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 | 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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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幕一次次升起落下,不斷上演相同的劇目,無比歪曲荒謬,極盡絢爛輝煌,演員觀眾舉杯喝彩,放聲大笑,竭力高歌,彷若半醒者的狂歡     

       

【私人世界觀整合(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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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

幕間

【?~0】舊神居

【0~365】教廷時期

  • 初冬十祭(六)

    前: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0902/     

    六.【25年 冬 塔國南端】     

    “祭司弗洛……”     

    “就不用再說一遍了吧。”     

    馬上就能結束了。     

               

    弗洛沒有睜開眼睛,還以為這一切都只是夢,只要醒來就能發現自己還是十四歲,如往常一樣因為見血而暈眩,被同儕調侃不適合做醫生,如往常一樣被派去整理筆記……     

    他想要動可是胸口彷彿壓了一塊巨石,尖銳的痛感竄過全身,反射性地想要深呼吸,卻只換來更多的疼痛,血腥的氣息逐漸充斥口鼻——要是能夠一直睡著該有多輕鬆,可是如果就這樣放棄,那他經歷的這幾年就真的只是一場虛幻的夢了。弗洛抬起僅剩的那一隻手,輕輕撫摸胸口沿著身體中線一路向下延伸的傷口,和另外一條比較舊的交叉,痛已經無法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雖然聽起來可悲,但他會說他已經習慣了。無論是三年承教廷之名執行無止境的殘忍殺戮還是六年的軟禁,被叛教者當成叛教者控訴,見證那些人充滿罪惡的行徑,一點一點,由外到裡慢慢地被剝去……他都已經太習慣了。     

    沒有人能活過九次獻祭。     

    弗洛的手向上移動,放在自己胸口,在指尖之下血液微弱地鼓動,帶著熟悉的溫度,隨呼吸上下起伏,肺也只剩下一邊,但他在呼吸——活著,還活著,主上允許我繼續活下去——本來想微笑,嘴角抽動的一刻卻突然哭出聲,他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明明就應該感到高興,為什麼此時卻會被悲傷淹沒,怎麼也停不下來。     

    來,到我這裡來。沙啞的聲音這麼說著,潛伏在牆上的影子之中隨窗外投進來的光若隱若現。為什麼呢?他翻身,試圖無視這些幻覺,明明將自己給了主上,聽見的卻是它呢?     

    那聲音笑了起來。     

    “你還好嗎?”耳邊傳來另一個人聲,他幾乎嚇得跳起來,以為是偽神來訪,一會才反應過來剛剛聽見的聲音雖然輕慢而柔和,但的確是屬於男性,而且這也不是他平時住的地下室房間,是癒部的病房。他左邊的布簾動了一下,從縫隙之間伸出幾隻手指將簾子撥出一個開口,背後帶著好奇窺看的是一隻淺黃色的眼睛,直立的瞳孔縮成細縫。     

    弗洛試圖在周圍搜尋能夠作為武器的物件,他從前見過幾個黃眼的人,他們不該出現在這裡。“你是誰?”     

    “對不起,我們嚇到你了嗎?”     

    “你們?還有別人嗎?”     

    “我們——”那人回答,“三個……四個?”     

    他疑惑地停下,瞇起雙眼,剛剛這人說的話完全形不成道理。自從他攻擊大祭司長後教廷就再也沒讓他和另一個人獨處一室過,就算自己虛弱到連久站都困難,這人必定不只是個病人。     

    “你是個祭司嗎?”那人又問,一邊從簾子後探出頭。他這才看清楚那個人的樣貌,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人,臉上帶著瘀青,身上也纏有繃帶,目光和弗洛對上也沒有移轉的意思,讓後者感到有些窘迫。     

    “是。”     

    “你剛才在哭,而且看起來傷得很重……看來這裡也沒有比較好啊。”     

    弗洛愣了下,直到傷口提醒他要反應。“我是個祭品——至少以前是。”     

    對方聽到後發出聲驚喘便沒了動靜。弗洛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隔壁的人似乎也沒有打算再和自己說話,於是他閉上眼睛,高聳的祭壇的影像和白霧一樣揮之不散,他第九次穿上純白的薄袍,背後的金屬逐漸帶走自己的體溫,脖子和腳腕都被束縛,事到如今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再掙扎。被推上祭壇前強行灌下的一點藥開始作用——兩年前審廳才開始給他這些能稍微減輕疼痛的東西,可能是想在他死前展示猶存的一些慈悲,或者是發覺他真的可能活過九次獻祭後,心中的罪惡感在作祟。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他也再沒有心思去感謝。     

    提圖斯俯瞰他的時候,表情格外複雜。最後一次,弗洛,提圖斯勉強地擠出個微笑,一邊小聲地說道,活下去你就自由了。     

             

    門外傳來鐘聲,房門在震動停止的那一刻被打開,對面站著的人仍是那他所熟悉的樣子,身著白色祭司袍的夏菲抱著枕頭和一包醫療用具走進來,緩緩在他身邊坐下。“從現在開始你得照我的話好好休養,知道嗎?不好好養傷,以後夠你受的。還有,馬上回癒部來,不允許再和審廳有任何交集,我還指望著你教你妹妹識字呢。”     

    “遵命。”弗洛回答,強行壓制住心中騷動的不安感,將注意力轉往別處。夏菲和提圖斯一年前有了個女兒,他們會是很好的父母,如果自己有天能見上一面就好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許久,接著伏下身親吻他的額頭。“回來就好。”弗洛伸出手環過她的肩膀,這溫暖的感覺幾乎能讓他融化,要是有家人大概就會是這個樣子的吧,也只有夏菲能夠提醒自己為什麼還能忍受教廷。許久後她站起來,“我幫你看一下傷口,能坐起來嗎?”     

    弗洛緩慢地起身,胃裡一陣翻攪讓他停下動作,此時他才記起自己多久沒有吃東西——雖然不管吃什麼估計都只會讓情況惡化,正如審判長所說,上一祭讓正常進食都成為一種奢侈。夏菲顯然發現弗洛的異狀,她從包裡拿出一個水瓶,拔掉了瓶塞後放在他手中。“送飯還得等一段時間,這個你先趁熱喝掉。”     

    牛奶。弗洛微笑,他記得夏菲總是在煮牛奶的時候往裡面放別的東西,他曾經很討厭那種混雜的味道,但現在聞到時甚至感覺到無比的舒心。他啜飲一口,舌尖嚐到了一點似薄荷卻又不像薄荷的東西,隨著那股溫熱感沉到腹腔裡,睏意隨之爬上他的眼頭。     

    憐憫的味道,正如他所說,這就是憐憫的味道,和薄荷相似,清涼苦澀。     

    夏菲慢慢解開他身上的繃帶,檢視了下縫合處,確定沒有感染的跡象後便為他換上乾淨的繃帶。“多睡一會,反正也不能幹別的事情。”她笑,“我還得回去報告。提圖斯晚一點會來,別和他吵架,知道嗎?他也是很無奈的。”     

    “我不會。”弗洛回答,痛覺隨著身體放鬆也飄得越來越遙遠。他不會和提圖斯對峙,至少現在他只想讓提圖斯和夏菲別太過為自己擔憂。房間的門闔上,弗洛聽見耳邊又傳來一絲騷動。     

    “嘿,你還有嗎?”     

    他睜開眼睛,轉頭看向撩開的布簾背後的人——他有點驚訝地發現那人將布簾整個拉到一邊,不再和稍早一樣躲藏。那淺灰色短髮的人坐在床沿,彎著腰將手肘放在膝蓋上,正打量著放在弗洛床頭的水瓶。“裡面有放藥的。”弗洛回答,“你確定?”     

    那人沉默一會才開口,有些失望的樣子。“那就算了……”他淺黃的雙眼再抬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弗洛。”弗洛小聲唸道,自己都很驚訝自己會如此輕易地告訴陌生人名字——一定是藥效開始發作,他想。     

    “啊——我是納伯勒。對不起,我沒有奇怪的打算……”     

    “沒關係。”他自己側過身,面向納伯勒。也好,好久沒有和人好好談話了,自從他遭審判之後,就只有夏菲和提圖斯願意和他聊天——這麼久,都有些忘記正常的交談是什麼樣子。     

    納伯勒眼神的焦距變得遙遠,遊轉於弗洛背後的牆上。它在笑。他們都在笑。“‘這裡’到底是哪裡?”     

    “教廷。”弗洛回答,“把你帶來的時候沒有說嗎?”     

    對方搖頭。“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本來……本來我還在街上的,主人還在等我回去……”那黃色的瞳張開,幾乎成圓形,臉色也變得蒼白,彷彿是想起了些重要的事情,“我得快點回去才可以!”接著他從床上起來,繞到床邊的另一邊從鐵欄之間往外看,疑惑了好一會像是個無意識間徘徊許久,清醒後驚覺自己周圍全是陌生景象的人。他轉身,期望弗洛能給他什麼答案似的,張了嘴,卻也沒說什麼,緩緩坐在牆角蜷成一團。這就是落到他們手上的人……是嗎?     

    他們也是做過這種事的。弗洛將半張臉埋在枕頭里,視線一半都被陰影遮蓋。把有罪之人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讓主祭或者審判官決定生死,有些可能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抉擇背後的邏輯——他身為被推在前方的獵人,曾經的職責就是將人捕捉起來或者就地處刑。什麼都不要問,他們說,什麼都不要聽。     

    於是他就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問,握緊鐮刀,手上的血和腦海裡的尖叫全部都不存在。他手裡仍握著柔軟的肢體殘片,溫度使他的手指麻木,成為一團火焰,將他吞噬。     

    他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的?     

    “你還為別人工作嗎?他可能也被帶來了。”     

    “不可能!我一旦出事,主人就會立刻更改計劃,絕對不會被抓到的!”     

    “抓到?你來之前……在做什麼? ”     

    面前的人盯著弗洛。是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情嗎?他皺了皺眉頭。是知道自己是……曾經是個獵人了嗎?他們做過的事情,曾經看起來是那麼理所當然。     

    但背後的理早已被掏空,審廳失了公正,便什麼也不是。     

    那自己呢?     

              

    “真是有趣的組合。”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耳尖。該來的還是來了,弗洛反射性地想要躲起來,可是自己哪裡也去不了,於是決定乾脆放棄,他身上也沒剩下多少東西能給偽神,或許她會就此離他而去也說不定。他的目光掃過牆邊的納伯勒,他四處張望想要尋找能躲藏的地方,彷彿他清楚來臨的是什麼似的,想要逃跑,卻和弗洛一樣無處可去。     

    “這些祭司的人,還是很懂如何娛樂的嘛——”長了曲角的女孩站在房間中間,向他們鞠了個躬,“你好啊,弗洛,先恭喜你活過九次獻祭,你……越來越像領主了呢,可是性格還是如此討人厭,為什麼呢?如何?有好好考慮我的邀請嗎?”     

    “不管你來多少遍,結果都是一樣的。”弗洛回答,“你要做什麼就快一點,我累了。”     

    忽然他感到床沿一沉,下一秒他便被拉著頭髮提起,胸口傳來劇痛,讓他差點無法呼吸。一股溫熱感湧上喉嚨,帶著淡淡的腥味。“真是囂張啊,人類。”偽神淺綠色的雙眼因為背光而蒙上一層陰影,微笑的嘴角也因惱怒而顫抖。“你什麼都沒了呢,剩下空殼了呢,一點用處都沒了呢。你以為這樣你就能好好活下去嗎?帶著這樣的身體?這樣的精神狀態?別開玩笑了!就算我不在這裡把你的內臟掏出裝飾這無聊的地方,審廳也不會繼續留一個累贅——更何況他們需要你死來正自己清白!你看啊,這不就為你的終幕做好準備了嗎?”她回頭,看向牆角的人,後者屏住呼吸,以為這樣就不會被發現,“現在在這裡的是哪一個?嗯?怕我嗎?以後就會懂得感謝我了——”偽神拉著弗洛的手一抬,像是個展示自己獵物的狩獵者,“你們知道嗎?他是個獵人,就是那些以教條之名到處扣人罪名的人,他們不止要殺你們,還要繼續追捕你們的同伴——就算你們犯的罪根本不足以被處死。這位,弗洛,就是最殘忍的一個,連理智都拋棄的怪物,看起來不像吧?要是被他知道你們以掠奪盜竊為生,你們一個都不要想見到明天的太陽——把你們和他關在一起,便是賜你們的死刑啊!”     

    偽神將弗洛扔下,他的肩膀先撞在地上,隨之而來是從胸腔中湧出的血,他咳起來,剛才飲下的一點藥此時完全沒有任何幫助。偽神也跳下床,走到納伯勒面前蹲下,捏住他的下巴。     

    “聽得見嗎?那個聲音。”她低語道,“它向你承諾了什麼?”     

    “拜託……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面對手中的人因慌亂而不斷推搡的雙手,她只是歪歪頭。“是,你什麼都給不了我,但是它——”     

    納伯勒閉上眼,一動不動地在原地待了許久,連偽神都有些困惑。他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比方才冷靜了許多,淺黃色的雙眸中靜靜悶燒着敵意,並不明顯,也沒刻意掩飾。他鉗住偽神的手腕,指甲陷進她的皮膚,咬著牙,一句話也沒說。她吹了聲口哨,像是看到新奇的事物一樣,甚至能稱得上有些愉快。     

    “呀。”她微笑,輕易地就甩開對方。“但是不夠呢,就憑你也沒法得救。聽好,不管在這的是哪個——你也聽好。混沌的兒子們為了它而生而且只為它而生,所以也最終也得為它獻身。尊貴的看客,現在是時候下注了,是弗洛先動手殺死納伯勒,還是納伯勒先接受它的意識呢?雖然說賭錯了也不會有任何後果,對了也不會有獎品,可是帶著某些期待繼續讀下去,不是更有趣嗎?     

    偽神抬起雙臂,從她掌心中落下兩柄匕首,劍尖直直刺進地板,立在地上,銀白色的刃反射過的光變得細碎,彷彿不是這個世界上的物品。     

    她在眨眼之間便從房間中消失,除了笑聲還迴盪在牆角,和另一個更加沙啞的聲音混雜。弗洛本想搶先去拿匕首,卻被喉嚨裡的血嗆到,劇烈地咳起來,他看到一抹紅,接著意識彷若突然被扇滅的燭火,扭曲了一下作為最後的掙扎,接著沉入虛無。     

           

    “還好嗎?流了很多血,呼氣聽起來也怪怪的。我們試著叫人,可是怎麼也沒有回應,怎麼辦呢?”弗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仍躺在地上,納伯勒俯視著他,睜圓的黃眼裡透露出一絲擔憂。和稍早不一樣了?胸口的陣痛和沉重感仍舊沒有任何減輕,也讓他對自己腦中跳出的第一個問題有些驚訝。可是的確是不一樣,比起那個焦慮慌亂的人,更像是他第一次見到時藏在布簾後的樣子,仔細聽甚至能聽出和提圖斯類似的說話方式,好像在亞盧士居住很久似的。三個……四個?他想起來當時聽見的自言自語,和偽神詢問著現在在此的是哪一個。可能嗎?“自己起來,我們可搬不動你。”     

    “們?”     

    “還能說話就好。”他點點頭。“是啊,早上不是告訴過你,我們是一個,也是一群。納伯勒不知道這件事問他也沒用。我是緹亞,聰明的那個。”接著便走到弗洛的床邊將他的水瓶拿起來搖了搖。弗洛側著身緩慢地坐起來,低下頭看見衣服上和地上都有血跡,摸摸嘴角,剝下幾塊血塊的碎屑,看來他昏睡了很久。回過頭,偽神留下的兩柄匕首被小心地放置在兩張床之間的桌上。如果這個人要殺自己,那自己已經沒命了,他想,心中不知該感到釋然還是懷疑。“還剩不少。”納伯勒——緹亞將瓶子遞給他,他接過,可是對方卻沒有放手的打算。“獵人,你認識那個東西嗎?”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臉色也沉下來。     

    弗洛皺起眉頭,“我也想問相同的問題——小偷,盜竊在教條裡被歸為重罪,或許你們就是為此被帶來的,沒想過嗎?”     

    她放開手並站起來,緊繃的嘴角顯示她被激怒了。“又來?就只有你們能高高在上地說這種話。我們也不想啊,但是帶著這雙黃眼在外面生存有多難你知道嗎?!工作也找不到,無論去哪裡都要遭人唾罵,還要被你們這些祭司找麻煩,教條是什麼我們才不管——啊,你這麼維護教條,那教條又給了你什麼?”她的眼睛上下打量弗洛一會,說著她早就清楚問題的答案,嘲笑般地揚起嘴角, “我們都看得出來,這裡的祭司不喜歡你,甚至不想靠近這房間,你被放逐了是嗎?要不然這些祭司怎麼可能用寶貴的自己人獻祭?問題是為什麼,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厲害,和他們唱反調?雖然我們可憐你,但對不起,我們存在的意義和你不一樣,讓納伯勒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呢——像你不要命的做法,實在無法理解。”     

    “我也不指望你理解。”弗洛小聲回答,別開臉。有時候……自己也有點開始無法理解了——不行,他咬咬牙,不行,自己還有別的事情必須要完成。     

    緹亞接著嘆氣。“別誤會,我們不打算傷害你,當然前提是你也不要做對我們不利的事情。”她坐回弗洛面前,頭靠在膝蓋上,有些懊惱地揉起自己腳腕上紫紅的淤青。“納伯勒害怕傷人,可是柯爾博可不會猶豫。我們啊,我們也是被同夥利用後拋棄的人,跟你是一樣的。這個時候發生衝突也不會得到任何好處——所以告訴我們好嗎?那是什麼?為什麼你認識那個東西?”     

    他打開水瓶的蓋子,猶豫著自己該不該喝,最後決定把蓋子蓋起來。“聽著。”緹亞煩躁地深呼吸。“我們幾個都有一點太激動了。她想要我們互相為敵,所以我們更不能這麼做,你是個祭司,我相信你夠聰明可以明白我說的話。這樣好了,如果我先說,你會願意回答嗎?”     

    弗洛點點頭,垂下眼,對方最後一句話說得並非沒有道理,而且顯然對方此刻比自己冷靜的多。緹亞拉起他的手,握在掌中,就連自己現在失血的狀態下也覺得摸起來特別冷,提醒著他們就算都是人也是不一樣的種族——一直都生活在教廷中他鮮少有這種感覺,面對異族也不是遠觀就是得想辦法將其捕獲。     

    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的?     

    “我們都出生自不同的地方,可是有意識起就在這裡了,本來生活在更溫暖的地區,那裡定居了不少的人,也有人在做買賣,很熱鬧的……我們和其他一些人一起……做事。其實我們都知道的,那些人根本不當我們是人,高興不高興都責打,每次都把納伯勒扔出去作餌,要不是柯爾博我們早就已經死了吧。”緹亞苦澀地哼了哼,“有一次在窩點裡納伯勒又被針對了呢,那天混蛋老闆特別過分,骨頭都給踢斷好幾根,可是被灌過酒也沒力氣阻止,然後……然後第四個出現了,一個新的聲音,原本我們都以為那是因為柯爾博不夠強大所以才出現的,可是他不太一樣……”對方停頓,呼吸中能聽見顫抖。“可是我們也不確定,畢竟我們三個生活在同一個身體裡,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麼怪事。就是從第四個人出現開始,剛剛的怪物也開始出現了,起初每一天都來想要說服我們放棄反抗,後來變成每次我們受傷就會出現,可是要放棄反抗什麼呀?她從來不碰我們,也好像沒什麼惡意,只有一次帶來過一根什麼角——那種長得很像樹枝的,上面還沾了血——這是威脅吧?一定是威脅……我們也沒有召喚過什麼奇怪的東西,你們祭司不是專門……專門研究這種事情的嗎?”     

    和自己的情況很像,至少過程上差不多,可是偽神對他們的態度明顯不同,總是向自己索要祭品,卻只是要求這人放棄抵抗,為什麼呢……他腦中跑過許多可能性,又一一將自己駁回,想著總不能只因自己是個祭司,或者自己本來就是個祭品人選。回過神他才發現對方注視的目光,期待他能給出的信息。“我們稱她偽神。”他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是主上捨棄的的部分。偽神並不是神而是古物,就跟其他的古物一樣徘徊在世界上,引誘人和它們交易,以代價為食。我……我是第一次被獻祭後看到她的,她承諾我力量,用兩根肋骨來交換。”     

    “聽起來很划算。反正……”緹亞停頓,將接下來的話吞回去,似乎知道弗洛聽了不會很開心。他能理解一般人會覺得這種交易很划算,況且他本來就會失去那兩根骨頭,意義最終會落到選擇上面,是選擇自制還是為了慾望而墮落……是嗎?這便是一切的意義所在?“但她什麼都沒打算給我們,也沒有打算從我們這裡拿走什麼,她的確經常提到另一個‘它’,那又是什麼?”     

    “混沌的化身,主上的影子。”     

    “所以……另一個神。”弗洛閉上眼,非常不情願地承認。他們不會將它稱為神,因為它是主上的反面——可是在另一方面,也是和神相等的存在,另一個神。面前的人向後躺倒在地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側過臉看向他。“你也不容易啊,祭司,被這種東西纏著,在教廷裡很難生活吧。”     

    他傾身去摸自己雙腿上的疤痕,三年前他們取走了半根腓骨作為腿的替代品,他並沒有多在意,畢竟自己還能走路,少了一邊肺他也沒有很心疼,畢竟自己還能呼吸,手臂和眼睛比較麻煩,他花了很多時間才能再次保持平衡……但這些都不是很難生活的原因,如果是獻給主上多少他都不在意,那該是更早更早以前就開始的。     

    弗洛忘了自己發了多久的呆,不過回神後已經是傍晚,有人敲門來送食物。     

          

    提圖斯小心地推開門,見到兩張空床愣了一下,才發現坐在地上的弗洛和納伯勒,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轉成困惑。“坐在地上幹什麼?”     

    弗洛回頭,給了門邊的人一個疲憊的微笑。“我還沒死,提圖斯,你開胸的手法還得再粗暴一點。”     

    “發現了。”提圖斯將餐盤放置在角落的桌上,繞過床尾。納伯勒抬起頭看他——這時已經不是緹亞而是換回原本那個焦慮膽怯的人——後者給他個警告的眼神,也就一個眼神便足以讓他退縮。提圖斯將弗洛從地上拎起來,讓他能坐在床緣。“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審廳……有什麼計劃嗎?”     

    面前的獵人抿緊嘴,半掩在眼皮底下的藍眼並沒有直視弗洛。他們有計劃。弗洛對自己說。當然有計劃,然而心中那個不安瞬間被證實的感覺令他有些難受,自己……終究是逃不過。     

    “什麼時候?”他問。     

    “他們還在找契機。”提圖斯回答,“在此之前你可以隨意走動,但是我會負責監視你。審判官們決定你的身體無法再勝任獵人的工作,癒部……你只需要知道癒部不讓你回去。從今以後你就是個普通的祭司了,弗洛。”     

    他嘆氣,憑自己的過去,主祭也絕不可能允許他教書——恐怕最多能夠被當成給後輩的警訊吧。面前的男人一把捏住他的肩膀,語氣也隨之變得沉重而嚴肅。“你已經活過九次獻祭,領主給了你機會——所以就好好活著,別再衝撞審判長也別做不該做的事情,千萬不要再給他們指控你的理由了,好嗎?”     

    “再……給他們?”弗洛聽見自己笑起來,急切地想要甩開提圖斯,後者發現便放開他。“我從沒給過他們任何理由。他們要我做的我都做了,只是……”胸口忽然一堵讓他漏了呼吸,字句藏在壓抑着的咳嗽之下變得無比虛弱,雖然信口開河自己不會失控,但面對這個人果然還是太困難了。“我只是活著而已,這樣也不行嗎?”     

    不行。“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獵人蹲下換成了仰視的姿勢,一邊壓低聲音。“有人看到偽神,和你,在說話……老實地告訴我,到底該相信什麼?”     

    “主上。”弗洛幾乎是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半晌才反應過來。“偽神不是我召來的,我想要把她趕走,她卻不斷回來……你覺得是我在說謊?”     

    “我……有人這麼聲稱,所以我必須得知道——你有嗎?”     

    “沒有。”     

    提圖斯起身,最後看了弗洛一眼,這個人比剛從亞盧士回來的那年滄桑許多,他一直都很像大人,加上時間和壓力更是如此,只有那雙眼睛裡的並不會改變,半信半疑,掙扎著想要選擇一個真相。門關上,弗洛知道提圖斯會在門後逗留一會再離開,就如夏菲所說,他也很為難。     

    他縮進棉被裡,痛從來就不會消失,就算暫時消失也馬上會有新的疊加在上面。“你還好嗎?”房間裡的另一個人輕聲問道,他都快忘記這人的存在。“我把吃的拿來了。”     

    “給你吧,反正我不太能吃固體的食物。”     

    “是嗎?”納伯勒聽起來有些窘迫,在原地徘徊很久,遲疑地坐在他的床邊。弗洛再往裡面縮了縮,希望對方不要來打擾自己,顯然納伯勒不打算就此放棄。“你知道……他們永遠不會相信的。”納伯勒說,“我也沒有召那個怪物,可是她還是來了,不斷不斷地回來……別人不會懂,他們想不出一個適合原因於是只能當作是你的錯……”     

    那是什麼?柔和溫暖,觸到身上卻和刀一樣銳利。     

    “對不起早上反應那麼大,有時候我記不太得發生的事情,這又是個陌生的地方……可是知道主人沒有被抓到就好了。”他隔著布料拍拍弗洛的腿,“她對你很壞呢。剛剛那個獵人也是,他是你哥哥嗎?”     

    新的疼痛,比以往的都鮮明,遲遲不肯褪去。     

    “沒關係,我……給你留些湯,餓著的話傷不容易好,這方面我還是有很多經驗的。”納伯勒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他的床。     

    弗洛本想開口,隨後又打消了念頭。     

         

    你的生命屬於教廷,最終要獻給教廷,知道嗎?     

    不對……     

    主上,請告訴我究竟該怎麼做……     

               

    “提圖斯不是我哥哥。”弗洛過了整整一周才鼓起勇氣和納伯勒說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面對的是同一張面容,和緹亞互動是那麼簡單,可是和納伯勒卻無比困難。對方因為他突然開口而感到一時無所適從,四周張望確認他不是在跟別人談話,瞬時竟有些開心。 “比較像監護人……和執刑者之類的。明明就是半個醫者,動起刀來粗糙地不得了,全都是瘀青……”     

    “真過分。”      

    弗洛放下手裡的書。“沒辦法,都是上面安排的。”     

    “就是說安排的人很過分,被熟悉的人傷害,比被陌生人傷害難受多了。”     

    “你在這方面也有很多經驗嗎?”     

    納伯勒聳聳肩,微笑地有些僵硬。這人比第一次見到的時候自在很多,可是這還是弗洛第一次看到他微笑,不知道此刻是刻意的作為還是被無奈渲染。他的目光跟隨納伯勒落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能……前幾天那個怪物來之後發生了什麼,可以跟我說一下嗎?我不記得了。“     

    緹亞說過她沒法和納伯勒同時存在,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他想,開始解釋當時的情況,遲疑了一會後還是決定省去和緹亞達成的共識。納伯勒沒有反應,安靜地令弗洛還以為他會崩潰而停下,對方將臉埋在手臂之間,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大概是的。”     

    “主人一定會很生氣。”     

    “不擔心自己回不去,卻擔心別人會生氣?”     

    “習慣有點難改。主人好歹——也算是我最熟悉的人啊。”混蛋老闆,緹亞總是這麼說,總有一天,讓我們流過的血,斷過的骨頭,全部都還給他。     

    “就算把你當作誘餌?”     

    “你的監護人在你身上動刀。”     

    弗洛沒有回答,他知道他無法反駁。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在他血管裡攢動,讓他坐立難安但也走不了,於是就伸手捋了捋那趴在椅背上的人的頭髮,柔軟而細碎。竊賊,他提醒自己,生著黃色的瞳眸,被偽神糾纏,身體裡還住著許多靈魂,在任何方面都是教條指名必須被立即抹除的存在,被教廷囚禁是必定無法活著出去了——一個錯誤。     

    別忘記他們也是這麼對你說的。     

    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它緩緩爬上弗洛背後的牆壁,長尾掃過他的耳際,比從前都更真實……帶著不可思議的溫度,讓他想起大祭司長將從地上提起的手,為什麼那麼像呢?他閉上眼,聽它輕聲低語虛浮的承諾,如此誘人——它笑,我是領主的影子,雙生的兄弟,一面,另一面,只要我想我便能成為他。     

    來我這裡來。     

    “為什麼不逃走呢?”     

    “逃……啊,他也這麼說過。‘逃吧,我來幫你,將這些可憎的傢伙一個一個除掉。’但……沒有主人我便沒地方可以去,況且換一個地方就會比較好嗎?有時候一想到去別的地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覺得還是再等一會好了,再過幾天就會好起來。”他的聲音逐漸變小,“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說了這麼都都是藉口,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實在是沒救了。”     

    如果這還沒救的話,那他又算什麼。弗洛的手指曲起不再動作,想要開口調侃可是笑不出來。抵在那柔軟的脖子上面,冰冷皮膚下血管仍舊在收縮,他聞到指甲裡殘留的腥味,每一次都得花費大把精力才能洗得乾淨,就算如此仍舊不夠,每次無意一瞥間他都以為能在縫隙裡發現黑紅色的碎塊。它伏下身,爪子覆蓋他的手背,代替他撫摸趴著的人的髮梢。     

    來我這裡,忘記了嗎?我曾給過你的。     

    “究竟該怎麼辦……”納伯勒隨著它爪子的尖端變得緊繃。“像我這種人……”     

    弗洛的老師經常提起無中生有的靈感,暗夜暴雨中的一道雷,直到現在他終於能明白那是多麼絢爛的瞬間——他卻寧願自己永遠都不知道。手從它底下滑走,沾染了灰燼的氣息,心裡接著升起的反感將他嚇了一跳,既沒有對象也沒有理由,他只想要離開這房間,太狹窄了,太擁擠,太吵雜。白日下十幾雙湛藍的眼俯瞰著他,全都在說話,混雜在一起,他能從裡面辨認出主祭和審判官。然後是自己,原來他在審判席上從沒有沉默過,甚至比任何一個都要清晰和嚴厲。就算你用再多的理由粉飾都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事實,他們犯的罪不是你繼續活著的理由——他立於自己上方,輕輕捧著他的臉,髮絲掃過臉上的繃帶,正在說——“褻瀆的化身,你能做最好的事情便是死在祭壇上。”     

            

    他倏地從床上翻下,摸出藏在床底木板和床墊之間的匕首,奇異的質感介於金屬和玻璃之間,在他掌中異常的輕,但是什麼都好,只要夠鋒利,能夠造成傷害就夠了。最終偽神說的還是要實現,真是諷刺,但是此時他不是為了偽神才拿起武器。     

    “你做了什麼!”尖銳的驚叫聲充斥房間,緹亞從椅子上跳起退到窗邊,雙手捂著耳朵,回頭望向他時瞳孔張開,就這種時候看起來倒特別像這裡的人。“你……唔。”對方突然停下,彷彿被什麼扼住脖子而掐斷了呼吸,就這麼靜止在原地。弗洛反握着匕首不敢隨便亂動,考慮到自己的身體,必須要盡快結束,而這個時機取決於接下來出現的是誰——不,是誰他早就知道了,第四個人,新的聲音,它,神的影子殘留下的碎片。     

    它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自己出現在教廷,而是被納伯勒帶來的。     

    它看了看手心,翻過去又看了看手背,手指張開然後握緊,張開然後握緊。“要是早一個月我也不會落在這鬼地方。”它將視線轉移到弗洛身上,“怎麼辦呢?不過我看你也不知道。想殺我嗎?不敢直視自己的倒影嗎?伊——”又是陣停頓,它側側頭,意識到了什麼似的,仔細地打量起弗洛,一邊走近,“不是啊,真是可惜。”     

    弗洛快步向前,劍尖直指對方的脖子。它臉上掛著從容的表情本來打算迴避,可是金屬觸及到皮膚的那刻它才發覺來不及,於是伸手將弗洛的手腕拍開。比想像的還要遲鈍,弗洛收劍的時候有些驚訝,或許他能做到。     

    “該死的傢伙。”它咒罵道,“一個還不夠?嗯?還要我再教你們一次不可違抗的含義?!”弗洛放低身姿,這一次瞄準腹部,對方閃開,劍刃掠過寬鬆的衣服,沒有任何阻力卻留下一道划痕。再向前一步的同時,匕首在他手裡翻轉,立刻沿著揮來的軌跡返回。它握住弗洛的手腕時匕首的尖端已經埋進了它的側腰。“可愛。”它看到血開始從傷口中冒出時笑起來,“緹亞還在幫你。”弗洛試圖掙脫對方的抓握,可是對方的力量比他語氣中的還要大上許多。不夠,他對自己說,還得繼續。“你背叛她,讓她失去存在的意義她仍在幫你,她正在哭——這就是我該看的嗎?”     

    它將弗洛的手腕往反方向扭,但弗洛沒有放開武器。他踢向剛剛造成的傷口,血濺起,對方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僅僅是繼續笑。“不知道痛,是很方便的。”弗洛被向後推,瞬間他失了重心得撐著地才能穩住,腿已經在顫抖,少了大半根骨頭早就不能承受這種撞擊。再來一次。     

    “為何要與我作對呢?弗洛,我的兄弟給過你什麼?還是你只是不甘承認自己的錯誤?”眼前灰髮的人瞇起眼,陽光從窗戶透進來打在他背面,在地上映出竄動的長尾和鹿角,連影子都是猩紅色的。“他就是那麼無情的存在,既不會被打動也不能被取悅,你獻出的祭品他估計從沒有接受過,都只是你一廂情願罷了。但我不一樣——即便是這樣的你,剩下空殼,可憐的,一無是處的孩子。”它張開雙臂,“來,摒棄王座上的那暴君撰寫的信仰,讓我賜你所期待已久的安寧。”     

    偽神在他耳邊哼起歌,像是在說“看吧,我早就告訴你了”。他看見自己手中握著鐮刀,全身被深紅色浸透,要是不仔細看身上的制服可能還會以為他是個審判官。“審廳培養的怪物?”他開口,“他們只是將那殘忍的一面找出來罷了,你屬於這邊,主上從沒舍過你一點引導,因為你根本沒有資格。”     

    “審廳違反教條,那你呢?弗洛?”     

    “存異心,犯上之人,你自己又遵守了幾項?”     

    “殺人者,你為了什麼拿起匕首?”     

    弗洛憤怒的咆哮,猛地向前衝去,它咯咯地笑,毫不費力地就躲開掠過胸前的利刃,動作優雅和方才完全不同。弗洛踉蹌了幾步,強迫自己轉身去追面前的人,視線中的一切開始變得蒼白閃爍,他覺得意識正離自己而去。     

    喔,他會,他一定會盡自己的義務去領受刑罰,甚至會欣然地接受無論是什麼判決,只要——     

    突然有人從背後將弗洛鉗住,一隻手臂束縛住他的上身,另一隻摀住他的眼睛,身後的重量將他壓制,任憑他試圖揮舞匕首。“放開我!”他嘶聲吼道,“放開我!這個人必須死!他是宿主!他必須死!”他耳邊傳來騷亂的動靜,有更多人趕來,淹沒了緹亞在角落啜泣。     

    “住手,已經夠了。”提圖斯低聲道。他們總是這樣說。有人將他手裡的匕首拿走。他感覺的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他腳背上順著滑入指間,越來越多,下起雨一般。他摸摸下巴,並不是自己。     

    遮蔽他視線的東西緩慢移開,眼前一片模糊但他仍能辨認出胸前遍布新傷的手臂,他身上本來灰白色的衣服被染紅,那顏色仍在不斷擴散。那柄匕首……弗洛僵住。     

    可是決定將其拿起的是你,從頭到尾,都只有你。     

    “我們……應該取走全部的手指而不只是右臂。”身後的人苦澀地笑,“或許我開胸的手法是得更粗糙一點,根本就不該讓你活過下來……”獵人們小跑進門,醫者緊跟其後,都在說話,一部分去為緹亞上銬,準備轉移到別的房間,另一部分從提圖斯手中接過弗洛,長勾穿過他的肩膀將他釘在地上。     

    余光裡提圖斯的手臂垂下,就算外傷癒合大概再也無法正常工作了,他沒有等到醫生來為提圖斯包紮,視野就被紅色的布料佔滿,就跟那天一樣,審判官彎下身,臉和弗洛的影子重疊。他沒由地記起誰曾說過他們長得有幾分相似,此時看來還真的如此。     

    “祭司弗洛,你在未提交申請的情況下私自藏匿、持有武器,造成兩人重傷,其中一名還是審廳的獵人。我以審判長之權力,剝奪你身為祭司的身份,考慮到你曾做過九次祭品,特例允許你選擇,是要再次作為祭品獻出生命,還是按照一般流程……”     

    “那就祭壇吧。”     

    審判官沉默了一會,站起來,長袍窸窣之下仍滿是不安。“如你所願。”     

    “祝福大人的公正。”弗洛回答。     

          

          

          

    【爆長的一章,大綱什麼的全被我吃了】     

    【vo是對物理減傷max,對精神攻擊完全沒有辦法啊(嘆】     

    【偽神:計劃通】     

    【sd:計劃通】     

        

       

      

     

  • 初冬十祭(八)

    前:http://elfartworld.com/works/183622/     

    八.【26年 冬 塔國南端】     

    “那天他們離開,一句話都沒有留下,什麼都沒有帶走,走得很是匆忙。他們去了殿堂,和領主在一起。從那天起便沒有人再聽過領主的聲音,我們只有這塊土地和手中的教條,可是生活還是得繼續,就算違反誓言,就算犧牲同類,就逼不得已得將一切破壞重造,生活也得繼續。”     

    “許多年來我們都想知道為什麼他們決定離開……或許是我們不夠好,讓他們失望了吧。”     

    弗洛將雙手放置眼前,遮擋了所有彷彿尖錐一樣刺進他胸口的景象。偽神仍舊在笑,它也在笑,展開的陰影籠罩於他身上,似一對翅膀,可是細看後卻會發現那隻是死屍的手指,皮肉因為腐爛而脫落,剩下白骨,他們繞著祭壇起舞,為自己的結局喝彩高歌。     

    “前祭司弗洛……”     

    他低下頭,血液積攢在鼻樑周圍卻冷得發麻。第一次審判長的話令他感覺到份量——原來是如此可怕和沉重。     

    “你違反教條……”     

    別再說了,耳邊傳來陌生的哀求聲。我都明白,所以別再說了——     

    “私藏武器,惡意傷人。我在此以教廷之名宣判……”     

    從自己到殿堂,全都同罪,他從沒有資格指責這些人,更沒有資格去證明任何東西,給他的根本不是什麼考驗……只不過是最適合的責罰罷了。褻瀆的化身,你只有唯一一條路可以走,還在等什麼?期待什麼?同情嗎?施捨嗎?多麼奢侈的想法,你配嗎?     

    “作為祭品,將心臟獻給至高的神……”     

    燒啊!燒啊!讓一切都在祭火中回歸原點!     

    弗洛尖銳地深呼吸,打斷審判長的話語,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他肩上。他稍稍抬頭,一年的這一天必定會放晴,那烏雲的灰藍色天空中鑲嵌著白色的太陽,那麼安靜,主上也在看嗎?對不起,自己此時此刻在主上眼裡恐怕連作為祭品的資格都失去了,他想說,可是我必須要這麼做,請原諒我的懦弱。     

    他起步,不顧周圍人急切阻止,邁出的一步踏在石板上,撼動他僅能勉強支撐自己的腿,剩下的骨頭因為突然發力而向他提出抗議。他將自己向前拋去,懸於看似無盡的空洞之上,火舌攀上磚壁,像是飢餓的野獸一樣躁動。天地翻轉,他最後看見周圍人群驚愕蒼白的臉,嘴角不禁揚起。     

    然後墜落。     

           

    可惜。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詞,無論是來形容弗洛還是來形容整個二十六年。每一天都心驚膽顫,深怕哪一步走錯了,怕自己說錯話,已有的一切從指尖溜走——他們用盡畢生精力從人群中站起來爬到頂端,在這混亂的世界裡立起體制,接下來便是城邦,是國——對面依仗幫助做到的一切,他們憑一己之力也能做到。     

    弗洛本該成為他最好的武器,馴服於臂上的鷹……如此美麗的夢想他很久以前已經忘記了,年輕的自己以為擁有一個混血會成為一項助力才冒著天大的險去和光裔交好,萬萬沒想到結果會是如此不堪。他眼前浮現出弗洛那充滿著荒謬希望的眼神,一瞬間還給人堅不可摧的錯覺,記憶之中格艾拉也擁有同樣的眼神,那是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背離自己的群體,為了防止自己逐漸被消磨最終崩解而製造的假象。可惜弗洛沒有遺傳到光之裔的那番淡漠——又是件值得惋惜的事情。審判長提醒自己不能對這些抱有同情,人類才是被神撇下的一方,展望也好,報復也好,都是他們應得的,況且工具永遠都只是工具,無論由誰操持都不會改變。     

    他從來不相信光裔都能預知未來,可是現在仔細思考,她恐怕就是預見到了這一點才將嬰兒丟在祭壇下。     

    實在可惜,就算在最初失望過後他仍舊給了這孩子機會,多少數也數不清,可是他就是不肯接受。如今為了審廳獻身,或許這孩子終究還有些用處。     

    審判長緩緩地走到火坑邊緣,還沒從震驚之中緩過來。原本為了預防萬一他們打算取走弗洛的心臟,他現在只希望是自己多慮在作祟——弗洛會死的,無論是誰落在這火裡都得喪命,不過這下得花上幾倍的時間罷了。     

    幾百倍的痛苦,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他轉身,思索著接下來該先處理什麼事情。四周安靜的令他有些不適,那麼多人居然連一點呼吸聲都聽不到,他稍稍抬頭,腳仍懸在階梯上,無法動彈。     

    這裡是哪裡?     

    天空幾秒前還是乾淨的晴空,現在剩下不變的死灰,陌生至於他還以為自己身在別的空間。黑色的雲匯集成環,圍繞本來應當是太陽的純黑色球體,比平時更近許多,壓著天空下沉快要填滿視線——它仍舊在發光,但少了太陽的溫暖,倒是越發寒冷。審判長感覺到自己的肌肉緊繃到開始顫抖,冷汗順著臉頰浸濕領口。空氣凝滯,彷彿曲起手指便能將風拽在指尖,霧也集結成名副其實的半透明的海。     

    突然什麼冰涼的東西落在審判長額間,差點讓他嚇得昏闕過去,慌忙地想要將身上的東西拍開,但不久後便發現都僅是徒勞,一滴又一滴接踵而來。雨?不是,雖然摸起來和水無異,看起來卻是金屬般的液體,照出並扭曲四面的景象。回過神下方的地面已經被這雨水覆蓋,成了一面延伸至地平線的鏡子,可是映著的不是異樣的天,而是他所熟悉的藍天白雲,唯有山坡的起伏提醒著他自己仍在地上。     

    那球體中裂開一道縫,外殼退開從中睜開淡藍色的眼睛,接著向下一轉,正籠罩在祭壇頂端,視線無比沉重幾乎擁有真實的質量,撞擊在審判長的肩上強迫後者下跪,膝蓋隔著布料按在石階上快要被自己的重量壓碎。審判長仍仰著頭,不願意移開視線。     

    他彷彿能看到自己手中捧著權柄,與主祭並肩,那畫面曾經如此真實……他握緊手以為自己能觸碰到金屬的冰冷,得到的卻是指甲嵌入掌心皮膚的疼痛。     

    “不……不是現在,不可以是現在——”     

     “為什麼?!”審判長聽到有人這麼高聲質問,在寂靜中大聲的連他都不敢相信教廷裡誰竟這般大膽,視線所及之處仍是靜止的,就連樹葉和風沙都被困在空中。     

    “你已經離棄這個世界一百年!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回來?為什麼就不能像平時那樣讓我們將該做的事情做完?!”     

    他轉頭尋找這不合時宜的挑釁的源頭,直到喉嚨裡傳來疲乏感,他才意識到那是自己。     

    “我們按時獻祭,照你的規矩生活,你還想要什麼?!”     

    面前的瞳孔稍稍收縮,雲環間竄出無數黑色的手,箭矢般戳破霧的屏障,落在人群中間的同時也朝祭壇而來,審判長反射性地抱頭蜷縮準備迎接來自上方的懲罰,可那東西卻直接繞過他周身,他在驚慌中隨著那些手轉身,試圖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情。那些手在他背後集結成束,直轉進入火坑之中。     

     “是嗎?!這就是你要的?”審判長向空中的眼睛張開雙臂。“就這個?就為了這個你來攪亂我們好不容易建立的東西?”弗洛,弗洛,你就不該給他選擇的機會,現在好了,這居然成了是他們犯下最大的錯誤。“拿去!然後回去做的你神!我們不需要你!”     

    沒有退路了,很久以前他便明白自己走上沒有迴轉餘地的窄道,不是繼續向前就是死在路途中間,為了審廳,為了盡頭的律法,城邦和王國,就算是神本身也不能阻止——我們沒有錯。審判長會這樣回答。我們做出對大部分人來說最好的抉擇。     

    他是想要這麼相信的,可是他們所信奉的是個無情的存在,就算他們能用千萬理由為自己辯解也無濟於事。他笑起來,此時終於能夠理解弗洛為何能在審判席上笑出聲,所有這些可笑的事情和他們可笑的理由,交織成最可笑的笑話。     

    背後傳來連片的哭嚎將他淹沒。     

           

    好熱。     

              

    一股劇痛集中在他右手的手臂上,從裡往外啃食他的皮肉,彷彿萬根燒紅的針刺在了同一個地方。他記得小時候因為好奇去觸碰蒸汽也是差不多的感覺,只是此時他無法因為疼痛將手抽開。他想,這裡是哪裡?祭壇底下嗎?     

    為什麼這火焰沒把自己帶走……     

    或許你被遺棄是有原因的。     

    那股燒灼感變得越發劇烈,比他熟記的被刀直接切割的痛還要難以忍受。不對,這不是火,是埋在自己皮膚底下的東西。弗洛驚叫出聲,慌亂地試圖將無論那是什麼給挖出來。突然他的雙臂都被按住,力量之大,怎麼都掙不脫。     

    “別抓。”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大祭司長。弗洛永遠也忘記不了,為什麼此時會在他旁邊?“讓它散開來。”     

    “散……什麼?!”     

    他突然被翻過身,面朝下摁進床墊。“想像。”第三隻手的掌根拍在他後腦上,黑暗中那衝擊力像一滴墨衝破水面,綻放成黑灰色的雲團然後消失,也令周圍承載它的液體變得有些灰暗。那印象一遍一遍地重複,試圖要刻在他腦海中似的,弗洛深呼吸,任自己的意識被佔據。皮膚下的熱度也逐漸蔓延,最終成為在臂裡鼓動的暖流。他輕喘著,就算隔著棉布,呼吸仍舊順暢地一點都不自然。還是其實自己已經死了,正準備要前往死後的世界呢?這時束縛他的人也放開手,他躺正,睜開眼睛,眼前的強光又令他退縮。     

    房間裡的兩一個人開口時帶著些許的同情,聲音沙啞,這次是陌生的聲音。“不行呢。真是的,也不考慮一下人類能不能承受得住。”     

    “他會習慣的。”     

    “你們都太粗暴了……喂,小子,還好嗎?對一個人類來說你很厲害,居然連最後一祭都能熬過去。”     

    在和我說話……弗洛再次試著睜眼,這一次比剛剛慢上許多,光還是異常的刺眼,不過他留給自己足夠的時間去適應。在強光的渲染下,一切都顯得蒼白而模糊,瞇起眼睛才勉強變得正常——那個在他面前的人影也才成型,蹲在床頭板上俯身看著他,那雙深黃色的雙眼和黑色的鞏膜……     

    它們。     

    弗洛倏地從床上竄起來,移動時陌生的輕鬆感令他失去控制,直接撞在床尾的欄杆上。他不知道自己該擔心面前的異類還是自己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他向下看,右手撐在床上,爬了灰藍色的紋路,好像他從未失去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無論眼睛還是耳朵都在原本的位置,胸口和腹部的疤痕連一點影子都沒有,平時他已經開始習慣的沉重疲乏感也完全感覺不到。     

    有時候他希望自己醒來,發現自己仍是十四歲,那些可怕的事情從未發生,更不知道接下來將要來臨的種種折磨,自己還能笑出來,還能覺得教廷是自己的家。     

    是夢嗎?他將手握緊又張開。如此真實,如此殘忍。     

    “哇,好過分這什麼反應——”床另一邊蹲著的生物——他們稱為影之裔,真正的混沌之子,明明在大戰之中就應該已經滅絕了,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還和大祭司長待在同一個空間裡——擺出一臉受傷的樣子。果然是夢,他想,可是……     

    “早就叫你偽裝了。”     

    “偽裝很累的。”     

    “我……死了嗎?”弗洛小聲地問。     

    “沒有。”大祭司長回答,一如他第一次見到那樣冷漠,“真可惜。”     

    是嗎。弗洛再次向下看,是真的啊。胸中忽然湧上的一股鼓漲感,伴隨著落在之間的溫熱液體讓他嚇了一跳,還以他會發現自己在那個有著鐵門的房間裡,被腥味嗆得窒息……     

    但是沒有,這令他無法呼吸且不住顫抖的是自己滿溢的情感,不斷落下的是自己的淚水。或許大祭司長說地沒錯,死可能是他能得到最輕鬆的結局。弗洛緊緊閉上眼也阻止不了眼淚。他曾堅信這是主上給他的命運或者考驗,也曾經開始相信這是他應得的責罰,還以為自己理解了,此時此刻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他一心想要活過那九年,什麼都沒了,剩下空殼,終於在最後因恐懼而期待起死亡,現在又告訴他他會繼續活下去?那他要怎麼回應,難道要感謝嗎?可是教廷……可是審廳……就這麼輕易地要求他忘記……     

    弗洛有無數的問題需要問,可是聽見自己口中的話語時,卻發現是別的內容——十年來從未改變過的指控,唯一支撐自己繼續在這條路上前行的動力,就算自己聽起來再怎麼狂妄,事實也不會改變——抱著失而復得的身體,就算傷口全部復原了,可那些記憶卻怎麼也不可能被抹消。叛教者必須被懲罰,必須讓一切回歸正軌……就算這包括了自己。“教廷……他們偽造證據……他們違反……而我……”     

    “給予審廳的判決不是你該擔心的。”     

    “我也……”     

    我也沒有資格被拯救,他未吐出的話被泣聲淹沒,我和他們一樣該要死在祭火裡,我……     

    啊,這原來才是懲罰……雙手的手指感覺心臟的跳動,呼吸也不會帶來任何痛苦,身上沒有隨時會撕裂的傷口,移動時也不會因為虛弱而暈眩。     

    實在是過於殘忍了。     

    先知和蹲在床對面的影之裔同時沉默,不知道該拿角落裡泣不成聲的人怎麼辦。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太久……太久沒有這麼完整過了……”     

    大祭司長從椅子上起身,徑直離開房間。     

    “別介意,他還沒習慣人類。”本來在他對面的影之裔眨眨眼,跳到床邊空下的座椅上,伸手試圖安撫他,“我是阿爾,過這裡的人稱我為劍,雖然我也不怎麼願意做這份工作,不過我絕對,絕對不是敵人……這裡是殿堂,領主親自帶把你放下來的,還留了些東西。還記得醒來之前發生的事情嗎?名字呢?”     

    記得……許久後他的呼吸逐漸回歸平緩,抬頭望向阿爾,眼淚和光模糊了視線,記憶同時也因為情緒平復下來而一一浮現。記憶中他墜落至深淵,重重的摔在磚頭砌成的地上,動彈不得只能任自己被火焰包裹。     

    遙遠的祭壇口對面,是一片灰色的天空,連時間都彷彿被減緩,碩大的雨滴停留在空中,比起是水更像是一滴鏡子,映照著周圍的景象。他在失去意識前隱約能見飄過的黑色的雲朵……     

    然後有什麼觸碰了他,將他托起,揮去所有的知覺。     

    “弗……”     

    不。腦中響起一個聲音這麼說,厚重雲層間的轟雷,並不來自他意識的深處,而是更遙遠,更高的地方。那個世界鋪著無止盡的水,清澈地能看見下面每一個石子,遠處被陽光鍍了層銀色,成為鏡面映照黑色的太陽,沿著弧形的地平線彎曲。他面前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皮膚上也爬了灰藍色的紋路,發著淡淡的光。     

    對方輕輕撫摸他的臉,指尖傳來的冰冷令他顫抖,或者那是來自眼前這個存在帶來的壓迫感?弗洛不知道為什麼腦中突然閃過納伯勒的面容,站在他上方,張狂的笑容令周圍的一切都因害怕而退縮般顯得格外渺小——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感覺,放大了數萬倍。他不敢動,被異樣的平靜所束縛,連目光都不敢移開。對方低頭,正在說話嗎?     

    一個名字。     

    他開口,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覆在他臉上的那隻手才滿意地離開。“我叫伊凡思。”     

           

           

    【領主想要搬家只是因為他想搬家而已,反正舊神居已經不能住了】     

    【教廷建國是失敗的,隔壁ars最後也崩解了,所以才有十二王,只不過帝國這裡接受了這份贈與,而鄰國拒絕了】     

    【evan在殿堂住了大概五十年才回到原本的世界】     

    【大祭司長沒有討厭vo,他只是太理解這種好久沒有完整過的感覺】   

       

      

     

【365~3529】十二王

【3529~3764】白王朝

【3764~3870】白王朝--外來者造訪

【3870~】白王朝--近期

  • 初冬十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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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3876年 冬 塔國南端】  

    這霧是從舊神居飄過來的。海的另一邊不是鄰國,中間還有一塊大陸,沒有確切的邊界,地形與氣候都隨時在變化,他們以前都住在那裡。現在舊神居的土地浸滿劇毒,寸草不生,連呼吸都能致命。那塊陸地在試著淨化自己卻沒有效果,白霧則只是過程中無關緊要的副作用罷了。  

    因為那裡曾是個刑場。  

    誰的刑場?貝弗特因為突然閃過面前的手指眨了眨眼,反射性地縮起脖子。伊凡思這一次沒有微笑了,表情悲傷而沉重,指頭落在貝弗特的鼻尖上。血腥和灰燼的氣味,紅衣的氣味。  

    你們的。  

         

    祭司站在房間門口,厚重深紅色的短袍搭在肩上一直釦到下巴,將臉托起,稍稍仰著頭顯得格外端莊,像是為了什麼節日而盛裝,袖管仍舊打著結,一邊的臉仍舊被布條包裹。房間裡頭窗戶透進來的光在他周身鑲上金邊,同時描繪出空氣裡鐵和火焰的味道,在他的呼吸中,在他清透的瞳眸底下燃燒,既不是恨意也不是怒氣,僅僅是一種平淡的決心。背著光貝弗特能看到他的臉卻記不得,只要注意力稍微偏移那面容便會被攪成一團薄霧。弗洛,他記得這個名字。  

    耳邊的喧囂給他自己正在工作的錯覺,參雜了詫異、憤怒和恐慌,也有藏在這些底下的悄聲低語。貝弗特以為自己身著紅衣的制服,手中握著工作時的面具,可是他沒有。對方側了側頭,然後伸手指向房間內部。貝弗特摀住口鼻,往後退了一步。  

    由血肉為漆,隨意地塗抹在牆壁上,形成太陽的形狀,在中間菱形的留白裡掛著主祭的頭,彷彿眼中的瞳孔——是領主的標誌。絳紫色的碎布散落一地,粘著在剩餘的身體碎塊上。家具傾倒碎裂,看起來有人在這房間裡纏鬥過,可同時那些木頭上印著不適合任何生物的抓痕和燒灼侵蝕般的掌印,讓他推斷不出究竟發生什麼事情。趕到門前的祭司們似乎也同樣困惑,貝弗特只能從他們的議論中捕捉細碎的片語。  

    “刺客……”他們說。  

    “異端……”他們也說。  

    是旅者。貝弗特忽然意識到。傳聞中旅者將獵物撕碎,什麼也不帶走,也不會解釋原因,殘忍地毫不必要——是真的,他對自己說,想到自己昨晚還和旅者坐在石階上聊天不禁打了個寒戰。旅者昨晚提到要辦的事,大概就是這個,那麼……伊凡思很大機率也知道這場謀殺將要發生。  

    教廷的七個主祭,骰子的六個面。  

    前幾晚到他們房間檢查傷口的祭司跑過來,撥開人群擠到最前方,但還未靠近臉色已經變得蒼白,本想就這麼衝進房間,卻又被身邊的群眾拉住。“放開我!”祭司拼命地掙扎卻毫無用處,“大人……大人他……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查是誰做的?!快去啊!”周圍的人都在動,卻沒有一個願意邁開步伐,一雙雙眼睛裡面滿是同情和不安,似乎是理解了些什麼卻不好意思點明。  

    明晃的紅色火焰讓他覺得有些乾燥,牧草的的腥味熟悉地令人不適,貝弗特只想要離開這個走廊——他還天真的以為自己早已能習慣這般景象。今早的渡船或許還有空位,他想,或許他能在日落前回到塔國。他回去去尋求伊凡思的意見,那人正站在人群最後方,垂著頭一副並不打算參與的樣子,藍色的紋路緩慢地爬上耳根,又消失於髮際之下,就如在帝都時一樣,緊縮的眉頭顯示他並不喜歡現在周圍發生的事情,他為死者默哀,可是他什麼也不會說。  

    “你——”  

    貝弗特聽到這聲叫喚時已經被來者猛地推到一邊,從人群分開的路徑看來是那個年輕的祭司掙脫了壓制。接著在後方傳來因為來不及反應而發出的驚呼。  

    “你知道什麼?!”灰衣的祭司伸手,掠過伊凡思的領子,從那黑色的布料上撩起一縷黑霧,前者本想再一次試圖去抓面前的人,可是手臂一抬起來便被薩姆謝給握住。“你一定知道什麼——伊凡思!”  

    伊凡思側了側頭,像是想抖落落在他肩膀上的目光。  

    “不否認嗎?大人試圖要幫你,但是我從來就覺得你有問題……”年輕的祭司因激動幾乎說不清話,抵抗著將他往後拖拽的力量,“你昨晚在哪裡?嗯?半夜在外面閒晃的是你嗎?你在跟誰說話?”貝弗特覺得自己聽過這樣的語氣,仍舊帶有稚氣的聲線,堅定卻絕望,在大庭廣眾之下作出不可能被聽取的指控,他回頭,那個紅色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踪,彷彿從未出現過。“我都看到了,你帶著什麼……”指控的聲音又說,“喜鵲的腳,你帶著這種東西做什麼?說話啊!你倒是說話啊!”  

    貝弗特下意識想要為伊凡思回答這些問題,可是對方仍舊不打算為自己辯解,那他又有什麼資格插嘴,昨晚他承諾過要相信這人的選擇,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是悄悄來到騷動的邊緣,隨時準備去幫薩姆謝。  

    “把他帶去地下室。”  

    所有的眼睛同時看向新來的人,西提爾主祭在目光的匯集處,滿臉凝重卻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一聲令下便在混亂的群眾之中樹立了一點秩序——或許主祭之所以能被選為主祭是有理由的。  

    “他——”被壓制著的人差點就掙脫束縛,本想對著主祭解釋可轉念一想又轉頭看回伊凡思。此時薩姆謝已經準備照著主祭的命令將人押走,於是他只能放大音量讓所有人都能聽見。“你們要抓就去抓這個人!這不是他做的就是和他有關係……伊凡思你招了什麼來教廷裡你自己心裡最清楚!”充滿憤怒的話語逐漸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然而還是尖銳的如箭矢在所有人腦中留下印記。“三年前遇刺的人中只有你一個活下來,憑什麼?!為什麼你這種人活下來卻要大人死——”  

    那年輕的祭司被帶走後人群仍舊沒有人敢移動,依然議論著刺客和異端,但此時已經包含了另一個名字。貝弗特心裡揚起點煩躁,不只是為自己的友人成為懷疑的對象,更是因為自己也曾經對這人產生過相同的疑慮。他想起前幾天伊凡思在屋頂開的玩笑,此時回憶起來那些字句是多麼無奈,現在他總算能明白了。  

    主祭走到人群中間,抬起手,阻止了群眾即將演變成審判庭的趨勢。“你們都忘了自己的身份嗎?”她高聲斥責,“早禱都還沒舉行在這裡磨蹭什麼——去做自己該做的工作,就一個意外你們便忘了規矩,還有臉說自己是祭司嗎!昨晚負責的武祭和打掃的留下,其他都給我散了!”  

       

    貝弗特跟隨伊凡思在四散的祭司之間穿梭,後者仍舊一句話都沒有說,垂著頭匆匆的彷彿想趕去什麼地方。  

    他開始放慢腳步時是在教廷地下室,一扇扇金屬門和昏暗的室內越發地像地牢,只不過更乾淨和安靜許多。伊凡思曾說如果有人違規,便會被扔進地下室的房間,禁閉也好鞭撻也好,他已經好幾年沒有來過了——貝弗特不知道為何此時要特意下來,還以為他是要去看望被軟禁的那個祭司。  

    伊凡思只是走,直到周圍的空氣變得乾燥,經過了一扇敞開的鐵欄,兩邊的外牆逐漸變得老舊,被紅磚取代,在顫動的火光照射下猶如活物巨口的內壁。空間內只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原本火堆該有的劈啪聲也不存在,看來這火不僅不會熄滅,也不需要任何燃料,更沒有煙霧會冒出來,安安靜靜地在這裡存在千年。  

    最後他停在火爐前面,背對著貝弗特在火光下剩下一個剪影。在看什麼?  

    他從不真心在意所謂的信仰,對教條和王法都沒有太多意見,有些人向他提過那一瞬間燦爛而又強烈的靈感是來自於領主的指示,他更想要相信那是自己將思緒疏通過後的舒暢感……但他聽見了,祭壇上的人顫抖的聲線,早就不再是記憶隨意拼湊而成的畫面。在燃燒着的祭火面前,竟開始覺得這是他應該知道的事情,注定是他的東西——真是諷刺,貝弗特之後會這麼笑自己,有些人尋找一輩子就為了這注定的道路,而他自己正走在上頭卻毫不自知,明明對領主的神性半信半疑,反應過來時已經接下了神賜予的贈禮,無論好壞或他能否理解背後的用意,都無法返還了。  

    回神之間對方已經坐上磚砌的爐子邊緣,傾身去觸摸那熾焰,讓其在指尖流轉,經過皮膚處綻放出青藍色。貝弗特不打算阻止,這人玩火也不是第一次,唸著這也是藍紋帶來的後遺症,可又不管看幾次都依然一臉新奇。他深呼吸,緩緩靠近那巨大的爐口,陳舊的磚石被無數雙手磨出凹痕,但是乾淨的一塵不染。坐到祭司旁邊,任憑那熱度將自己包圍,接著彎下身探頭往裡面看,裡面的空間比想像中大,從祭壇頂上直直通到地面,好似一口井,他們坐著的平台則只是一閃鑲在井壁上的窗,剩下的全被火舌充斥。  

    沒有根源卻永不熄滅的火,交織著繪出太多殘忍的小故事。  

    他稍微向後靠,保持自己和那深淵底部的距離。“伊凡思。”  

    祭司側過臉。  

    “你說他們經常說的‘指引’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的東西?”  

    “是真的。怎麼了嗎?”  

    “我……”貝弗特揉揉脖子。“好像聽到了……我甚至都不是個信徒,怎麼偏偏……”  

    伊凡思沒有驚訝的意思,他本來還想像一般祭司聽到這個消息會做出何等反應,或者伊凡思可能會為此而高興——至少他希望如此,他想起來小時候為了討師傅高興,絞盡腦汁也要道出一個好消息的可憐樣子,那時沒有用的,現在果然也不會比較有效果。“主上並不討厭你。”  

    “不……不討厭?什麼?”他停頓,“算了。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可以選擇,要接受或者無視,主上並不會在意。”  

    “不問我聽到什麼嗎?”  

    伊凡思沒有回應,垂下了眼隨後又轉向面對祭火,靠得有些近,在危險和安全的界線邊徘徊,卻對熱度絲毫沒有任何畏懼。“應該和我聽到的差不多。”  

    語畢的瞬時間彷彿就此暫停了,只有搖曳的光影顯示現實仍在前進,沉默逐漸爬滿牆壁的縫隙,積澱在任何細小的空洞裡,粘稠的令人窒息,貝弗特受不了這種氣氛可是他發覺要是誰打破這僵局都只會讓它變得更加難以忍受。為什麼還是那麼不安呢?他懊惱地咬了咬下唇,昨晚自己做得還不夠。  

    接著身邊的人倏地抬頭,幾乎是慎重地回神面向貝弗特,一時間讓他還有些不自在,透過瞇起的雙眼他仍能感受到對方的遲疑。  

    可是伊凡思終是開口了,緩慢而清晰,好像他正在祭壇上誦念教條。  

    “亞內主祭違反教條,追求……”  

    貝弗特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麼。第一次他的直覺能猜出來這人想告訴他的真相,也是第一次,他一點都不想要聽——  

    至少不是現在。  

    急切之中他用雙手捏住伊凡思的肩膀,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對方缩了一下,原本要說的被困惑所取代。背著暖色的環境祭司的袍子也被渲染成橙黃色,爬過手心底下的藍色紋路留下股熱意。他上下打量對方,皺著眉頭一邊思索自己在衝動之後該如何繼續。  

    來到帝都祭壇門前的並不是來自殿堂的審判,而是異端派來消除威脅的手段,用貴族內鬥來形容,此時看來實在是過於貼切。現在那異端沒有接受天罰而是遭旅者所殺,指控又回到伊凡思身上,他不能為自己辯解甚至都無法透露實情,這控訴惡圈不會停,三千多年前沒能完結,現在更不會。  

    和旅者說的一樣,他得帶著伊凡思回帝都,回到熟悉的城市裡,繼續留著只會讓這人的情緒越來越低落,不能坐視讓他的朋友受傷——就算他堅持要留到選舉結束,也得囑咐他低調一點,被懷疑的人再如何坦蕩,也要為安全和將來著想……  

    還有太多的事情他必須要說,但那些字眼卻一個也到達不了舌尖——伊凡不可能不懂這些道理,而且在教廷長大的他必定比自己更清楚什麼是應該什麼不應該,他就是在賭氣,就是這麼固執,自己再怎麼念叨都只會是徒勞——與此同時那份苦澀還在催促他。問啊,心裡小小的聲音說道,搞清楚發生什麼,掌控局面。  

        

    天枰根本不存在。  

    趁著伊凡思還沒來得及再出聲,貝弗特已經打斷他。“不用跟我解釋。”  

    祭司的似乎並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做,愣了半晌,最後選擇給他一個微笑,一如往常的饒有興致的微笑,殘留疲憊。“你今天很奇怪。”  

    “奇怪?哪裡?”  

    “不想知道嗎?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今天是特例,我什麼都能告訴你。”  

    “你不想說。”貝弗特的雙手離開伊凡思,知道對方這是默認自己的結論,也不清楚究竟是好還是壞。“那些傢伙怎麼樣都好,哪天被殿堂或領主知道就懂得自己錯了。倒是你……別讓自己太累,好嗎?”  

    “主上在……”祭司傾身本來想要駁回,半途又打住,靠回身後的紅磚邊框,笑出聲,就像昨天晚上,只是更加接近平時的他——尋回和失去原來是一樣簡單。“主上和大祭司長大人比我嚴厲太多,他們受不了的。”  

    “活該。”  

    伊凡思繼續笑,貝弗特總是覺得這人笑時年紀看起來特別小,回憶中他第一次闖入帝都的祭壇時還誤以為這人剛成年不久。真的很像,他有些詫異地想,明明怎麼都記不清夢裡那張臉,這突如其來的感覺卻異常強烈。  

    果然還是想要了解更多,或許有一天他能靠自己搞清楚那些伊凡思稱他不會理解的事物,在現實和人類之上的一切,或許到時候也能理解領主到底要他做什麼,那渴望從未停止過,急躁難耐。“伊凡思。”他說。  

    祭司側過臉。  

    “收我作學生。”貝弗特停頓,竟還有點緊張。“你說你以前有過學生,所以……我還不至於太差吧……”  

    “不行。”  

    “為什麼?因為我不是信徒嗎?”  

    伊凡思的表情沒有變,抬起腿推推貝弗特的膝蓋。“你早就不需要我了,貝弗特。”他回答,“想要學什麼,只要我能都教你,可是我不會收你作學生。”  

    貝弗特抿起嘴,還沒從簡潔粗暴的拒絕中緩過來,許久才擠出一個提案。“古語。”  

    “很簡單的。等下去借幾本書帶回去,這樣可以嗎?”  

    “說好了。”他伸出手讓面前的人能觸碰,他並不是一個喜歡肢體接觸的人,可是這舉動總是讓他感到心安——他只希望伊凡思也是如此。“你呢?有沒有感覺比較好?”  

    祭司將貝弗特的手背掌在手心,習慣了韁繩和鐵具的粗糙手指他有些握不全,藍色的紋路纏繞於此彷彿比身邊的火焰更溫熱,瞇起的眼睛下目光停留在指尖。“好多了,”他仍微笑著,安靜而溫和,“謝謝。”  

        

    【這是告白章(不是快住手)】  

    【E寶寶什麼都不需要他活太久了,他只想要再像一個人類一樣生活一次】  

    【都說“他們”是最輝煌的族類,可是又輝煌在哪裡呢,本以為要持續至永遠的戰爭結束了,舊神居也成為淬毒的禁地,光裔因為精神衰弱的緣故,數量比戰時消減的還要快,就算被帶去了殿堂也拯救不了剩下的那些,逐漸縮小的團體只讓情況越發糟糕,百年間便所剩無幾——幾乎可以用難堪來形容了。】  

     

  • 初冬十祭(十)

    前:http://elfartworld.com/works/326972/      

    十.【3897年 夏 塔國南端】      

    席恩坐在門前,一條腿前後擺動着,攪亂沉澱在地表的霧,連同長矛的尖端搖晃,心裡一邊抱怨怎麼如此無聊。他在殿堂守門都沒有感覺這麼乏味過——從很久以前他就像想過這個世界的樣子,現在唯一想的便是去城鎮村莊里轉轉。夏儂說得沒錯,教廷的嚴厲和殿堂不同,更保守不少,也更瑣碎。      

    再怎麼也比殿堂那些沒良心的傢伙好。      

    他的余光之中隱約出現一個身影,低著頭走在風中,行進的路線好像是從建築背面繞過來的,還特地走遠來假裝自己從山下來。席恩起身瞇起眼,等待那人靠近。來者站定,鞋蒙上灰和土很是狼狽,但臉上還帶著微笑,撥了撥黑色長袍,那團黑色的東西不如一般布料一般反光,連光都沾染不上似的——還是說它將一切都吞噬了呢。“牌子我沒帶,就讓我進去吧。”他說。      

    “這可不行。”席恩回答,“就算是你也得按規矩來,伊凡思。”      

    “你和薩姆謝簡直一模一樣。”伊凡思伸手搭在守門人肩膀上,“腿還習慣嗎?這個世界怎麼樣?”      

    席恩深吸一口氣,伸展時從后腰傳來異物在脊骨旁邊錯動的怪異感覺,已經逐漸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還行,基本都和從前一樣,能再站起來就謝天謝地了。這裡什麼都有,你也有去過吧,酒館和戲院——為什麼殿堂沒這些東西……”他停頓,“當我沒說,差點忘記你也是個從者。”      

    “在這裡不能講派系。”      

    “行,行,真是麻煩。我說——你從殿堂的方向走來,為什麼回去?領主召你了?”      

    黑衣的祭司將手僵了一下,緩緩收回身邊。“去給朋友送行而已。”      

    “哦,我還以為上頭突然有什麼變動……反正跟我沒關係就好。”      

    “真是冷漠啊……”伊凡思嘆氣道,一直以來都瞇著的雙眼稍微睜開,隨天上飄過的烏雲變得暗淡,卻在陰影下隱約發光。也非人,也非光之裔的東西,怪物……領主最忠誠的僕人——這也是他不待見伊凡思的原因之一——可是這人現在正站在面前,像個人一樣面露寂寞的神色,自己連究竟是該表現得親近還是疏遠呢也不清楚了。      

    “早就失去人性的東西就別學人擺出這種表情。”席恩打開門。“去吧,我換班再去找你。”      

    伊凡思感謝地點點頭,緩慢地踏入教廷的後門。席恩坐回原本的位置,聽見門背後談話的聲音。你只是嫉妒而已。握緊雙手,手腕處傳來傷疤拉扯皮膚的緊繃感,有什麼在底下鼓動,比血管更加微弱但是急促,每一動都帶來疼痛。這就是為了仿造神的作為造出來的殘次品,漏洞百出,只有不斷用外物填補才能繼續運作——他有時候會這樣告訴自己,夏儂總是那樣說,只是嫉妒。他抬頭,遙遠的太陽沒在雲裡。      

    席恩當然沒有直接去找伊凡思,他換班後第一件事是去山下的城鎮轉了一圈。席恩坐在酒館裡啜著溫熱的甜酒,窗外天已經幾乎黑了,環狀的山頭連成一片,整齊地很是異常,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汪水,而太陽正落在中央,彷彿一顆燒白的鐵球被扔進水里,發出的光倉皇地想要逃回內部,於是只剩下一團可憐橙紅色,為即將到來熄滅的命運瑟縮哭泣。天空的邊緣也慢慢染上淡紫,再過不久他就能看到第一個月亮升起。這是個不算太小的城鎮,至少對一個擠在一個小島上的城鎮來說是個名副其實依山傍水的好地方。背後傳來酒客挑釁鬥毆的騷動聲——他總是羨慕這種景象充滿生氣,充滿衝突。殿堂外是有城市的,但那也僅僅能算是個城市的倒影,擠滿了幽魂,日復一日重複相同的動作,在午夜時分回歸原點。      

    他和周圍的人們一起笑,讓服務生將自己的杯子蓄滿,趁著酒意和熱鬧用拳頭回贈陌生人的叫囂。所謂自由的滋味大抵便是如此,和酒精一樣帶來無比快感,隨後伴隨的卻是迷茫和內疚。殿堂是個很小的籠子,僅僅去那裡拜訪的認識感覺不到的,他們永遠看不到海平面上的異狀,永遠見不到那群島背後屬於死者的半個世界,更看不到大祭司長踝上的腳鐐、被拔除的翅膀——不過他們怎麼可能不理解?住在殿堂裡面的東西正是“束縛”的根本含義。      

    明明活著卻動彈不得的痛苦他比誰都明白。      

    可能這就是原因。他的背撞在桌腳上,幾年前的自己會被這一撞嚇得心驚膽顫,撞多了也就不在乎了。這就是為什麼有人會真心追隨領主,在籠裡的動物,被飼養久,忘記外面還有更大的世界,就算也是同一個神,殘忍暴虐,又丟下整個世界不知道去了哪裡,是死是活也沒人知道,但從者們不需要這些,他們只需要一點點關心就覺得先前的全不算數,沒有領導的生活太困難,沒油燈的夜路太可怕……      

    如果……該怎麼辦……      

            

    酒館席安靜下來,席恩最後揉著額頭從地上爬起來,隨意地整整衣服,沾了髒污也沒怎麼在意,只希望這麼回去不會被主祭發現。他在抓起掛在椅背上的祭司袍,摸出口袋裡的硬幣扔在桌上。外面湖面呈完美的圓形,薄荷色映照著星河,如鏡子一般任白霧在上面遊走,殿堂外的海也是這個樣子,這湖被稱為天湖也不是沒有道理。傳說這湖通往死後的世界,那也只是傳說罷了——席恩曾經去過里拉,從殿堂坐船就能到。      

    就算此時連路都看不清楚他還是記得里拉的視台,滿眼間都是白色的細沙,放眼望去什麼都看不到,就只有在平地中間矗立的一個老舊的小城堡,好像風一吹就會碎裂成沫,周遭沒有人居住的痕跡,也是那麼靜靜地存在着……      

    就和那地的管理者一樣啊。      

    席恩笑起來,引來一陣目光,人們正在趕在宵禁前回家,就只有一個人正往城外走。對他來說這些浪漫實在是過於可愛。他一邊走一邊掙扎了是否要繼續摸黑回教廷,考慮到自己的行為很可能被上報還是決定拖著疲憊的身體爬回山頂。      

    霧也在他腳邊盤繞,形成漩渦,想要將他留在原地似的,有時候他以為能在霧間看到幻影,可是在集中注意力後又發現那只是自己對自己的嘲諷,幻影終究只是幻影,不可能成為真實。      

    “你一定會喜歡那邊。”暈眩間他想起夏儂在他臨走前這麼說,她的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坏笑,“就乾脆別回來吧,殿堂我一個人就能守,說不定馬上還能升職。”      

    “怎麼可能……我和大人說好了……”      

    教廷坐落在山頭彷若一扇屏風,沐浴月光下好像一個巨大的棺。啊,好想就此睡下,席恩搖搖頭,告訴自己不能因為看到終點就放鬆,五年前他就是因為這種愚蠢的疏忽而傷了脊椎,他自認不算太笨,既然得到第二次機會就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不能……      

    席恩感覺到身體突然不受控制,失重間他腦中閃過完蛋的念頭。“不可以——”      

             

    一隻手將他扶住,另一隻手撫過他的背,就如那天……他撞進對方的懷裡,重量使對方退了一步才站穩。熱度從那手傳入腰後,然後從后腰的異物中湧出,傳遍全身同時燒盡酒意,稍早留在嘴角腫痛也一併消失。他有些窘迫地離開面前的人,伊凡思的微笑總是在他心底攪起煩躁。“不可以什麼?”      

    他咬住嘴唇。“真是勞煩大人了……花力氣在這種多餘的地方。你這是在等我嗎?”      

    “沒有,我本來以為你會在鎮上過夜。”伊凡思回答,既然他在教廷的地上這麼說那就一定是真的。席恩知道那雙眼睛雖然總是瞇著卻仍在看——現在就在打量他的衣服。“和人打架了?”      

    不高興倒是換種語氣啊。“只是一群人在胡鬧而已。你要訓就快點。”      

    伊凡思沒有繼續應答,移開目光甚至看起來有些退縮,一邊讓開往教堂後門的路,自己並沒有打算跟隨。      

    這個人有這麼多感情嗎?席恩在心裡說道,明明見到自己親生兒子自殺都沒變過表情?明明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託付撫養的孤兒拋棄,十幾年不聞不問?只要符合教義都自動視為合理,卻能因為朋友的死無比悲傷——也不知道是諷刺還是什麼,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場合下讓他見識到了不一樣的一面,本打算調侃,卻瞬間失了興致。      

    “我要去睡了,明天還要值班。”席恩又說,“別搞事,要不然我交代不了。”      

    “特地到鎮上去打架的人給的忠告嗎?”祭司緩緩坐在階梯邊緣,伸了伸腿,似乎沒有繼續對話的慾望。口裡說著放心卻還擺出一副什麼都不好的樣子是要給誰看。席恩皺起眉頭,指甲抵著手心的皮膚,轉身要走進教廷。      

    他又停頓。      

    可惡……      

    明明雙腿都是好的,卻怎麼也邁不出那一步——      

    他惱怒地低吼一聲,就坐在了伊凡思旁邊,一邊後悔自己幹嘛多管閒事,又用不能對不起上司、妹妹和朋友的理由來搪塞自己。束縛的真正含義,便是沒了枷鎖也能強迫人留在原地——一個一個,這些老不死的傢伙都太狡猾了。      

    “你還是直接回家去吧。”席恩說,“回去還有人能顧著。”      

    “真難得,居然……”      

    “別得寸進尺。”      

    伊凡思側側頭,轉移了話題。“回去並不能改變什麼。”他對著天空說,藍色的紋路爬上耳尖,在空氣裡留下一點溫暖的意思。真正的爐心……席恩不自覺得又瞥向自己的手腕,他告訴自己得改掉這個壞習慣。“我活過的時間比你想像的長,孩子。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那為什麼你還在這裡徘徊?”      

    “為什麼呢?”疑問句尾端的幾個字已經小的幾乎是喃喃自語,黑衣的祭司雖然瞇著眼但是確實望著遠方暗淡的城市,慢慢地便安靜下來,一動也不動。      

    看到沒?就像視台上的小城堡,席恩為自己過於隨機的想法翻了翻白眼作為嘲笑,本來就不多的耐心也因此提早耗盡。反正自己盡到了關心的責任,如果這人不願意傾訴那也不是自己的問題——他給自己一個心安的理由,然後起身離開。      

             

    究竟是為什麼?伊凡思沒有挽留席恩,他知道這孩子事實上並不喜歡和自己談話,能陪自己在這裡坐那麼一會已經很不錯了。他望著遠處的城鎮——在他眼中一切都比實際上亮許多,只要再多睜開一點眼睛,便能看到明晃的黑白虛像重疊在現實事物上,它們的靈魂,就是這般平凡的樣貌。      

    大概是因為……自己恐怕再也無法遇到第二個和貝弗特一樣的人了吧。      

    他腦中閃過提圖斯的印象,但是瞬間便被貝弗特的臉給覆蓋,真是奇妙,明明是擁有相同靈魂的人,竟然可以如此不同。他努力地想要回憶起那個祭司卻無果,那是過於久遠的事情,無論是弗洛這個名字還是那份混雜愧疚的怒氣,都早該被自己捨棄了——不朽的生命讓他明白,任憑情感肆意燃燒的結果,永遠只會是一個遍體鱗傷的自己加上什麼也沒有被改變的現實。      

    什麼時候也是因為這醒悟,要活得像個人類變得越發困難了呢……      

    他動了動手指,在空中比劃出輪廓,那隻向他伸來的手很寬大,覆蓋了被麻繩和重物磨出的繭子,不屬於一個學者或處刑人,而是屬於一個馬夫。你還好嗎?要是此時貝弗特在的話一定會這樣問。去他的殿堂和教廷,痛苦的話,離開就好了。      

    我們就不該讓你活下來……滿身是血的祭司苦笑道。怪物……      

    伊凡思彎下身,緊緊按著胸口,突如其來的衝擊令他驚喘出聲,用力地深呼吸也沒能減緩帶來的慌亂感。不朽又如何,醒悟又如何,傷從未好過,不過是在失去時間的同時將它們忘記了,放任它們累積成厚厚的疤痕。      

    那些傢伙怎麼樣都好。倒是你……別讓自己太累,好嗎?      

    在燃燒啊——看,這不正向著四周蔓延?比祭火更猛烈,一切的一切都沾染上那苦澀的火焰,在熾焰中化為白灰,被吹散後曝露出埋藏於底下的血肉。那名為弗洛的年輕祭司,為了一絲絲他不理解的接納和關懷而泣不成聲,他以為他早就不是那個人了。      

    作為人類的感覺,一直以來都是這麼難以忍受的嗎?      

    “喂,你……”背後傳來席恩的聲音,參雜了些許驚愕,“不舒服嗎?是不是因為剛才用了……”      

    “我沒事。”伊凡思輕聲答道,並沒有抬頭,知道自己看起來並不是沒事的樣子,他有些希望此時席恩暴躁的脾氣凌駕於善良之上,可是顯然臉這一點希望也要與他作對。      

    席恩在他旁邊蹲下,煩躁地揉著頭髮。“真是不讓人省心啊——走,我帶你進去。”伊凡思沒有動,也不是他不想,就只是身體並不聽從自己的使喚,沉重的猶如灌了鉛,還不斷將他向下拖拽。身邊的人四周張望了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是好,再開口時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有些太過分了,抱歉。”      

    “不是你的錯。” 伊凡思強迫自己擺出一個微笑。但這孩子是不會相信的不是嗎?“是我太失態了,你不需要擔心,馬上就會好……”      

    席恩緩慢地握緊拳頭,然後放開,握緊再放開,起身,低著頭抿了抿嘴,最後在伊凡思身邊坐了下來,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等待。      

    【完】      

           

         

    【長達十章的世界觀補完】       

    sion對evan的感情和per對evan的感情一樣複雜,沒什麼親切感也恨不起來,他說得也都沒錯,是知情者看evan會有的自然理解,他想要相信evan是個怪物可是他知道他不是      

    evan害怕自己逐漸失去人性,所以bvt的存在彌足珍貴。      

       

      

     

近期--片段

未發生

祭品們

賦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