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那场为期三个月的冒险打开了跨越世界界线的“门”。
“门”连同着不同的世界与这座城市,而今,这里名为“暗月城”,人们称其为连接之城。
时隔两年,暗月城已经成为了与当初完全不同的城市,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们在此汇聚,有人在此定居,也有人成为这里的过客。
现在,这座城市的市长,米凯拉·特勒瑞恩又一次将召集冒险者的布告发向了各个世界——
计字2199
喝个酒,唱个歌,不搞基,我们不搞基
后面的歌改编自If I Die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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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参加秋节的品酒会,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高等精灵笑着抿了一口果酒,金色的液体入口醇厚发甜,散发着苹果的香味。
“而我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这种节日。”
沙漠精灵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那里面的是种透明的烈酒,异香扑鼻,还泡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冰块和柠檬片。
“这次的品酒会还设了投票的环节,最终胜出的酒类会在暗月城打开很好的市场吧。”凛月看着酒液里起起伏伏的淡金色浆果,酒里的甜味大概就来自这些小小的果子。
“谁知道呢。”甘柏似乎很中意这种杜松子酒,“你要投哪一种酒?”
吟游诗人凛月与吟游诗人甘柏·托马斯,毫无疑问这两人的相遇近似于萍水相逢之事。起初高等精灵正拨弄着他的六弦琴在中央公园唱歌,他唱的是首有些悲伤的情诗,却总是有人驻足听上一听。他盘算着口袋里的零钱够了自己住宿的费用还有结余时,就去暗月城秋节品酒会的会场转上一转——一个生于菲薇艾诺的精灵,无论过了多少年还是对秋节有所怀念的。可盘算却一直是盘算,另外一边还有另一个吟游诗人在拨着鲁特琴,同样唱着情诗,可那个沙漠精灵的声音比起凛月的清冽而言更添了几分神秘和磁性,显然吸引听众的水平比起他来更高一筹。高等精灵唱的是白色满月之下的一双璧人,而沙漠精灵唱的是风沙之中的一段情史,巧的是凛月偏偏就听过他唱的这段诗歌,从克林菲尔的诗人们口中。
“她的泪水渗入砂砾,风沙之中裸露着白骨。”
沙漠精灵这么唱着,深绿的眸子忧伤地看着地面。
“一声呼唤,来自一滴埋在沙底炼狱里的,金光闪闪的泪。”
这故事被他唱得太过悲伤了,高等精灵心想。他拨动六弦琴,温柔的旋律盖过了鲁特琴的呜咽,被森林养育出的清澈歌喉唱出一片金红的沙漠。
那是他的眼睛
与阳光一同熠熠生辉
而下一场沙暴把他埋葬
只留下漂亮的骨骼,
还有穿透阳光的灵魂。
沙漠精灵的手停了那么一瞬,之后歌声也变得明亮起来,像是坎维沙暴之后的蓝天。
沙漠也呼唤不已;
它驱走了骆驼和飞鸟
洗净了他的骨头
在最后的死亡之后,
只剩下干净的亡魂。
两人的相遇,大抵如此。诗人们总是会对与自己来自不同地方却唱出了同样诗歌的人另眼相待,这两人之间发生了同样的交集,自然话就多了几分。再之后两人又几乎同时提出去喝一杯,使得这番相遇又多了另外几分意味。
凛月通常不怎么喜欢喝混酒,他对自己的酒量心知肚明,若是那些酒劲不大的果酒甜酒,他大概还能喝得多些,若是那些辛辣的烈酒,像是甘柏喝着的杜松子酒,他一般时候都敬谢不敏。与他相反的是这个沙漠精灵酒量相当不错,几种试饮的酒全部喝下来也不见他有一点醉意,绿眼睛里清亮亮地写着清醒两个字。
“紫雾花蜜酒。”高等精灵把果酒的杯底在桌子上敲了两下,眯细了眼睛看着另一边品着淡紫色蜜酒的姑娘们。
“看起来是种适合女士的饮料。”沙漠精灵笑着摇动酒杯,冰块和玻璃碰撞出悦耳的声音。
“何止适合女士,它简直就是为了优雅的姑娘们而生的。”
有几个姑娘长得真是漂亮,他模模糊糊地想。
“还有紫雾花,那些蜜酒的母亲。”
刚才喝过了“淡绿”之后又喝了葡萄酒和仙人掌酒,再加上现在的果酒,凛月感觉酒劲有点开始上头了,说出的话有些不听使唤:“我记得当年我看到雾露的时候正赶上紫雾花盛开,那些淡紫色的花朵像是云朵,把纯白的城市捧在天上。”
“那可真是美啊。”甘柏仰在椅子上看着天空,漆黑之月光芒正亮,时间差不多要到正午的样子。
“更美的是我在那里遇见的姑娘,和听到她唱的歌。”高等精灵闭上眼睛,“那个姑娘又瘦又小,她坐在紫雾花丛中,披着白色的长袍,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她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像是一触即碎的瓷器。那是种脆弱的美,和她周围的紫雾花一样。”
“紫雾花是那么脆弱的植物么?在坎维,只有顽强坚韧的植物才能生存下去。”
“是啊,它们很脆弱,脆弱得一碰就会落下花瓣。”青年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可是它们又很顽强,就算那么脆弱也要盛开,也要变成那些淡紫色的云朵。”
“那个姑娘也是那么顽强?”
“我不知道。”高等精灵叹气,又从手里的杯中抿了一口,“我不知道,我只听她唱完了那首歌,然后我记住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样的歌?”
“那是一首非常安静的歌。她唱的时候没有乐器,没有和声,只有她的歌声在紫雾花田里随着淡淡的雾气飘浮。她是这么唱的。”
金发的精灵深吸一口气,低声唱起来。
若我英年早逝
请为我歌唱
若我英年早逝
请着我红裳
若我英年早逝
请让我躺在铺满红蔷薇的床上
将我沉入湖水时
请让我看见金色的太阳
神将会让我成为花朵
一直盛开在你能够看到的地方
他的声音与伴着琴弦时不同,失去了那种阳光一般的清澈明亮, 多了些夜晚似的温柔缱绻,最深处却泛着种说不出的悲伤。
生命须臾如同刀锋
我的日子已经够长
如果你需要那枚冰凉的指环
我会身着白衣伴你身旁
就像一个真正的新娘
他们的歌谣歌颂爱与平和
可那些与我无关
不要为了我落泪
请让它们留到那个你需要的时刻
若我英年早逝
请为我歌唱
若我英年早逝
请着我红裳
若我英年早逝
请让我躺在铺满红蔷薇的床上
若我英年早逝
若我英年早逝
然后金发的青年精灵沉默了。
“喂,喂。”甘柏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睡着了?酒量没有这么差吧?”
“没有,我只是在回想一个人。”凛月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没有给她唱过这首歌呢。”
“如果是情人的话,我建议你不要给她唱。”甘柏收回手去,将冰凉的杜松子酒一口灌下,“这是首葬歌啊。”
“如果在我的葬礼上有人唱就好了。”高等精灵笑道,他睁开眼睛,深紫色的虹膜里映着甘柏的影子。
“你的葬礼还早呢。”沙漠精灵也笑,举起手中剩下的半杯饮料,“干。”
计字27066
算达内尔的。
使用技能猛力攻击转化1/3,神风逆袭
前头彻底写嗨了感觉后继无力,仿佛身体被掏空
你将会看到如下表情包
你难道还不明白你的处境吗.jpg
我还真不明白我的处境.jpg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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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血量超大.jpg
向奶妈势力低头.jpg
三年起步最高死刑.jpg
三年稳赚死刑不亏.jpg
怎么回事,眼泪停不下来.jpg
这首《妈卖批》献给在座的大家.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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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紫雾之章·二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一个年幼的卓尔精灵,在她尚且不知人事的时候就被夏德娜女神选中,之后她在那座比任何一座卓尔的地下城市都要更加黑暗的圣殿中度过了整整四十个年头,在海洋般起伏飞散的银色荧光中歌颂着女神,向女神祈求着也许永远都无法到达的那个未来。
那个女孩,那时的名字叫作薇儿塔西瓦。
最初的时候她被一个女性带到了那座神殿,她对女孩说,被女神选中的薇儿塔西瓦啊,这里将是你的另一个家。
她说,我名叫茱莉斯·贝拉米,你可以叫我茱莉姐姐。
后来她不见了,留给尚且拿不住剑的女孩一对名叫银棘的细剑。
那个一头黑发的玛雅姐姐接管薇儿塔西瓦的时候,幼小的卓尔女孩还不知道死亡的意义。
薇儿塔西瓦只是听别人提到茱莉失信的事情,看到了茱莉再也睁不开的眼睛,可她也只是看到了那么一眼,天真的女孩总认为那个温柔的茱莉姐姐有一天将会回来,给她带回好吃的蛋糕和漂亮的首饰。直到她四十年后长大,懂得了死亡与活着的含义,懂得了大部分她需要懂得的东西,然后她才第一次在城外看到那个年轻女人简陋歪斜的墓碑,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就那样躺在土地之下,大约已经是一具不成样子的朽骨。
而在她懂得死亡之前,玛雅也离开了她。那些士兵将柔弱的黑发姑娘从夏德娜的神殿带走,从幼年的牧师面前带走,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她亲切地称呼姐姐的女人,就算她已经跟着那个男人离开了地下世界,她也没有再见过那个女性的身影。
她大概已经死了吧,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薇塔塔·德拉娜这样想过。
花下之女神的老板娘,今年刚刚九十六岁的卓尔少女,薇塔塔·德拉娜是在她甜蜜的打盹时间被窗外传来的呼声和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给惊醒的。
黑白的人影在她窗外慌乱地经过,她那由于无聊和秋乏而发困的小脑袋用了一分钟去思索这些人呼喊的内容,接着没关紧的大门外面吹进来的雪花让她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快跑!”他们在窗外呼喊。
“那些东西来了!”
她对危险的嗅觉在两年前的那些冒险中已经被磨炼得相当敏锐了,而现在的情况让她忽地想到了某一个可能性。
女孩推开虚掩着的店门,冷风卷着锋利的雪花吹进她敞开的衣领。
街道被幽蓝的冰雪覆盖,它们从远处的神柱扩散而来,那东西连接着冰蓝色的漆黑之月,而在她能够看到的地方还有暗蓝色的光幕在空气中游动,像是小规模的极光。
卓尔少女蓦地觉得自己回到了两年之前,那时候还有那么多人在她身边,亚修,折途,阿泽拉,加瓦尼,Blank,他们曾经并肩战斗,而现在大家全都天各一方。
没有人有义务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她作为一个离开地下的卓尔精灵,早就失去了一个卓尔精灵应有的地位,就算她还崇敬着她的夏德娜女神,而女神也并没有抛弃她。
那场冒险的最后,她本来觉得自己足够勇敢足够坚强,所以女神奖励了她,让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可最后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个冬天真的很冷。
不是因为衍冬裔,不是因为那些充斥了天地之间的呜咽和死亡,甚至不是因为那些伤口和那些她再也不愿想起的回忆。
只是因为她又是一个人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她亲眼看着亚修和折途大吵一架,穿着那身他为了亚修破费购买的新衣的折途头也不回地向着门的方向走了过去,而亚修背对着艾瑞克的牧师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从那以后女孩再也没有见过这两个人,每天都与她拌嘴的傲娇牧师也好,动辄便对大家进行思想教育的笨蛋勇者也好,谁也不曾再见过。
就算她曾经听说过他作为市政部队的一员在活动,他也从未再次出现在过她面前。
小小的侏儒早已精神百倍地与她的队友们告别,她说她在坎加还有很多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等着她的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举着小小的拳头,湛蓝如同坎维天空的眼睛里全是自己的能够改变世界的希冀,被笨蛋勇者深深影响的女孩俨然将自己当做了新的勇者。
阿泽拉在最后的战斗中不见了,谁也没能找到那个温柔又迷糊的年轻母亲,薇塔塔不知她是被人带走了还是消失在了那些冰做的巨大傀儡之间,她也不想去考虑那些东西。
因为一旦去思考那些,她觉得自己将会陷入一个她自己无法理解的怪圈之中,再也无法脱身。
最后她目送着那些人去了他们各自的方向,那些人就这样将卓尔少女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而薇塔塔也就那么站在原地,任由尚未暖起来的风撕扯着她白衣下牧师袍的裙摆。
她一直没有见过原希望之光小队的那些同伴,一直到两年后的现在,她也没再见过他们。
然而世界仿佛戏耍她一般,将与两年前几乎无二的景象就那么呈现在毫无防备的女孩面前,冰冷的风和雪花割裂她娇嫩的肌肤,一瞬间无数回忆涌进她的脑海。
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能够遗忘的记忆,早就冰封在她心底的记忆。
后来少女回了城北的兵舍,一个人站在被冰雪摧毁的房屋门口,看着被雪花覆盖的那座小小的壁炉,曾经有人在上面烤野兔,而她在一边眯着眼睛等待,还有人说她抖动鼻子的表情就像是猫。
他们都走了。
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这个地方。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大哭,至少也要向自己的神明抗议,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委屈似乎根本就无从说起,那些她并不需要的感情捆住了她的脚步,德拉娜家优秀的幺女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那样烦恼着些本来毫无必要的事情,而作为夏德娜牧师的荣耀和傲气都被她无意识地放到了一边。
她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人叹气悲伤?
她为什么要为了一句毫无意义的孤单而埋怨自己美丽的至上的神明?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她是夏德娜的神使,是那么多同胞之中万里挑一的选定之人,她没有必要被那些凡俗之人的困惑捆住手脚。
她想把自己与过去的那些东西斩断,她想要以这双眼睛记住一切她能够记住的东西,她想要告诉所有她的同胞,地面上是可以有他们的一席之地的。
就算她心知肚明,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地方了。
至少她全心全意的侍奉女神,应该可以让女神稍微垂怜一下她,让她不再感到那些锥心的孤独和痛苦吧?
然后她离开了,让那些在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她离她而去的武器彻底摧毁了那间脆弱的小屋。
她想和过去诀别,今后她再也不是那个稚嫩的没心没肺的姑娘,她只是一个无心的人偶,为了夏德娜而存在的人偶,就像她得到夏德娜的力量时,她原本就应该成为的那样。
成为那样的人偶,心就再也不会痛了。
可是还有人不肯离开她的视线。
那个和她一起脱离法师塔的傻大个武僧零,总是有事没事就跑来她的店里转悠转悠。显然主要经营女装的花下之女神和这个巨汉格格不入,可他两年之间从没间断过不时的造访,就像来这个地方看看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拜他所赐,那些她早就想忘掉的记忆一直在少女内心的冰面之下闪光,就像提醒着她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曾经在你身边在你背后在你面前,他们曾经与你并肩。
可是她想要忘掉。
她恨不得将那些东西从冰面之下凿出来,然后将它们狠狠的撕碎烧净,可她是做不到的,任谁也无法做到。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战斗的缘分,为什么他会这么执着?
最开始这个男人在她眼里就像是只烦人的苍蝇,他既不像修·雅兰那样温柔又有趣,也不像亚修那样严肃却细心,在她看来他几乎像个移动的木头桩子,只不过比木头桩子多了张不怎么会说话的嘴。
可是他就是这么锲而不舍,像个笨蛋那样一趟一趟地往她店里跑,一直到最近还是这样。
就是到最近。
明明别人都回来了,昨天她还听到那些冒险者都在街头巷尾议论着市长遭到袭击的事情,那个每次都从前去冒险的世界带点小礼物回来的家伙还没来。
女孩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默认了并且习惯了零的存在,如今这个少了那家伙的世界忽然之间便安静了下来,静得令她窒息。
那些记忆像是闪光的鱼用嘴唇触碰冰面,带着血迹的气泡破碎在深蓝色的水底,连半透明的冰凌都染上淡红。
那时候的小小的女孩,她的哭声那么的无助,那么的撕心裂肺。
雪花停在女孩单薄衣裙的领口,缓缓地融化了,冰凉的水滴渐渐渗进黑色的布料里去。
卓尔少女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那样咬了咬嘴唇,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那套她以为自己再也穿不到的白色冬衣从衣柜里取了出来。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女孩看着那套毛茸茸的雪白衣装自言自语。
“反正从我出生就决定好了——”
她将身上的黑衣脱下,赌气似的扔在地上。
“反正我怎样哭泣、呼喊、祈祷,我也无法选择我所处的世界——”
少女并没有多深的紫色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反正地上地下,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女孩粗暴地套上里衣,毫不在意自己的指甲在身上划出微红的痕迹。
“要是放弃那家伙的话还是趁早比较好,不然就变得和那些笨蛋们一样了——”
她两年来再一次将那些捆满短武器的武装皮带捆在了自己身上。
“最后再怎样想不开再怎样埋怨都不是我的事了——”
女孩将洁白的狐毛斗篷围在自己脖子周围,狠狠地拉上胸前的带子,脚下蹬上了小巧的白色皮靴。
“反正,我已经做过了!”
女孩穿着与两年之前同样的衣裳,带着和两年之前同样的武器,走出了自己栖身两年的小店。
之后世界在她眼前被蓦然冰封。
所有和自己在一起的人都会受到伤害,来自薇塔塔本身的伤害,或是各种各样的来自其他地方的伤害。
好像和她在一起的人都会被这个世界唾弃然后抛弃一样。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也许女神是要考验她的心志。
可是她想要找到他。
她不再是那个在克林菲尔的烈日下举着阳伞寻找一个叫作修·雅兰的男人的小女孩,她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夏德娜神使,她正拿着自己的剑寻找另一个比雅兰还要蠢一万倍的大傻瓜。这是个会在忽然之间充满恐惧与死亡的城市,两年前它就是这样,两年后它又一次将灾难降在了这些无辜的人们头上。
可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想要找一个人,只是想要找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丢下我啊!”
有人这么呼喊着,大哭着。
“我只是不想孤单一人而已啊……”
是谁呢。
11.青白之章·五
青年笑着,深紫色的眼睛眯得弯弯的。
他对向自己拔刀的少年伸出手,对他说,我们要创造新的史诗。
安迪杜恩·银月在他失去父母之后,度过的这不算长的不到一百个年岁中,从来未敢肖想过自己能够拥有一个与自己至亲至爱的家人。
而现在流着他一半血的半精灵少年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对着他说出青年最爱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少年说,那是他的母亲。
他拥有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青年这么对自己说。
他还拥有和叶子一样的轮廓和黑发,唇角和叶子一样柔和,大概笑起来也和她一样好看。
他抑制住自己将男孩拥进怀中的冲动,他看到血水顺着自己的衣角流下,可在这股拥有了亲人的喜悦中,青年觉得肩头被冰剑贯穿的那些痛感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这个亲人最后会将他送去他的终末。
可那是他亲爱的儿子,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是孤身一人,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中,他乐意之至。
如果那个叫作布雷登的红发少年还活着,大概会大声的嘲笑他,然后问他是不是懂得他们父母的感受了。
然而青年知道那种感情与卡堤亚那些抛弃子女的人截然不同,那些人是抱着后悔和赎罪的心情去死的,而他会抱着欢欣与喜悦去迎接他的终末。
因为他就算在彼方也不会是孤单的,他将永远年轻,和与他所爱的人一同等待团聚的到来,就算这等待需要用尽他所有的时间。
可他想要在最辉煌的时刻去迎接他的妻子,他美丽的姬恩·艾尔索普,而他的儿子,他相信这个少年拥有比他更加优秀的能力,他可以依靠他自己生活得很好,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为我最亲爱的人献上我的祈愿
无数的泪水痛苦全部化为玫瑰色的爱
与你相会之时连温柔都仿佛要溢出天空
好想见到你
好想触碰你
就算那只是梦中幻影
安迪杜恩作为一个诗人的时候曾经唱过这样的一首歌,那时候他用手指拨着褪色的六弦琴,用他绿都水土滋养出的清澈嗓子唱着歌词,那是他得到最多赞赏的一次表演。
现在青年挥舞着他的一双月弧般的匕首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兽群中穿梭杀戮,可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随着那首歌的调子舞蹈,每一步每一击都仿佛带着那些曾经从他手指之间流淌的音符,也只有这时他才意识到作为吟游诗人的气质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那些放手杀戮的日子早就被时间洗得只剩了淡淡的血痕。
现在的世界天是蓝的水也是蓝的,树是绿的草也是绿的,鸟儿婉转女孩微笑,他的身边有他最亲爱的人,他觉得自己曾经遭受过的那些泪水痛苦都是值得的,那些孤独的日子全都有了回报,他心中的喜悦仿佛要溢出胸膛。
可你仿佛旋律渐渐消失
可你仿佛记忆渐渐单薄
请别从我身边离开
我的一切都将敬献于你
你便化身为我世界的唯一
过去,姬恩·艾尔索普是他世界的唯一,而现在他心中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正在他背后和他一起战斗,他能听到那柄他再熟悉不过的刀切开风雪的声音,锋利而透明。
郊狼向着精灵扑击,青年轻盈地转身避开野兽笨重的利爪尖牙,反手将匕首插进它的脖子,薄薄的刀刃切断了狼的动脉,血水如泉喷涌。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那些你在我身边的岁月再也不会回来
可我从那时起一直在寻找你的笑颜
我求问神明,我向繁星许愿
只有泪水横流
他现在无比地庆幸自己那时没有顾忌带上少年是否会拖慢自己的逃命的速度,那时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救下一个人。如果他没有抓起这个男孩的手臂,那些寒冰的恶魔一定会将他从脚底开始瞬间吞噬,而安迪杜恩将会永远的失去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亲人,就算他并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骨肉至亲。
所以现在精灵的内心充满了欢欣喜乐,他几乎是在笑着旋转手中的刀光,如果不是在这种鲜血横飞的战阵之中,所有人都会看到他眼角眉梢满溢的温柔。
那是无数的时间刻画下的温柔,一个人在经过刻骨的孤独之后才会留下的那种温柔。
我曾经在星空下彷徨迷惘
我曾经在深夜中品尝孤独
时间如同砂砾流动行走
那些日子再也无法归来
可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话语
他笑着,战斗着,舞蹈着。
姬恩·艾尔索普告诉他,无法舞蹈是因为他的心中没有爱。当他懂得了那些舞步中的爱和喜悦,那些步子自然而然会像春天的花朵那样从他脚底蔓延出去,他们是精灵,这些东西应当生长在他的血脉之中,就像鸟儿会飞,鱼儿会游,精灵们拥有一整个艺术的世界。
现在安迪杜恩觉得他懂得了那种感情,痛而快乐的感情。
他五十六岁时,帕夏尔对他说,舞蹈是一种与世界沟通的语言,当他真正的理解了舞蹈,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影舞者。
而他一直无法理解那种肢体的语言,一直到现在。
在刚才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他理解了这种语言。
这是诉说幸福的、美丽的语言。
男人的血随着他手臂的舞动与雪花混为一体,淡红的粉雪从他们身边飞过飘飘摇摇,划出的弧线像是女孩微笑的眼睛。
然后黑色的矛戟穿过淡红的雪和风,红色的泉水喷溅如注。
12.真红之章·五
女孩从达内尔·银月头顶落下的时候,少年的思维停滞了那么几分钟。
并不是因为她淡白裙摆下面的什么春光被他一览了个无余,不如说这姑娘裹得像个什么乖巧的小兽,而他本身对于女孩子的裙底也没什么兴趣。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相遇,从这个女孩和安迪杜恩说话的语气听来两人似乎很熟,而少年对于他与他母亲一起挣扎苟活的这些年间这个男人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一无所知,而这个女孩会不会成为他复仇的阻碍他也无法断定。
简单地说,达内尔现在不知所措。
一开始他无比吃惊的地发现那个安迪杜恩·银月其实是个嗜战又臭屁的疯子,和他母亲所描述的温柔少爷完全不同,然后现在他又怀疑这个可恶的精灵似乎和另一个卓尔精灵的少女——不,应该称为幼女么,这个女孩看起来只有相当于人类十四五岁的模样——有染,虽然并没有什么事实证据可以证实想得太多的少年的猜测。
——这姑娘还是个孩子啊,混蛋!果然这家伙是幼女控么!
其实他也并没有这么想。
少女的谈吐无不表现出她其实是个老练的冒险者,似乎还参加过两年前的某场恶战——在护卫队时期他也从黑德爱尔口中零零散散地听到过相关的事情,现在他忍不住就开始猜测她大隐隐于市的原因。
最后他也没想出来。
他无法在战斗的同时还继续思考着这些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要在思考的事情,而四周的野兽已经向三人合围过来,如果不是那个叫薇塔塔的卓尔少女一直在从护在她身周的黑色雾气中抓出各种各样的武器抵挡它们的攻击,大概就凭他们父子二人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毕竟仔细思考一下的话,安迪杜恩其实挺弱的。
突出兽阵的重围用了他们不少精力,饶是对于计谋布阵不怎么了解的达内尔也感觉到了这些畜生异常的有序,它们和他作为一个年轻佣兵的时候曾经对阵过的那些家伙几乎是两个物种。确认了远处的蓝色人影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之一之后,女孩在几息之间便裹上了一身漆黑的盔甲,那盔甲和她身边的长枪短剑似乎是同样的质地,少年从未见过那种材料,黑得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所有的光——月光,雪光,冰凌之间折射的蓝光——都一一被那身盔甲吞噬殆尽,半精灵莫名地就生出一种那些光都化作了女孩的力量的感觉。
女孩的影子在雪花间发出尖啸,娇小的姑娘仿佛化身黑色的恶龙,她指间那对修长的细剑指挥着她周身武器撕裂无数野兽的身体,蒙蒙的黑色粒子随着她的动作飞散又凝聚,她做得那么熟练,就像她已经做过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一样。
就像她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一样。
“我们也不能这么看着一位女士战斗啊。”
有人在少年背后拍了一记,吓得难得地陷入沉思的达内尔抖了一下。
“上了儿子,像你这样一愣一愣是找不到女朋友的。”安迪杜恩的笑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少年却感觉被什么晃了一下眼。
他忽然有点理解母亲所说的那些话了。
13.紫雾之章·三
冰蓝的影子在女孩面前放大,薇塔塔渐渐能看清楚那个指挥着兽群的人了。
那是个应当在地上种族们的眼里相当漂亮的女孩,皮肤白皙长发飘飘,只是那一身寒冰的盔甲和她尚且带着婴儿肥的面庞实在太不相称。寒风正剧烈地卷动着她的蓝发,雪花落在她长而微蜷的睫毛之间,可她笑得恬淡安静,那双风信子色的眼睛看着冰雪肆虐的城市,就像是在午后的阳光下看着杯子里的红茶。
“有人在找你喔。”
蓝色的少女开口,她柔和的微笑正被寒冰中那些勿忘我般的光华包围着。
卓尔少女心里无来由的一紧,骤然停下的脚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他一直在找你,一直到现在,他还在找你。”少女垂下睫毛,“真的是个执著到可怕的人啊。”
她和薇塔塔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悲荒遗孤冰蓝的影子在女孩视线中闪动,黑色的粒子不安地在卓尔少女身周逸散开来。
“不会有人那样找我的。”薇塔塔顿了顿,“永远也不会有人那样找我。”
“‘永远’这个词很难说的。”蓝色少女玫瑰色的嘴唇弯起一个微微的笑,“说过‘永远’的人,几乎都等不到永远。”
“可我从来没有期待过永远。”女孩手中被雾气染黑的细剑微微一振,黑色的粒子从剑身脱离又合拢,银蓝色的月光在剑上一闪而没,“我只在意眼下。”
“及时行乐也是人生的一种态度。”少女风信子般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说的话跟及时行乐可差得远了,小姐姐你对别人语言的理解真是差到一定境界了耶。”薇塔塔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在幻惑之城面对铃渡的时候,比起那个不听别人讲话的金发半梦妖,这个悲荒遗孤把一切都按照她的理解解读的态度更加让卓尔少女觉得烦躁,“还是说你们悲荒遗孤全都是这个德行?自说自话?”
蓝色的悲荒遗孤似乎叹了口气。
“你现在心里想的,是战斗吧?”她这么说。
“也罢,来吧。”
冰雪的藤蔓从蓝色少女脚边蔓延开来,它们仿佛真正的藤蔓那样生长开散,结出雪花的叶子和冰凌的花朵,带着炫目的闪耀的蓝光遮蔽了天空,朝着女孩疾风般袭来。
“为什么就连这一点也和那个假铃渡一样啊!”
卓尔少女急退,黑色的雾气在她身前凝成盾牌,两年的空白期并没有对她使用神术的熟练度造成什么影响,不如说她神术的力量甚至增加了。透明的冰凌一层层穿透黑色的盾牌,那些粒子发出尖啸的悲鸣随即消失,夏德娜的神力被悲荒之神的神力所吞噬消灭了。
怎么会这样。
卓尔少女瞪大了没有瞳孔的眼睛。
她的动作慢下来了,藤蔓从她背后擦过女孩的腰间,那里的盔甲瞬间从实体变成了碎片,冰凌带着锋利的刃割破了她的白衣,在里侧那些坚固的武器上擦出了火花。
怎么会这样?
藤蔓向着女孩的小腿缠绕,她本能地向一边跳去,冰凌只来得及拽下了她的一只靴子,而那只靴子瞬间便长上了冰花,之后便被封进了透明的冰雪棺材。
为什么会这样啊?
就算她所信仰着的夏德娜只是位中等神明,可她竟然无法抵御一个已死之神的信徒,这究竟是为什么?
冰凌击打在少女的肩头,那里的盔甲也碎裂了。
“悲荒之神的寒冰是从来不会怜悯任何东西的。”冰蓝的悲荒遗孤在不远处这么说,“‘命运的寒冰从不宽恕,永冬的长夜永无尽期。’”
“那是你们的祈祷词么!”女孩咬着牙齿,她光裸的脚被那些不正常的冰雪冻得失去了知觉,现在她光是稳定的站在那里就很困难了。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只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少女挥手,不知从何而来的野兽再次朝着女孩扑去。
有那么一瞬间薇塔塔仿佛看到勿忘我色的少女对着她温柔地笑了。
兽爪向着女孩扑击而下。
月弧般的刀光从她背后飞来,在那头狼的身体上旋转着切割出巨大的伤口,带着新绿穗饰的长匕首插进了郊狼的身体,野兽身体里洒出的温热的兽血融化了风中的雪花。
“让开!”有人在她身后咆哮。
她身后被击碎的冰雪藤蔓变成了一段段的冰块,那些东西带着巨大的动能撞在了女孩后背上,薇塔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刀刃的破空之声擦着她的后脑掠过,她听到血液从血管中喷出的声音,像是被截断了的溪流。
薇塔塔胸口闷闷地痛着,她站起身时看到的是两个男人的背影,一个肩膀单薄黑发飘摇,手中的长刀正在将第三头野兽从身体中间一分两半,另一个衣摆尚且滴着血水,却那么灵活地在兽群中穿梭,她只来得及看清楚他金色的发尾,夺目得像是她来到地面上那一天的阳光。
而从那些冰凌中生出的霜花正在缓缓地爬上女孩的手指,几乎冷到了她的骨头里。
14.青白之章·六
那个悲荒遗孤在和年轻的老板娘对话的时候就行动起来了,只有安迪杜恩和达内尔清楚这一点。
卓尔精灵没有向背后看,这一点不是她的错误,显然谁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之下转头看向自己的背后,蓝色少女的寒冰藤蔓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在无声地生长,它们散发着逼人的寒气,和精灵在先前寒冰中大屠杀中侥幸逃脱时避开的那些冰霜是同样的东西。在两人赶到之前它们便拔地而起,毒蛇那样朝着女孩袭去,冰雪的枝丫和花朵仿佛菲薇艾诺最古老的树盖那样遮蔽了天空,不远处站着的树林也好娇小的卓尔少女也罢,都消失了在了精灵的视野里。
挡在他们面前的,除了那些恶魔般的冰霜,还有显然已经化作了悲荒遗孤傀儡的豺狼虎豹。猛虎发出低沉的咆哮,猎豹在他面前伏下身子收紧四肢,海雕从他们头顶俯冲而下,狼群露出它们带血的獠牙,所有的动物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如果叶子在这里,会很伤心的吧。
安迪杜恩用手中的匕首切开那头豹子气管的时候这么想着。
另一边达内尔似乎杀得兴起,精灵似乎能隐约看见自己儿子嘴边的笑容,他在兽群中挥舞着原本属于精灵的那柄长刀,无论是动作还是眼神都与那个少年时握着刀的安迪杜恩·银月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让他欣慰还是让他担忧,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毕竟“父亲”这个词已经远离了他一百年,他连那个男人的脸都已经记不起来了,偶尔冥想时的梦境中出现的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而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一个父亲应当怎么样对他的孩子,他只是无理的觉得自己的孩子做的不会比自己更差。
因为那是个流着他最骄傲的叶子的一半血的男人啊。
“击碎那些冰块!”他对着达内尔喊道,“我们得到那个女孩的身边去!”
“闭上你的嘴!”少年毫不留情地回话,“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苦笑再次爬上了精灵的脸,他真的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这个孩子,但他知道的是,自己欠了他太多,欠了他的母亲太多,多到他用这还剩下四百五十年的一生都还不完的程度。
他想要补偿他们,可已经太难太难了。
两人迅速向着那道半透明的冰蓝色屏障接近,卓尔少女黑色的背影已经模模糊糊地能够看得见了。她似乎在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可黑色与蓝色的影子距离却在慢慢变远。
达内尔挥出拳头,击碎了他们面前的冰障,少年指间缓缓流下鲜红的血,被那些冰块异常的低温迅速地凝成了血色的冰珠。
少年微微喘息着,有点单薄的胸口在溅了血的白衣下清晰地起伏着,收回那只右手的时候用和精灵同色的右眼瞥了他一眼。
“‘击碎那些冰块’,”少年重复道,“你说的,我做了。”
精灵愣了愣,然后笑了。
“剩下的不用你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半精灵少年将眼睛转向不远处那个蓝色的影子,那个悲荒遗孤的少女在自己身前再次唤出了十数头郊狼,那些群居的畜生用它们锋利的兽爪和牙齿朝着女孩攻击,而卓尔精灵的女孩身上黑色的盔甲已经碎掉了一半,几乎就要倒在地上。
半精灵手腕一抖,将刀刃上鲜血尽数振去,一抬脚踏过了那层没有完全破碎的冰雪屏障。
少年的呼吸声先是停了一下,然后他动了,朝着少女的方向。
安迪杜恩也奔跑起来,他举起右手的匕首,将它平着向那头将要挥下它巨大利爪的郊狼抛去。
匕首带着远远快于精灵和半精灵的速度向着野兽飞去,它在空气中迅速地旋转,微微弯曲的造型给了它类似回旋镖的机能,空气从血槽中流走的时候将会增加它的速度,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道银色的刀光就嵌入了郊狼的前腿,那狼痛叫一声后退了数步,而他离勉强站稳的卓尔少女还有三米的距离。
达内尔比他更快,少年已经擎着那柄长刀朝着狼群扑去,冰雪的藤蔓变成了锋利的棘刺从半精灵脚底生出,安迪杜恩几乎是向前跃出那样击碎了那些坚硬却脆弱的冰刺,破碎的冰块不受控制地向四面飞去,落在地上,扎进青年精灵的手臂里,击在卓尔少女的背后,切割着半精灵少年的身体。
至少他没有被这些东西刺穿,这就很好了。
精灵咬着牙将那锋利的冰块从自己的手臂里拔出来,没注意到自己手臂上已经裹了一层白霜。
“让开!”他听到半精灵的声音这么咆哮。
他绕过地上卓尔少女瘦削的身躯,从尚在抽搐的郊狼身上拔出自己的匕首,反手切开了另一头狼的动脉,野兽的血从它脖颈侧面喷出来。精灵在野兽与野兽之间跳跃,手中的刀刃劈开野兽的血管,半精灵紧随其后彻底结束这些畜生的性命。
再抬眼的时候蓝色的少女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悲荒遗孤微微笑着,口中低声吟诵着什么。
“‘命运的寒冰从不宽恕,永冬的长夜永无尽期。’”
精灵听到女孩如此吟诵。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
她抬起手,冰雪的甲胄在勿忘我色的光华中闪烁。
“‘你只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黑云滚滚地压在了冒险者们的头顶,雷光在其中隐现。那是所有的德鲁伊都会学习的神术,召唤蕴含着自然最强大力量的奇迹,从云层中诞生的雷电。
然而从那些云中诞生的并不是雷电,而是从天而降的寒冰之枪。那些武器落下时黑云骤然散开,它们像是雨水却比雨水危险了太多,每一根都带着风声与雷光,枪尖在冰蓝寒月的照耀下闪着骇人的寒光,在精灵的瞳孔中渐渐放大。
那一刻安迪杜恩几乎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的末日,上一次他觉得自己要死了还是四十年之前,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折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模样的姑娘手上,更没想到这次会带着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一起去乘坐艾瑞克的渡船——
他后悔了。
然而游荡者的思维也在这里停滞了。
冰枪之雨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挡住了那些致命的寒赫,高等精灵面前的是一层纯黑的屏障,尽管它正在冰枪不断的冲击之下瑟瑟发抖。
“快离开!”女孩尖细的声音穿过空气刺进他的耳朵。
卓尔少女站在他们的不远处,黑色的雾气有如实质那样从她身上朝着黑色的穹隆汇聚,她身边的武器渐渐变得稀少,从穹隆上滑落的冰凌刺破了她的衣服,划破了她的肌肤,少女的白衣几近鲜红。
“快从那里……离开!”她尖叫,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体里爆发出来,黑色的荆棘从她脚下开始蜿蜒生长,在男人们躲开的同时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那样朝着勿忘我般的女孩游去。
然后它们夭折在了半路,最终挡在几人头顶的穹隆还是被冰枪所穿透,它化作黑色的粒子散开,最后的利器将那些荆棘钉在了地面上,它们也化作雾气消散了,最后只有卓尔女孩无力地委顿在地。
冰雨停了,银蓝色的月光洒在每一个人身上,精灵睁眼看到的是满地墨色的鲜血已经被低温冻成了光洁的冰面,而淡紫色皮肤的卓尔女孩光着的脚已经开始发黑,只有那天鹅般修长倔强的颈子还在直直的梗着。
“放弃吧。”蓝色的少女这么说。
15.紫雾之章·四
“你们做的一切都将是徒劳。”少女风信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怜悯与平和,“悲荒之神终将再临,‘命运的寒冰从不宽恕’。”
那可不一定啊。
女孩咬着自己的嘴唇,有带着铁锈味道的液体在她齿缝里流动,那些东西早就在那里了,她不愿咽下也不愿吐出,只好任由它们在口中就那么待着。
“那可不一定啊。”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出了声,那些液体沿着她的嘴角慢慢滑下。
蓝色的少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你们的神,我们在两年之前就已经击败过一次了。”女孩看着悲荒遗孤的眼睛。
“我知道。”
“选择一个已经被击败过一次——不,两次,甚至是已经死去的神明,你们是认真的么?”
女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那只少了靴子的脚早已没了知觉,就像一块接在她小腿上的死肉。
“对于我神的信仰,我们自哀恸之年以来就从来没有动摇过。”少女平静地回答她,“那不因为他曾经被谁击败或是是否还站在那神位之上,甚至与他是否存在也无关。”
“只是因为,那是我们的神。”
“还真是……毫无原则的狂信者啊。”卓尔少女将细剑插进地面,它代替了那只毫无知觉的右脚支撑着女孩的身体,而黑色的雾气正在凝固,将那只脚强行与她的腿连在一起。
“那我就请你和你的神一起去死吧。”她扬起下巴,一身黑盔最后的头甲也骤然裂开,化作星星点点的黑光消失在空气中。
卓尔少女稳稳的站在原地,破碎的白衣被她扔在一边,全身上下满是武器的女孩犹如年轻的武神降世,原先的盔甲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黑色的雾气包裹着她的整条右腿,而那一头银白的长发在风雪之中飒飒飞散,宛若繁樱。
“如果被某个秃鹰牧师嘲笑了,或者被某个笨蛋勇者说教了,我会很困扰的。”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而且我还想找一个人。”
雾气骤然凝固,最后的甲胄已然成形,代表着夏德娜的繁复花纹爬满了少女修长的腿。
“所以你,别碍事!”
无光的武器在她周身爆散,化作收割生命的暴风。
16.真红之章·六
少年从地上抬起头来时正看到那个娇小的卓尔少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稳稳地停在那里,像是一尊小小的武神。
黑色的雾气缠绕在她右腿上,在少年面前骤然凝固成坚实华丽的甲胄。
他不知道那些纹路代表着何等神明,亦不清楚那卓尔少女的力量到底来自何方,但是他明白一件事,就是自己和那个令他无法说清感情的男人都被她救了一命。
那柄白色的刀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和它中间隔了大约三五支冰枪,其实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它没有被击中也没有被冰冻,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他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样,而少年手中正握着这场灾变发生之前刚刚给它新配的黑色的皮鞘。
要抓住它。
达内尔试图站起身来,然而腰间的剧痛让他无法用力,一支突破了屏障的冰枪穿透了他的腰侧,在安迪杜恩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衣服已经和他身下的雪地一样,被染得一片殷红。
黑色的长剑从他头顶擦过,卓尔少女动起来了。
那些黑雾从她身边散开,少年觉得他所击破的冰雪屏障之内每一寸地方都有那些微不可见的粒子的存在,整个空间里的律动都在渐渐与女孩的心跳同步,她在试图取代那个蓝色的女孩,执掌这片空间中的控制权。
那大概类似于权力的争夺,只不过相较于人们之间的勾心斗角更加纯粹,那是神力与神力之间的碰撞,而他无法理解这些东西。
他也不必要理解。
少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离自己不远的那柄刀上,他必须抓住它,否则自己也好另外一边的两人也好,都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蓝衣少女的手下。
冰枪牢牢地冻在地面上的血泊里,将少年固定在原地,而少年的伤口被极端的低温与那柄凶器连在了一起。他用力咬着牙齿,伸手抓住那柄武器,尝试将它从地面上折断,然而他的右手正在由于低温颤抖,完全无法用出力气。半精灵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皮肤早已失去了它大部分的知觉,摸到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棉花那样迟钝而模糊。
黑色的武器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其中两柄打碎了那柄将他钉在地上的冰枪上半部分,那恶毒的武器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摇晃。
——如果我不能将它从身体里拔出来,那么就把我自己从上面拔下来吧。
这样的想法在半精灵脑海中一闪而过,而他敏捷地捕捉到了这点信息,并且打算把它付诸实施。
如果冰枪还是那么一丈有余的长度,少年就算想到了这一点也是毫无疑问做不到的,没有人能把自己的身体举高到那么高的程度,当然他如果是个翼族人,这点就不好说了。
至少他觉得那个曾经和他共事了一段时间的拉尼亚是可以做到的。
然而卓尔少女的攻击将它击碎到只剩下不到一半的程度,如果他拼那么一下,大概是可以做到的。
少年缓缓地从地上弓起身子,极寒的冰擦过他的伤口。也许那柄枪将他钉在地上的同时还伤到了他的内脏,年轻的半精灵不清楚自己的伤势是不是有那么严重,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正在痛得全身发抖。
隔了十一年,他是一生中第二次感受到这种几乎无法忍受的疼痛。
十一年前他哭喊着求饶,然而并没有人怜悯他的痛苦,后来他用自己的手结束了自己的痛苦,迎接他的却是更加长久更加令他想要放弃的煎熬。
然而他忍下来了,并且马上就要达到自己从十五岁开始就坚定了的那个目标。
所以一时的忍耐永远会换来最好的结果,他是如此相信着的。
因此现在他也忍了下来,忍受那种刻骨的疼痛是任何一个人都难以做到的,只是少年的眼中现在只有那柄正安安静静闪着寒光的长刀。
那是他的伙伴,它从他离开母亲的小屋开始就一直陪着他,他指向何方它便忠实地跟随他杀向何方,从不退却从不背反,是他最好的盟友。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身上,蓝衣少女开始反击卓尔少女的攻势,空气中的律动变得混乱,仿佛一个人的身体里跳着两颗心脏。
他渐渐感觉不到寒冷了,他想起了薇洁娅的火焰,那位复仇之女神的火焰要比这些冰——这些一个已死之神的孤独信徒所唤出的冰——要比它们更加的寒冷更加的无情,那些火焰会将人的身体灵魂一道吞噬,而他早已感受过那些火焰。
所以,不必恐惧,不必后退,甚至不必在意。
他看着那截冰枪渐渐从他下腹穿了过去,他的血在上面凝固成晶莹的红色冰花,然而从他身体里涌出的温热的血——那些液体甚至还冒着热气——那些血液又将它们融化,然后两种液体混合成不健康的水红,顺着冰晶滑落到地面上,将那一层白雪染成同样的颜色。
寒冷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侵蚀着他每一寸神经的疼痛,而达内尔·银月最不惧怕的就是疼痛。
长而锋利的枪头已经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出来,或者说,已经从那个穿透了半精灵的伤口之中穿了过去,而那个可怖的伤口在这个过程中被撕扯得更加夸张,血色已经不止在他的身体右侧蔓延,而是以那柄冰枪为中心开始向别的地方扩散。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满眼除了那柄刀反射出的白光以外没了任何东西。本就开始消失的知觉加快了它离去的脚步,耳鸣和那时一样侵袭着他的听觉,少年耳内已经没有了别的声音,剩下的只有天地之间那些不知所踪的灵魂们发出的尖啸。
和十一年之前一样。
有血从少年紧咬的齿间溢出,那些东西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部分被他咽了回去,更多的血充斥了他的口腔,染红了他的牙齿,顺着他的脸颊脖颈一路流下,滴落在雪地上,晕出他自己看不到的、与安迪杜恩的血相同的浑浊的圆。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全世界只剩下面前耀目地闪烁着的白光和从腰腹间蔓延到全身的剧烈的疼痛,他从仿佛要炸裂的胸口压抑着咆哮出声,顶在地面上的膝盖深深地陷入雪窝里去,少年的脚在地面上挣扎着撕开与他自己一样的红色的伤口,半精灵颤抖着的左手似乎已经接近了那团白光——
一声轻响,少年忽然觉得自己自由了。
将他钉在地面上的枪在他身下断成了两截,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忽然自己脱离了束缚,而那柄刀就在自己面前,他只要伸手去拿,就可以让他的盟友重归他的身边。
半精灵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颤抖,亦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的刀鞘早已落地,他挣扎着伸出自己沾满了红色冰晶——那些冰晶在数秒钟之前还是从他身体里溢出的温热的血——的右手,握住了一支与地面冻结成一体的冰枪。少年已经没了站起来的力气,他只是本能般拼命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拖动,全然不知那道红色的痕迹正在他身后蜿蜒。
那只手抓住了又一支冰冷的武器。
然后又一支,又一支。
少年匍匐着向前爬去,刀上耀目的白光离他越来越近。
然后他的左手触到了熟悉的刀柄。
触觉已经离他远去,但那柄他握了十一年的刀已经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少年一瞬间便攥紧了手掌,就像还是个孩子时那样紧紧地攥住母亲的手。
然后一切都潮水般褪去了。疼痛也好,寒冷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消失,留下的只有一片仿若冬夜的静谧。
一片仿若死亡的静谧。
他似乎觉得有什么人轻轻地抱住了他的头,还有谁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半精灵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团。他好像又是那个追逐着蝴蝶奔跑的孩子了,母亲在不远处坐着,在那片绿茵毯上微笑着看着他,对她的伊蕾塔一遍又一遍地说话,说她的儿子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男子汉。
少年的眉头展开,笑了。
17.青白之章·七
黑色的雾气在女孩身上流动成形,瘦小羸弱的卓尔少女在高等精灵面前一瞬间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女武神,女孩散落在风雪之中的长发犹如雪白的霜花,黑色的武器游龙一般与蓝衣少女的寒冰不断碰撞,两人的武器都在几息之内就被对方击落,它们落地之后都化作黑雾或雪尘,然而在一瞬间便又重新凝聚起来,进行新的一轮攻击。
那一刻那些已经融进他骨血的诗人之心催动着他,让他想把这一切都用笔尖变成诗歌,永远地记录下来、传唱出去。
然而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安迪杜恩·银月心知肚明。
空气中交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精灵大概能够理解,那已经不再是他面前的这两个少女的交战那么简单,那是两位神祇在他们的信徒身上所显现的力量,他们在通过自己的眷属进行着不在他们这些普通人认知之内的对抗。
风雪与黑雾以不同的拍子律动,而影舞者在其间寻找到了那个平衡的节点,他踏在那条线上前进,一步又一步如履薄冰,只有那双匕首偶尔搅碎空气与风雪,在两种力量之间划出断续的轨迹。
然后他看到了红色。
那些红色从离他不算太远的少年身边开始漫溯,最开始是浅而淡的印痕,让高等精灵认为那是他自己看到了太多血色之后的幻视;然后那些颜色随着少年的动作开始变得明显而鲜艳,并且向着更大的范围扩散,白色的雪地渐渐地被染成鲜红——那些颜色应当是鲜红的,可在黑雾、寒月与蓝光之下,就算在影舞者的眼里,那些东西也只是泛着难以察觉的红,仿佛是被谁无意间打翻了一地的墨水。
他觉得有种麻痹感一瞬间窜过了他的脊椎,战栗而冰冷,那种感觉来自他身体深处,并不是来自于外面那些飘飞的雪花,影舞者踏在微妙平衡之上的步子一瞬间就乱了,成了割裂两种力量的不和谐音。
然而高等精灵已经不去考虑这些了。
他清楚地看见叫作达内尔·银月的少年——他唯一的亲人,他的骨血,他人生中大概是最后的意义——他看见他的儿子正向他那柄刀的方向挣扎着,那柄刀曾经伴着高等精灵经过了数十年的岁月,如今它成了他儿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一柄冰枪插在那个孩子的身体里,穿透了半精灵少年的身躯,而那大孩子的动作正将自己的伤口粗暴地扩大着,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他身体中涌出,一层又一层地覆盖过雪地上的那些痕迹,让它们从浅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最后在冰雪光芒之中变得如同墨汁那般黑而浓重,散发着的铁锈气味连安迪杜恩都感到了刺鼻。
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枪尖从少年身下露了出来,他正在试图把自己从那柄断了一半的长枪上抽离出去,只是他的动作无疑只会让他的伤势加重,他身后还有长达一米的枪身,任何人都不可能这样挣脱它的束缚。
本身那少女做出这些武器的时候就没想着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少年发出了微弱的呼喊,然而那本来应当是他愤怒的咆哮。
高等精灵再次抛出了手中的匕首。上一次他这么做是为了救那个小小的卓尔女孩,这一次他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多那么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就算是一丝,他也要抓住。
匕首发出破空的啸响向前飞去,毫不费力地切碎那些不稳定的乱流,准确地击中了与地面已经被鲜血融为一体的冰凌枪头,后者应声而碎。
少年猛然失去了支撑点,向前扑倒在红色的雪地上。
“达内尔!”安迪杜恩失声高喊少年的名字。
少年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他只是在地面上向前挪动,那只满是被冻结的鲜血的右手抓住一支又一支的寒冰之枪,那些东西仿佛牢狱的铁栏无规则地将他禁锢在那几寸土地之内,可他并不在意,少年用右手拉扯着自己已经破碎不堪的身躯,在身后拖出蜿蜒的红色印迹,只有那只微微颤抖的左手一直向前直直地伸着,试图去抓住那柄刀。
“达内尔·银月!”高等精灵像是他曾经挥动那柄白鞘的长刀那样挥动左手的长匕,禁锢着少年的寒冰牢狱被他以最粗暴最无谋的方式打碎,雪尘伴着血滴飞扬,搅乱了空气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律动。
“你做不到的!快停下!”他感觉自己的声带仿佛要被撕裂。
蓝衣少女的动作开始迟钝,冰凌重新凝结的过程也开始变得缓慢,然而安迪杜恩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他眼中只有那个倔强地向前爬行的少年,那个孩子推开了一切阻挡着他的东西,精灵渐渐看到了他的脸,一直挡着他左脸的那些长发被血粘成了一绺绺的,与他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
不,那根本不能叫作皮肤。
那只是一些虬结的伤疤,它们是丑陋的深红色,从少年本该光洁的额头开始堆积在那里,越过了那个空空如也的眼窝,终结在他耳边,而那只缺少了一半耳廓的耳朵同样带着红色的伤痕,那半张一直隐藏着的脸根本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从宵银的深渊中走出的怪物。
血从他微启的嘴角涌出,那只一直张开的左手忽然收紧。
少年做到了,在安迪杜恩到达他身边之前,他握住了那柄刀。
然后他便倒下了,已经不再有血从他身下向外蔓延,那个巨大的伤口已经在极寒的低温下被冻结,先前他留下的痕迹大概只是少年那身已经被全部染红的白衣所无法储留的液体。
高等精灵第一次感觉有什么液体模糊了自己的视线,他跌跌撞撞地向着少年奔跑,半精灵的右手已经彻底松开,只有那只左手还紧紧地攥着刀柄,仿佛一个孩子攥着他母亲的手指。
——空气那么冷,仿佛将世间的一切都冰冻,包括人的心。
他向那个轮廓尚未褪去圆润稚气的大男孩跑去,半精灵的孩子就那样静静地倒在那里,没了戾气没了杀意,右眼长长的睫毛在蓝色的月光中被冻结成好看的蓝白色,安静苍白得仿佛大理石的雕塑。
——冰冻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坚硬,可同时又变得脆弱无比。
他摔倒在男孩身边,有发热的液体从高等精灵的眼眶里滚落,又在他的脸上被凝结成冰。
——变得脆弱之后,轻轻的一击都会使它们碎落一地,再也无法复原。
“达内尔?”
安迪杜恩颤抖着托起他亲生骨肉的头,叫出男孩的名字。
他曾经和只有十六岁的姬恩·艾尔索普开玩笑,他问她,如果将来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她会叫他什么名字。
女孩偏着头想了想,说,我会叫他达内尔吧,大概。
现在这个叫作达内尔的孩子就躺在他手心里,只有陆陆续续的咳嗽还在昭示着半精灵的性命尚且没有被上天收走,只是每一次的咳嗽都带出一股血沫,也许还夹杂着什么内脏的碎片。他不知所措地擦掉孩子嘴边的每一股血液——他一直都是杀人的那个人,而不是救人的那个人。
救人的人,一直都是那些牧师和医生,而他则是那个袖手旁观他们失败的人。
然而他现在无比希望自己是个能够治愈他人伤痕的牧师或是其他的什么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挥刀的莽夫。
“孩子,你醒醒啊,不能睡在这里……”青年的手指颤抖着擦去粘在少年伤疤之上的红色。
你不是还要杀了我么,这句话被某种感情哽在了精灵的嗓子里,没能说出来。
他觉得很多东西都迟了,现在他已经能够想象出这个孩子经过的是什么样的过去,他知道他曾经受人羞辱,也知道他曾经哭喊求救,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早就来不及了。可现在他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帮助他。现在他的孩子那么安静那么脆弱地躺在他怀里,嘴角微微翘着,全身的温度仿佛都在慢慢地消退下去,他用自己的衣物裹住孩子的身体,却毫无用处。
本来他只希望,有一天这孩子可以在他面前安心睡去,睫毛像婴儿一样在熟睡中抖动,可现在好像一切都来不及了。
高等精灵想起了那个卓尔的女孩,她是牧师,就算是恶神的牧师也一样拥有治愈他人伤病的能力,他四处转动着眼睛寻找那姑娘淡紫色的身影。
没有。
到处都没有女孩的影子。
她去哪儿了?
“薇塔塔,薇塔塔!”他叫着女孩的名字,现在的他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别碍事!”女孩的声音从远离他的方向传来。
18.紫雾之章·五
女孩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
黑色的雾气在不大的一片范围内散开,每一枚粒子都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能看到黑发少年挣扎着拖出殷红的血痕,能看到自称凛月的青年精灵向着少年奔跑,也能听到空气中远处传来的悲鸣。
然而那些东西现在与她无关,她必须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面前的悲荒遗孤身上。薇塔塔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于她面前的蓝衣少女,她紧紧关注着她的行动,每一次寒冰之枪的攻击都被那些作为她手臂的黑色武器击落,它们同时化作尘埃然后同时再次凝聚,兵戈交击之声不绝于耳,而卓尔少女能感觉到自己渐渐占了上风。
空气的律动开始接近于她的心跳,黑之雾的浓度压过了被风卷起的冰晶雪尘。
可她始终看不透那蓝色的少女。
并不是因为雪尘和冰风阻挡了她的视线,那些东西在她的黑雾扩散出去时早已形同虚设,大概只会阻碍到另一边两个男人的视线。她单单只是“看不透”那个女孩,她甚至无法确认这个悲荒遗孤到底是不是生物。从表面来看,她会呼吸,会说话,甚至有心跳有脉搏,可在黑之雾看来,她与一块石头无异。
两年前薇塔塔曾经与两个衍冬裔交战,无论是一开始的控兽师还是后来的施法者,他们在黑之雾中都被她看得通透,甚至清晰到了他们的骨骼和血流。
这个女孩虽然不像衍冬裔那样有明显的特征,而且她也不会自称“衍冬裔”,然而从本质而言,应该也是生物吧?至少薇塔塔是这么觉得的。
可她在黑之雾里却什么都没有显现,就像一块平凡无奇的大理石立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没有骨骼。
为什么?
女孩开始焦躁,她无端地就想去啃咬自己的指甲,虽然她已经两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上一次她做出这个动作,是在漆黑一片的法师塔里。
高等精灵的声音响起来,搅乱了她本就一团乱麻的思绪。
——所以我才讨厌一切的人啊,一个一个,都这么样的自私任性。
——高等精灵也好,卓尔精灵也好,人类也好。
女孩不耐地喊叫起来:“别碍事!”
然后少女脚下一踢,全速向着蓝衣的悲荒遗孤冲了过去。
就算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击碎就好了!
神力所筑的剑与枪击落一切威胁到女孩前进的武器,而剩下的被她毫不犹豫地无视掉了,就算有些冰凌正对准了另一边生离死别模样的一对父子,就算有白色的霜花爬上了自己的脚背,但它们没有阻碍到她的奔跑,所以没有必要在意——
作为夏德娜大人的杀戮人偶,只要做到杀戮就足够了。
只是她再次回过头去,高等精灵在她能够看到的地方跪着,双手沾满了另一个人的血,有种她从不曾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感情从他眼睛里流露出来。
求你了。
她从那个一直骄傲得令她反胃的高等精灵眼底读出了这句话。
——如果雅兰在这里,他肯定会戳着我的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家伙全他妈在你面前扔了啊。
女孩脚下并没有停顿,只是原本扩散在各处的稀薄黑雾骤然凝聚成了深黑的颜色。
——所以我才讨厌这些人啊。
黑之雾向着半精灵汹涌而去,大量的神力带着女孩的怨气闯入少年的身体,近乎粗暴地修补着他的伤口,少女甚至能在雾中听到他微弱的呻吟。
——这样你就满意了吧,自私的高等精灵?
她很生气,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
那时候的女孩不知道自己那颗太小太小的心早就已经承不下过多的感情,也不知道她一直拒绝承认的那些感情将会怎样改变她的未来,而等到她知道那种令她七窍生烟的感情叫作嫉妒的时候,她已经再也见不到那些让她懂得这件事的人了。
距离蓝衣的悲荒遗孤还有二十米。
寒冰的枪戟从女孩身侧擦过,在她身上留下彻寒的白霜,雪亮的短锥也覆上了一层霜花。
距离蓝衣的悲荒遗孤还有十米。
璀璨的冰花在她脚下盛开,却更快地被黑色的雾气消融,星星点点的寒芒接连不断地溅起与世间一切生命相同的殷红鲜血,又被黑之雾修补完全,生与死的交替轮换在女孩身上不断显现,她口中叼着漆黑的细剑,指间夹着黑刃的短刀,她眼中只有那个挥动着双手的悲荒遗孤。
距离蓝衣的悲荒遗孤,还有五米。
冰雪的屏障从蓝衣少女面前升起,一瞬便被无数的黑刃突破。
“别!碍!事!”
这句话今天第三次从卓尔少女口中吐出。
还有三米。
所有的黑之雾猛然收回,凝聚成无数的枪戟矛戈剑斧铖叉,全数向着悲荒遗孤直射而去——那是可以直接取人性命的凌厉箭雨。
还有两米。
本应将蓝衣少女射得千疮百孔的箭雨并没有奏效,它们被那些冰之寒赫以几乎相同的方式挡了回去,冰雨的摩擦声中一切的攻击都变成了散落一地的雪尘和碎片,腾起的烟雾遮断了一切视线。
女孩咧嘴笑了,黑之雾中她看得清清楚楚,少女的形状就在那里静静地立着,没有任何要躲避的意思。
最后的一米。
卓尔少女抛出了手里的黑刃,毫无意外的被冰枪挡下。
女孩嘴角的笑愈发明显愈发张狂,细剑已经在一息之间回到了她手上,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样。
蓝衣少女已经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召唤新的寒冰之枪了——她是悲荒遗孤,是已死之神的眷属,在神力的对抗之中无论如何也赢不过她,当她的速度快于这个少女之时,就是她的胜利。
她递出了自己的剑尖。
预想之中刺入肉体的钝感并没有出现,蓝衣少女轻飘飘地向后退去,第一击落空了。
没事,还有更多的攻击!
更多的武器在黑雾中凝聚成型,没有鲜血的滋养它们显得虚幻而不堪一击,然而即便如此,它们也足够抵挡住那些冰之寒赫。
能够抵挡,就够了。
又一次,纯黑和冰蓝的武器相击,飞溅的碎片在少女身上留下痕迹,又被缠绕她全身的夏德娜神力修补,只有丝丝缕缕的疼痛不停歇地侵入女孩的神经。
无法阻挡。
仅仅是疼痛完全不足以阻挡这个小小神使的脚步,她经受过阳光的烧灼,对于一个卓尔精灵而言,还有什么比阳光的天罚更加可怕?
没有,不会有。
永远也没有!
别挡……我的路!
再次向前奔跑。
“想用冰棱牵制的话就再拉开点距离啊!冰之屏障挡的方向也太粗糙了,明明那么坚固可靠!”
蓝衣少女忽然大吼。
“你在说什么?”薇塔塔一惊,刚才的这句话,无论是语气还是姿态,与这名悲荒遗孤一开始的形象都相去甚远。
趁着少女一瞬的犹豫,悲荒遗孤再次向后退去。
如果对手要逃跑,那么追上就行了。
再一次迅速的接近,区区几息的时间里薇塔塔与悲荒遗孤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到让她的脸颊能感受到蓝衣少女身上冰冷的风,手中细剑朝着悲荒遗孤胸膛刺去——
她忽然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什么人那样,在少女的剑刃之下露出了自己脆弱的胸膛。
——这是在做什么?
并没有寒冰枪阵再次凭空落下,甚至那些阻挡她脚步的璀璨冰花也没有再次绽放,那个动作仿佛只是个毫无用处的疑敌之策。
——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啊?
女孩向前跃起,毫不犹豫地递出了自己的剑。
——你输了。
她听到蓝衣少女低而柔和的声音这么说。
时间的流速忽然慢了下来,她看到自己手指上的白霜骤然变得浓厚,之后彻骨到疼痛的寒冷才侵袭进她的骨节,这股感觉顺着她的手臂向上攀升,黑之雾也化作缠绕她身体的蛇,迅速而忠诚地开始噬咬那些冰霜——
不够。
太慢了。
时间的流速回归正常,爆发的寒冰神术在黑之雾能够抵抗之前便裹住了她一半身体。
“——离开那儿!”
高等精灵的吼声骤然炸响。
从侧面飞来的武器在悲荒遗孤神术的炫光之下绽放出新月一般的光辉,带着新绿穗饰的长匕首切断了少女与那层障壁的联系,然而也仅仅减慢了她被封入冰块的速度。
——已经足够了。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才有把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杀死的机会,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后退?
就像那个还是笨蛋勇者时的亚修一样,他也一样不曾退却,不曾犹豫。
他所斩之物是“恶”,而少女所斩之物则是一切挡她前路之徒。
无论那是恶魔还是神明,只要能够被杀的,都应该倒在夏德娜的牧师,杀戮之神使薇儿塔西瓦的剑下,倒在那双带着神赐力量的银棘之下。
悲荒遗孤,也不例外。
无数的寒冰之枪对准了少女小小的身躯,她毫不在意,她能够调动的黑之雾已经全部集中在了细剑之端的一点,如果冰枪将她刺穿,这些雾气便会失去控制,变成神力的乱流,到那时候就算是龙也会倒在那样的攻势之下——
“我不允许你杀她!!!”
好像有人这么样喊了一句,可这声音实在太过微弱,让女孩觉得是远处某个人在面对敌人时孤注一掷的绝望怒吼。
冰雨爆散。
女孩闭上了眼睛,准备忍受万剑穿身的疼痛。
然而她所想象的痛苦并没有降临,那些致命的寒赫擦着她的身体经过,或者干脆就飞向了空地,它们击碎了地面上的冰,激起朦胧的雪粒,甚至穿透了雪层之下地面的青砖。
然而没有一支击中原本被死死锁定的少女。
——难道你是在戏弄我吗!
黑雾之蛇啃噬着冰凌,少女从其中成功脱身,只是右手还与银棘的主剑冻结在一起,黑之雾还在努力地消融那层寒冰。
——来不及了。
少女左手副剑向着悲荒遗孤的咽喉刺去。
只要剑尖能够咬住那根雪白的颈子,那么其上覆盖的黑之雾的毒性便能够让她在一瞬间变成一具干尸。
细剑的前冲之势忽然停止了。
“悲荒遗孤”抬手抓住了黑色的剑刃,那只左手手指粗壮而手掌宽阔,连在少女纤细的手腕上无比怪异。而细剑薄薄的刃已经咬进了那只手的皮肉之中,黑之雾正要尖叫着钻进那些伤口。
——回来!
卓尔少女慌忙命令那些黑色的蛇,剑刃上的黑色褪去,露出金属本身的银色。雾气一下笼罩回她的身边,缓缓消除着冰霜带给她的麻痹感。
她呆住了,那只抓住了细剑的手停在了原地,然而同样的蒲扇般的右手在正缓缓地挪动,每移动一寸那只裹着蓝色冰甲的纤细上臂就失色一寸,化作半透明的冰蓝色然后碎裂。
“那是什么!”高等精灵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着的是什么东西,那只手她很熟悉,它曾经小心翼翼地捏着自己最大的骨瓷茶杯,曾经犹犹豫豫地挑走了自己店里那条淡红色的围巾,曾经牵着自己跑过大街小巷只为了去看一场转瞬即逝的花火,而现在它抓着自己的武器,鲜红的血液从那里流淌出来,顺着剑身一直淌到自己手指上,手腕上,渗入已经在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衣袖里。
然后它松开了剑,继续向上抬起,这一次悲荒遗孤那裹着冰甲的上臂也开始碎裂,属于男性的粗壮手臂完全露了出来。
——不可能的。
——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少女摇着头后退,在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之下。
那只手缓缓举了起来,握成拳头,砸向了蓝衣少女美丽优雅的头颅。
第一下,第二下,冰尘飞散,鲜血飞溅。
第三下,第四下,脸孔失色,皮开肉绽。
第五下,第六下,冰晶碎裂,白骨暴突。
半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所不熟悉的位置,少女惊骇之中竟然松开了手中的武器。
拳头的重击停止了,那只左手竟然缓缓挪动着将细剑递还给她,而同样失色又碎裂的寒冰之中露出的,是她同样熟悉的手臂。
“糖,有些很好吃,有些太酸了。”薇塔塔曾经皱着鼻子这么评价零从某个她不记得名字的城市带来的糖果。
“原来你喜欢吃甜食啊,我记下了。”壮硕的武僧像是个傻乎乎的大狗熊那样点了点头。
她懒得反驳这个脑袋只有一根筋的傻大个,只是冲着自己商店招牌扬了扬下巴:“帮我个忙,有只什么鸟在上面做窝了,我又不想弄脏招牌。”
武僧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鸟窝,转身进了另一边的巷子。
然后在女孩反应过来之前,他带着野兽般的咆哮跳上了房顶。
与那时同样的声音在少女头顶炸开,像是克林菲尔雨季滚滚的雷霆。
冰晶再次四处飞散,那些本不该被人力所挣脱的束缚竟然在这个人类的怒吼中被碎作齑粉——就算他下一瞬间单膝跪在了铺满了冰晶雪尘还有血色的地面上。
镜像碎裂,归于虚无。
笨拙健壮的男人对着不知所措的少女露出疲乏而安心的微笑,可是有什么液体模糊了他的面孔,薇塔塔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的口型。
可她听到了声音。
“我回来了,薇塔塔。”
温和低沉的声音这么对她说,同时还有冰一样彻骨的怀抱。
“还有,欢迎回来,薇塔塔。”
那么多人的脸从她眼前闪过,茱莉斯·贝拉米,玛雅·兰登,修·雅兰,亚修,折途,还有那些曾经在废墟中与她一起战斗的人们。
那都是她再也找不到的人。
跨越了三万个日夜,在她区区九十六年的生命中,少女第一次找到了她想要寻找的人,第一次见到如此的奇迹。
这一定是女神降下的奇迹吧。
卓尔少女在她九十六年的生命中第一次这么恣意地哭泣,直到那些泪水都被冷风冻成了晶莹的冰珠。
——薇儿塔西瓦,你找到了么?
——是的,夏德娜大人,我找到了。
——谢谢你,夏德娜大人
——不必道谢,你是一个如此虔诚的好孩子,你只要让我更加惊喜,看到更多有趣的事情,就够了。
19.青白之章·八
女孩在男人的怀里痛哭,高等精灵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冷漠高傲的姑娘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而那个曾经与他短暂同行的武僧显得同样不知所措,两只手握了又放,最后轻轻地拍起了女孩的脊背。
——就像父亲与女儿一样。
他又转头去看黑发的半精灵少年,他现在正躺在精灵的外衣上,黑之雾的神力尚未消失,那个可怕的伤口正在缓缓地愈合,少年的脸色尚且苍白,呼吸却在渐趋平稳。
“我没能击败她。”零忽然这么说。
“击败谁?”安迪杜恩一愣。
“兰蒂尼亚,”武僧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个蓝发的悲荒遗孤。”
高等精灵呆呆地看向那些原本冰封了武僧的冰块,它们曾经以一个少女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最后化作冰凌的碎块散落一地。
也就是说,那个少女,并不是“她”,只是“它”,只是一个少女映在冰雪之上的影像。
“她的本体不在这里,但是也不会很远……”零深吸一口气,“毕竟她使用了那么强的神术,如果距离过远的话是无法做到的。”
“你说的对。”
少女的声音在高等精灵背后响起。
下一秒,璀璨的寒冰牢狱禁锢了他们。
20.真红之章·七
好冷啊。
半精灵觉得自己的意识似乎被蒙在雾中,远处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最开始他以为那是母亲的声音,然而那声音愈发清晰,他发觉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达内尔!达内尔·银月!”
那个声音这么喊道。
——我听到了,你很烦人啊。
“孩子,你醒醒啊,不能睡在这里……”
那个声音发着抖,像是要哭出来那样。
——男人流泪不是很丢人的么。
——说起来,你是谁啊。
他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挤出的缝隙之中只看到金色的阳光。
——是梦吗?
也许自己只是躺在山坡上睡了一觉,而现在正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少年这么想。
“我求你了,睁开眼睛……”
——闭嘴,我很困。
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在梦境里越来越明显,一个细不可闻,另一个却像是被关在笼内的鸟儿拼命鼓翅。
——这样,你就满意了吧!
有人咬牙切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意识忽然被从浓雾中拉回现实,啃噬着他四肢百骸的疼痛骤然凸显出来,痛感像是被谁用刀子刻在了他的身上,空气被什么东西从少年的肺里挤压出来,带着咸腥的液体和无法抑制的痛呼。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百万吨铁水,寒冷已经转化成了火辣辣的痛感,少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弓起又落下,痛感像是蛇那样在他腰侧游动。
真的好冷啊,感觉所有的血液都被冰冻,全世界都那么安静,只有那种寒冷在他身体里喊叫,喧嚣得像是那一日暗月城的街市。
——你恨着他,对吧?
女神的声音闯进那一片蹂躏着少年耳膜的噪音之中,像是刚才那冰冷的刀刃扎进他身体里。
是啊,一直都在恨着他,自从懂得恶意为何物开始,那些令孩子痛苦的令孩子哭泣的伤害的源头就全都指向了那个男人。
一切的起源一切的错误,都是从那个名叫安迪杜恩·银月的男人开始的。
——那么就去杀了他。
可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他甚至能够用他的性命去换回我的命。
——那么就给予他毫无痛苦的死亡,那将是你给他的、唯一的回报。
可是为什么我非要杀他不可?我们本来应该是幸福的,我,母亲,还有他,我们本应是那么幸福的一家人,忽视了种族忽视了寿命忽视了一切的一家人,本应是连神明都要羡慕的一家人。
本来应该是的。
——本来应该是的。
可为什么结果并不是那样?为什么谁也没有得到该有的东西?到底谁错了谁对了?到底是从哪里从何时开始,这个世界变成了他到现在也无法理解的模样?
——你并不需要理解,你需要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杀了他。
少年仍然不知道那种感情到底能不能称作仇恨,当闪着寒光的冰雪重新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手中仍然捏着那柄刀,而战斗的杂音已经完全冲破了他耳边那层浓厚的雾气。
21.青白之章·九
“我承认你们的强大。”少女的声音从淡蓝的冰块对面传来,与冰雪的镜像一样冰冷,“你们的确很强,我衷心的佩服你们。”
高等精灵没有应声,他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从那些现在还在闪着寒光的冰凌之间抢回了意识尚未恢复的半精灵少年,现在那年轻的孩子正安安静静地在他们身后躺着,而代价是安迪杜恩脊梁上一道渗血的伤口。
虽然很快它也被异常的低温给冻住了,只留下麻木的刺痛。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少女的声音继续着,“悲荒之神将会赐予所有人同样的终末,在冰封的世界中,所有的人都能得到同样的安静与祥和。”
高等精灵看到自己靴子上的白霜开始变得明显,人体的温度正从他脚下缓缓流失,而冰山冻结的轰隆声在他们附近不断响起,那些璀璨的冰剑之山在少女拥有的神力之下开始构筑。
“她打算把我们冻死在这里!”安迪杜恩朝着武僧喊道。
“我知道……!”回答他的是壮汉的爆吼。
零正在一拳一拳地砸向挡在冒险者们与悲荒遗孤之间的冰雪之壁,那双手已经在刚才与禁锢住他的寒冰的战斗中血肉模糊,如今又继续与那些突然之间就在他们脚下生长出来的冰壁继续着斗争,就算刚刚擦干眼泪的少女就站在他背后,努力地用神术的残光让他的皮肉不断再生,那双手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在以命相搏。
二十年前——甚至一周之前,他还绝不会做出像武僧一样的事情,那时候的他是被叫作“凛月”的吟游诗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住自己那条并不多么值钱的性命。
然而现在不同了,他想他大概懂得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心里的感情,那种感情可以让他为了某个人付出自己的全部,甚至需要他用生命去换取什么东西他也在所不惜。
大概那种感情就称作“爱”吧。
只是高等精灵不知道,那种感情与他所理解的爱全然不同,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理解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了。
一拳,又一拳,淋漓的红色浇在淡蓝的冰雪之上,精灵那双灵巧的匕首在这只能以蛮力破除的障壁面前毫无作用,再怎么锋利的刃口在那光滑如镜的冰面上也只能留下些许难看的白痕——大约比野兽的爪要稍微深那么一些。
“让开。”
那是种沙哑而冷静的声音,带着人失血之后特有的虚弱,却带着股与他们四周冰雪相同的冷漠。
和四十年前他自己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我说了,让开。”
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高等精灵伤痕未愈的肩膀,痛得他全身一哆嗦。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去看,半精灵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仍然染着他自己的血,而原先面对安迪杜恩时的那些愤怒仇恨似乎都不见了,留下的只有疲惫和平静。
“你醒了?”
半精灵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着高等精灵的肩膀,直到安迪杜恩给他让开了路。然后他看着达内尔缓缓将那柄长刀双手举到与眼睛平齐,朝着冰障的一点直刺而去。
刀尖在冰面上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小小创口。
高等精灵忍不住伸手去拦少年:“没用的,你还是先……”
“闭嘴。”少年单薄的胸口起伏,再一次将刀平举到同一个位置。
然后他再次刺了出去。
少年的动作愈来愈快,在高等精灵能够明白他是在做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对着那一点连续刺了足有十数下,每一下都精准有力,仿佛他从来没有受过伤。
可是安迪杜恩看得清楚,他每一次动作都从腰间带出一串血珠,显然在薇塔塔的神力下被强行愈合的伤口被他毫无顾忌的动作再次撕开了。
“够了!”高等精灵朝着少年吼道,“再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少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仍然不停地朝着冰壁上的同一点刺击,只有牙缝间不时漏出的痛哼还能显示着他尚能感受到伤口的恶化,而不是一个已经失去了五感的狂人。
刀尖第二十下嵌进那道已经扩大了很多的白色伤痕,接着是第二十一下,第二十二下,冰面开始从那一点出现裂纹,蛛网般的纹路随着每一次的刺击越来越多,直到那种精准的刺击在某一下戛然而止。
刀尖在某一片完整的冰面上划过,少年颓然跪下,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衣服流到腿上,最后在地上湮成了一片。霜花迅速地将那些红色冻结,在高等精灵不知所措的目光中顺着那些血迹爬上了大男孩的身体,虽然之后在卓尔少女黑之雾的抑制下只能缓缓蠕动。
“打碎它。”半精灵没有躲避也没有动弹,只是用那只已经失去了光亮的眼睛看着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动作的武僧,“打碎它,用你的拳头。”
22.真红之章·八
“你知道那些东西的弱点在哪儿么?”坐在篝火边上和半精灵一起守夜的中年人曾经这么和少年搭话,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指着远处鬼火般的绿光。
那是半精灵只有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的达内尔·银月已经学会了凭借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而他最经常做的工作便是作为一个佣兵被人四处雇佣,小到帮人打上一架,大到作为树行者的帮手去处理什么他搞不明白的大事。
当然,他们都认为这个半精灵早已成年,也没有人会在意他到底有多大——他够强,够狠,不会拖任何一个队伍的后腿,这就足够了。
少年朝那些绿光看去,那是狼的眼睛,它们在深夜的树林里来回穿梭,然而野兽的本能让它们畏惧着火焰,它们绝不会靠近人类的篝火。
尤其是人类足够多的时候。
“不太清楚。”少年摇头,他是在实话实说,作为一个在各种各样拼上性命的搏斗中学会了战斗的人,他只知道头和脖子是任何生物的弱点。
“它们的弱点在腿和腰。”中年人用一根烧焦了的木棍在地上比划着,“狼是铜头麻腿豆腐腰,一旦它们的脊椎断了,它们就没命了,所以如果我们需要打它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砍断它们的腰。”
“当然,更多的生物是没有那么容易就能被找到的弱点的,有时候你的敌人甚至不是生物。”中年人将那根木棍点燃,扔到了他们面前几米开外,那些在他们面前浮动的鬼火顿了一下,纷纷向后退去。
“到那时候,你就只能自己弄出一个弱点来了。”中年人这么说,那时候他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篝火的光亮。
那句话他一直记得,一直记到四年之后的现在。
他看到有个巨汉正无谋地击打着那些毫无弱点的冰墙,他的血不停泼洒在那些冰凌上面,那个卓尔少女在他身后皱着眉施放聊胜于无的治愈术,像是要一直打到他们都死掉为止。
——当你的对手没有弱点的时候,你就只能自己制造出一个弱点来了。
于是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擎起那柄他拼了命才夺回的刀,向着那道半透明的冰墙刺了过去,一次又一次的刺在同一点上,一直到那些毫无破绽的寒冰出现了裂缝,一直到它们可以被更大的力量击碎为止。
达内尔·银月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现在只想躺回地上,就那样睡下去。管他什么冰雪什么寒冷,他只想就这么睡到天荒地老,谁也别想来叫醒他。
可是他心里又清晰得如同明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如果他睡在这里,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于是他便强撑着眼皮看着那个足有近两米半高的武僧挥出他那双和半精灵的脑袋差不多大小的拳头,一次次击打在他刺出的那个弱点上面,直到那冰雪障壁就那样在四人面前轰然倒塌,蓝色的少女出现在他们眼前。
我们要赢了。
少年这么想着,再次擎起了他手中那柄刀,朝着冰蓝色的少女走去,脚下踏着他自己的血凝成的冰花,就像十一年之前他用手中的石头砸向那个夺走了他半张面孔的少年一样,坚定、冷静而又残忍。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他的父亲,安迪杜恩·银月的身上,从他作为一个高等精灵五十余岁的年龄开始就已经呈现,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极点,那时候的安迪杜恩曾经是菲薇艾诺的死亡月光,在那个高等精灵的孩子手下几乎没有目标能够侥幸脱逃。
然而他变了,变得像现在一样温和而优柔寡断,几乎到了要因为这些性情送掉自己性命的程度,也是少年第一次知道的安迪杜恩·银月。
也是半精灵所有疑问的源头。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一句话,叫作物极必反。
所以当他看到高等精灵向着悲荒遗孤的少女奔去,在璀璨的冰山之间疾走如飞,一双长匕紧紧咬住少女的身体,双手在冰色血光中挥舞出新月一样的刀弧,在少女身上留下一道道殷红的伤口,他惊诧得无以复加,甚至忘记了挥刀。
——他原来是这样的人么?
高等精灵的脸在月弧之中明灭,那上面没有任何一种少年可以用他本就匮乏的词汇描写的表情,他就像一台高速运作的杀戮机器,每一击都清晰地向着人体的弱点攻击,胸口,脖颈,腰腹,蓝色的少女只是躲开他的攻击就已经疲于奔命,根本无法再次施展神术去反击他,或是去消灭他背后的任何一个人。
那时候少年开始意识到,他好像搞错了什么事情,可他仍然无法理解那到底是什么。
或者,他需要理解的到底是什么。
极光的队长是假发2号,奇诺娅觉得这样很适合。对于多少有些游离的观察者来说,假发这样多少有些冲动外露的伙伴是十分适合担任引领者这一角色的。她所具有的热情与开拓性能破开僵局,而她的勇气则足够支撑她做出行动,假发2号和唐吉诃德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但这并不妨碍人们跟上他们的脚步。
再说这也实在很有趣。
决定目的地的过程和两年前一样,假发从冒险者的老相识手中抽取标有数字的碎片,极光抽到的是一个叫美丽之城的地方。
在熟悉的眩晕感散去之后,冒险者们的眼前逐渐清晰了起来。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湖,蓝色的湖水闪烁着粼粼波光。而在湖中心,一座几近纯白的城市屹立着。距离奇诺娅跟随着唐吉诃德去往遗都已经过了两年,她甚至有些习惯了沙漠里干燥的气候,在那里,中央水井的水源时断时续,地下河流即将枯竭的传闻将多少沉淀下来一些的泥沙再度搅起。
这里似乎是在一个巨大的山谷中,白城的四周被山脉围绕,眼前的湖与城显得更加明显。带着湿润水汽的风从谷底向山上掠去,照理说这该是令人愉快的事,可对于奇诺娅来说却恰恰相反。半精灵一向不喜爱湖泊。
相识不久的队友们自然无法体会诗人内心的沉疴,他们也还没有熟悉到让漂泊多年的半精灵敞开自我。猫妖精们和翼族们带着纯真的快乐,平心而论,这里是很值得观赏的地方。蕾贝卡的目光追逐着岸边花丛的蝴蝶,安娜贝尔则抬起手试图减弱白色城市带来的晃眼反光,即使如此,她也仍然眯着眼远眺这美丽的建筑。
假发欢欣地带着他们走上搭建在城市与岸边的桥,那桥也十分美丽,它看起来是用大块的岩石雕成的,扶手上还有精美的装饰。
蕾贝卡和假发2号很快凑了上去,安娜贝尔跟在他们身后,Gavin展翅飞在空中,翼族追求自由冒险的天性使得他偏爱俯瞰风景,奇诺娅和白大褂则落在最后,看上去兴致缺缺。
“舔舔看是不是甜的?”假发2号跃跃欲试。
安娜贝尔劝阻道:“小心舌头被黏上啦假发2号!”
“说不定呢!只是看上去是石头,”假发2号伸出手,“万一是糖做的呢!”
奇诺娅认为假发2号也许适合当个叙说幻想故事的诗人。
“呜,先说好,被抓住了我可不认识你们。”
就在安娜贝尔和假发2号说着话的时候,蕾贝卡已经动手凿下了一个装饰,那石头被雕成了精巧复杂的长明灯,本该是灯芯的地方绽放着白色的花。
白大褂看起来有些焦躁,他抬起头瞪着白桥的扶手,奇诺娅开口了:
“我的朋友,需要我帮你一把,让你能够居高临下欣赏湖面的风景吗?”
面对奇诺娅的调笑,白大褂回答:“我可没有提出这样的请求,不过你坚持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
Gavin催促着他们快些往城里去,翼族从天空中俯冲,在快要撞翻白大褂的前一刻,他灵活地错开身体,稳稳地落在了地面。
他们远远地看见了城门口的卫兵,蕾贝卡把手中的纪念品藏了起来。卫兵穿着精致的盔甲,尽管在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们看来,这样的盔甲防护性能并不太好。这些刻着巧妙纹路、甚至装饰着宝石的盔甲在战斗中能顶什么用呢?对于奇诺娅来说,它们在行商眼里的价值要高过战士们。
“啊,那边那位美丽的小姐!”
眼看白大褂就要跑远了,奇诺娅赶忙提起白大褂并将他揽在怀里,她并不想引人注目,毕竟他们身上还带着门的种子。白大褂“噗”地一声变成了讨人喜欢的宠物,奇诺娅不自觉揉了他一把,Gavin凑过来,对着白大褂砸了一拳。
“安静。”他说,虽然翼族的脸上写着“快来和我打一架”。
这里的卫兵看起来是人类,他们有些惊讶地看着吵闹的冒险者们。
假发走上前去,问:“好心的先生们,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阿卡非纳——诸位是旅行者吗?”
奇诺娅将白大褂放下,她走上前去,忽略被白大褂踩了一下的右脚。老实说,那比被猎隼啄一下要好受许多,她的朋友被她寄存在獾的老板杰巴那里。
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Gavin就猛地降落在卫兵面前。
“是的——!”他拖长了音。
假发2号拍了拍过分活泼的翼族,示意他去和白大褂玩一会儿,Gavin应了一声,转身就带着白大褂上了天。
“门卫先生,我们希望进城游览,”白发战士看上去有些忐忑,“能否让我们通过?”
“那么阿卡非纳欢迎各位的到来——请稍等,我去通报治安官。”
门卫向冒险者们行了一个看起来相当讲究的礼,然后回到了门内。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Gavin已经带着白大褂在天上转了几圈,他甚至饶有兴致地自转。当白大褂被放下来时,他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敏锐的半精灵注意到他和Gavin相握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
不多时,一个衣着华贵的男性来到门口迎接这些外来者。
“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请问我有幸得知各位的大名吗?”
奇诺娅赶忙在其他人有所动作之前对着这位大概是治安官的人行了个礼,她刻意模仿了之前的卫兵,随后她说:“您太客气了,我们不过是路过的旅行者而已。”
假发2号走过来,问候道:“这位先生您好,初来贵宝地多有叨扰。在下是假发2号,叫我2号也行。”
“在下是吟游诗人奇诺娅。”
“白大褂。”白大褂看起来有些冷漠。
“……蕾贝卡。”
安娜贝尔举起一只手晃了晃:“喵是安娜贝尔~叫安娜就好啦喵。”
Gavin照旧一个俯冲,治安官很难得地保住了自己的优雅。
在他们一个个将自己介绍完毕后,治安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再次欢迎了冒险者们:“再次欢迎各位的到来——请问我有幸带各位参观我们自豪的城市吗?”
“非常荣幸!真是麻烦了。”假发2号对着对方露出个笑容,“请问怎么称呼您呢?”
“在下名为安泽尔。”衣着华贵的男人再次露出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大概是出于同性相斥的原理吧,奇诺娅很是看他不惯,“像各位这样的旅行者如果喜欢我们的城市,是对这座城市最好的赞赏。”
蕾贝卡安静地点了点头,她并不是擅长言辞的人。
接下来自称安泽尔的人就带着他们在城市里游览,并自豪地向冒险者们诉说这座城市的优秀之处:这里完全消除了纷争与不和,犯罪率也几乎为零,罪犯将会得到妥善的安置。
奇诺娅想到里兹,笑了一下。
在参观了被允许范围内的城市后——奇诺娅注意到安泽尔刻意避开了北方的某些地方——他邀请极光的队员们一同参加即将开始的游艇活动。
“游船活动?是那种贵族聚会什么的吗?”蕾贝卡问道。
“居民们一同泛舟湖上,相互增进感情,只是这样一种普通的活动而已。”对方看起来相当自豪。
蕾贝卡不知道为何有些失落,她的耳朵垂下来一点:“……是这样吗?”
“既然您盛情邀请,我们这些客人哪有不去的道理呢?”奇诺娅赶紧应承下对方的邀请。
他们在安泽尔的带领下来到船上,许多穿着华丽的男女对冒险者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整个游船仿佛一场小型宴会,人们在悠扬的乐声中相互交谈,也有许多人向他们搭话。
Gavin有些闷闷不乐,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无法自在地享受风拂过耳边的快乐,于是他待在游船栏杆上,翘着腿。安娜贝尔和假发结伴在人群中穿梭,蕾贝卡看起来相当不适应,她低着头,将视线集中在食物上。白大褂拉着女诗人的衣角,奇诺娅站在角落里,她不发一言,试图从旁人的谈话里收集信息。
居民们的闲谈只是一些家常和关于诗歌、音乐的体会,奇诺娅决定主动问询。她走近一小群聚在一起谈着诗歌的居民,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座城市实在是美丽又宁静,先生们、女士们,”她行了个礼,“请问市长先生在哪里?我想对他表达我这个旅游者的感谢。”
其中一个佩戴石榴石的女士笑了,她抬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说:“这座城市没有市长这样的人,我们以全民公投的方式决定新政策的推行。”
“原来如此,真是不得了。”诗人露出一个微笑,她点了点头,“如果是您这样赏心悦目的女士作出的决定,我想那极其令人安心。”
自称是旅游者的女诗人将手指抵在下巴那儿思考了片刻,她做起这动作显得十分自然,接着她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奇妙的是,她看起来并不会过分失礼:“所有居民都有投票权吗?”
“是的,所有居民都有。”旁边一位绅士自豪地回答。
“哎呀,仅仅一千人便要维持这么大的城市,这里的人们真是颇有能力。”这是之前白大褂打听到的消息,当治安官说出这数字的时候,奇诺娅颇有些不相信。
“优秀的制度能带来足够的财富。”
“请问我有那个荣幸听听这优秀的制度大概是什么样子吗?您也许觉得我好奇惹人厌烦,但您看,这城市如此美丽,我为她深深着迷。”
“这座城市是属于我们的,我们自然也会尽力去维护它。”居民依旧充满自豪地回答,“城市里有什么需要做的时候,大家都会踊跃去做,在大家的热情下,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奇诺娅耐心询问:“多么了不起啊!您能具体说说吗?”
“维持这座城市并不需要你想的那么多人力,因为我们的力量没有丝毫浪费。”
“呀,这可十分了不起,这样精确地使用力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有什么窍门吗?”
“我们不需要在商业斗争和政治内耗上浪费时间,自然也没有那么多浪费。”
这句话引起了奇诺娅的警觉,这喜爱兜圈子的绅士说出口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它在这个叫阿卡非纳的地方却是再平常不过的现实。
“商业斗争?”女诗人谨慎地选择着字句,“可只要有多家店铺存在,那就难免会有些争执。”
“我们的商品价格统一制定,没有肮脏的价格竞争。”对方显然听懂了奇诺娅藏在深层的意思,他给出了诗人希望得到的答案。
“商品价格也是市民投票决定?”
“是很久以前的规定,一直没有变动过。”
“原来如此,先人们的智慧的确令人钦佩……”
白大褂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他带着几分挑衅问:“会有死刑吗?”
“有罪者会受到应有、妥善的安置。”
“那是怎样的方法呢?我之前旅行经过一个城市,那市长实在过分,竟做出了不可饶恕的行为。”奇诺娅顺着白大褂给出的线问了下去,“这里如此宁静,想必会有十分恰当的方法吧?”
“他们要以比其他人更多的劳动来补偿自己的罪行,如果是重大的罪责,那个人会被逐出这座城市,流放到北方。”
“北方是什么地方?”
“北方是流放罪人的地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给出了超过应当的量的消息,自觉失言的市民们对这个话题噤口不谈,试图用些模糊的回答将奇诺娅糊弄过去。
“哎呀,那可糟糕了,本来还打算出城后四处瞧瞧。如果北方是流放犯人的地方,那叫人怎么安得下心呢。”
“各位是从南方来的吗?还请不要接近北方,那些粗鲁的人可能会伤害各位。”
诗人觉得差不多了,便好心地抛出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衷心感谢您的好意。对了,请问当地有什么名物特产吗?我在故乡有个长辈,想带一些回去给他瞧瞧。”
对方擦擦汗,用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语调回答:“那么,美丽的非纳湖的鱼类如何呢?野生而且鲜嫩,相当肥美。”
这时游船活动已接近尾声,治安官表示为冒险者们准备了晚宴,还请他们务必赏光。
在等待的过程中,奇诺娅和假发他们交换了各自得到的信息。假发了解到,阿卡非纳是一个有着长久历史的城市,这里的居民信仰没有限制,但大多数人都偏向信仰守序阵营的神祉。在听完奇诺娅打听到的消息后,Gavin表示,“北方还比这里更有趣些呢!”
白大褂要求坐在奇诺娅旁边,奇诺娅答应了。据本人说,“这是因为吃不到菜,而来自同一座城市的奇诺娅会帮忙夹菜”。女诗人什么话也没说,塞给对方一碗鱼汤。
在晚宴上,治安官向冒险者们敬酒,并且给了每个人一个小巧的本子。
“本子?”蕾贝卡把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这是本城的市民荣誉证,用来赠与各位这样友善的旅人。”安泽尔解释。
“哎呀,这可真是莫大的荣幸。这本子有什么作用呢?”奇诺娅问。
“各位在停留期间可以享受跟居民们一样的待遇——可以给诸位临时的住处,也可以使用正常的价格来购物。”
听取了治安官的说明后,假发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这可真是十分优厚的待遇,”奇诺娅说,“还请您将不能做的事详细说一说,我们并不想为您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侵犯他人财产和公共安全、影响社会秩序以及危害他人生命的行为是禁止的,此外倒是没什么特别大的限制……”
友善的女诗人在里兹将这些事做了个遍。
“十分有道理,”她问,“之前有旅人犯过错吗?他们怎么样了?”
“如果各位有兴趣的话,可以查询详细的法典。”安泽尔指了指不远处的市政厅。
“感谢您的详细解答。”女诗人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在晚宴结束后,旅人们在治安官安泽尔的带领下前往市政厅。市政厅有着巨大的广场,法典就在广场中央供人翻阅,据安泽尔说,公投就是在这里举行的。罪人将被流放到北方——从安泽尔那里得到的答案跟从居民那里得到的并没有特别大的不同,只是,无论是当地居民还是路过的旅行者,公投似乎都有权利剥夺他们的自由。这里的法典从条例来说非常宽松,没有种族与阶级歧视,但是对于具体的判罚则语焉不详。
“那么犯错了的罪难不成也要进行公投?”白大褂开玩笑一般问。
安泽尔思考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如果是有争议的罪名,那么可能会由公投决定那个人的最终去向。”
“话虽如此,至今为止还没有遇到特别有争议的罪名。”
最后安泽尔领着冒险者们来到一间房子前:“几位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尽管惯例有人打扫,但是应该需要稍微整理一下,需要有人帮忙吗?”
除了奇诺娅,极光的其他队友们都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安泽尔在离开前再次叮嘱:“柴火之类的东西直接帮各位准备好了,各位可以自由取用——这也算是表达对各位的欢迎吧。”
“谢谢,辛苦了。”假发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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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5140
当初喵企说小清新旅游企的时候,我是信了的
总计41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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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候鸟般等待着(3)
黑暗。
他熟悉黑暗,笼罩在身边,仿佛凝固了一样。
沉重得找不到边界,既看不见自己的羽翼,也看不见别的事物。
夜间飞行向来十分危险,他张了张翅膀,却只觉得被更广阔无边却有狭窄万分的东西所吞没。
“害怕吗?”那声音从黑暗中的彼方传来,“拉尼亚。”
于黑暗中,于万世万物不可见之处。
呼唤着他的名字。
拉尼亚没有回答,准确来说,他什么都没有做,翼族宽大的羽翼静悄悄地贴伏在了脊背,如同那嗓音一样柔软。
“——那么,就祈祷吧。”
却又在深处刺得生痛。
赛尼亚总是这么说,在黑暗深处轻声念诵着他们的祈祷诗。
他不是牧师,仅仅是生活在彼方海岛上的普通人,但他却时时在祈祷并期待着。
而那些他儿时所见、自认为是神使的人,他们也祈祷吗?
拉尼亚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的双眼像要被清早的阳光刺得流下眼泪。
阳光落了进来,阳光正好,已不再是深夜。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
昨晚的搜寻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那些有着黑色羽翼的原住民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哈痕迹。
只有营地里的残兵败将,以及颇有些不知所措的冒险者们。
“可恶!”篝火中燃烧的木柴被围绕着它的开拓者踢开,“那些野蛮人!”
“偷偷摸摸的卑鄙小人!”抱怨的声音一起,立刻就有其它声音复合了上去,变成了来自抱怨之神的盛大合奏。
一时间整个篝火堆边都吵吵嚷嚷,叫嚷的声音让他这个局外人忍不住想缩起翅膀蜷在阴影覆盖的角落。
火光有阴影,话语充满阴影,这些阴影如同树木疯长,让他想起被流放前沙滩上的人声。
那些话语说了些什么?
“领主大人已经在想办法对付他们了。”其中一个这样说道。
在这样的喧哗吵闹下听见一个冷静的声音着实不容易,人群沉默了一瞬,篝火里柴火爆开。
临时领主是个犹如都市传说般的人物,来这里的冒险者们没有见过他,只是从已经在这儿呆上了一段的人口中知道了只言片语。
——他是个有野心的中年人,原本是母国中的财务大臣,为了获得实权而来到这里。
于是,他就成为了这里的“领主”,在这片土地其实还属于其他人时。
“你是说那个计划吗?”
“至少可以狠狠挫一挫那些野蛮人。”
“哈,少说挫了,这次可以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而后像是炸开了的锅。
站在火光远处的他动了动,凑近了其中一个开拓者。
“是什么计划?”他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新来的开拓者。
这并不成功,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仅仅是句平淡的问句。
那家伙扭头警惕地看了眼他有些肮脏的翅膀,在看到他的面容后狐疑着却还是对他说道:“反攻。”
“对原住民?”
“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五十几个村落。”另外的开拓者插话了,拉尼亚嗅到了酒精的味道,“杀……嗝,杀光他们!”
拉尼亚明智地在这个时间点上就离开了这堆火光。
他不是不喜欢光。
光至少能够让他看清事物。
但他从来不热衷于光。
第二天清早的晨光还是唤醒了他的神智,他估摸着后半夜不会有另外一次袭击,他睡了过去。
而后在此时醒来,坐在墙角边,垂下头可以看见角落里窗台投下的阴影。
那边的达内尔显然一宿没睡,黑色的长马尾底端落在胸前,素来表情凶恶的半精灵没让人看出任何疲态,即便是队伍的领军人珍琼表示可以让他多睡一会儿。
拉尼亚顺着阳光的边缘舒展了一下羽翼,他所在的小队决定今天就开始做一个“开拓者”的本职。
在略微打听了那些未勘测区域的情报之后,他们前往了地图上最近的村落。
——那就是这个荒凉的村子。
没有人烟,风卷过道路,家具积灰尘。
那个娃娃孤独地躺在某个角落,仿佛这里有死去的灵魂。
“去原住民的聚集地看看吧。”他不知道是谁提出了这个建议。
他们在营地里得到的情报就是,在地图上未标注的地区有个原住民的聚集地,它在一个丘陵中,那些开拓者特别提及了它,为了劝这些新人不要靠近那里。
“就你们这些人贸然靠近那么多蛮族,一定会被他们大卸八块。”他说。
积怨如此。
听说他们开拓这里不过一月,相互的往来却已经累积成了墨似的仇恨。
“我走上面。”拉尼亚对队友说。
一旦进入未标注的地区,树林里的陷阱渐渐多了起来。
队伍里的狗妖精游荡者忙于解除陷阱,他知道他们已经逐渐靠近了那些原住民的地盘。
所以拉尼亚上了树梢,从树冠层跃出去能够看到更远的地方。
他有刹那以为他能从树顶上看到集落的模样,但很快他就明白他太过天真,在那里,他只能看到茫茫树海。
它们甚至能阻碍从地面望向天空的视线。
拉尼亚颇有些不甘地落了回去,他不是这样就不能飞行了,只是他想保存体力。
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与那些同样生有双翼的人相遇。
他们的队伍不断向前走去,拉尼亚抽出匕首握在手里,他挥动匕首砍断面前的藤蔓,这些攀援植物茂密地着生在这树林中。
如果他能在树冠上方捕捉到些什么,这柄匕首转瞬也可以变成通知同伴的道具,他会把它扔下;他认定他的队友能够避开这落下的匕首,至于不能的?那就只好请他们自求多福吧。
断裂了的藤条散发出草木的味道,他从一根树枝跳到了另外一根,脚下的东西发出轻微的“咔吱”声。
偶尔跃上天空时绿色丛林一望无际地在眼前延伸直至视野尽头,他敢肯定那些喜欢居住在森林里的精灵一定会喜欢它,可从零零碎碎各种各样的情报来看,这片大陆上并没有那长寿的种族。
这里只有“原住民”、“野蛮人”,或者以开拓者的习惯,他们叫那些居民:
“鸮形人”。
“先停下!有人过来了!”黑德爱尔忽地高声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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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如候鸟般等待着(4)
拉尼亚猛地停下脚步。
有声音自远方向他们靠来,他眯起眼睛,不一会儿,一阵咆哮从脚下的林间传来。
——是虎啸声。
他听出了那种声音,他在扎兰亚遭遇过这种猛兽,他费了许多功夫才将它击倒。
拉尼亚低下头去,视线却没能穿过树枝落在那只老虎身上,他思索了片刻决定不落向地面,他记得他们中有德鲁伊,也有巡林客,他们一向都是应付动物的好手。
这里还没有战斗,还不需要他出场,他漠然地想着,向老虎的来向继续前行。
虎啸声忽地又离他们远去了。
拉尼亚并未因此而改变自己行动的方针,然而脚步并未持续太久,新的声音开始从空中传来。
……那是种熟悉的声音。
远比虎啸熟悉。
熟悉到他的双翅转瞬紧绷,死死地收拢在身后。
那是翅膀拍击的声音。
是众多拍打声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他们总是在夜间出没,是吗?”在营地里的时候,他们问一些开拓者。
“对,每次都是半夜来偷袭。”被问到的人骂骂咧咧地说,“母国那些家伙哪里知道我们这里的苦啊?光是应付那些混球就要耗费不少精力哩!”
拉尼亚不知道他口中的母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他想他大概终其一生都不会去往那里,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他不认为那是个值得托付死亡的地方。
开拓者又是一阵抱怨,他平静地等这些声音平息,而后又问道:“白天他们不出来吗?”
“如果你们接近了他们的巢,那就会。”
现在或许就是那个时刻。
拉尼亚想,“巢”是个很有趣的用词,他把那种族当作低人一等的生物,却从来不觉得,他们踏上这片土地起就已经是在接近那些“巢”。
任何生物都会护巢,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巢里的生命,往往这时,他们能发挥自己最大的力量。
大概也只有拥有智慧的生命体,才会把巢里的雏儿弃之于不顾。
他讥讽地想,拍了拍翅膀,向上,又一次迎向了天空。
这里的风很开阔,只要没有了树木的阻挡,一切果然转瞬就会变得开阔起来。
“向各位致意。”他用风族语说,“这片土地的居民们。”
“我们脚下的土地都不属于我们。”赛尼亚说道。
彼时他们正在海岸边漫步,那片海岸就是拉尼亚被冲上来的那个,当他们再去时,连承载他的那艘船的碎片也已被海水卷走。
他正跟在赛尼亚身后,低下头仿佛仔细地看着地面的事物,然而那里其实只有沙子,他想他或许是在努力分辨每一颗砂砾既不美丽也不精妙的形状。
“那它们属于谁?”听见赛尼亚开口,他就延续话题,这种反应犹如条件反射。
“属于神。”赛尼亚轻笑着说,他的脚步停下了,而拉尼亚也在沙子中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所有一切,整个世界,整个库瑞比克。”
都是诸神所创造的。
所以,理所当然也该属于他们吧?
拉尼亚没有说话。
一只手忽地伸进了他的视野中,将他发现的那枚贝壳捡了起来。
“它也是。”赛尼亚温和地微笑着,拉过他的手,将贝壳放进掌心。
尚且年幼的翼族沉默片刻,最终握紧了拳,将它攒进手心。
“真少见啊。”给他贝壳的人笑容更深,“通常我给你东西,你都是不收的吧?喜欢吗?”
“大概吧。”拉尼亚的口吻却更显得漫不经心,他抬手,将贝壳放在阳光下,一丝丝光透了过来,落进紫色的眼中,“毕竟是个死物。”
“你好。”那个鸮形人用磕磕绊绊的风族语说。
他是他们挑选出的一员,看起来并不算年长,最多只是青年的模样。
这年纪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的赛尼亚,翼族的寿命很长,他们的记忆也是,拉尼亚只觉得四十年前的事还一如昨日。
“我们没有恶意。”他对那个鸮形人说道。
对方仔细地分辨着他话语的音节,一双黑色的翅膀在身后不断地拍打着。
他的翅膀比同族的要短,这特征让拉尼亚印象深刻;他不知道他之所以还能飞行究竟是因为短翅不妨碍这点,还是他经过了他能够想象的艰苦磨练。
现在这些当然都无关紧要,对方选他出来,大概是因为他是来这里的鸮形人中唯一会说风族语的,而拉尼亚也是。
语言的障碍在这时反而成为了拉近距离的方式,拉尼亚上下打量着对方,他正把方才的话转换成他们的语言,向自己的同伴复述。
“那你为什么跟那群侵略者一起前来?你是什么种类?”之后再将新的问题告之于他。
这真是个好问题,拉尼亚几近无动于衷地想,这些鸮形人似乎没见过翼族,方才他出现时,这些人里出现了一阵好奇的骚动。
所谓“这些”指的大概是这四十来人,有着古怪的面貌、黑色的羽翼,若出生在翼族人之间,只怕比诅咒之子还容易让人心生厌恶。
他选择放弃回答后面一个问题。
“侵略者吗?”他低头看了眼地面,但那目光其实并没有穿过树丛,地面上现在状况如何,说实话他并不在意,“他们不过是想将玩具还给主人罢了。”
——那个他们在废村中捡到的木制娃娃。
说起来刚刚他仿佛听到了达内尔的声音,说着关于这玩具的事,他并没有理睬,声音只是就那么在林间飘远。
“我分辨不出那群人与那群人——”短翼种说,手指比向远处开拓者的营地,又比向他脚下的树林,“他们有什么区别你能解释一下吗,有翼的兄弟?”
这或许是他个人的困惑,但足以代表现在他们的整个种族,短翼种在半空悬停着,等待着拉尼亚的答复。
他没有看到后者一闪而过的讥诮表情。
“如果只看种族或许并无不同。”而后,拉尼亚回答了,声音轻巧地蹦跳在迎面而来的风中,“不过,即便是最野蛮的种族中也会有高尚的人,不是吗?”
自然。
即便是继承了天族善良本性的种族。
有时候也会连邪恶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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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观赏。
——1367——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零原先的小队解散了。
至少还算好聚好散吧?总之,这几天的零在稍事休息后,仍然回归到了协助警卫队的工作里。
这一天,零一如往常地沿着暗月城的环路巡视着——倒不如说只是单纯在散步而已——却在街边的小餐厅发现了一对服装过于出跳的身影。
虽然在这个冒险者活跃在各个世界的各个地方的时代,穿着有帽子的大袍子并不稀奇,但是会刻意将自己的袍子染成黑色的人也算是比较少见的。
而且,那一头在人群中非常显眼的粉色头发,倒是让零想起了以前的同伴。出于好奇心,零稍微走近了一些。
“伊格——”
却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看来,自己确实遇到了许久不见的两位伙伴。
——————
“嗯?”
伊格虽然无法分辨平面上的不同,但是却可以敏锐地捕捉到立体的变化,比如人的表情。
她看到莉芙正双手捧着脸,用别有深意的笑容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莉芙笑得更开了。
莉芙心智成熟(?)后的两年多时间里,这样的互动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可能这是来自她的攻势?
伊格面不改色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把自己面前的果汁从桌上推过去:“来。”
看着莉芙乖巧地拿过杯子,小口地啜饮起来,伊格舒了口气。
倒不是说嫌莉芙那样的攻势很麻烦…………大庭广众下的很难为情而已。
忽然,视角一侧的巨大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伊格转过了头。正在她试图分辨出来者是谁的时候,莉芙率先向对方打起了招呼:“竟然在这里又遇到零了,好久不见。”
伊格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哟,好久不见……?等等,我们不是前两天才看到过吗?”
零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哦,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没有,”伊格率先开了口,装作没看到莉芙微微鼓起的脸颊,“偶尔叙个旧也是不错的,坐吧。”
莉芙看着零拉开椅子,坐在圆桌的另一侧后,放下手中的果汁杯,似乎想到了什么:“零前两天都在忙祭奠的事情吧?”
零点了点头:“是啊,因为游客一下子增多,城里负责保安的人手不够……我就被拉扯着去了,你们在那时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哦。一个超级高大的人在引导客流诶。”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莉芙微笑了着说,“我和伊格一起玩了三天都有看到你哦。”
莉芙刻意加重了“一起”的语气,让伊格的脸颊有些发热:“呃,是,是啊…你也真是辛苦,难得的休息日却在忙工作。”
“呃,其实还好,”零一边用手指挠着脸颊,露出会心的微笑,“也收获了美好的回忆。”
莉芙和伊格对视了一下,同时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零,心有灵犀地一起问:“烟火大会和谁看的?”
“保密。”零并没有被套话,但是也少见地有些狼狈,他竖起一根手指,像是要借此挡住双声道的盘问一样。
眼看着莉芙对自己露出了慈爱的笑容,零干咳了一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们也响应了号召吧,冒险的情况如何了?”
“还是那样吧。”伊格随意地总结着,“不过,我们队伍开始缺人了就是。在募集到足够的队友前可能要在这城市里多待会儿时候。”
听到这话,零扬起了眉毛:“嗯…………”
“怎么了吗?”莉芙歪了歪头,问。
“实不相瞒……”零稍微叹了口气,“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本来所在的队伍暂时解散了。然而我也不想让自己的冒险中断……可以的话,能让我加入你们的队伍吗?”
伊格稍微思考了一下,看了看莉芙,而莉芙也直直地盯着伊格——“我听你的”这四个字已经写在她的表情上了。
当然,伊格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多久:“好啊,知根知底的人来队伍里也更放心,待会儿就带你见见其他队友吧。”
“感激不尽。”
我在完成了每天的例行练习之后,就把剑重新挂回腰间,对站在树上努力锻炼的蜜莉咪叫了下来,按照镇民们的指示走向了为外来者提供食物的场所。
一种不安而躁动的情绪笼罩着这个镇子,但我没有看见镇民拿出武器准备迎战,也并未看见他们拿着行李准备逃难,看样子使他们那么紧张的并不是能直接威胁到他们生命安全的事物,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呢?”我用食指安抚性地揉了揉蜜莉咪的头顶,打算到了目的地之后再问问当地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那边遇到了昨天下午坐在镇长身旁的那位女士。我对她点了点头,她结结巴巴地用距离标准有半个菲薇艾诺那么远的精灵语对我说了一声:“日安,女士。”
我在征得那位女士的同意之后,就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和蜜莉咪都拿取了一些面包、干奶酪和火腿,又在那位女士的建议下拿了一杯奶茶。据说这种茶是用当地盛产的茶叶,加上新鲜的牛奶制作而成。我尝了一点之后,根据我对妖精的了解,他们大多都很喜欢这种带着点水果香气的饮料,于是就向负责接待我们的小姑娘要了两个酱油碟,然后在其中一个碟子里给蜜莉咪倒了一点奶茶。
我拿着小刀将食物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把它们放到蜜莉咪的小碟子里,然后再动手给自己做了一份三明治。在此期间,我将刚才的发现告诉了一同用餐的人。
“牧师女士,石头……偷了,一个黑翅膀的人。”坐在我身边的女士用她蹩脚的精灵语和丰富的肢体语言对我解释着。
“你的意思是有块石头把一个人弄丢了吗?”我确认道。
“不是不是。”一位男性半精灵摆了摆手,用虽然很蹩脚,但至少能把话说清楚的精灵语对我说:“您是外地人吗?我的意思是:不是住在这一带的人。”
“是的,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微笑着说。
“昨天摆放在台子上的石头叫唤魂石,是我们昨天经历的那个仪式的主体。”半精灵说明道:“传言如果在仪式中石头不见了,那么死者的魂魄就会一直停留在世上。”
“瑞图宁在上。”我把手放在了胸前的春芽圣徽上。
“别担心。”半精灵说:“我们已经在尽力调查唤魂石的去向了。刚才马拉太太想告诉您的是:我们已经顺利地抓住了犯人,那是个拥有一双邪恶的黑色翅膀的男人。”
这不就是以太吗?以太怎么会做那这样的事?
半精灵对我保证道:“今天我们将会审问那个犯人,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我和正双手捧起面包小口小口啃着的蜜莉咪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堆起了一个牧师惯用的微笑,对皮可西说:“我们去找兰蒂尼亚和切洛吧,一定没有问题的。”
我们在不失礼的情况下快速地解决了早餐之后,就站起身来,与众人道别。可能因为其余的两位同伴也在寻找我们,我们很快就成功汇合了。我们找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商量起下一步的对策来。
由于我们在进入镇子不久就分开行动了,所以我们曾经想过,假装不认识以太,然后想办法先解决这个问题救出以太。但在进入镇子之前,有人曾经看过我们和以太走在一起,万一有人误会我们是他的同伙就不好了。最终我们决定还是先去拜访镇长,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然后再想办法为以太洗脱嫌疑。
“镇长先生,请问死者的魂魄会因为唤魂石的消失而受影响这个传闻是真的吗?”兰蒂尼亚在一开始就问出了我最为关注的问题。
“当然。”镇长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也能来帮忙找回唤魂石吗?”兰蒂尼亚回头看了看我们三人,“我们也遇到了自己重要的人的魂魄,我不希望他们受到伤害。”
“你们是谁?”镇长疑惑地问。
“我们是冒险者,领连通之神的旨意来此……”兰蒂尼亚简单地向镇长说明第五季以及暗月城的事,然后继续道:“因此唤魂石丢失对我们来说也会造成相当重大的影响。”
镇长一脸困惑地望着我们,耸了耸肩道:“不过就算你们想帮忙,现在也就只是要让犯人说出把唤魂石放在哪了而已。”
“您是说那个被抓到的翼族吗?”兰蒂尼亚问。
“当然。”镇长用力地点头道。
“听说您是在放唤魂石的地方抓到他的——可是怎么会有犯人糊涂到在犯罪现场睡大觉呢?”兰蒂尼亚疑惑地问。
“这个……”镇长似乎还想像之前一样透过大力点头来肯定自己说过的话,但头点到一半就僵住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现场,但是怎么想都是真正的犯人留下的迷惑我们调查的烟雾弹吧?”兰蒂尼亚分析道:“所以我认为不能只把调查寄托在他身上,也该从别的角度开始调查才好。”
镇长一脸恍然大悟:“说、说得好像有道理……”
“我同意。”我走到了兰蒂尼亚的身旁,一字一顿地说:“偷走唤魂石对谁最有利?我想恐怕是宵银和他的信徒。”
“那个翼族也许只是个替罪羔羊而已。”
兰蒂尼亚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对镇长道:“所以只希望您能行个方便,让我们也调查一下现场的情况,如果可以的话,您现在如果掌握到什么别的线索也能请您告诉我吗?”
在这个时候,镇长终于同意了你们进行调查。
这时候我们才知道,他们手里
头目前根本并没有找到任何实质的线索,主要精力都集中在审问犯人身上了。
案发地点也就是镇民们用来摆放唤魂石的木屋,看起来就像这座镇子一样平平无奇。但当我走进木屋的时候,却闻到了一阵浅淡而甜蜜的香味。这种香味似乎是来自某种熏香。但除了这种香气之外,屋子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事物了。
我在屋子附近转了两圈,一块石头突然跃入了眼帘。我好奇地走了过去,将它搬了起来,就见一些灰烬散落在泥土上。我想一定是有人目击到了事情的发生,但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阻止那个不但偷走了唤魂石还把罪行嫁祸在以太身上的坏人,所以才故意用这种方式保全证据——希望前来调查的人能够发现。但很可惜,他或者她严重地高估了镇民们的推理能力。幸好我们来了这里,幸好那个疑似复苏者的信徒自作聪明地陷害了以太,否则一旦香味散去,就很难再有人会发现这些灰烬了。我小心地将这些证据收集起来放到了袋子里,然后把我的发现和推理的整个过程都告诉了队友。
“这附近有香料店吗?”兰蒂尼亚问。
我回答说:“这里只有一间那样的店铺。”
昨天晚上,我只要一想到还有两天可以与阿尔芒见面就感到兴奋不已。
月见草是个对美十分执着的人,他的那种执着在高等精灵当中也十分罕见。他总是喜欢把我打扮得像个高贵的公主似的,每一个细节都不会马虎。我和阿尔芒刚认识的时候,他总是称赞我头发和衣服都特别香,但当他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忽然不再这么说了,——人类真是一种善变的生物。但需如此,我仍然能从他的表情和神态看出,他是否喜欢我当天所使用的熏香。自从阿尔芒死后,我就选择了离开月见草独自一个人生活。我无论对衣着还是身上所佩戴的饰物都不再讲究——当然,我不会允许自己穿得像个邋遢的矮人,也不会像品味糟糕的人类一样将那些夸张而又缺乏美感的奇装异服套到身上。我的意思是:我的穿衣风格更加吹向那些居住在森林里的精灵一样朴素,后来我成为了瑞图宁女神的侍奉者,我甚至只需要穿着我的牧师长袍就能应付过去,反正这身长袍也挺符合精灵的审美,我也没什么好苛求的了。
“那我们先过去试着拜访一下吧。”兰蒂尼亚的话把我从过去的回忆当中拉回了现实,我点了点头就直接跟在了她的身后。
我们走进店里之后,我就拿起展示柜上的熏香,认认真真地挑拣起来。我皱了皱眉,这里似乎并没有售卖阿尔芒喜欢的那些熏香——这种香太过浓烈,隔壁的这一种又太过寡淡。至于这一种——这可真是艳俗了。
“阿嚏——”谁会用这种香去折磨他人的鼻子?
我连忙把这种香放下,看向其他的队友。
切洛站在柜台前,问起老板身上所使用的香。
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人类女性,长相不算漂亮,但也不会太过难看。切洛是一位美男子,当风道偏偏的他走向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女人时,对方因为害羞而红着脸,紧张得结结巴巴甚至说不出半个字都是正常的。只不过,这位老板虽然也很紧张,但她紧张的原因却并不是因为切洛的魅力,她甚至用一种近乎无礼的态度问了一句:“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我疑惑地望着这个古怪的老板。身为一位商人,如果有人问起自己售卖的货品,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切洛露出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微笑回答说:“这种香的味道非常独特,我想我的女朋友一定会喜欢。”
“这种香不卖的,不要问了。”老板做了一个往外推的动作,示意我们离开。
虽然我和阿尔芒的友谊维持了一段不断的时间,但我仍然觉得他的同胞是一种充满了谜团的生物。如果这位老板想要对我们隐藏些什么,她那么急告诉我们她不想说做什么呢?这难道不会反倒激起我们的好奇心吗?又或者,她的实际目的其实是暗示我们,这种香是问题的关键,但她不方便告诉我们内里的秘密,想要给我们一些提示?
“太可惜了,那能否向在下推荐其他相似的香呢?”切洛加深了脸上的微笑。
“这、那个,今天我们不开门营业,不好意思。”老板紧张得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我反驳说:“但你明明已经开门营业了。”,我的话使得老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如果有人在此刻使用了沉默术,使得他必须透过表情和动作猜想我们对话的内容,他可能会认为我们要利用胁迫的手段抢走老板的心爱之物。手无寸铁的老板想阻止我们的恶行,但又不敢太过得罪手持武器的我们,只好一直想办法拖延时间。
身为侍奉瑞图宁的牧师,我本来应该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温柔。即使真的有人使用了沉默术,也只会觉得我需要某件东西救命,但可恶的老板受到了邪恶者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将那件可以救回一条性命的物件售卖给我。为了救回那条生命,于是我甚至放下了身为高等精灵的京瓷,哀哀切切地恳求她帮忙想想办法……但为了不让阿尔芒受到复苏者的控制——为了守护阿尔芒的安全,即便要我变成罪无可恕的恶霸,也都在所不辞。不过女神不会让我走到那样一个境地的,于是我对老板微微一笑,用大家都熟知的那种属于牧师的口吻问:“这位女士,你了解瑞图宁女神的教义吗?”
三位同伴和老板一起惊讶地望着我。
切洛露出了一个绅士般的微笑::“那我们就不勉强了,女孩子面露难色可就不好看了。”
兰蒂尼亚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也附和着说:“真是可惜,我还挺喜欢这种香料的呢,那只好改日再拜访了。”
然后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们离开了熏香店。
我差点就说服老板了。
接下来我们在兰蒂尼亚的提议下,开始到处向路人打听有关于熏香店老板的事。
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位气质温和的少女,她身上佩戴着的瑞图宁圣徽。我连忙走到了她的身旁,与她攀谈起来。她告诉我:“店里除了出售老板从外面购入的那些熏香之外,还会出售一些老板自制的香囊、枕头之类的小东西。”
“是薰衣草枕头吗?”我歪着头问:“有些信徒跟我说:她晚上难以入眠的时候,我都会建议她们给自己制作一个这样的枕头来帮助自己。”
“嗯。”少女点了点头:“我家里就有一个,最初我本来想自己做的,但我实在做得太丑了,草药还老是从枕头里掉出来。后来她听说了我的困扰之后,向我收取了一些材料费和手工费,就给我亲手做了一个。”,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枕头的大小,“精灵好像不用睡觉呢,不然我一定会推荐牧师小姐从她那儿买一个回去的。”
“我们精灵的确只需要简单地冥想一下,就能从疲劳中恢复过来了。”我笑着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们经常会在祷告时跳祭祀之舞,但只是跳舞实在太过单调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在袖子里绑上一些香囊,舞动起来的时候不就会散发出令人迷醉的香气了吗?”
“这个主意真是棒极了。”少女一手紧握成拳,用力地捶在了另一只手的掌心上,热切地问:“你打算用什么样的熏香呢?有主意了吗?”
“我本来选好了一种,但老板说那个是非卖品。”我遗憾地叹了口气。“那种熏香非常独特,甚至连我那位一向挑剔的同胞都表示很喜欢呢。”
“你说的是她身上用的那个香吗?”少女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那种香似乎是她自己用的,完全不卖。”,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也很喜欢那个味道,央求了她好多次呢。”
“那真的是太可惜了。我感觉你对熏香非常了解,你知道那款香都用了些什么材料吗?“我不抱希望地说:”如果可以,我希望试着调配一些类似的。”
“我虽然很喜欢这些东西啦!但我的鼻子不够灵敏,根本没办法成为调香师。”少女的表情皱在了一起。
兰蒂尼亚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说道:“也许我们再诚心诚意地恳求一下老板会有办法呢?”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提议道:“如果你想要在跳祭祀舞时使用熏香的话,可以试试……”
我对那位少女道谢之后,就和其他人低声商量了起来。
熏香店的大门敞开着,就好像从来没有人说过今天这里不做生意一样。老板在店里拨弄着桌上的延香器具,眼神飘忽,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她正在思考的内容,我们早晚都会知道的。
我在脸上堆起了一个温和的微笑,一面弹奏迷魂曲,一面走进店里。我听见两位同伴进门时发出的脚步声,以及某个人把门关上时所造成的细微声响。
兰蒂尼亚确定老板的神志已经完全被迷魂曲所俘获之后,开始提问道:“那么,小姐,可以告诉我你昨晚为什么要在放置唤魂石的木屋边上点燃熏香吗?”
老板迷迷瞪瞪地回答说:“香……加进别的东西……可以让人睡着……”
“也就是说,是你偷走了唤魂石吗?”
“是的……”
“唤魂石现在在哪?”
“迷宫……”
“迷宫?哪个迷宫?”
“迷宫……入口……”
“放在迷宫入口的附近吗?具体是哪里?”
“镇东边……迷宫里……”
“你为什么要偷唤魂石?”
“整件事都是你一人所为吗?没有其他人致使你?”
“弗兰克……”老板喃喃自语地说,然后禁不住哭了起来
我们从别人口中了解到,弗兰克是老板的恋人,但这个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病死了。
“……是为了见弗兰克吗?”
“是”
“那你见到了吗?”
“整件事都是你一人所为吗?没有其他人致使你?”切洛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但老板的心思似乎已经完全被关于恋人的事牵扯住了。
切洛无奈地说:“让她冷静会儿吧,我们现在最好去了解下迷宫的事。”
”弗兰克……弗兰克……“老板嘤嘤地哭泣着,我无力地放下了弹奏乐器的手。
兰蒂尼亚耸了耸肩,然后下了结论:“看起来她的计划不太成功。”
一直以来,我都在大声疾呼着:我们要帮助那些可怜的迷途羔羊回到正轨。其实我最想帮助的人是我自己,如果在我心灵迷惘之时,从幽暗的林子李找到我的并不是复活者教会的猫妖精,而是复苏者的牧师,我想一切都会不一样。我要不就会成为复苏者的祭品,要不就是会用书本上看来的残忍方式亲自杀死那位想利用我来取悦信仰神祇的邪恶者,继续那个因为祭品拼命反抗而暂时停止的祭祀仪式……
只要能够让我的阿尔芒回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我必须要克制自己!
我将我的琴挂回身上,安静地等待兰蒂尼亚的进一步指示。
兰蒂尼亚看了老板一眼,建议道::“那么切洛先生,能请你把她送到镇长那里吗?我们去确保唤魂石的安全。”
“好。“切洛叮嘱道”那你们注意安全。”
“辛苦你了。”我牵起嘴角对切洛笑了笑。
“这不算什么。”切洛回给我一个冬日太阳一样温暖的微笑。
在切洛寻找镇长的时候,兰蒂尼亚、蜜莉咪和我一起去了镇子的东边,寻找老板口中的那个迷宫。镇子外面是一遍荒地。兰蒂尼亚拜托她的动物伙伴析米尔飞起来寻找找入口。渡鸦在空中飞了一圈,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好象非常恐惧似的缩了起来。兰蒂尼亚低声地和析米尔说着话,它忠实地为她指明了方向。
“过去看看吧。”兰蒂尼亚说着,率先迈开了步伐,我连忙跟了上去。
我们行走在荒地上,一段时间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地洞。我们找到的这个入口有些坡度,隧道是逐渐向下延伸的,但更加深入的地方到底有些什么,除非我们主动走进洞穴,不然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问题的答案。
我忽然想起了天炎城那些能够喷出火柱的洞穴,析米尔也像上次一样拒绝进入这个可疑的入口,难道这里面也有足以伤害它的东西吗?上次是火,这次会是什么呢?
兰蒂尼亚认为我们可以打个火把,先确认一下里面的情况。我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片刻,然后开始跪下来向女神祈祷,地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喷泉,我连忙用水浒把泉水收集了起来。
在我祷告的同时,兰蒂尼亚也跟动物伙伴交谈了一会。析米尔表示自己感到十分恐惧,它不知道使它害怕的东西是什么,但它的本能告诉它不能进入那个地方。
兰蒂尼亚出于谨慎,认为我们应该留在这里等待切洛、以太,然后四个人连同他们带来的援军一起进入洞穴。
我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建议,于是便点头同意了。如果把唤魂石找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就要返回暗月城了呢?而阿尔芒……阿尔芒也会像其他亿万亡者一样,进入生命循环的下一个阶段,以另一种形态返回人间……
那时候的他,将不再是令我动心的那个人了。
虽然我知道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但我依然希望那一刻来得越晚越好。也许我跟熏香店的老板其实是同一类人。只不过因为瑞图宁的垂爱,在熏香店老板犯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原来可以想办法利用手段使生命循环为我而暂时停歇,所以我才没有变成罪人。
没多久之后,切洛和以太终于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但我们所期待的援军却并未到来。
兰蒂尼亚说道:“根据析米尔和那位店主的反应,迷宫里恐怕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而且就在入口附近。”
我疑惑地问:“难道是那个曾经令这个地方不能住人的东西吗?”
我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之后,就一起进入了洞穴。两位德鲁伊的动物伙伴都拒绝参与洞穴探险,于是便留在外面等待我们的归来。
所有东西都在扭曲着,时不时有黑影在眼角飘过,脑子里就像一下子塞进了整个德菲卡一样隐隐作痛。
其他女孩的父母讲的睡前故事,结局都是王子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而月见草讲的故事,永远都是主角不幸地陷入了宵银的圈套,最终这人不是在恐惧中成为了滋润宵银的养料,就是在怨恨中化为了污秽的不死生物。我至今仍然弄不明白,为何一位珂宁牧师总要孜孜不倦地向自己的姊妹传播复苏者的故事,也许这是实现精神自由的一种较为特别的方式吧?
不过月见草的行为,正好使我的内心得到了充分的锻炼,能够把最骄傲而又最冷静的精灵女孩吓得尖叫的东西,并不会使我心脏跳动的节拍产生一丝的紊乱。但在进入这个地方之后,迎面而来的神秘气息,却成功地把我吓得瑟瑟发抖。我认为这应该是本地人说的那个曾被英雄清除掉的东西,正在向我们发出示威。
“瑞图宁在上。”我摸了摸胸前的春芽圣徽,强迫自己抬头挺胸,就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样观察着周围。
我注意到这里和上面一样都是向下倾斜的,唤魂石恐怕是掉到下面去了。
这里的空气是完全静止的,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脉笼罩着我们。
“真是够给人添麻烦。”兰蒂尼亚低声地说。
我们眼前只有一条以石板铺就,又直又长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的道路,从我目前的位置观察,我并没有看到任何的分岔路。
“我们下去看看吧,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我提议。
兰蒂尼亚也表示了赞同:“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吧。”
我们向下走了一段时间,却一直没有看见唤魂石的半个影子。
途中,切洛忽然说自己看见了些什么,但当我们跟着他走向那个地方时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接下来兰蒂尼亚也声称自己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些什么,但当我们去找的时候,同样没有任何收获。
以太用欢快的语气建议道:“觉得害怕的话,可以牵着我的手哦~”
但兰蒂尼亚只是露出礼貌的微笑,拒绝他说:“谢谢,不过不需要。”
以太望向了某个方向,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大概是有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吧。”兰蒂尼亚说。
忽然之间,好像有个身影在一条岔路上一闪而过……
我并没有马上行动,但以太却像一根离弦的箭一样追了上去。
“也许是一群黑暗皮可西?”我耸了耸肩,说了一个冷笑话,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逐着以太,就见他消失在了一条岔道当中。
我和兰蒂尼亚同时往以太消失的方向拔足狂斌,我听见兰蒂尼亚问:“黑暗皮可西是什么……?”
“卓尔妖精的一个分支。”我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我们很快就掠过了这个话题。
“以太等一下,不要一个人离队!”兰蒂尼亚叮嘱道,但我想以太恐怕已经听不见了。
他到底看到什么了呢?
黑暗中传来了很多不同的声音,有快乐的也有悲伤的,有愤怒的也有绝望的,四周的一切就像是具现化的叙事诗一样。阿尔芒、雅迪亚还有他们的父母、子女和孙子孙女一个个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果然是……宵银的诡计吗?”泪水使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对敌对神祇的愤怒,才能使我不至于因为发软的双腿而无法前进。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三条岔路,我听见兰蒂尼亚说:“也还未必……雅丽蒂娅,能麻烦你照亮前路吗?”,于是我便使用了光亮术。
当路易莎走到我的身旁时,我试着碰了她一下,但我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她还像在生时一样年轻——或者说年幼,我依旧记得她生病时因为发热而变得通红的小脸蛋,还有雅迪亚知道将要失去小女儿时,努力强颜欢笑地说:“等路路身体好一点了,妈妈就做苹果派给她吃,好不好?呀”时强颜欢笑的样子。
这个任性的小女孩还强迫我答应带她到森林里爬树——那些成年的精灵会不高兴的,真是个麻烦的小孩子。然而无论我再怎么对她招手,她都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真是太讨厌了!
在路易莎和她的父母一起越走越远之后,我的身边开始出现一些陌生人。他们有一部分已经变得非常虚幻,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如果一直找不到唤魂石,阿尔芒会像他们一样吗?
无论是我曾经很喜欢的人,还是虽然很烦但我仍能暂时忍耐的人,又或者是那些根本从未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们,都在往黑暗中走去。
我注意到他们有的走进了左边的岔路,有的走进了右边的岔路,我下意识就跟在了阿尔芒的身后。
阿尔芒就像过去一样一点点地衰老了起来。一开始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接下来是四十多岁、六十多岁……人们都说神祇特别喜爱他的这张脸,所以他才老得特别慢,但这仅是对人类来说的。七十岁的我仍然只是个小女孩,然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头发和胡子都变得花白的老爷爷了。
当我尝试碰触阿尔芒的手时,一些画面忽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一开始我完全看不明白,直到看见一个需要成年人特别呵护的小豆丁飞奔着扑过来的时候,我才有了一些头绪。那个小豆丁头上梳着两条牛角辫,身上穿着一件漂亮的紫色长袍(这件衣服我一直非常喜欢。即便已经不合身了,我依旧舍不得丢掉或者送人)。如果这个年幼的精灵没有一面吃东西,一面跑过来的话,我敢肯定画面里的那个绝对是我。
画面一转,那个看起来好像是我的小女孩一直待在“我”的身边,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跟我讲着些什么。然后雅迪亚出现了。雅迪亚和孩子们都出现了。我猜得没错,这些都是阿尔芒一生之中印象特别深刻的片段。在他的生命当中,一直陪伴着他的明明是我,为什么他要娶雅迪亚不娶我呢?
“快点回去,雅丽蒂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阿尔芒严厉地说。
“那你呢?”我问。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你要去哪?”
“轮回的彼岸。”
“我知道的。”我低下头,抚摸着我的春芽圣徽,然后又抬起头来贪婪地从头到脚打量着他:“我们会再见面吗?”
“将来也许会以另外一种姿态,在别的地方见面。”阿尔芒勾起唇角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我会等你的,一定要来找我哦。”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抽噎着问:“说起来不是说唤魂石不见了,你就不能走了吗?为什么……”
“唤魂石的话——”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就被另外一个声音所掩盖。
我对阿尔芒说了声再见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跑回去寻找兰蒂尼亚了。
我注意到兰蒂尼亚一直快步奔跑着,我什么都没想就直接跟了上去。当我们转过了一个岔路口之后,一个金发红眼的小男孩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你想把它带去哪里?”以太问那个兰蒂尼亚刚才一直追逐着的孩子。
“小孩子,请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似乎很了解这里。”切洛问。
“姐姐你们还不离开吗?这里呆久了会做恶梦哟!”小孩子叮嘱道。
“我?我是希啊。”孩子给了一个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因为哥哥的缘故,我经常来这里啦!”
“哥哥?你的哥哥是谁?”兰蒂尼亚追问。
“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我堆起了一个亲切温和的微笑,“为什么会做恶梦呢??”
“这里是灵魂前往下一个形态前所在的地方。”这个孩子竟然愿意好好回答问题,这使我感到十分惊讶。他甚至还没有等我继续追问,就已经主动进行了说明:“各种各样的人死后呢——都会先来到这里,然后慢慢地等待转世时刻的到来。”
兰蒂尼亚问:“那你的哥哥是在这里干什么的呢?”
孩子做了个鬼脸,不客气地说:“才——不告诉你——”
我猜想,这个孩子可能不希望被人问及个人的情况,于是便把话题限定在有关于唤魂石以及这个地方上面。“那么唤魂石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我以为没有了它,灵魂就不能前往生命循环的下一个阶段了,但阿尔芒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孩子不出我所料地回答说:“唤魂石是把魂魄召唤出来的,如果不在了它们就回不去了”。”
“那为什么不能把唤魂石给我呢?”兰蒂尼亚不甘心地问。
孩子故意拖长了声音说道:“也不是不能给你,但是,不能就这样给你们。”
“你哥哥他停留在这里多久了?”以太也提出了他的疑问,却被孩子无视了。
“那怎么样才能给我们呢?”兰蒂尼亚问。
“嗯——在这前面一点的地方,有个我想要的东西,你们帮我拿过来,我就和你们换。”这个孩子笑嘻嘻地说。他的出现那么的突然,加上那个有关于英雄的传说,使我对他一直没有放下戒心。他说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是个阻止他离开这里的封印呢?
“是什么呢?”兰蒂尼亚问。
“跟我来。”我们跟随在孩子身后往下走。我察觉到男孩就像一个屏障一样,几乎把那种把人逼疯的气息完全隔绝在外。
“能告诉我你想要我们帮你获取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吗?你打算要它来干什么呢?”我在提问时小心避开了也许会使他感到不满的问题。
孩子果然回答了我的问题:“那是个性格很差劲的阿姨留在这里的,我只是不想让她那么轻易找到它。”
“……性格很差的阿姨?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兰蒂尼亚问。
“很——久很久之前呢。”孩子回答说。不同种族对于很久以前的观念都有所不同,对人类来说十年二十年也许已经是很久了,但对精灵来说起码要超过三百年才能称为很久以前,但对孩子来说,这个很久的概念也许又会有所不同,到底是多久以前呢?
“恩恩?”我用眼神鼓励男孩继续往下说。
兰蒂尼亚微笑问:“那你怎么知道那个阿姨还会回来呢?”
“嘻嘻,这就是秘密了。”男孩再次做了一个鬼脸。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也许不太礼貌的冲动,比如说:伸手去捏一下他的脸蛋。不过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诡异气氛,又让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他口中的“那个东西”。在一条死路上,一个祭坛正静脉地对我们宣示着自己的存在。祭坛上摆放着已经枯萎了的花和一些珠宝,在祭坛的正中央漂浮着一柄通体漆黑、玲珑剔透峨眉刺——我注意到,在这吧武器的外面,包裹着一层神秘的花纹。
这是个祭祀菲诺的邪恶圣坛——不,那个人架设这个圣坛的目的并不是祭祀恶之花,而是为了利用罪之女王的神力将那把武器封印在这里。
“……峨眉刺。”兰蒂尼亚问男孩:“希,你说的阿姨,该不会是恶之花的信徒吧?”
男孩的眼睛转来转去的,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姐姐果然又漂亮又聪明!”
“……谢谢夸奖,这可真麻烦。”兰蒂尼亚耸了耸肩。
“你看。”男孩站在祭坛前面比划了一下,“我根本够不到它,所以只好请哥哥姐姐来帮忙了。”
“那么既然你说我聪明,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拔出这把峨眉刺会付出什么代价呢?”兰蒂尼亚谨慎地与男孩周旋着,而我则绕到男孩视线的死角,对自己的同伴摇了摇头。
菲诺是梵和宵银的情人,她又和薇洁娅以及宵银一起,组织了一个邪恶的联盟,总是试图欺负瑞图宁女神。理论上来说,一切能令菲诺感到愤怒的事情,我都应该去做。但激怒菲诺、使她不痛快有很多不同的方式,这个小男孩的言谈处处透露着可疑,我实在不想我的伙伴们在这个时候冒险。
兰蒂尼亚双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悄悄地给雅丽蒂娅做了一个明白的手势。
“当然不需要。”男孩说。
以太跃跃欲试地问:“那么拔出来会发生什么呢”
兰蒂尼亚在以太付诸行动之前再次开了口:“那么我把你抱起来,你自己来把它拔出来如何?”
“这可不行。”男孩摇了摇头,“如果姐姐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为什么不行呢?”兰蒂尼亚问。
“当然不行咯。”男孩继续用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拖延时间。
可是兰蒂尼亚并没有放弃:“难道你不能碰它吗?”
“姐姐你这么聪明,你说呢?”男孩露出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微笑。
“明明我们把话说清楚一些事情才更方便沟通嘛。”兰蒂尼亚摊了摊手,“你这样没有诚意,我们怎么愉快地交易呢?”
男孩并没有说话,沉默蔓延进了我的心中,然后他终于打破了这份令人不安的寂静,他说:“那么,姐姐你有把所有的事和同伴说清楚吗?”
“没有涉及到厉害冲突,就不用把事情讲得那么明白吧?”兰蒂尼亚说。
我对兰蒂尼亚点了点头表示鼓励。
男孩道:“这个东西和你们也没有利害冲突哟。”
“也就是说,拔出它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吗?”兰蒂尼亚再次确认道:“不会导致恶之花想办法报复我之类的?”
“我刚刚都这么说了——姐姐你不相信我——哇啊——”男孩在毫无预警下忽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呼——”兰蒂尼亚叹了口气,“那么我拿下来之后,这附近的镇子会受到什么影响呢?”
一直跃跃欲试的以太把手伸向了祭坛,当他的手碰触到那些花纹后,花纹就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破碎了,之后那柄峨嵋刺就掉落在了祭坛之上。
兰蒂尼亚惊讶地看着掉下来的峨眉刺,“这样就行了?还是要把它拿走呢?”
“这样就可以了。”男孩走过去捡起了它,“那个封印,只有像哥哥姐姐们这样的凡人才可以解开呢。”
以太没好气地说:“可以把石头交给我们了吧”
“没问题?”男孩说。
“这封印真是有够微妙的。”兰蒂尼亚耸了耸肩道,伸手索要石头。
男孩把石头放在了兰蒂尼亚的手上,在我们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阵白光,白光消散之后,男孩已经消失了。
“……总之,先快点离开吧。”兰蒂尼亚提议。
“哥哥姐姐们就快点回去吧。”男孩的声音忽然从某处传来,“不过,我有个忠告。”
“是什么?”兰蒂尼亚问。
“在离开这里的坡道上,不要回头。”
男孩在我们面前消失后,原本那种让人头昏脑涨并心生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
“雅丽蒂亚……”是阿尔芒的声音。
“月季……月季……”雅迪亚对我的称呼,仍然是我成为牧师之前,所使用的那个名字。
“……记得不要回头。”兰蒂尼亚说。
向前看……向前看……向前看……
想要见到雅迪亚的话,可以等到仪式重新开始之后。
我只要问出她的烹饪秘方,我就不会再想她了。
不,谁会想那个抢走了阿尔芒的讨厌女人呢!
当我完全脱离了迷宫之后,忽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次我们并不需要与几倍于己方的敌人战斗,但我却打从灵魂感到疲累。
我开始想念故乡的珂宁神殿了。
当我们将唤魂石带回镇子之后,仪式终于可以在隔天得以继续。我如愿地在宾客当中察觉到了雅迪亚的身影,我毫不客气地向她讨教烹饪的心得,而她也乐意倾囊相授。
当记录着各种食谱和注意事项的笔记本被完全填满,仪式也快要告一段落。
“我的月桂——我的木槿花。”雅迪亚把我抱在了怀里,“我很高兴能看到你的成长。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女儿一样疼爱,作为母亲的谁不想看见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呢?但是人类和精灵的受命实在相差太大了,我本来以为我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但是……”
雅迪亚消失了,她将会和她的丈夫和孩子一起进入生命循环的下一个阶段。
在我们打算离开的那天,蜜莉咪向我飞了过来。一种悲伤的预感充满了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我对她伸出了手,她站在了我的手心上,抬头望着我。
”我喜欢这里。“蜜莉咪说,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用尾指绕着发梢,”虽然想要找的那个人还没找到,但是我想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这里有最柔软的玫瑰花,还有愿意陪我玩的萤火虫。“
“嗯。”我点了点头,“如果你想继续寻找那个人的话,可以到暗月城——或者菲薇艾诺来找我。”,我为她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秀发,“你的小屋子还有其他的东西我都会留在这里给你的,你有什么需要的话,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哦。”
蜜莉咪点了点头,飞了起来。我对她挥了挥手,然后走向了我的同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