会来通知你的!”
“呃……中央公园旁的旅馆……不知你……”
“这个好找!交给我吧!”kk兴奋得脸颊微红,他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发,带着几分羞涩,耳朵尖也不自在地抖了下,“抱歉,今晚真的说太多了……下次——”斐尔竖起耳朵正打算仔细听着,谁料精灵又跑下了阶梯。他站在下面,仰望着斐尔,用力地挥挥手,然后把双手放在嘴边做话筒状:“——下次的话,你也一定要给我讲你的烦恼呀!”
放大了的声音像从窗户泻进的光线,把他一把从不自在不协调的苍白中拉出。斐尔呆在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茫然地看着月光下神情坚韧的精灵,接着立刻反应过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得,也学着kk的样子冲他喊道:“好的——一定会——”
然后他看着他的新朋友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子,消失在了那条蜿蜒的小道中。
此刻,仅剩的几分犹豫被kk驱散了,他无比确认他能与他的新队友相处的不错,不仅是因为盲目的自信,更多的是一种已经确定下来的意识。即使他是那么的害怕开口,他也会试着去寻找未来拥有的、无限多的可能性。曾经一直在他脑海里不断彷徨徘徊的斐娅被露珠濡湿,渐渐变成了脚下新生的土壤。他听见瑞图宁女神对他说——该死去的就让她死去吧。
他找到了他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