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那场为期三个月的冒险打开了跨越世界界线的“门”。
“门”连同着不同的世界与这座城市,而今,这里名为“暗月城”,人们称其为连接之城。
时隔两年,暗月城已经成为了与当初完全不同的城市,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们在此汇聚,有人在此定居,也有人成为这里的过客。
现在,这座城市的市长,米凯拉·特勒瑞恩又一次将召集冒险者的布告发向了各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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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暗月城的时候,距离午餐过去还没有多少时间,然而他们到达目的地时,见到的确实漆黑的夜空与天上一弯银亮的弦月。
第五季通过神力使人能够穿越时空的原理本身就很让人捉摸不透了,而在穿越时空的过程之中所耗费掉的时间到底是如何计算的也是一个未解之谜。不过这一队冒险者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属于学者或者法师,是以很快,他们便把注意力从天色上收了回来,转而打量起眼前的景象了。
正是黑夜,自不必说,但正因为这黑夜的笼罩,才使得旅者们眼前的景象显得更加阴森:他们降落的位置正前方便是一座城堡,甚至不需要偏转视线就能看见它高耸尖锐的塔楼以及暗淡阴森的剪影。其下是一座小镇,也隐在漆黑的夜色当中,近处的建筑还能大致看清,而远处的那些则叫人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轮廓。城中的确还有几点微弱的灯光,萤火虫一样漂浮在黑暗之中,然而也显得暗淡诡诘,加上众人周围林木的环绕挡去了由天穹洒下来的大部分月光,以及阴影深处隐隐传来的夜枭鸣叫声,更加为这环境中增添了几分恐怖的色彩。
但好在,队伍里并没有因为黑暗渲染出的恐怖气氛就吓得走不动路的人。高大的武僧丝毫不受环境的影响,只是对着远处的城堡若有所思;同样感受不到周围气氛的披甲女战士摆弄着自己的手半剑,对第五季如此明显的指向感到高兴;被群狼养育的少女——与她现在衣着华贵举止得体的样子十分不搭调的——身处于这样的荒郊野岭里反而像是回到自己家中一样放松;无数次在奥伯的黑夜之中穿行的精灵巡林客亦对此感觉宾至如归;唯二对此稍感紧张的只有精灵牧师和游荡者少女,而Kk所做出的反应也不过是握住了自己胸前的宗教饰品(如果忽略有些泛白的骨节之外,他还是很镇定的);而琉也只是稍显焦躁地用手杖点了点地面,落在她肩头的哔咕含混不清地鸣叫了两声,因为游荡者手臂的动作而扑扇了两下翅膀。
“咱们快些离开这儿吧,我可一秒都不想在这阴森森的林子附近多待。”她这么说。
这立刻就得到了队伍之中其他人的赞同,因为不论怎么样,他们都是要进城的——因为小镇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新神第五季的传送几乎就是正巧将他们放置在通向这小城之中最宽广的一条大路上,祂的旨意再清楚不过,就只差画一个向着城镇方向的箭头给他们了。
冒险者们向着城镇之中走去。深夜里进城总是一件奇怪的事,可当有着人类活动的聚落近在眼前时,谁还会想睡在“阴森森的林子”里的呢?他们商议着是否需要假定自己是连夜赶路的疲惫旅人,尽量拖着脚步以一种慢吞吞的速度进入到镇子里,找一家还在营业的旅馆,倒头便睡(虽然目前并没人有睡意),然而这讨论却——
“呀啊——”
——几乎是立刻就被打断了。
那声音是只有女性在身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下才能发出的尖锐而凄厉的哀鸣。Kk与琉因为这毫无预兆的可怕声响而瑟缩了一下,凯恩斯与娜塔莉亚则是本能地看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作出了备战的姿态,而此时多少都有着执法者经历的零与芬德尔已经本能地向前跑出了三步了。
声源地与冒险者们所处的位置极近,几乎只要转过一个街角就能够看见事发地了:深巷之中一个黑影抓着另一个,将自己的头颅靠向对方的脖颈,其姿态颇具有攻击性且明显的带着恶意——显然,这是必须被制止的恶行。身高超过了两米的人类发挥自己的高度优势,迈开双腿以一种令人吃惊的速度向前冲去,然而比他更快的是精灵的箭矢——芬德尔在发现了巷子里的情景时便已经从背后拿出了弓箭,暂时停下脚步瞄准了施暴者的下盘,张弓将箭矢平稳而有力地射出。
然而这凶手的感觉与身手都远超冒险者们想象的灵敏优秀。当落在最后的牧师与游荡者也从短暂的恐惧中解脱,跟上最先跑开的武僧与巡林客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森精灵的箭并没有射中,只是射穿了一片空气后钉在了地面上,箭羽还在微颤;而迅猛地冲上前去的零也连那人影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甚至,碍于漆黑的夜色,追击者们连行凶者到底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没能看分明。
“吸血鬼一类的生物么……我在以前的冒险里见识过。”武僧这么猜测着,但他没有任何证据。黑影逃离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们甚至连追击都来不及;地面上也干干净净,除了巡林客的箭矢之外没留下任何痕迹;游荡者令自己的信鸟飞上夜空之中逡巡,然而哔咕也一无所获。
对施暴者毫无线索,武僧只得提议先去看看受害者情况如何,然而瑞图宁的牧师在这提议被发出之前就已经开始检查那位倒在地上的可怜女性了。当涉及到专业的领域时,原本那些阴森气氛所造成的影响便已经被Kk本身屏蔽掉了。精灵牧师一反刚刚怯懦的样子,显得冷静而专业,不多时便得出了结论:因为他们赶到的及时,这位女性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是因为惊吓过度而暂时失去意识而已。
这多少算是坏消息之中的好消息。众人都想看看他们所救下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子,而最终被Kk允许靠近的只有琉与娜塔莉亚。在刚刚遭遇了暴力事件的女性面前,过度的武装会造成她无谓的精神紧张,因此凯恩斯、芬德尔以及零便被排除在外了。
“等等?”武僧不解,“我可是什么武器都没有带,为什么也被排除在外?”
游荡者少女翻了个白眼,幸而在黑夜之中这很难被人发现:“我说队长啊,你能不能对自己稍有点自觉?你本身——”她挥舞着手杖,将高大武僧几乎全身上下的地方都指了一遍,最后只能放弃了谈论对方特定的某一个身体部位,重新将杖尖指回地面,“——就已经是过度的武装了。”
就在零不知所措地自我怀疑以及周围一阵善意的窃笑声之中,那女孩幽幽醒转,看见面前的重重人影时又惊惧地尖叫了一声、瑟缩了起来,但当她辨清Kk的衣着与相貌时,则又明显的放松了下去。
“别怕,已经没事了。”瑞图宁的牧师柔声安慰,“不管袭击你的是什么,它都已经走了,而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一个善神牧师的保证在这时总是能令人安心的,随之凑近的琉与娜塔莉亚又都是与她相同的年轻女孩,且都拥有容易叫人心生好感的外表,被袭击的女孩因此很快变得相对镇定了些,并且愿意开口说话。
“谢谢你们。”她说,但激烈的心绪难以平复,她的声音还在发颤,“谢谢你们,要不是——我——”
在安全的环境之下感情得以宣泄,大难逃生的女孩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Kk不得不再一次劝慰起她,而这一次收效甚微。瑞图宁的牧师将自己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近处的同伴们,然而他得到的回应只是娜塔莉亚投向遭难的女孩的不理解的眼神,以及琉的又一个白眼:小队之中从样貌上来讲最具有亲和力的两人,一个不通世故,无法理解那女孩瞬息万变的情绪,也因此万全不懂得怎样才能做出有效的安慰;而另一个则干脆不觉得自己有安慰他人的义务。
最终还是稍远处的巡林客提出了建议:“先将她送回到自己的家中去吧。”芬德尔说,“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她总会更有安全感。”
这提议很快得到了全员通过。女孩的家与这条暗巷已经相去不远,在Kk的劝导与凯恩斯咚咚地捶着自己胸甲的噪音之下,她也能很快站起身来,为冒险者们引领方向。她在与零面对面时的确如琉所说的那样恐惧地颤抖了一下,虽然在精灵牧师的保证下仍然能够保持平静,但这的确也叫正直的武僧觉得有点受伤。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女孩的家门口,游荡者少女的红嘴鸥显然意识到了他们接下来就将进入这个(对它来讲)狭窄到难以伸开翅膀的空间里,因此不太满意地鸣叫了几声,拍拍双翅飞走了。
“你不管管它吗?”注意到那只鸟的娜塔莉亚好奇地问,然而她只得到了游荡者一句难说是否走了心的“在我需要时它总会回来”的答案。
女孩的家是一栋挺大的独栋别墅样建筑,但远没有那么精致,其中的设施也不可避免的稍显简陋,据说是这位受害者家中祖传的一份产业,但现在还守着这房子的却只有她孤家寡人的一个。冒险者们征得了女孩的同意之后,便随着她一同进入到房子之中去。Kk将女孩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娜塔莉亚遵照了瑞图宁牧师的建议,借用了厨房中的用具以出色的礼仪与技巧泡了一壶热茶,与抱怨连连的游荡者一同端上桌来,分给在座的七个人。
“真的,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感谢你们。”一杯能够抚慰人心的热饮下肚之后,女孩所吐露的话语终于连贯了起来,“我的名字叫做芒,是镇上面包房的主人,不知道几位该如何称呼?”
互通姓名与职业当然是与他人结识的第一步,但冒险者们也没必要将自己的任务向他们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说起。在所有人都简单地说过自己的名字之后,小队自称远道而来的旅人,为了某个重要的目的而连夜赶来这个小镇。这理由实在是有点牵强,但所幸那位可怜的女孩还处在遭遇了突发事件之后的木然中,对这样会令人心生疑窦的理由完全没有产生疑问,只是点点头便接受了。
初到此地的冒险者们便遇见了这样的突发情况,根本无需拿出种子来,他们就已知道此地显然有着令人不安的因素。为了能够顺利达成任务,在一段尽量被缩短的寒暄之后,以琉为首的,他们便开始发问了。
“虽然立刻这么问可能会叫你不太舒服,”游荡者少女将话题引向队伍想要知道的部分,“但是,芒,你还记得袭击你的那个人的样子吗?”
从表情上来看,女孩的确是努力地回想了一番,可最后她还是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摇了摇头:“不,很抱歉,我记不起来……当时我太害怕了,只想着挣扎逃走,根本没有在意过行凶者的容貌。”
“那么,那个人的性别呢?他是男是女?”
回答游荡者少女的依然是芒稍显愧疚的摇头。
琉发出一阵类似于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捧着茶杯倒回到女孩身边的沙发背上去,显得非常不满意。芒仿佛因此感到是自己犯了错误一样,然而还没等她为此道歉或者申辩,紧接着另一个来自男性的提问从房间的边缘传来:“冒昧一问,最近这城里还算安全吗?”
问话的是已经卸下了全部武器的巡林客,即便如此,红发精灵仍然没有靠近女孩的意思,顺便把从体魄上就给人强烈压迫感的零也一起按在了房间的边缘。这让芒在确认问话的人时稍微花了一点时间,回答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半拍:
“说实话,最近不太平。”女孩满面愁容,“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就总是有年轻的女性在深夜遭遇袭击甚至失踪,恐怕她们都已经凶多吉少了。”
从这话之中敏锐地抓出了疑点的琉当即发问:“……为什么你如此笃定她们一定已经遭遇不测了呢?”
“那是因为第一位遭遇不测的女性……”芒在说话时明显带着不太舒服表情,这个话题实在叫人讳莫如深,“……具体的过程没有人清楚,只是说发现了她的尸体。治安所的卫兵没有多说过什么,可坊间传言,她的死法非常离奇。”
“离奇?”
“……是的。据传,她是因失血过多而死的,然而即便是刚刚发现尸体时,事发地也是干干净净,一丁点血迹也没有,就仿佛她身体之中的血液全都不翼而飞了一样。”
听了这话,冒险者们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他们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零所述的“吸血鬼”这种生物,甚至有些人此前并没有听过类似的传说故事,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通过字面意思理解这种有害的鬼怪到底是怎么作乱的。而从第一位死者的死状来看,这种怪物有足够大的嫌疑。
芬德尔是很想问问那位丢了性命的可怜女孩身上是否有什么伤口或齿痕一类的痕迹,对一个巡林客来讲,这些令人恐惧的可怖伤痕可以提供相当丰富的信息——然而这显然不是一个面包房的老板能够知道、甚至会去关注的问题,因此他也只得将这种会使常人不舒服的话题憋在肚子里,看着女性游荡者与芒天南地北地胡侃。
“不要说那些叫人扫兴的话题了。”她这样做开场白,“让我们聊些其他的吧,我们刚来到这里,还有许多东西得知道——比如小镇后面的那座气派城堡是做什么用的?”
琉显然深谙谈话的技巧,也很清楚该如何让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另一个年轻女孩面前卸下心防。她并没用多长时间就仿佛已经与这房子的主人亲密无间了,此时她们就已经如同多年的闺中好友一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端着茶杯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聊着天。
男士们都只是沉默地听着女孩儿们的谈话,或者试图从其中寻找些有用的信息,或者干脆两眼放空地发呆;倔强骑士对这样闲适且不需要展示武力的行为没什么过多的兴趣,只在最开始时附和了一两句后便加入了男士们的阵营;最初接触人类社会便是在社交场合的娜塔莉亚倒是不甘示弱,有许多次也想要加入这话题当中,然而语言学家所给予她的教育实在是太过“上流社会”了,那些技巧放在芒与琉的面前只能造成一阵阵冷场——于是干脆,最后名为新生的少女也选择在另一张沙发上蜷缩成一个她自己舒服的姿势来,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而游荡者少女所引领的谈话也并不是毫无目的的,很快,他们便已经知道了许多事:比如那座城堡是此地领主的居所,由此引申,他们也知道了许多关于领主的信息与轶事。这城镇便是环绕着领主卢瓦的城堡所逐渐聚集形成的,卢瓦并不很经常在平民面前出现,也不很经常拿出领主的派头发布命令,更没有什么苛捐杂税,是以至少这里的居民都还认得他,并且对他抱有一定的好感。据芒的形容,卢瓦是一个相貌英俊且风度翩翩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还没有娶妻,也并没有子嗣——或许有关大人物的风流韵事总是叫人瞩目,在谈性正浓时,芒也悄悄告诉了他们一个道听途说来的传言:最初的那位死者似乎与领主本人交往甚密,或许这种交往还有些桃色氛围。
这种传言的可信度恐怕不会太高,不过冒险者们姑且还是将之作为一条线索记了下来。在得到了这一条信息之后,已经在房间较为边缘的地方盘膝坐在地上了的零突然间插入了女孩儿们的谈话:“既然这样,那么在第一个事件出现之后,领主有没有什么反应呢?”
芒很努力地思考了一下,最后也只能摇头:“或许您去问领主大人的近侍能够得到答案吧,像我这种升斗小民是无法得知那样的事情的。我们所能知道的不过是领主大人劝导大家尽量早些回家、不要赶夜路,并且增加了治安所巡逻的次数而已。”
“嘿呀,怎么又说回那种令人不快的话题上了。”琉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武僧想要继续提问的节奏,再一次拉上了芒:“我们不要去理他,你再告诉我,这里是不是那种人来人往的城镇呢?”
注意力被再一次拉回去的芒皱着眉:“不算吧……?这里毕竟是个小城……琉问这个做什么呢?”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姑且是个商会的会长呢。”游荡者少女摆出一副自豪的样子来,“我出来旅行,当然也要寻找有商机的新市场啊!”
看着琉自信满满的样子,芒不禁莞尔,仿佛为对方充满活力的样子由衷感到高兴。但与此同时,她也摇了摇头:“那你可找错地方了。这座小镇平时没什么人流量的,只有些小商队会定期来光顾。或者就像是现在——哎呀,你们还不知道呢!领主大人邀请了他的朋友们来到城堡之中,将在明天夜里举办一场假面舞会,就连平民也可以参加,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也请务必赏光啊!”
这叫冒险者们多少有些惊讶,而Kk则首先发出了质疑:“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期?开舞会?”
“这种事我不是很懂啦,不过听说要开舞会之后,大家好像都很开心的样子,所以我觉得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继承了一间面包房的女孩说,“而且的确,随着其他贵族老爷们的车辇到达之后,感觉这个本来已经有些死气沉沉的小镇也多少有了些活力呢。”
或许这也是一种安定民心的举措吧,领主卢瓦应该自有他的考虑。而对于迟早需要面见此地的统治者商讨“门”的一应事宜的冒险者们,次日的假面舞会也的确是个接近领主的好机会,从这一点上来讲,他们倒是没有抱怨的立场。
在表示过自己会去参加假面舞会之后,芬德尔将话题稍微拨回前面一点,问道:“既然这镇子里平时的人流量不算大,那么近期是否有什么行迹可疑的人出现在城中过呢?”
想了想,巡林客又补上了一句:“当然,除了我们。”
——这句补充是很没必要的,我们并不是什么行迹可疑的人。高大的武僧投向森精灵的目光之中带着如此的谴责。然而后者依然不惧,同样用眼神还以颜色:半夜里全副武装地进入城市就已经足够形迹可疑了,要是放在绿林故都,毋庸置疑,这已经足够被卫兵拦下盘查了。
就在二人无声地交流着信息的时候,因思考而停顿了一下的芒又一次说话了:“……要是这么说的话,还真有这么一个人。”
房间中其他的六双眼睛便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吧,有一个跟着商队一起来的男人。”芒并不为这种万众瞩目的状态所影响,只是接着说,“这是个小地方,会来的也都是小商队,一般他们中的所有商人我们都是认识的。但那次只有那一个生面孔,看起来好像也不像是要加入商队一起做生意的商人。”
“那么,具体是哪里奇怪呢?”在女孩停下来整理思绪的一小段空白里,倔强骑士催促道。
“嗯……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清楚,我一直待在面包房里,也没有跟那个男人直接打过照面,只有几次快入夜的时候匆匆瞥见而已。”芒这么说,“但来店里的客人都会说他很奇怪,我觉得那么他大概就是很可疑吧。”
虽说一条模糊不清的线索也总好过没有线索,但在确认了这女孩的确不知道更多信息之后,冒险者们还是很想叹气。他们还是很想多挖出些有用的情报的,毕竟对中午出发的冒险者们,此时对他们来讲最多是傍晚,还远远不到就寝时间;然而对于这世界之中的原住民芒来讲,这时刻已经是实打实的月亮偏西的深夜了。更何况女孩是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番变故后才回到家中,身体上早已筋疲力尽,当她的精神也同样放松下来之后,睡意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是时刻关注着遭遇不测后被救回的女孩的瑞图宁牧师提出让大家休息时间的,在这方面Kk甚至要比女孩子们更加细心也更加贴心。接下来则是武僧提出他们也是时候该离开了——虽然零对琉所述的有关自己过于高大的身材对其他人造成的压迫感依旧有些耿耿于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就是事实。没有哪个独身的年轻女性会愿意与一个认识不超过三个小时的彪形大汉同处一室的,这种常识他也很清楚。
好心的武僧试图规避自己的身材所可能造成的一切问题,但他没想到反而是屋主出言挽留他们:“我怎么能叫救了我一命的恩人们在这样的深夜里出门去找旅馆呢?”芒这么说,“如果不嫌弃的话,这栋房子里但还是有两间可供住宿的空屋,只是要麻烦诸位挤一挤了。”
“这当然不麻烦的!能够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便可!”凯恩斯咚咚地敲起了胸甲,发出一阵堪称扰人清梦的噪音,“一名骑士怎么能对回报有所要求呢?美丽的小姐,您能这么说,我们便已经受宠若惊了!”
想来队伍中当然会有人对倔强骑士德这一番话持反对态度,但所有人却都在无形之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达成了“不想去找旅店”的共识,所以这一次,凯恩斯不顾气氛的豪言倒是仅仅换来了一阵沉默。
要知道,平时那可是会为她得来一整打的不屑嗤笑或者冷嘲热讽的。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一阵沉默,冒险小队也默认了今夜将会在芒的家中休息的决定。女孩仿佛因此很开心的样子,指给他们被褥等必需品在什么地方,不过旅行者们以自己准备充分为理由谢绝了。
芒将他们引到二楼的客房。能供他们使用的房间只有两个,根据队伍之中十分平衡的男女比例来看,分配房间是一个很容易解决的问题:男士们一间,女士们一间便可。芒在说着这些的时候很开心,然后便很放心地与冒险者们互道了晚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准备休息。她并没有意识到更容易引起战争的其实是床铺的归属权问题——两个房间之中都只有一张双人床——但很幸运的,在这一只小队之中,成员们对床铺的分配几乎完全没有异议。
“让娜塔莉亚睡床吧。”当房子的主人离开之后,琉在女孩儿们的房间里这样说,“我在陌生的环境之中睡不好的,睡在床上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坐在椅子上小憩一夜——反正目前我还不困。”
被提到名字的娜塔莉亚皱了皱眉。之前在佩特洁克的旅馆过夜时,游荡者少女便已经以另一个理由拒绝了与他人同床,即便娜塔莉亚不通世故,这之中所内含的不信任也已经足够明显。被狼群抚育长大的少女在自己的脑海中搜索着语言学家所教给她的那些词句,想要对对方进行一番质疑——然而很不幸,在她因组织语言而停顿的那一秒钟之内,凯恩斯已经爽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是的,女士们应该好好休息!”显然已经把自己排除在“女士”这一种群之外的女战士右手“铮”地抽出了腰间亮闪闪的手半剑,细长而又锋锐的剑刃划过空气,叫总是自称商人的游荡者吓得向后跳了一步。“但这城镇之中仍然掩藏着不安与危险,即便已经身处屋舍之中也不能掉以轻心!女士们就好好地睡吧,守夜的任务便交给我倔强骑士了!”凯恩斯右手高举起剑来,用仿佛立誓一样的态度大声地说,同时左手又在自己的胸甲上敲出一串足以吵醒冬眠的熊的噪音。
当然的,琉训斥了她的这种做法,可这丝毫没有打消掉女战士积极的态度。她的确放下了高举着的剑,也停下了敲着胸甲的手,但紧接着,她便依仗自己身上厚重的铠甲,从而直接抱着出鞘的利剑,一屁股坐在了门口,大有“今天夜里我就睡在这儿了”的意思。
凯恩斯向来不能用常理揣测,更何况是连人类的“常理”都并不是很熟悉的娜塔莉亚。少女更倾向于她的确是真心实意的认为的确需要有人守夜,因为倔强骑士的确是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不过,被这样一打断之后,娜塔莉亚也无心去与游荡者就那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对质了。既然另外两人都不想睡在床上,那么一人独占一张双人床也是好的——同狼群一样有着足够强的领地意识的少女还算是愉快的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将多出来的毛毯分给决定睡在别处的两人之后,女孩们互道了晚安,将提供微弱光线的油灯吹熄了。
一片黑暗之中,逃离了床铺的游荡者与女战士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由佩特洁克旅馆之中的先例来看,让娜塔莉亚自己单独占据一个铺位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凯恩斯被梦中的狼女勒得脸色发青甚至因缺氧而休克的事故便是前车之鉴,不论是受害人还是第一目击证人都没有任何再次去经历那种噩梦的想法。
和女士们相比,男士们的分配则更加简单粗暴:当零低着头进入房间之后,他便清楚了睡在软绵绵的床铺上对他来讲不过是个遥不可及的幻象——两米有余的身高使他即便在旅馆之中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床铺,更何况是在民宿之中。房间之中的双人床不管是横着看还是竖着看都并不能容纳下一个如武僧这般魁梧的男人躺在上面睡觉,是以零将要打个地铺直接睡在地板上这件事是一开始便确认下来的。
然后剩下的,便是芬德尔和Kk两人了。两个身高还在正常人范围内且身形纤细的精灵显然是可以被一个标准双人床盛下的,同时在佩特洁克的旅馆之中,他们也都已经证明过自己在睡觉时并没有什么不良习惯。男士们分配床位的动作迅速而安静,几乎是在听见隔壁凯恩斯咚咚地敲起胸前铁板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准备熄灯了。
或许在安全的环境之中迅速地进入睡眠也是冒险者们应该掌握的技能之一,在可以的时候保持充足的体力显然也是应对突发情况的一种准备。即便对小队来说,这可能还并不是他们惯常就寝的时间,但零却依然很快的睡着了。而出于生理构造的不同,两个精灵只是和衣坐在床边,静静的聆听房间之中三人份的轻柔呼吸声。
大多数人类都需要保证一天有八小时的睡眠时间才能健康的生活,然而对精灵来讲,他们只需要四个小时的冥想时间便足以消除一天的疲劳。这让小队之中的精灵们在休息的时间上不可避免的与人类队友们错开,在佩特洁克时还好,因为居住在旅馆中时零找到了一张足够大的床,和他们并没有住在同一个房间之中,然而现在,这就不可避免的造成尴尬了。
对Kk和芬德尔来讲,现在还并不是非休息不可的时候。如果房间之中只有两个精灵,他们大可干点自己的事情或者干脆随便交谈些什么来打发时间,而现在房间里多出了一个足够警惕的人类武僧来,这就意味着恐怕一切可能会发出声音的娱乐活动都不得不停止了。
于是,就如前文所述,两个精灵只能和衣坐在床边,安静的面面相觑。虽然房间里已经熄了灯,但从窗外投进来的弦月银白的光对他们来讲也已经足够亮,在拥有昏暗视觉的精灵们的眼中,这房间之中仍旧是纤毫毕现的——包括裹着过短的毛毯侧过身去睡着了的零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自然也包括近在咫尺的对方相貌衣着等所有细节。
这实在是件令人尴尬的事情,于是没多久,精灵们便由面对面无聊地坐着改为背对背无聊地坐着,然后由于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他们不约而同地决定提早进行今天的冥想。这的确为他们打发掉了一点时间,然而并不很够。即便他们就寝的时间已经是月亮偏西的深夜,但对于两位仍然精力充沛的精灵来讲,他们从自己的冥想之中醒来时,距离黎明仍然有着令人绝望的一段时间。
作为巡林客,芬德尔向来有着充足的耐心,然而他的耐心并不是用在毫无目的的空耗时间上的。从自己的冥想之中醒来之后,森精灵稍作思考,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床铺,打开了窗子。他的脚步足够轻,睡在地上的武僧恐怕依旧发觉了,但也只是发出了一两声含混不清的咕哝;而在他打开窗子时,芬德尔必须感谢这栋宅子的主人并未疏于给这些并不常用的房间里的窗轴上油:镂空的木板无比顺畅地滑开了,轴承随着推力顺从地转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森精灵稍微顿了一下,以确认他的人类同伴并未被其中可能发出的细微声响惊醒。夜风与暗淡的星光从窗口流进房间之中,而巡林客则义无反顾地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顺着二楼的这窗口甩到屋顶。
夜已深而黎明未至,这正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候,仿佛连弦月与星辰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巡林客坐在黑漆漆的天穹底下,有些后悔他为什么没将自己的武器带出来,那样他还能趁着这一段时间做一点保养什么的,他思考过回去拿来,不过转瞬间便放弃了。在这个陌生的城镇之中夜游一番恐怕也不是什么好选择,但与被关在房间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相比,这又确乎是一个好选择。
就在芬德尔思考着自己该去做些什么时,楼下的房间里又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其中还夹杂着两人说话的动静,想来是从冥想中醒来的Kk造成了一番响动,并且不幸叫零惊醒了。
在无聊的时候一个人的好奇心总是会成倍增长,这让森精灵滑下屋顶,向下方看去,却正巧对上精灵牧师那双无辜的眼睛。
“嘘——”他有些惊慌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几乎是用气音向芬德尔说,“零醒了一下,我刚将他劝回去睡了,不要再吵醒他。”
森精灵点点头,向后退开了一点让开了一片空间,好让Kk也能抓着屋檐将自己翻上来。然而巡林客显然高估了牧师的运动神经:高等精灵较芬德尔更矮的那九公分让他在第一步便遇到了不可逾越的困难,精灵牧师根本没法安稳地抓住屋檐上突出的部分,即便他抓住了,也总是让自己处于一个别扭而无法施力的动作上。巡林客看了一会儿牧师蹩脚的动作,最终还是选择自己搭把手,拽着对方的手腕将他拉上了屋顶。
“谢谢你,芬德尔。”Kk仿佛有点心有余悸似的回头看了看地面,“希望我没有踩脏这栋房子的外墙。”
你竟然还需要踏一下外墙吗?巡林客因此而挑了挑眉,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Kk并不是那种以自己出色的身手冲锋陷阵的牧师,这点他已在佩特洁克知道了。让这位牧师显得特别的是他悲悯的情怀与温柔的性格,这也让他在这支队伍之中不可或缺。
“我想你没有。”最后芬德尔说,“你很轻,即便踏一下想必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精灵牧师露出了有点迷茫的神色:“什么?从没人说过我很轻。”
“那么现在我说过了。”巡林客笑着说,“或许我也能据此推断,从前也没人这样拉着你登上高处。”
Kk竟然花了几秒的时间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嗯……好像的确是这样。”
这让芬德尔没忍住,干脆笑出了声。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像是锡里昂,那是我父亲的一名学徒。”笑过之后,森精灵说,“有的时候你们会分不出哪些问题是需要回答的,哪些只是调侃,一律都会认真回答。”
“……这很好笑吗?”Kk原因不明的有点惊慌。
芬德尔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我觉得这很可爱。”
深沉的夜色之中只有一点暗淡的光,但这一点光也足够精灵看清事物的细节与颜色了。因此,芬德尔也能看出Kk低下头去是出于腼腆,面颊上有些发红。
“你似乎并不经常被人夸奖,因此你并不习惯这些。”寂静且无聊的环境促使着芬德尔去寻找一个新的话题,“但这说不通,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不缺少这些的。”
精灵牧师就像被这话刺了一下一样,有些惊慌地回答:“不,没有的事,我想我并不值得那么多的赞美。”
“怎么会,你是瑞图宁的牧师。”森精灵说,“你有丰富的同情心,能够宽恕他人,并且足够温柔——这就已经很够,值得成打的赞誉了。”
这些都是我所不具备的特质。他在心里补充。
而Kk只是摇头:“不,这只是因为我们认识得还不够久,你还看不见我的缺点。”牧师显得有些落寞,“我不像你,芬德尔,我没有你那样强大的正义感,也没有你那样出色的身手。”
“你的第一句话我也可以原句奉还。”巡林客也叹了一口气,“正义感过强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见到的。”
陡然间消沉下去的气氛让一段小小的沉默笼罩在了屋顶上。暗淡的星月依照它们应有的轨迹缓缓向着西方落下,然而不论芬德尔还是Kk都对天文学没什么研究,因此也无法判断他们所身处的世界的方位。对两位精灵来讲,夜空上缀连着的星子不过是一串可供人欣赏的装饰而已,其缓慢的移动有点令人着急。
“我有个弟弟。”
在气氛彻底变成尴尬之前,Kk仿佛是鼓足了勇气,突然间说。
牧师难得发起了一个话题,即便它有些突兀。巡林客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却也不想叫它就此搁浅,便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有个弟弟,是个游荡者——说来有些丢脸,幼时我这个做哥哥的身体不好,反而常受他照顾。”当话题正式被开启之后,Kk的话语便顺畅得多了。不知为何回忆起往事的牧师一谈起他的弟弟便大有开闸泄洪的趋势,他花费了大量的篇幅在兄弟之间的相处上——比如他的兄弟教给他如何使用匕首才能不将自己割伤,或者在一片沙漠之中从绿洲里摘下一朵罕见的花这类平凡但温馨的小事。高等精灵的话语有些零散,但芬德尔并未打断对方,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在细节处发问。这话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Kk突然间醒悟过来,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无聊往事似乎并不适合拿来当做谈资。
“不,我觉得这些小事很好。它们很温馨。”芬德尔并未对对方长时间以一个不认识的人把持话题而产生任何不满,“你的弟弟现在还好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牧师有些迷茫的说,“有一天他突然失踪了,也没有告诉过我他去了哪里。我之所以离开家乡出来冒险,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寻找他。”
在这浩如烟海的多重世界之中寻找一个精灵游荡者,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这样的话巡林客也不过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总有一天你们会重新相聚的。”这是他实际说出口的话,即便他觉得这的确希望渺茫。
Kk听了这样的客套话却显得很开心:“谢谢,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这种话多少令芬德尔对牧师从前的生活状态升起了一点疑惑,但转瞬间就被来自对方的一个问题所掩盖了:“芬德尔,你过去有什么难忘的经历吗?”
“……难忘的经历。”这几个不含恶意的关键词让巡林客脑海之中顿时一片空白。
“嗯……大概就是那些印象深刻的事情?提到过去一下子就能想到的?”对芬德尔单纯重复词句的举动会错意的牧师进一步的解释,“难得有两个人聊天的机会,我想不如说说以前的故事。”
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突然提起他的兄弟吧。若是平常,芬德尔肯定能意识到这一点的,然而现在,他只来得及思考了一下,然后下定决心解开了衣服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将挡住大半脖颈的衣领翻下来。
精灵即便在光线微弱的环境之下也能清晰地看清东西。一般情况下这会带来很多便利,但此时,Kk只恨不得他并没有如此敏锐的视觉:一道狰狞的伤疤盘桓在平日里会被芬德尔的衣领遮挡住的皮肤上,那虽然大约是旧伤,疤痕已经没有凹凸不平的感觉了,但其严重程度依然不难从比正常肤色更浅的痕迹上看出。牧师的知识告诉Kk,在愈合之前,那曾是一道长而深的切口,几乎贯穿了芬德尔的整个脖子,毫无疑问地切开了他的动脉。然而这伤口被及时的医治了,或许是牧师,又或许是德鲁伊运用疗伤的神术将血止住,但在治疗者的神术用完之后,伤口却没能弥合。为了保住巡林客的性命,施救者不得不使用了最传统也是最可怕的方法——直接将伤口缝合起来。这是哪怕还有一丝希望便不会有人使用的手法,但芬德尔曾经遭遇过的事故显然便是最绝望的那种。时过境迁,现在那些针脚的痕迹几乎已经融合在他的皮肤之中了,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那些蜈蚣的脚一样从伤口边缘延伸出的疤痕,但他曾经遭受过的痛苦依然不难想象。
这样可怖的伤痕叫瑞图宁的牧师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对芬德尔来讲,这似乎是一个信号,森精灵就在这之后迅速地重新立起了自己的衣领,系上了最顶端的扣子。
“一个宵银的牧师,这样的伤口一共有五个。”他简短的说明,强令自己的语气尽量轻描淡写一些,但这也足够了。宵银的牧师向来以给活祭品放血为乐,这很能解释那伤口的来源。“抱歉,这可能吓到你了,但一说起‘难忘的经历’,我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个。”
“……唔嗯……我、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牧师慌乱地说,“实在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么糟糕的经历。”
“已经过去很久,所以不会那么糟糕了。”芬德尔淡淡地说。
比起狰狞的伤疤,其他的部分才是真正糟糕的:比如意识到自己身处绝境时绝望的感觉;当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肤划断血管时疼痛的感觉;温热的鲜血从身体中流出去而造成的冰冷脱力的感觉——但那些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的确已经没有从前那么糟糕了。最初时他将伤口遮掩起来,并且将一切相关的话题都视为禁句,而现在他虽然依旧掩藏着那些伤痕,但当想起来时,也能用一种相对平常的态度来提起这件事了。
这只是“不那么糟糕”,但还是很糟糕。露明妮曾说过,当他能全盘接受这伤痕作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且将之视为平常时,才算不糟糕了——不过那恐怕需要更加长久的时间来酝酿和沉淀。
但不管怎样,对现在来说,这都是个糟糕的话题。屋顶上又陷入了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不过这时,天边已经亮起来了。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了一线鱼肚白,紧接着就有一片淡黄的霞光从黑暗之中冒了出来。
“糟糕的故事,我也有很多。”在天边的日光由黄渐渐转红,火焰一般的太阳从地平线上逐渐升起时,Kk嗫嚅着说。
“既然是糟糕的故事,便不要想起来了。”芬德尔从屋顶上站起身来,晨露有些打湿了他衣服的边角,但他并不在意,“曾有人对我说,叫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过去吧。我觉得真要做到的话实在是很困难,但如果只是装作让它们过去,倒还挺简单。”
牧师有点迷茫的看着巡林客,拿不准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后者倒是明显已经将之前那些不太愉快的情绪丢开了,他在房顶上四处观察了一下,便找了一个角落,准备回到地面上去。
“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我想我们的同伴们也差不多该醒来,大家一起商讨一下接下来该做什么。”芬德尔一边从高处灵敏地跃下,一边这么说。
Kk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拍,当他意识到的时候,森精灵红铜色的头发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了。这让他有些慌乱地爬到屋顶的边缘,惊恐地向下看去:
“等一下?我该怎么下去?”运动神经一点也不好的精灵牧师喊道。
计字:4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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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愿时间收留你的子嗣(2)
“我可以坐这里吗?”来人问道。
拉尼亚抬眼,站在他桌前的人有着银色的披肩发,蓝色的长裙被裁减成了适合活动的模样,她的腰间虽然别着剑,但她的指尖有茧,是双长时间弹琴的手——她是个诗人。
他放眼看见酒馆里,光算不上强烈却也不下于暗淡,老板在角落聆听那诗人蹩脚的诗歌,他无法断定她会来这里是不是因为酒馆中没有别的座位,但他可以断定她一定能够看到他不同于翼族的发色。
“请便。”他说。
来人坐了下来,把剑放在了随手可取的地方,还有她的乐器。
拉尼亚晃动着酒盅,里头的酒水发出轻微声响,这种酒要暖着才好喝,而现在的暗月城,气温已经凉了下来。
“要来一杯吗?”他忽然问对面萍水相逢的旅人。
反正酒永远也不会嫌少。
他偶尔会回想。
第一次喝酒还是在赛尼亚身边时。
海岛上能够酿酒的东西不多,多数时候他们连温饱都无法解决。
然而赛尼亚每年能把野蜂的蜜存下来一些,封起来,来年酿成薄薄的蜜酒。
他去到那个海岛上的第一年时,赛尼亚开了罐蜜酒。
“要尝尝吗?”然后把倒出的第一杯就递到了他面前。
“——我能问个问题吗?”诗人说。
他从回忆中回神,自称是个普通诗人的冒险者端着酒盏,青色器皿里的酒水泛出浅浅柔光。
“嗯?”拉尼亚以单音反问,他稍微侧了侧头,那抹光芒从他眼底消散,他的意识飘荡在外,有半分在思索着诗人的自我介绍“普通的诗人”里的“普通”是否属实。
另外半分却在思索着她究竟想要问些什么。
“你的发色,是天生这样的吗?”诗人开口了。
“这个吗?”这问题让他有些发愣。
倒不是因为它的突如其来,多半是酒精的作用,他不知道喝掉了多少盅烧酒,混杂在空气里的是隐约的酒精味与盅盏碰撞的声音。
诗人眼里有着并不单纯的疑惑,拉尼亚瞥了一眼,目光没有相撞,仅仅相互擦过。
“嗯……”他展了展自己的羽翼,翅膀的边缘碰到了墙,“是诅咒。”
其实这不能算是个答案,至少它没有回答诗人的问题,但拉尼亚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回答了。
这是他们身负的诅咒——无论天生与否都没有什么差别,至少他是被如此告知的。
而拉尼亚已经不会再被这个词束缚。
“原来如此。”对面的人用纤细的手指摆弄着酒杯,“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然后话题被转换了。
不着任何痕迹,轻巧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拉尼亚抬了抬眼,酒馆里的诗人正在唱着祝酒的歌,人声都逐渐喧昂起来。
“扎兰亚。”他说着,思索着是不是要提出相同的问题。
说起来酒桌上要一来一往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规矩,颇像是两个泡沫不愿意各自安分地漂浮着,偏偏要撞到一起换了个粉身碎骨。
他没有说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那蹩脚诗人又开始清唱起一首新的小诗,虽是精灵语的,却似乎并不完整。
半精灵诗人顿了顿,忽地伸手握住酒盏,轻轻敲击着瓷盅的边缘。
拉尼亚眨眨眼,就听见诗人也开了口,声音混进了另一位诗人的声音。
这事儿有些不可思议:那首清唱的小诗词曲原本破碎不堪,被她这么一穿插,竟变得完整起来。
拉尼亚是懂得音律的人,准确地说,是赛尼亚懂,他跟在他身边,四十年时间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他听得出半精灵诗人精灵语里那些微妙的不连贯,却被另一个诗人的嗓音与酒馆的喧哗邀酒声填了个八九不离,如同隐隐约约从彼方传来的呢喃。
那也是首小诗,从精灵语的第三个字母开始咏诵起,元音都刻意用了短音,干脆利落到一气呵成。
可这却偏偏是首写异乡旅客的诗,写的是旅人在沙漠的酒馆里醉倒,垂下的手里握着某处幻森开起的花,说着这里不是他的故乡,却又说主人的酒已让他不知何处是他乡,狂乱却又惆怅。
诗人只唱了一遍,声音混进嘈杂,遁形无迹。
拉尼亚却忽然笑了,他的手指摩擦过酒盏的边缘,从杯子里看见了自己紫色的双眼。
“扎兰亚有这样一首诗。”他说,“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说起来他总是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如此放松是在什么时候,甚至能够露出微笑。
自我的感知向来是件不准确的事,他也无心去寻找最精准的答案。
这毫无疑问是酒的作用,脑海中细微的思绪被酒精麻痹了,剩下的一切在逐渐的空无中漂浮。
——空无有时才是最好的,不是么?
其中的某个瞬间,他似乎在对赛尼亚说,后者静静地注视着他微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而剩下的时间,他说了许多事,从飞羽之崖的城邦,到宁水宫里的静水;也听了许多事,从菲薇艾诺参天的大树,到遗都边无尽的沙漠。
有许许多多的地方,冒险者们曾去过,也有许许多多的地方,他单独一人从未前往。
“希望有机会去看看。”他平淡地说出这句话,既不期许,也绝没有自暴自弃。
“沙之歌有用沙漠植物酿造的酒。”诗人说,“我等你喝酒。”
——萍水相逢。
“嗯。”拉尼亚触着酒盅的边,将它倾斜出了角度,“后会有期。”
然后“咔”的一声,已经空了的瓷瓶倒在了木桌上。
走出酒馆时暗月城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繁星反正永远眷顾着这座城市,他叹了口气,仰头望向遥远的天空。
呼出的气息里还有方才清酒的味道,酒过三巡,即便不能醉人也能够自醉。
“三天后好像有烟火……”他嘀咕着,路边的魔术摊位里,几个光球正飞快地腾起,又缓缓地落下。
他见过烟火,只闪烁刹那的光辉。
“到时候去看看吧。”
兴致来得够快就不需要去阻拦,某种意义上,他和那位自称普通的诗人一样只享受眼前的乐趣。
不过,他走出两条街后,忽地想起了。
他没有问对方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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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愿时间收留你的子嗣(3)
“真巧,我们的名字有两个音是相同的。”赛尼亚说,“你遇到了海难吗?”
拉尼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浑身都带着盐粒的沉重,海水浸透了翅膀,伤口钝痛,飞羽间被塞着异物般难受。
于是他点了点头,他委实再没有力气去解释或争辩些什么,亦无心去向他人说明他的境遇。
“那是谎话吧?”赛尼亚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注视着他的双眼。
他的眼睛犹如汪洋,充斥又席卷了一切。
但那是双坚定的眼睛,没有什么是能够阻挡在那目光前的。
拉尼亚噎了一下,他的嘴里满是涩意,他艰难地把话说了出口:“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问?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你翅膀上的伤。”赛尼亚的手指摁住了羽翼上的伤,“不可能是海难造成的吧?”
“——”
他摁得不轻。
拉尼亚只觉得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抱歉,很疼吗?”赛尼亚柔声问道,“但是,这伤口是特意想伤害你的吧?”
连翼骨都已经贯穿了的伤口。
他没有移开手。
拉尼亚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他有种感觉,他必须回答这个问题,不回答不行。
“是的……”稚嫩的声音里满是痛苦,“这是、特意的。”
挑选好了位置与角度,以最大的力道射出的箭矢。
伤口上的手变轻了,他大口地喘了口气,视野像布满黑沙而后又被逐渐清扫。
“为什么?”赛尼亚问他。
方才在海滩上苏醒过来的翼族少年狠狠地握紧了拳,沙子摩擦着手掌。
“因为……他们想确保我死在海上。”
拉尼亚猛地拉开窗帘。
外头的阳光让他一瞬间感到了刺痛,但更加让人难受的宿醉的头疼。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保持理智到回到旅馆足以称为奇迹,但这种想法又有多少是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悔意呢?
悔意并不是因为醉酒,相反,在这方面他没有任何情绪,那他是在后悔什么?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拉尼亚长长地舒了口气,这间旅馆的前面就是主干道上的摊位,空气里混着人潮的气味,顺着道路直走,他应该能抵达城市的北门。
“……”
那里有神殿。
拉尼亚紫色的双眼映照着远处的街景。
“我不想祈祷。”他说。
这话语声被海水扰乱,乱到几乎什么都没有剩下。
“这可不行哟,拉尼亚。”赛尼亚在微笑,“必须保持敬重。”
忘神神殿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他想。
祭典结束的晚上,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带着酒,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呼吸里有甜海草的味道。
这里没有人;人潮这会儿都该集中在公园周边,等待着烟火大会——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时出现在了这里呢?
答案马上就得到了确认,忘神的祭司还在他们的神殿中虔诚地祈祷。
他们祈祷了些什么,拉尼亚没有印象,忘神不可思议的力量抹去了他脑海里所有的痕迹,他在神殿门口停留,过了很久,他起身掠上了神殿的屋顶。
——不知为什么,他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好像这件事是理所当然;或许他曾经询问过什么,只是那问题连同回答一起被从记忆中消抹了,什么也没有剩下。
就在这时,第一朵烟火开始在暗月城的天空绽放,刹那的光芒点亮了整个天空。
他坐在神殿冰冷的石头上,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八月初方才进入珂宁的季节,风却已经是彻底的凉了,直让人在灿烂的火光下遍体生寒。
好在他还有酒。
装在皮袋子里的酒自然没有温度,喝酒却足以暖身。
又一朵烟火开始在空中绽放,那个小小的光点从地面飞快地冲向天空,而后五颜六色的光芒开始向着四周扩散。
远远的地方传来了人群沸腾喝彩的声音,渲染的光芒映照着城市暗淡的角落。
他听见空中有双翼的拍打声,视野的尽头一片蓝黑色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拉尼亚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
这一行为在他听见声响时就已经决定,他几乎以一种放弃般的姿态持续凝视着远处的天空。
新的烟火炸开了,紫色的双眼被染上明亮的光,他眨了眨眼,酒精的暖意模糊了双眼。
于是眼前只剩下被点亮了的颜色,胡乱地抹成一团。
“要喝吗?”他问身边的人。
好似隔了很久,他才听到对方“嗯”了一声。
手中的酒被拿了过去,他用手撑住身后的地面,继续仰望着天空。
倏尔、些许片段又浮上脑海。
像是海底的贝壳顺着思绪的海流冲上了海滩。
那位忘神祭司说,忘却一直在他身边。
他想问他到底忘记了什么,单身剩下的记忆又一次遁形于虚无。
身边的人被酒呛到,咳嗽了起来。
拉尼亚觉得他大概不习惯这样的烈酒,不由得泛上了淡淡的笑意。
一朵赤红色的烟火在天空燃放,
“不习惯就不要喝了。”拉尼亚说。
“……唔。”身边人嘟囔了一声。
两朵黄蓝相间的烟火相继炸裂,声响从远处传递他们身边。
他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紫色的光冲上天,接着是绿色的,白色的……
“这个给你。”直到拉尼亚打破沉默。
他把手中的东西抛向对方,被后者稳稳接住。
那是个小小的装饰,用麻线连着圈,用网格编织空余,用羽毛作为装饰。
“听说它能够驱逐恶梦。”拉尼亚说,细细回想着那女孩的话语,“至少……能够逃离过去的梦境吧。”
又是沉默。
肆意蜿蜒的沉默伴随着金色光芒升起又落下。
“你呢?”然后这句问话穿插在爆炸与喧嚣声的间隙,“不需要吗?”
“……啊啊。”
拉尼亚看向天空。
目光擦过那些闪耀着的光芒,望向遥远的星空。
他轻笑着,声音仿佛呢喃:“已经不需要了。”
“诅咒”或者“过往”。
这两个词从来不是困住他的牢笼。
但的确还有什么捆绑着双翼,拉尼亚在忘却的神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空气混杂着硫磺燃烧后的味道、人群嘈杂的气息、清酒淡淡的香味。
仿佛还有海水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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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我盘腿坐在“黑魈耳号”高高翘起的船尾的平台上,海鸥从距离我只有一臂远的地方滑翔而过。
这是我在这艘船上最喜欢的地方,高且安静,柔和地起伏着的海面和船团里的其他船只一览无余,但我知道它们此时都不会来烦扰我,世界上仿佛只剩下我独自一人,只有海风如同母亲冰凉的双臂轻柔地环抱着我,和洗劫村庄、争夺战利品时无聊又乱哄哄的场面截然不同。
“你小子,又在偷懒了?”
粗犷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我转头一看,那个绑着深蓝色头巾、留着好笑的小胡子的青年男人正冲着我挑眉毛,他的左肩上还扛着一箱货。
我忍不住“切”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用一只手扣住平台顶面,身体一跃而下,然后松开手落在了甲板上。
“休息一会而已,你倒好意思来说我,搬货好像不经过这里吧?”
小胡子青年呲呲地笑了两声,空着的右手向我的脑袋旁边伸来,被我嫌恶地躲开。
他不以为意地摊手,然后转头看向海面。
“……哎哟,有船靠近了。”他舔了舔嘴唇,“看来今天要有事儿干了。”
我没有兴趣去吐槽他本来也有活儿干只是他自己在偷懒这件事,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果然东方的海面上有一艘模样陌生的船。
只有一艘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入我们的领海,还真是大胆啊。
它的船体破破烂烂的,大概在来到这片海域之前就遭受过其他船团的攻击了。在我们注意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我们,开始慌不择路地调转方向逃窜。
但是很不巧,他们逃跑方向的前方有一个把他们往回推的暗流。
在海上遇到陌生的船不是一件常见的事情,因为坎通斯的船团分布于这个世界的各个海域,各自都有着较为固定的活动范围。
不过,偶尔也会有在原来的海域待不下去了的船只,被迫出走到我们船团统治的海域。
“黑魈耳号”这艘船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是黑魈船团的“耳朵”。它平日里航行在船团的侧翼,当有突发状况的时候由它前去探路,无论前方是诡谲莫测的海域还是不明来意的远方来客。因此这艘船上的人们如果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我们都格外不怕死。
闹哄哄乱糟糟的无序场面让我烦躁不快,但打斗与随之而来的流血能够让我兴奋。
待两艘船接近到能听清哨音的程度时,拿着长矛的士兵从甲板上吹响哨音,节奏是三次的“二-三-二”,意思是询问对方的情况。
对面毫无回应。
好啊!那就杀过去吧!!
这就是我们“黑魈耳号”一贯的作风!
-之二-
“哟,牙!”绿毛的男人冲我挥挥手。
我回以招呼:“哟!”
“是来换班的?你脚上划破的伤口好了吧?”
“小伤口随便舔舔就不要紧了。说到底,这种程度的战斗也没可能给我造成什么重伤的吧?”
“哈哈,你还真是从来不变的臭屁。”
我一拳捶在他肩上——当然,不是敌人所以完全没用力——微笑;“你小子是想打架了吧?”
他啧啧地摇头:“那哪能呢,我和你打不就是我单方面挨打吗?我可没这款爱好的啊!”
“滚啦!接下来是我值班了!”我一脚踹了过去。
走进关押俘虏的囚室,我靠在门边,扫视了一圈。
被抓的家伙们被关在三个分开的铁栅栏里头,粗摸看了一下也就十来个人吧。
其实大多数时候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不过最近船上缺能干活的苦力,而且丰收季也不怕多几张嘴吃饭,就暂时都关了起来,准备从中挑几个能用的。
“好了!现在是我管事儿了。”我走到栅栏前,蹲在地上,用低着头往上看的角度冲他们装可爱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聊,是吧?我也不是那么不开明的看守,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来讲讲吗?”
我对看守俘虏这个工作还算喜欢,一方面可以充分地感受到胜者的优越感,另一方面俘虏们有时候会为了讨好看守说一些稀罕的事情或献上一些少见的小玩意儿。我知道有些人会专门给衣服缝一个不好找的内袋,在里面藏些值钱的东西防止被搜身的时候发现,但最终这些东西多少也都落入看守的手里了。
我有一枚银做的十字形的挂饰就是远海不知道哪个国家的造物,就是以前一个俘虏为了换荤食吃给看守的,后来在船上以物换物的交易里落到了我的手上,也算是值钱的东西了。
不过这届俘虏不太行,显然是被吓坏了,一个个都呆若木鸡,看来被我们抓到之前就吃了不少苦头。
船长大概会很高兴,因为他们都吓得不会反抗了。
但是我感到不耐烦。
我迫切地渴望能得到来自远方的消息或事物。这种渴望的来源可能是出自我对周围环境的厌恶。
我并不讨厌“黑魈耳号”,我将它视为我的家、我的血液、我的荣誉。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能够感受到自己和周围微妙的格格不入。
绿毛男人只比我大两三岁,可是他现在看起来比我要大十岁,我的成长速度让自己看起来仿佛一个小孩子,虽然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能让别人放松警惕很好,但在自己的船上也毫无威信就让人不爽。
无论是谁看到我总是想伸手来捏我的耳朵这一点也让我非常厌烦,明明我觉得自己和他们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但他们眼中我就是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这样的想法在心里越发强烈,这种时候只要看着远方的某处,心中就能感受到宁静。
母亲说,人是孤独的。人生来便会意识到,自己和世界之间毫无联系,无论是血脉还是情谊都会被孤独之墙隔断。
“去寻找一个爱人吧。”无论何时看到她,她都怀抱着充满爱意的幸福笑容,“爱会让人失去孤独。”
那爱是什么?要怎么去找?
小时候的我认认真真地这样问过她,却没有得到答案。
但是我想,也许这片宁静感即是有什么在远方等待着我的预示。只要我确定了自己想要前行的方向,我一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即使我清楚对坎通斯船团的人们而言,擅自离开即是背叛。
我不是背叛,我只是忠于自己。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怂恿俘虏们开口说话,他们逐渐讲了些什么,但却无聊透顶。不,我完全不想听你们愚蠢地内斗然后不得不狼狈出逃这种事情……
“你说开了一扇门?”我困惑地重复,“什么叫开了一扇门?”
“就是,就是,有一个光团,穿过它,可以通往其他世界……”
“通往其他世界?”
“是的,当时与我们战斗的人里,据说就有人是穿过门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沉默了半晌。
“说详细点。”
6335字
阿尔芒和那个女人结婚之后,经常会找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作为举办花园派对的理由,而我和我的哥哥们总会成为他们的座上宾。那个女人擅长烤肉,我虽然因为她长得丑而很不喜欢她,但我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烤肉水平是和她的美貌程度成反比的。每当她把食物放在烤架上时,我都会不争气地开始大量分泌唾液为接下来的大量进食做好准备。
每当我和阿尔芒打算帮忙的时候,那个女人都会一边挥舞着扇子一边对她的丈夫说:“这儿实在是太热了,你还不快点将我们的小公主抱走?再这么下去,这儿就会出现一位烤熟的精灵了啊!你忍心吗?”。人类法师阿尔芒当然不可能眼看着我变成烤精灵而无动于衷,但身为神祇的第五季却眼也不眨地将我和我的伙伴们送到了这个活像是巨型烤架一样的地方,即使是我也禁不住对这位神祇产生了一到两个不太尊敬的念头。
我虽然在克林菲尔居住了两年,但我忍受高温的能力始终比不上世代居住在沙漠的那些表亲们,不过我想就算是沙漠精灵,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丢到这么个酷热的地方都会禁不住在内心抱怨几句的。
天空万里无云,按照太阳的方位估算,目前的时间介乎于正午与黄昏之间。兰蒂尼亚在注意到目前的时间之后,不禁发出了一句感叹:“又是午后啊……希望这次的状况没那么糟糕。”。我看了看周围,感觉不太乐观,但想了想我们上次的经历,我想没有任何事情比被一群急需帮助的宵银信徒包围更糟糕的了。
我闻到清新的海洋气息,回头一看,我们的身后就是广阔的大海,然而从海上吹来的风并未为我带来一丝凉意,也许我在期待的那个东西已经被次热的阳光给完全抵消了吧。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这儿的气候不适合我的生存,纵然穿着鞋子脚上依旧传来一阵灼烧感。我的眼睛不自觉地瞄向了冒险小队李的另外一位精灵同胞。
su光着脚站在这样的地面上不会难受吗?我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双鞋子站到她的旁边比划了一下,我不知道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难受一点,还是直接裸足站在温度偏高的地面上难受一点。
Su注意到我的动作之后,摇了摇头说:“我忍一下就好。”
“也许我们可以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城市,我想只要我们的运气不要太差的话,应该是能够给你买到一双合脚的鞋子的。”我安慰她道,然后将我的鞋子重新放回了包袱当中。
我终于在我的包袱中找到我需要用的东西了。
一些被人整齐地捆在一起的丝带。这些丝带是暗月城瑞图宁神殿的一位牧师交给我的,她希望我在旅途期间能够帮助她卖掉一些手工制品,这些丝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想她并不关心购买这些物品的人到底是谁,即使被敌对神祇的信徒用去了一两根她说不定也毫不在乎。不过作为她的朋友,我认为我不应该辜负她对我的信任,待会儿我会寻找一些等价物来交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的。
我一向认为我的这头长发柔软浓密就像瀑布一样美丽,就算它们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还全部紧贴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依然这么认为。但如果有条件的话,我自然会想办法使自己感觉舒服一些。我从那捆丝带中抽出了一根水蓝色的,把我的头发绑成了一个漂亮的发髻。然后我拿着它们转向我的同伴,询问道:“有人需要丝带吗?”
“给我一根,谢啦。”兰蒂尼亚说。
我为兰蒂尼亚挑了一根银色的,然后告诉她:“我认为这很适合你那漂亮的蓝头发。”
兰蒂尼亚在思考了一会之后,绑了一个低马尾。
过去尼斯洛克每次前去参加巴塞隆纳家庭的花园聚会的时候都会采摘一些精灵爱吃的菌菇,一部分作为我们当天的食物,一部分作为赠送给这个家庭的礼物。那个女人会用一块两个成年人类手掌那么大的叶子将涂抹上秘制酱汁的菌菇包裹起来,然后放在烤架上烤。这个时候,我的眼睛都会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们,无论什么事情都没办法把我的注意力从它们身上移开。
当年我所扮演的角色是坐在阴凉处等待品尝美食的小孩,现在我所扮演的角色则变成了被包裹在新绿色的牧师长袍里已经被烤得半熟的精灵,这难道也是循环的一部分吗?
我发现自己开始怀念气候宜人的菲薇艾诺了。但让我有点无法接受的是:我竟然有点思念拿着扇子把我驱赶到树下的雅迪亚。即使她很丑又很烦人,但如果她和她的扇子出现在这里的话,我一定会真心诚意地对她表示欢迎的。如果她能找到一个足够凉快的地方,并且把我和我的伙伴赶到那儿去的话,那就真是太感谢了。
当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在红色的土地上忽然冒出了一道火光。
“呜哇——”兰蒂尼亚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近了那道忽然出现的火焰。但在她过去看的时候,那道火焰又忽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渡鸦拍打着翅膀远离了那个会突然喷火的讨厌地方,我犹豫着来到了兰蒂尼亚的身旁,从上往下看,即使珂宁赋予了我们一双比其他种族更加敏锐的眼睛,但我的这双眼睛除了告诉我地面上有个洞口,洞口通往一个黑暗的深渊之外,就再也没有为我带来更多的信息了。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谣: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同样在凝视着你。我想那应该只是一个比喻,深渊又怎么可能长眼睛呢?不过在满足了好奇心之后,我还是退回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继续翻找着我的包袱,试图寻找出有助于我们改善目前状况的物件。
兰蒂尼亚捡起一颗石子,把它扔到了那个深渊中。但直到火焰再次从洞口喷出,我始终都没有听见石子撞击到地面的声响。我们稍微交换了一下意见。我最初认为也许是地洞太深,石子太小,它所造成的回升并未大到足以传入我们的耳朵。不过当火焰再次从洞口喷出的时候,我们终于达成了共识,石子应该是在下坠的过程中就被火焰的高温溶解了。
当我们以为只有这么一个“火洞”的时候,在另外一个地方也冒出了一道十几米高的火柱。当火柱接二连三地从不同地方喷出之后,我们也就不再大惊小怪了。每个世界都有独属于它们本身的自然现象,我猜这些火柱就是这个世界的特色吧。
“还真是奇妙的现象……是自然景象吗?不知道能不能打听些什么……Sinme?”兰蒂尼亚低声地对她的渡鸦伙伴说着话。
远处忽然又有一道火焰开始从地面上的洞口中喷涌而出,我本来以为它除了粗大一点之外跟其他的火柱不会有太大差别。它不断地往上攀升,就好像有谁要向我们演示什么是一飞冲天似的,我眼看着它的尖端触摸到了天顶,然后化成了几道闪电在高空中散开。我眼也不眨地注视着天空,然后我听见了队友们的声音。
“火变成了闪电?”兰蒂尼亚惊讶地说。
“莫名其妙的地方啊…种子指向哪里呢”这个带着疑问的声音属于唯一的男性。
我把视线转到兰蒂尼亚手中的种子上,种子指示的方向正正就是那道粗大火柱的所在。那道火柱并未像它的兄弟姐妹一样短暂地存在、快速地消亡,那个地方到底有些什么呢?
以太利用身为翼族的优势,飞到火焰烧不到的高空,俯瞰着周围的环境。他告诉我们,他看见了一座围绕着那道巨大火焰的圆形城市。
“看来没别的选择了……去那里看看吧?”兰蒂尼亚提议道。
“辅以。”我说道。对于队长的提议,我一向都是支持的。如果让一个人担任领袖的角色,又事事都要和她唱反调的话,这看起来不是太可笑了吗?即使我们即将前往的地方按照常理来说只会比这儿更热,但也没有办法了。
我们开始瞧着巨大火柱迈步前进,很快,我们就看见了以太所说的那座城市。在看见它的那一瞬间,自我心底深处浮现出来的感觉就是失望。我不认为它有任何值得我特意用文字记录下来的地方,我曾经试图用比较有趣的方式描述过它的外观,但后来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于是就全部删掉了。
城门处站着几个士兵。我兴致缺缺地跟在队友们身后走了过去,为首的那名士兵问了我们几个简单的问题之后,就把我们放进去了。
穿过城门之后,叫卖声、嬉闹声、音乐声和食物的香气一同向我们扑来,整个城市都被一种狂欢节一样的氛围所笼罩着。这儿的气温就像城内人们的情绪一样次热如火,但令我意外的是:我竟然在这里看见了一些绿色植物。人们把一些热带植物栽种在一个个凉亭里,仔细看的话还有一种特别的意趣。如果我有空的话,我一定会拿出我的绘画工具将它们画下来的,,不过自从离开了菲薇艾诺之后,我似乎就少有空闲的时候了。
在城内不仅有多变轻浮的人类和环顾得像石头一样的矮人,还有我从未见过的类人形态的智慧种族。他们头上长着角,头发就像是火焰一样,皮肤都是红色的,看起来十分的特别。我禁不住把注意力都放到了他们身上,但又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像这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人很有可能会冒犯到对方,继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在观察的时候便加倍的注意,每次换气的时候都更换一个观察对象,到目前为止似乎仍未有被观察者前来找我的麻烦。
我注意到他们身上有不少人都佩戴着闪电圣徽。
我早该想到的——从地底喷出的火焰,最终于空中化为闪电,这不是正正糅合了怒火之主的两种神职吗?
这里果然不适合我的生存。身为高等精灵的我拥有着一个那么聪明的大脑,但在外面的时候竟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已经因为太过炎热而变成了一滩浆糊。
兰蒂尼亚悄声告诉我们:“那是火元素裔。”,我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就把注意力暂时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我们观察了一下种子的指向,它指示的方向仍旧是那根巨大的火柱,而街上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往那个方向移动。
“看起来……也许是什么庆典呢?也许过去看看比较好?”兰蒂尼亚提议。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周围的人,愉快地投下了赞成票::“好啊!我想那应该很有趣。”
人们有的拿着酒杯跟几个朋友一起愉快畅饮,有的直接拿起酒瓶豪迈地往嘴里灌。有不少人直接站在路边的摊位旁,吃着刚买来的食物,跟身旁的人大声地谈着话,时不时哄堂大笑。
“烤蜥蜴!烤蜈蚣!烤蜘蛛!好好吃啊!快来买吧!”
“来喝一杯吧!羊奶酒!羊奶酒!羊奶酒!可香了,来喝一杯吧!”
我对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直到听见一个售卖蛋糕和小甜饼的摊位。当我的视线和售卖蛋糕的妇女不期而遇时,她热情地对我招着手说:“马奶蛋糕!牛奶蛋糕!小姑娘最喜欢吃了。”
不能用外表来判别一位精灵的年纪,为什么人类总是学不会这个道理呢?我早就已经脱离了能被称为小姑娘的那个年纪了。
我转过头去,不再理会那位愚蠢的人类,看向其他的摊位。
我注意到一个售卖工艺品的铺子,跟伙伴们交代了一句之后,就直直地走了过去。我从背包里拿出了五条丝带、六条手绳和三件手帕放在桌上,“我想卖一些工艺品,你看如何?”
工艺品店主拿起桌上的货品仔细端详起来,然后问:“你带了多少?”,我给他比了一个手势,他给我报了一个价。我注意到他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个:“哦,我捡到宝了!”的表情,于是便和他周旋了起来。
我想人类的耐性很难比得上一位高等精灵。如果这位高等精灵还是瑞图宁的牧师,那人类一方只能选择接受她的条件或者干脆不与她进行交易。
我心满意足地把钱币放进自己的钱包里,离开了工艺品店去与我的伙伴们汇合。
小贩们的叫卖声和食物的香味似乎想把我从一个可靠的牧师,变成一个不顾一切地沉沦在狂欢气氛当中的游客。
我摸了摸刚变得鼓鼓的钱袋子,向队长询问道::“我可以去购买一点食物吗?”
“一起去吧?正好也许可以打听点消息。”兰蒂尼亚回答说。
我站到一个有在售卖烤蘑菇的摊位前,指了指我一直心心念念着的那些菌菇,“请每样都给我来一些。”
“好叻。”老板是个人类,他的外表年龄跟阿尔芒一家长到四五十岁时的样子差不多,但他的声音告诉我他也许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成熟。
“老板,城里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庆典吗?”兰蒂尼亚打听道。
我注意到以太已经不在我们身旁了。我倒是不会为了他的安全而担忧,我对这位同伴的战斗力还是有信心的。可是如果他本人不在的话,我怎么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呢?真是头疼。
“你们不知道吗?今天是永恒火回归之日啊。”老板把我要的菌菇用叶子包了起来递给了我。
这些菌菇都是刚烤好的,上面还冒着烟,有点烫手。
在我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菌菇上面时,有另外一种甜蜜的香气一直引诱着我,我注意到那是从隔壁小摊哪处传来的。一个人类顾客手里拿着一种米黄色的卷饼,看起来似乎不错。我注意到这个小摊也摆放着同样的烹饪用具和材料,便指了指那个示意老板给我也来一份,于是他变马上做了起来。
“我们是旅行者。”兰蒂尼亚有些抱歉地摸了摸头,多给了老板一些铜币,“劳驾,能给我们讲讲永恒火是什么吗?”
“就是那个啦。”老板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火柱。
我真心诚意地评价道:“很壮观。”
“这里就是围绕着永恒火建起来的吗?”兰蒂尼亚问。
“是啊,这个世界到处都能看到永恒火。”老板给卷饼翻了个身,吃惊地问:“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海的那边过来的。”兰蒂尼亚回答说。
我不由得担心了起来,万一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大陆怎么办?或者,如果这个地方的人对来自海上的人都充满了敌意怎么办?
老板看起来惊讶极了, “我听说永恒火整个世界都能看到,原来不是吗?”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才不会太过奇怪,所以就拿起了一个卷饼塞进了嘴里,暂时退出了谈话。这种卷饼有着介乎于玉米和麦芽之间的甜香,但又不会太过腻歪,原料到底是什么呢?
即使在心里琢磨着这种对冒险毫无帮助的事情,我依然没有放弃对兰蒂尼亚和老板之间的这段谈话的关注。在遇到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时,队长会怎么回应呢?
兰蒂尼亚解释道:“我们那里比较闭塞,虽然能看到这伟大的火焰,但是不知道它在这里被称为永恒火——我们正是因为好奇才出海来寻找的。”,我吃了一口甜番薯,又听见她询问道:“您刚才说永恒火回归……是指它的定期出现吗?”
“是的,它一年会熄灭七天,今天终于又出现了。”老板暂时停止了将青瓜切成细丝的动作,眼神崇敬地看向城市中央的火焰。
我咬掉签子上串着的最后一块红果,把食物咽下肚子之后问:“有什么相关的传说吗?”,,我指着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蘑菇说道:“我多要一个那个。”
“好的,谢谢惠顾——”老板动作利落地用叶子把烤蘑菇包了起来,双手递到我的面前,“传说永恒火是兀烈卡卡留在这里的火焰,所以它才能一直不断地喷发。”
“嗯?”我把蘑菇接了过来,陶醉地闻了闻上面的香气,然后把钱给了老板。
我来之前应该制造几件工艺品的。我摸了摸钱包,虽然里面还有不少钱,但那些钱都得带回暗月城,交给拜托我帮忙卖货的那位牧师。我遗憾地看着小摊上的西兰花,叉起了一个烤蘑菇吃了起来。
“为了不让他的神迹被破坏,一直以来,这座天炎城就在守护着它。”老板说道。
“谢谢你。”我对老板点了点头。
在老板那儿打听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之后,我们一行人就继续往种子指向的地方进发。
在路的尽头是一座神殿,我们快步走了进去。这儿有不少人,我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些身穿牧师袍的身影。
记得在上一次的冒险当中,当我发现我们六个人需要面对十倍于我们的宵银信徒时,我曾希望有兀烈卡卡的牧师能前来与我等协同作战。而在这些穿着长袍的人们当中,几乎绝大部分都是惩罚者的侍奉者,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吧。
虽然这儿看起来不像会有我们必须拯救的迷途之人——应该说没有他们更好,但愿我们都能好好地享受这场狂欢。
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位红头发、绿眼睛、笑起来十分爽朗的女牧师。我想我会一眼就看见她,是因为她是众人当中最为好看的一个,而且她的笑容使我不期然地想起了在故乡曾给我烤蘑菇的那位女性……
任何人只要成为了回忆的一部分,都会比她还在这里时讨人喜欢千倍万倍,我想她在生的时候,我从来不曾那么想念过她……
我猜我可能是又想吃烧烤了。
我走到了那位女牧师的面前,亮出了我的圣徽,对她行了一个礼。“日安”
“下午好。”那位红头发的女牧师向我行了一礼
“您好-”以太笑着打了声招呼。
“我和我的同伴第一次参与庆典。”我用手势示意了一下,“请问我们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火焰回归之日吗?这里并没有什么规矩,不用拘谨。”女牧师冲我露出了一个爽朗的微笑,“到了傍晚会采集圣火,这个可不能错过。”,
我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于是女牧师又补充道: “圣火会在各个大陆传递,是和平和强盛的象征。”
“那确实不能错过,多谢您的提醒。”兰蒂尼亚说。
我对那位好心的兀烈卡卡牧师点了点头:“谢谢你。”
兰蒂尼亚检查了一下种子的状况。种子此时正因为力量不够而闪烁着。
※※※※※※以下不计入字数※※※※※※
本文又名#烧烤之城的一天#。本来跟机油商量后真的打算这么叫的,然而在群里跟队友商量时,Ether提出了一个能完美满足本人强迫症的标题,于是就这样子了。
然后想说每次Althea去一个新地方冒险的时候,都回忆起小时候吃过的美食好了。啊,她本来真的不是吃货。
年轻的巡林客对这样的冒险耳闻甚少。她曾在诗人的歌谣与来信中读过那些夹混着思考的记录,自斯林特尔从那冰封的世界回去之后,书信往来倒是更多了,潦草的记录中夹杂着回忆,倒也让莉莉·索利达斯了解了不少她的经历。
事实上,斯林特尔送回来的文稿都经由诺言之手,交给了莉莉。她自忖将那叠装订成册的书稿从柜中偷出的时候没被任何人看见,但第二天诺言还是从她无法视物的眼睛那边接近,指尖若有似无的在小翼族的羽翼上一搭。
不过此刻那由不同纸质构成的书册静静的躺在她的行囊里,赘去了大半空间;她闲得无事的时候还是会取出来翻看,只是在深林里行走的这几天消磨去了她的耐心,此刻书册在她的指间哗哗作响。
“今天大家先休息,明天我们再找找出去的办法。”车队中的商人干巴巴的对着篝火嘀咕,连林间的虫鸣鸟啾都能让他脸色苍白一阵。
“你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情罢?”乔治亚前倾着身子,“⋯⋯也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从来没有过⋯⋯不应该这样啊。”商人巴恩环顾着影影绰绰的森林,“在五天前就应当走出这片森林。”
书页哗啦啦的响着。
“那大叔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走这条线路了,唯独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巡林客朝着手中的书册叹了口气。故事总和现实不太一样。“这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除开这次被鸟群袭击⋯⋯还有那些,并没有其他的异常。”商人的手徒劳的四下挥动,语句被打得磕磕绊绊。看样子着实是被惊吓到了,乔治亚和尼格勒的问话也未曾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车马上并无什么值得觊觎的货物,巡林客的指尖飞速的刮过那些纸张,直到巴恩提出尽早休息,她才猛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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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你师父是上一批冒险者之一?”
篝火前莉莉·索利达斯伸开四肢,羽翼也颤动着展开。一天下来的紧张恼怒使她浑身僵硬,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年幼的翼族抓过自己一侧的羽翼,梳理羽枝中混进的细小草叶。血融羽的痕迹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沾到什么东西了吗。”莉莉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浅色的眼瞳在跃动的火光下闪烁不定。布鲁诺眼神一垂,他倒是注意到对方路上都带着这卷书册不断翻看,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是充满了涂改和增减的手稿。
“⋯⋯呃,是的;没有。”
“嘁。”
“???”
篝火噼啪一声,明亮的小点从里面窜了出来,布鲁诺挪了挪脚尖,踢起沙土把它掩灭。这姑娘好像对师父的那些经历格外感兴趣,不断的把话题往上绕着。他也不太知晓应当如何应对,只是下意识的装傻充愣。女孩儿见他不乐意搭话,也只好顺着对方发呆的视线把注意力投进森林。
过了好几分钟,巡林客双手环抱在胸前,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森林中看着我们?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喔⋯⋯好像是。”布鲁诺愣了好一会儿而才答道,“是有点。”他一直看着深林中荨麻和白色百日红的剪影,时常觉得它们不易察觉的纷扰蠕动着,这令他想起之前从层叠树冠中袭来的鸟群,它们的尖喙和翅影。
“你看到什么了?”
布鲁诺猛然缩了一下脖子,女孩儿悄无声息的凑到了他的侧后方,仿佛羽翼的蓬松吸走了她的脚步声。
“不聊了,去睡。免得被别人发现了又念叨些小孩子不该熬夜之类的事情。”
他看着巡林客竖起手指比在唇前,露出一个笑容,提起她半长的衣袖轻手轻脚的回到车上。马儿在半梦半醒之间呼出半个响鼻,布鲁诺捅了下篝火,那有气无力的火焰挣扎了一下,又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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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把书卷重新卷起,她昨夜一定是太困了,没等收拾好这一团混乱就睡着了。她在梦里又见到了德莫拉的无尽海,她顺着海潮方向飞行的时候海水中升起了一道蓝色的迷宫围墙,海鸟在水墙中飞翔盘绕,翅尖切割开无尽的海洋,海水皆化为飞鸟游上天空,待群鸟散尽,就露出海底嶙峋的怪石,瞪着一只只灰色的眼睛看着天空。
然后她便被从风中摘取了下来,跌落在裸露的海底,像小颗浅白色皮的浆果。巡林客毕竟不是诗人或是学者,从这古怪的梦境里解读不出甚么诸神的低语。
她掀开帐幕,天空正以令人惊惧的速度亮起,但具体到这座森林的这条小路上,只是更加明晰的突出树梢漆黑的剪影。被压得倒向一侧的结缕草被马匹梦呓似的扯起,嚼碎,青绿色的汁液和草末四处飞溅。莉莉·索利达斯注视着枝叶间的繁影,想象着那应当存在的天空所泛起的知更鸟青所替代下去的繁星。
“好像光靠走的已经走不出去了呢。”
在死去的篝火边海洛伊丝和神情显得有些萎顿的乔治亚互相发呆,巡林客撮起嘴唇吹了个响哨。
“尼格勒?布鲁诺?”
“嗯?”灰羽的翼族蒙蒙的应了一声,而布鲁诺却没什么反应,鉴于守夜的缘故,莉莉也不愿去烦扰他,只是提着短衣的衣角凑到尼格勒的身边。
“天亮了。”
“知道。”施法者简短的点了点头。
“想到了什么吗?”
“巴恩和老人们都说既没有遇到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他低语道,指尖支绌在颊侧,“商人先生与他的妻子算是公认的感情和睦,结婚了那么多年也常常听说他们的浪漫传闻。只是⋯⋯啊呀,不知道是不是过敏。”
“嗯?”
“巴恩先生总有些迟疑。”尼格勒越过莉莉的肩头瞄了一眼商人,“每次提到他的妻子,就有些犹犹豫豫的——”
“说到巴恩先生的妻子,上半夜我做了个梦。”牧师努力压低声音,局促不安的拧紧了手指,“梦里那个女人被困在无法辨认的阵法之中,从四周的黑暗中伸出双手来,嗯⋯⋯总之,女人的血染红了法阵,她还一边尖叫着:‘救救我,巴恩——’’,还出现了几个穿着黑色衣物的人影,看起来、看起来有些像⋯⋯”
乔治亚轻轻嘶了一声:“有些像我们的车夫所穿着的斗篷。”
虽然她的叙述略去了不适合孩子听闻的部分,可在意味深长的停顿和结果之间还是留足的想象的空间。莉莉的双手在宽松的衣袍里交握,她忍不住撇了一眼尼格勒,施法者垂着眼帘,透过她和乔治亚的间隙看着地面。
“⋯⋯你们做什么呢?”布鲁诺含混的挠着他支楞的头发,白衣服硬是被他睡出了褶边,在莉莉的瞪视下,他徒劳的开始抹平这些褶皱,“没什么办法,先走了再说吧。”
“嗯——!”尼格勒用可疑的活泼声线应了一声,走到最近的树前用一种白色的石头划了个圆形与十字构成的图形。莉莉也认识这种标志,在林中行走的旅人通常会以各种各样的标识来标记路线、敬告后来者以及标识危险与资源。
巡林客不喜欢这种会被雨水洗去的标记,便用小刀在树皮上挑去细长的一块作为补充。他们原本都未曾指望这标记能有什么作用,毕竟五天以来他们所行走的道路既无分支也不相交,走错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当车马再次行经这个随手做下的标识时,莉莉·索利达斯又一次觉得,在深林的阴影之中,窥视的目光从未中断。
计字4162,强行加戏,就算败也要败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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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城·第一封信
叶子小姐亲启。
我……很难向你形容我现在所处的地方。
我们一直生活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对吧?可是这次我们的旅程将我们带到了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或者说,是勉强能见五指的地方。好在我们经过了长途跋涉终于到了能够稍事休息的地方,这里叫作布雷贡,是属于矮人们的城市。它在这黑暗的地底灯火通明,就像无尽海上的灯塔……不过它倒不代表着家,毕竟我们还不知道在这里到底会遇到什么事情。
总之,我们这次的旅程并不那么轻松愉快。说实话我已经开始怀念我在盟约九城乱跑的那阵子了……那时候你才十多岁吧?还记得我给你带回去的紫雾花么?虽然到你手里的时候它已经枯萎成一堆碎片了。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我们的确与一群卓尔精灵同行了一段时间。我不喜欢他们,说心里话,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高等精灵与生俱来的骄傲,更是因为我无法与一群随手便能夺取他人生命的家伙同行。你和我,我们都厌恶这种人,对吗?
现在我们与他们分道扬镳了,但诺艾尔还跟着他们。这也难免,就算她离开了地底,她也仍然是个卓尔,见到自己的同族当然会生出亲切感来。
而且她好像很喜欢这个漆黑一片的地方。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们在矮人的城市里可是好好的被围观了一番。两个人类的小姑娘就不说了,我、切洛和弗德瑞莉简直像是被游街展览了那样,到哪儿都有一堆大胡子跟着,甚至还有矮人的小孩子还想伸手去扯弗德的翅膀,虽然被他的爸爸或者是妈妈给狠狠训斥了一顿。说实话,我真的认不出他们的男女,谁让他们无论男女老少都长着一脸的大胡子?说到胡子,我打赌现在切洛已经在他房间里把午饭给呕出来了,因为我们去找议员的全程都有个一脸大胡子的女矮人一直在对他说什么,而且还把她破锣似的声音给捏得又甜又嗲,那时候他的表情简直像是被人逼着吃了一百只蟑螂那样,然而还要保持微笑!我现在想到他脸上的那种表情还忍不住想要大笑,都快笑到缺氧了。
当然我没有歧视矮人们的意思,只是他们的长相真的不符合我的审美……
不过我们被出城探听情报的姑娘们扔下了,这又是一件有点沮丧的事情,不过用不着战斗也又是一件好事——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总之,我已经有大概一天多的时间没有休息过了,这里时时刻刻都漆黑一片的环境在严重的影响着我的生物钟……我得先去休息一会儿,不然要我出力的时候精力不济可就真的玩脱了。
对,这句话算是近日的流行语吧。
那么,我就此搁笔,下次有时间我会再给你写信的。
愿珂宁永远保佑着你。
您诚挚的,凛月。
??.败犬间章
高等精灵扔下羽毛笔,那根浅棕色镶着金属笔头的鸵鸟毛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划出了一道墨痕。
“叶子……叶子。”诗人倒在床铺上,矮人提供的床铺对于一个不算矮的高等精灵而言显然有些逼仄,可他现在只是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淡蓝色的种子和弯月在他身边不规律地闪烁着。
他有一种无力的倦怠感,这不仅仅是因为自从那日被人追杀以来他就没能好好休息过,也是因为他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和作为产生了怀疑。
就像他开始对于血脉之理的信念与行动产生怀疑时一样。
那时候他开始消极怠工,从那个从不失手的年轻精灵手下逃走的人愈来愈多,这样的情况一连持续了数年之久。虽然对于精灵而言几年十几年的时间只是生命中的一小部分,可对于人类们而言已经是很久的时间了,久到有些从他刀下存留的人已经老去而自然死亡。再到后来甚至有传言说那个金发的精灵其实是另一个秘密组织安插在血脉之理里面的卧底,他是为了把那帮纯血主义从内部搞垮才加入那个组织的。
当然,无论外界如何传得沸沸扬扬,安迪杜恩的老师,艾姆伯顿·暴雨对这种论调始终是嗤之以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安迪杜恩到底是为了什么加入血脉之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年轻人莫名的倦怠是怎么来的。他只是在等那时的安迪杜恩、后来的凛月给他一个要离开血脉之理的理由。而一个不杀人的暗杀者是没有用处的,到那时候安迪杜恩就会被他从世界上抹去,这名高等精灵也永远不会再成为他们的威胁——这个男人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后来安迪杜恩如艾姆伯顿所愿的消失了,带着满心的迷茫和浑身的伤痕。而从那时候起绿都周围就少了个暗影里活动的威胁,多了个笑眯眯好脾气的吟游诗人。
从血脉之理离开的这将近四十年来,高等精灵一直过着一个人的生活。也曾经有过眼力好的冒险者看出了他游荡者的身份,想要招揽他一起冒险,都被他婉拒了。那时的凛月刚满一百二十岁,每当刚刚成年的精灵重新握住那柄收割过无数头颅的刀时他都会颤抖,颤抖并且恐惧,直到完全无法行动。
后来他干脆将那把刀封在了他那时暂居的小木屋地板下面,用泥土与石块将洞口砌死,以求一个心安。再后来,他在那栋小木屋所临近的村落里认识了叶子。说来也怪,精灵在绿都那些优秀的老师那里都学不会的东西,来到这个黑发的女孩这里就全都学会了。虽然学而不精,曲子也净都是些俚俗的乡间小曲,但他至少是会了。那之后他便开始在绿都周边游荡,一天天看着那个叫作叶子的女孩长大,一天天把那些他不愿再想起的东西和刀子一起埋进心底。
他觉得,直到自己能够重新拿起刀的那天,他才能真正地放下过去的事情,着眼自己尚有几百年的未来。
他觉得,到那时候,他才能算是终于不会因为自己的判断与行动而后悔。
可是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优柔寡断到无药可救的程度,自己的决断甚至还不如百余年前的那次热血上脑来得痛快。那群与他们同行的卓尔明显不是什么善类,再者他这些邪恶的表亲总是会在任何地方挑起混乱与争斗,如果他们要做什么来保证这个地方——这个叫做费尔法尔的世界的和平,那一定是将这些卓尔的势力彻底铲除。
他也想过要动手,可他犹豫了整整一路,几次三番地用那些甚至不能算作理由的理由去欺骗自己。有好几次他几乎要将背后的匕首拔出来,去割下那个卓尔女人的头颅,然而他就那么犹豫下去,迟迟没有动手。他看着自己的卓尔队友,看着与卓尔法师相谈甚欢的高等精灵,看着弗德瑞莉不谙世事的蓝眼睛,再看着无论如何都看不通透的两个人类女孩,最后还是放掉了那群卓尔。
从那时候开始,不安就开始在他的心里滋长了,像是野草。
长匕在他背后交叉,硌得诗人腰板生疼。
至少这里没有那种阴冷凶狠的目光,高等精灵安慰自己。
他烦躁地将刀连鞘摘下扔在地上,就那么躺着开始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的冥想。
把精灵从冥想中惊醒的是弯月里传来的声音。弯月就放在他耳边,精灵翻身的时候把耳朵给扣在了那东西上头,结果从里面传来的大叫差点把他的耳膜给震破。
“我们遇到了卓尔的大部队!”
少女的声音从战斗的嘈杂之中刺进他的大脑。
“什么夏德娜的宝藏根本就是不存在的,这群卓尔从一开始就在撒谎……他们是十足的恶棍。”
“一共有十个人,我们处理掉了其中的八个,可是剩下两个带着情报跑了。”
伊格回到布雷贡之后将战斗的过程简要地描述了一遍,而剩下的人眼看着议员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藏在乱糟糟的胡子和头发里的棕红色大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那支侦查小队,我们早就知道它的存在,可是没想到这么快……”矮人在胡子丛中磨着牙,格格的声音听得几人也开始牙酸。
“还有更糟糕的消息,他们的营地在黑暗之中,我不能确定他们有多少人,”年轻德鲁伊的表情冷得有些不自然,“但是大概估计应该不下千人。弗德也在他们的弓箭袭击中受伤了,她的翅膀本就受过伤。”
一直把重心放在战况上的凛月这才去注意那幼小的翼族女孩,她脸色有些发青,正抿着嘴唇,一双雪白的翅膀收得紧紧的,翅尖上还沾着些许黑红的痕迹。
“所以,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德鲁伊点了点头,“以我们六人的力量已经做不到更多的事情,剩下的还要看议员阁下如何来处置。”
矮人议员的脸膛已经涨成了酱紫色。
“战争。”许久他从肚子里憋出一个词来。
“战争?”高等精灵心里咕咚一声。
“战争要开始了。”矮人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鏖战间章
逆行之风的人们再次见到那位议员时,他正抓着把相对于他的身材而言相当巨大的斧子,身上披着一套样式简朴然而一看便知价钱不菲的铠甲。
凛月打算与他打招呼时,他正拿着一顶暗金色的头盔往自己脑袋上比划。看见高等精灵往他这边走来,他将那柄巨斧放在了一边,向着诗人招了招手:“远方的客人,这里很快就要变成战场了,如果你们害怕在战争中受到伤害,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高等精灵没有回答,他向着矮人深深鞠了一躬,头一直低到矮人胸前。
正在披挂的矮人似乎吓了一跳,头盔哐的一声掉在地上:“这位精灵朋友,你这是什么意思?”
“议员阁下,我很抱歉,我与我的同伴没能将这场战争扼杀于萌芽之中。”高等精灵仍然低着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向矮人低头的高等精灵,他大概是这世界上的第一个。
矮人粗厚的大手握了握他的肩膀,凛月抬起眼睛看着议员。
“你们来或不来,这场战争都迟早要发生。”矮人红褐色的眼睛看着精灵深紫的瞳孔,光芒诚挚而朴实,“法尔塔就是因为拒绝了那群黑皮的无理要求才被攻打,而我们布雷贡的民众也绝不可能向那些邪恶的家伙妥协,这是属于我们矮人的骄傲,就像你们高等精灵的骄傲那样。”
他推着凛月的肩膀,让他直起腰来:“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的战士都是为了我们矮人一族的荣耀而战,而你们并不是矮人,也并不是布雷贡的居民,所以这场战争,与你们无干,你们没有必要在这里冲锋陷阵,置自己于危险之中。”
高等精灵张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吞回了肚子里。
“所以,我想你们的神明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大概会将你们接回去吧。”暗金色的头盔罩上了议员的脸,只有他的两只眼睛还深陷在毛发与金属之中烁烁发光,“你们没有为了布雷贡而战的理由。”
诗人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呆在原地,看着议员——现在是一位勇猛的矮人战士,提着锋利的精钢巨斧向布雷贡的城门而去。那里有更多像他一样的战士,他们提着剑或斧,拿着盾或枪,沸腾的声音汇聚成同一句话。
“为了布雷贡——”
他们在高喊,为了布雷贡。
“我的同胞们啊!”议员扬起巨斧,他暗金色的头盔在漆黑地城的火光中闪闪发亮,“今日黑寇犯我城邦,欲夺我家乡杀我妻儿,我当如何!”
“赶走他们!”有人喊道。
“赶尽杀绝!”更多的人跟着喊道。
“为了布雷贡,优泽女神将赐予我们胜利的荣光!”金盔的矮人站在战车之上扬斧高喊,他背后布雷贡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火把在城墙上次第亮起。
“我们为此而生!”
地城,燃烧起来了。
那些人就这样冲向卓尔精灵的利剑与箭雨,而白色的光芒在诗人的面前渐渐亮起,直到布雷贡伟大的战士们彻底消失在明亮的神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