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一日之计》
作者:【十三招】蓝天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钱布勒的一天很短。
在文学监狱里谈论时间这一概念并无多大意义。往往只有新来的囚犯会数着日子过活,但也确有少数几个老资历,入狱至今仍孜孜不倦地每隔24小时上传一次狱中日志。迄今为止,钱布勒是马里亚纳分所更新得最久的一位。
每日登录后,钱布勒的第一件事都是查看自己账号的浏览量。由于监狱数据库设置成了“组织内成员均可访问”,内部任何人士,不论是囚犯还是狱卒,都能自由查阅他人在此创作的文字。作为关押因字获罪者的站点,文学监狱倒是很少出现囚犯之间的抄袭案例——内部数据库触手可及,查重过于轻而易举。到头来反而是一部分接到“批评”任务的犯人得益于源源不断的素材和对狱友指手画脚的权利。昨日增加的数百浏览量里难免有几个是抱着“审视”的心态,钱布勒倒是不在乎这些。通过每日更新的噱头吸引读者,还能为自己引来话题。
譬如今天的待办事务。钱布勒准时来到监狱会面室,只见格朗已经在里头等着了。钱布勒没有道歉,只是按下了“会议纪要”按钮。
“开始纪要”的提示亮起。
————
格朗:(沉默)
钱布勒:不必顾虑我的思考,也不必把“说服我”的目标看得太重。我同意此次会议,是想听听你提交申请的理由。
格朗:钱布勒女士,我更好奇您是抱着何种心情开启“纪要”的。
钱布勒:既作为文学监狱内囚犯与狱卒正式交流的规范流程,也为了事后能够将此事记入日志。
格朗:您理解错……不,是我表述不清。我原以为我的提案会受到犯人们的一致支持,却没想到您公开表示反对。您发布的声明虽然未得到太多实名支持,但浏览量是我任职以来见过最高的。
钱布勒:那只能说明你是个新人。提交申请,是顾虑到开放数据库会导致像我这样的囚犯“一呼百应”吗?
格朗:不是的!您身为文学监狱的犯人却有着很高的声望,这一点我没有反感。只是不像您能够在信手拈来地完成任务的同时,坚持更新日志,这座监狱里更多犯人正深陷于担心被评头论足的烦恼。他们的文字本不是为了“广泛传播”而写,内部信息公开透明反而让他们束手束脚。如果给予他们“不被看到”的自由,就能增进他们完成任务的意愿,有利于文学监狱的整体运营。
钱布勒:也就是说,你认为调整数据获取权限、阻止“有害而无用”的信息产生,才能修复那些犯人的工作效率?
格朗:您考虑的太功利。“提效”是一方面,但即便是犯人,我也无法忽视他们的心情。
————
钱布勒低笑两声,反刍般念叨着“心情”。格朗瞥向画面角落,见“纪要”提示已经暗了。
“接下来的话,虽然无伤大雅,但考虑到新来的犯人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实,暂且让它仅在你我之间知晓吧。”
“谢谢您,钱布勒女士。”
钱布勒没有客气,直入正题:“你是狱卒,应当明白‘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的道理。”
“您是指创作文学就必须承担潜在的苦痛吗?我认为即便这是真理,每个人能承受的上限也不同。”
钱布勒终于沉下脸来:“你还在把囚犯当作人看待。”
“你们被关进文学监狱前,原本都是实际存在的人。我的一些同事不会和囚犯谈笑,出现问题也只按部就班地排查、修复。但我始终相信,作为‘人类’存在的你们才能写出值得阅读的文学。人类有‘隐私’的概念,就像上锁的日记本一样。”格朗交叉双手,认真盯着屏幕里的女士形象。
“你将其类比为访问权限,因此提交了申请,要限制文学监狱内部数据库的公开范围。”钱布勒面色不改,“与囚犯不同,狱卒现在仍是人类身。你分辨不出你们与我们之间的区别吗?”
“有何区别?虽然失去了肉体,但你们仍能在文学监狱站点的系统里,体验目前世界上的一切合法人类活动。有没有肉体,难道影响很大吗?”
“不是肉体,而是‘存在意义’。”钱布勒沙哑的电子音絮絮道。
它调出文学监狱的主页面,进入“简介”版块。
“这里的囚犯因文获罪,在此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文学。作为狱卒的你们再了解不过,我们是寄身于数据世界的意识程序,搭载了生前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根据指令生产文字信息,一旦无法完成则会受到惩罚。
“没了身体,作为程序的惩罚是什么?是性能的下降,是运算资源的缩减,是名为‘修bug’,实则删除代码的‘死亡’。马里亚纳服务器的算力相对充足,才没有让你这个新人程序员这么快就接触到这项事务。
“近期安装进来的犯人们还未体验过摩尔定律的作用。它们的代码运算更快、输出质量更高,也把自己当作像你一样的人类,因此面对尖锐的评论,它们能够分出进程产生并展现消极情绪。它们的文字和心情有人看见,这是好事。但当系统更新、性能优于它们的犯人迭代进来,届时它们就算无暇沮丧,也会在骤降的使用量面前成为完不成任务、白白占用内存的程序错误。”
格朗心虚地看了看贴在工位显示器角落写着“运行效率<70%:需优化”的便签。他思考着如何反驳,钱布勒却不等他:
“要寻求人类的文学,就不要投身于文学监狱。去看看你身边的世界,现实中不存在‘文学决定生死’的底层逻辑。那里的人没有背负罪行,即便会为批评而低落,也坦然接受自己的人类身份。”
见钱布勒作势要结束会话,格朗急忙确认纪要按钮仍是未激活状态,问道:“女士,我还有一个疑惑。你们究竟是犯下了什么罪行,才会连肉体都无法留下,来到这座文学监狱?”
钱布勒顿了几秒,慢慢给出回复。
“借文学追求不朽,正是我们的罪,也是如愿以偿。戴上这副枷锁,我们才能免于被人遗忘,才会永远困在‘赎罪’的泥沼。”
————
钱布勒退出了会议室。
格朗关闭提示窗口,抬头环顾一番。领导不在,同事们也都埋头看着屏幕,他摘下耳机,揉揉太阳穴。
这次会议不长,但对“钱布勒”这个程序来说已经有很大压力了。
钱布勒的一天很短。作为一个运行已逾数十年的囚犯程序,它的运算速度已经远远比不过新人,仅凭“定期上传日志”这一特性才从未被卸载。
因为关闭了纪要,钱布勒将不会记得这段对话,也不会将其写入日志。剩下的时间里,它会用它可怜的性能在日益扩大的马里亚纳数据库中搜寻可用主题,拼死完成自己的存在意义。
《费尔南多与迷宫》
作者:【十三招】午鹄
中靶:艾连(首狙)、高以谰、烟落、阿氪
胜负结果:险胜
费尔南多·伦纳德,过去是名优秀的记者,现在是个罪犯。
他之所以沦落至此,起源于他写了一篇批评某位王室成员假借“慈善”之名疯狂敛财的报道。
报道刊发后,舆论沸腾。
王室不得不为王室成员的所为道歉,并返还所有善款。再后来,费尔南多在一个月内经历了以下三件事:
同事举报他私下撰写抨击王室统治的文章;主编公开取消他的荣誉,与他做切割;入狱后,狱卒说他惹恼了王室,因此他必须每日赞颂每位王室成员三百字,直至二十年后刑满出狱。
他想:去你们的,我要越狱!
费尔南多不后悔在报纸上揭穿王室伪善的面孔,更不屑于服从他们的判决和处罚。入狱第二个月的某一日,他抓住机会,从牢房溜走。
离开牢房后,他在迷宫中失去方向。所幸,与他一样试图越狱的囚徒有很多,他侥幸得到其中一个团伙的帮助。
越狱团伙的成员告诉费尔南多——这个监狱名为“拉比林斯”,位于一座不断向外扩张的迷宫中心。在这里,离开牢房很容易,但牢房之外有迷宫,而迷宫的路每年都会发生变化,每年都有试图越狱的囚徒困死其中,所以,想要活着离开监狱,必须拿到地图。
费尔南多了然,心说:这就是这伙人邀请他加入的原因了。不过,他也想越狱,便主动询问地图的下落。
越狱团伙的人说,地图图纸藏在迷宫中心的异能者家里,如果费尔南多愿意,他们可以安排他接近那个地方。
费尔南多自然答应。
三五日后,狱卒突袭费尔南多等人所藏匿的地点。众人四散奔逃,唯有费尔南多,因故意放缓跑路速度,被好几位狱卒围捕,最终体力耗尽被擒。
费尔南多被捕后的第二日早晨,机会来了。狱卒们让他打理好个人形象,然后把他推上一辆蒙上黑布的囚车。
驾车的狱卒说,算他好运,阳光庭院的女士需要一位形象良好、富有学识的老师教导小孩,而他刚好符合要求。
费尔南多面上不动声色,试探着问了几个问题,没想到狱卒十分耐心,挨个为他解答疑惑。
“……玛德琳是这座监狱的创造者、管理者。你若想提前出狱,那就去讨好她,赢取她的欢心。”
狱卒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女人总是不够理智。”
费尔南多不喜欢狱卒言语中的暗示,但只要能够离开这见鬼的地方,勾引什么的,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
他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到囚车不知不觉间停下。哗啦——黑幕被人掀开,阳光重新回到他的视野。
同时,他看清了狱卒的长相。那是个叫人分外眼熟的年轻人,费尔南多曾在越狱团伙首领的身边见过他。
狱卒替费尔南多解开手铐脚镣,重新跳上车,他说:“你进去吧。我叫修斯,以后有事我会联系你的。”
说完,他就驾车走了。
费尔南多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等狱卒的身影消失在迷宫拐角,费尔南多转身走向阳光庭院。
阳光庭院,说是庭院,更像一栋带着花园的小洋房。门口有一扇园艺门,门虚掩着,像是特意给费尔南多留的。
费尔南多没有贸然闯入,按响了门铃却没动静,又略等十分钟都没人来后,才推门而入。
花园中草木繁盛,图案别致的石子路曲折地通往洋房。费尔南多沿着石子路走了两分钟,在洋房楼下看到一位披着深绿色针织外衫的女士正在跟孩子们说话。
“——听好了孩子们,玛德琳小姐为你们请来了一位家庭教师。你们要好好表现,多向老师了解一些外面的事物……”
女士没有注意到动静,倒是几个孩子正好面向费尔南多,见他靠近,忍不住冲他挤眉弄眼。于是,女士也发现了他的到来。
“你怎么不按门铃?”女士拧着眉问。
费尔南多解释了一下门口的经历,女士拧起的眉头逐渐松开,冲他道歉表示是她的疏忽,然后说:“玛德琳小姐在书房,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费尔南多看她安排好孩子们的活动,旋即向他招了招手。
去书房的路上,费尔南多与女士互通了姓名。女士自称“罗德尼”,是玛德琳小姐的管家。她自怀孕后精力不济,需要有人接手教养孩子们的事务。
罗德尼女士说,这里的孩子都是可怜人。他们的母亲享用了恶缘,结下了恶果——让他们在监狱里出生,从此外面的世界隔绝。
费尔南多问,为什么不把孩子们送到外面?
罗德尼女士叹了一口气,回答说:这是监狱的规定。这些孩子没有罪名,但同样不能轻易出狱。唯有等他们的母亲刑满出狱,他们才能随之离开。
这种规定奇怪得毫无道理,费尔南多心想。他注意到罗德尼女士的情绪有些黯然,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关于孩子们的话题告一段落。
五分钟后,罗德尼女士带着费尔南多上了二楼。她在书房门口敲了几下门,便告诉费尔南多他可以进去了。
费尔南多打开了书房的门,但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迟疑道:“罗德尼女士……”
铛铛铛。
这时,摆在书桌边的铃铛摆件响了三声,昭示存在感。接着是黑色水性笔浮了起来,又落下。等笔在纸上留下一串文字后,那纸飘起来,飞到费尔南多眼前,上面写着——
你好,伦纳德先生。
我是玛德琳。
玛德琳小姐是一名异能者,擅长制造梦境,但随着她的力量开始失控……为了避免更大的破坏,她自愿囚禁于此。
玛德琳在纸上写字,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就像一只肥嘟嘟的蚕啃食着桑叶——纸上写:
[我是一名梦境系异能者。]
[我会阅览你的梦。
不过请放心,这不会对你的身体、你的记忆造成任何影响。我只是需要现实者的梦作为锚点,避免我过于沉浸于梦境世界寻不回苏醒的道路。]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件事,可以选择离开。不过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走。狱卒一天只来这里一趟。]
……
费尔南多摩挲着食指上的伤疤,这是他在记录某篇报道时,被歹徒刺伤留下的痕迹。他渴望离开迷宫,所以隐私什么的没那么重要。
他干脆答应了。
[那么,非常感谢。]
玛德琳留下以上这句话后,搁下笔,没再做任何反应。
这时罗德尼女士走上前,对他说:“伦纳德先生,请随我离开吧。玛德琳小姐需要休息了。”
“好吧……”
费尔南多跟着罗德尼女士离开。
挑房间的时候,他选择在二楼尽头的房间住下。当天夜里,他梦到了自己和初恋的过去——是他们去游乐园约会的记忆。当时他和初恋刚离开海盗船,一起挤在门口的长椅上吃甜筒。
她喜欢吃香草口味,但又想尝试巧克力,于是点了双倍。结果冰淇淋太冰,吃得她牙疼,只好把冰淇淋让给了他。
然后……梦醒了。
冰淇淋的甜香萦绕在他舌尖,但当初与他分享冰淇淋的恋人早已因病去世。
费尔南多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当他真正经历这件事,知道会有陌生人阅览他的梦时,他感到一种被人窥伺的压力。
难以平复。
费尔南多彻夜难眠。
次日,费尔南多一大早就去厨房帮罗德尼女士准备早餐,之后在女士的指引下,与养在阳光庭园的小孩子们认识。
这些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四岁,都是人小鬼大的做派。好在,费尔南多很擅长应付这个年纪的小鬼,没花多少功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费尔南多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一批年纪稍长的孩子成为了狱卒。
年轻的狱卒,让费尔南多想到修斯。
他的猜测得到了孩子们的肯定。修斯的确是阳光庭院的一员,不过他总是和大人起冲突。有个小孩说,他有一次看见修斯跟罗德尼女士吵架了。
吵得很凶。
之后修斯和其他大孩子离开了庭院,很少回来……听上去不算什么重要的线索。费尔南多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正事上面。他每天给孩子们上完课后,就会悄悄探索这个庭院。
罗德尼女士带他去的书房,第二天就消失了,原地只是一件杂物房。他推测其中或许有异能影响,所以在探索的同时绘制了平面图。
等他确定书房的真正所在时,他已经在庭院呆了十日,与修斯接头了两次。
修斯每三到四天来阳光庭院一趟,每次都会催促费尔南多尽快拿到地图。按下修斯与罗德尼女士的矛盾不提,让费尔南多奇怪的是,他生长在阳光庭院,本是最适合窃取地图的人,但他却离开庭院,成为狱卒,之后追随在越狱者身边。
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费尔南多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在修斯第四次运送物资而来时,面对费尔南多的质问,他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修斯想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监狱,但罗德尼女士不同意,她说,拉比林斯只允许孩子们跟着他们的母亲走——可笑!
拉比林斯的犯人,至少需要服刑二十年。等母亲们能够离开,庭院里的孩子早已成年,很难适应监狱外的生活,更离不开监狱。罗德尼女士想要他们和她一样,一辈子都埋没在这坟墓一样的监狱中,他偏要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到监狱外,去享受外面世界的广阔!
修斯坦白了他的目的后,告诉费尔南多许多玛德琳和罗德尼女士的信息,并告知地图只有一副正本,每五日便会发生一次变化,他得尽快行动才是。
得益于修斯提供的消息,费尔南多趁罗德尼女士去医疗室产检、玛德琳白天沉睡时,拓印了书房里的地图。
他把拓本交给修斯后,没过多久,愤怒的修斯找上他——“你拓错了!地图上标的出口,实际却是死路!你差点害死所有人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费尔南多反驳道。
“怎么不可能,那张地图就是假的!”
“……”
一时间,费尔南多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张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确定他拿走的,是书房里唯一一份地图,也按修斯传授的技巧,在晨昏交界之际拓印最新的副本。他不明白,为何地图会出错?
他正欲追问,却见那一脸愤怒的修斯化作无数黑红相间的泡泡——费尔南多被活人大变泡泡的场景惊醒,待他醒过神,他才记起他还没把地图送出去这件事。
要把东西送出去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拓印好的地图,脑海中一片混乱。地图是真的吗?修斯传授的技巧是正确的吗?玛德琳小姐是异能者,她会不会在地图上动手脚?
费尔南多一向很擅长做决定,但不知为何,在地图的事情上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直到修斯找上门来,他才把地图拓本交给了修斯。
他说:交给你了……我无法判断地图的真假。
地图交出去那一刻,他觉得全身心都放松了。但好景不长,修斯送回“地图有差错”的消息,让他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真是奇怪……
他与穷凶极恶的罪犯周旋也不曾觉得劳累,在庭院呆了大半个月,却感到身心俱疲。
当他为了地图,再次推开书房的门,这一次他却见到罗德尼女士坐在书桌前写字,她边写边念:
[你好,伦纳德先生。我是玛德琳。]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要拓印拉比林斯监狱的地图吗?]
[伦纳德先……啊,被发现了。]
费尔南多看到罗德尼女士停下书写,抬头看向他所在的位置,她微笑起来,笑容非常克制:“晚上好伦纳德先生,你来书房做什么?”
“我听到了动静,过来查看情况。”
费尔南多缓慢往后退:“既然没事,那我回去了。”
“等等。”
罗德尼女士叫住他。
今夜,她没有穿那件针织外衫,而是涂了唇彩,换上一身黑色的晚礼服,看着像要去参加一场晚宴。
她温柔地对费尔南多说:“伦纳德先生,请你不要离开。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要离开监狱是吗?”
费尔南多止住后退的脚步,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女人:“是又如何?”
她轻盈地站起,向费尔南多走来。费尔南多欲与她保持距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接受她的靠近。
浓郁的香气,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名为“罗德尼”,实则装着“玛德琳”灵魂的女人环住了他的身体,她用脸颊贴着费尔南多的胸口,轻声说:“我也想离开啊伦纳德先生。”
“可是,我走不了。”
她用柔和的语调诉说自己的经历,她七岁时觉醒异能,被特殊部门收编。她在特殊部门呆了十年,可随着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大,那些人发现她失去控制……便把她关押在此。
费尔南多没有被她的言语迷惑,冷声冷气道:“你是梦境系异能者,只要有梦境你随时能够脱离危险。”
“罗德尼的迷宫困住了我。”
她委屈道,“她还不允许其他人离开监狱。真讨厌。”
应付玛德琳的同时,费尔南多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报道。异能者数量稀少,每每出现大多被官方势力收编,极少数闹出大乱子的也会被持续追踪。费尔南多记起他看过的一篇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肆意蹂躏他人梦境,导致受害人死亡的异能者——“玛德琳·阿里阿德涅”。
他叫破异能者的全名。
玛德琳顿时面无表情:“真讨厌。你和罗德尼一样讨厌。”
“是吗?”费尔南多扣住她的脖子:“那你可以让罗德尼女士出来,让我们两个讨厌鬼进行对话。”
“不行的。她的孩子快保不住了,全凭我用力量维系ta的生命。”
费尔南多愣住了,但玛德琳没有趁他这一瞬的动摇挣脱束缚,反而靠在他的身上,轻飘飘地说:“她这个傻子,别人的小孩养不够,还想养自己的。她就不怕自己死了,迷宫崩溃,让我这个大祸害出去兴风作浪。”
玛德琳自言自语着:
“你说我不会?不,罗德尼你不了解我。我擅长操控别人的梦境,我可以让他们梦到极乐之事,也可以让他们在梦境中反复死去,你经过过的,我会让我出去后碰到的每一个人都经历一遍。”
“罗德尼女士,你还清醒吗?”
费尔南多抓住这个机会大声道:“我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除了治疗系异能者,其他人都没用。”玛德琳一边泼冷水,一边任由罗德尼女士的意识夺回身体控制权。
罗德尼平静且虚弱地说:
“不用了。你真想帮我的话,那就帮我带走孩子们吧。我死后,迷宫会消失。你们可以趁这个机会逃离,但要注意远离狱卒和囚徒。狱卒中除了修斯等孩子,其他人都是王室的打手,被他们抓到你们必死无疑。囚徒中虽然有你这样罪不至此的人,但也有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离他们远点,也让修斯他们离这些人远点。”
“那玛德琳……”
费尔南多记住了罗德尼的忠告,他本想继续追问,但见罗德尼疲惫地挥了挥手,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如果玛德琳逃出来作乱……
想到这,他又看了罗德尼一眼,只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玛德琳没有再夺取身体的控制权,不知是不愿意,还是逃到别人身上,如果是后者……费尔南多心想:如果是后者,他穷尽一生也一定要把她抓回监狱!
费尔南多去找孩子们了。
等碍事的人走掉,玛德琳通过罗德尼身上的锚点,进入她的身体——罗德尼的身体破破烂烂的,灵魂虚弱地蜷缩在角落,玛德琳一进来便占据了掌控权,用自己的力量修补这具身体。
见玛德琳倾尽全力,罗德尼说:“别这样玛德琳,我快死了。”
“闭嘴,省点力气!”玛德琳凶道。
罗德尼没有停下,继续说:“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你的身体找不到了,我不能带你离开迷宫了。”
“说什么傻话,只要你活着离开监狱,我一样能得到自由。”
罗德尼假装没有听到玛德琳的声音:
“我后悔了,当年修斯出生的时候你想附身于他,我不该阻止你的,你快找别人吧!修斯也好,别人也好,依附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带你离开……”
“我不会走的。”玛德琳突然说:“你决定孕育第二个孩子是为了我。”
“……”
罗德尼沉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语气说:“抱歉。”
“该我道歉才是,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玛德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始终没得到回应。她看向罗德尼,却见那片虚弱的灵魂此时比玻璃还要透明。
“罗德尼……”她下意识喊。
“罗德尼……”
玛德琳喊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厉,在这监狱相伴二十年,从敌视到成为友人再到将彼此视作半身的姐妹,她们经历了无数曲折,但现在她的半身死去了。
她的姐妹死去了!
悲伤化作强烈的毁灭欲,在玛德琳心中激荡。她毫不犹豫,引爆了她埋在狱卒梦境中的种子——
这里的人都是看守她们的帮凶,既然如此,那就给她们陪葬吧!
玛德琳冷酷地想。
另一边,费尔南多以最快速度叫醒孩子们,告诉他们即将到来的变故,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当监狱开始崩塌,费尔南多等到了修斯和其他大孩子。经过短暂商议后,他们一致决定离开王国,前往另一个国家。临走前,他们想安葬罗德尼和玛德琳,但没有找到她们的身体,只好带走了她们穿过的衣服。
之后,便是逃离监狱。
经过数日漂泊,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再然后,是适应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等到一切重归正轨,费尔南多将自己在监狱里的经历撰写成文,并进行出版。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遥远的拉比林斯监狱有这样两个人,她们是彼此的囚徒,彼此的拯救者。
是相伴一生的姐妹。
《一份五月工作记录》
作者:【五招】贩卖机
中靶:莫盏春(首狙)、浅间、烟落、洛秋谣、阿氪
胜负结果:惜败
5月3日 天气:晴
今日巡逻路线同昨。
无异常。
T-073监室于午休期间传出异响,疑似存在违纪行为,将持续观察。
5月4日 天气:晴
无异常。
*(书写于角落的小字)一不小心吃光了同事从家里带来的水果,明天买些给他。
5月5日 天气:晴
无异常。
……
5月17日 天气:晴
(文字被划去,可明显辨认出为“无异常”。)
换班前于放风区被07007号犯人阻挡。对方向我方提问。
07007: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出去?你们还要关我多久?
答:07007号,这不是你目前该考虑的事情。你只要按照组织的要求写作,好好改造,等你写的东西不再造成问题,自然会准许你出狱。
07007:标准?你们压根不敢公开真正的标准!我说过了,我写的那些全都是我看到的东西,它们都是真实的。我写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警告更多人,文学是自由的!我有自由地向大众传递真相的权力!而你们……(犯人情绪激动,呼吸急促)你们却不愿意承认它,还要我去写什么狗屁的鸡汤文学,好让你们去否认真相。那些(犯人手指东南方向的天空)你都看不到吗?
(已确认东南方天空无异常。)
答:“07007号,你看到的只是幻觉,无视它们。你所撰写、散布的所谓自由的文学,在社会传播后造成极大安全隐患与不良影响。你应依规服从狱方要求,撰写并提交一定数量的符合我方规范的文章,消除你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完成刑期。现放风时间已结束,你应尽快回到监室完成今日写作任务,不得延误。
07007:我懂了,在亲眼看到之前,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明白的!(揪住狱卒的衣服,猛烈扯动)还有,我绝不会再写你们规定的那些■■玩意儿,它们恶心得我想吐。
该犯不服从管理,并试图袭击狱卒,已依照狱内规章制度1-19条强制将该犯押送回囚室,实行惩罚,并加倍本日写作任务。
该犯人思想危险且无悔改意图,已上报加强监管。
*外衣扣子好像被扯掉了,换班后得回去找一下。
真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难道意识不到自己写的玩意造成多大的危害吗?有时候真的感觉我不是在看管犯人而是在照顾一群疯子。
5月18日 天气:晴
无异常。
5月19日 天气:晴
无异常。(此处文字被划去)
已完成突发紧急安全事态演习总结与记录。
已参加安全XXXX(此处文字辨识不清)会议(下方用铅笔写的小字)加班开会三小时,好累。忘记会议标题是什么,糊弄一下吧。反正工作记录交上去也没有人看。
已对10小时前越狱囚犯:编号55043号,进行狱内搜索。外勤队仍在持续搜索中。
现该犯人仍下落不明。已于离岗前交代对班狱卒继续搜查。
07007号犯人违反规定,私藏文稿,并于无人时强行向狱卒展示,该犯人已被制服并禁闭于单独监室。文稿已参照销标准毁流程处理。
狱卒在交由危害处理部门审查前未私自阅读该文稿,建议自行执行个人防护流程,无需向上报告。
(用铅笔写在角落的小字)那张纸好像是被洒上墨水了,一个字也没有,而且我也只瞥到一眼。这也要上报走7天隔离流程吗?真麻烦。干脆走个自我防护的流程算了。
还好上次自我防护抄的东西还有剩下,直接交上去好了。
(本页反面粘贴有加班通知与演习总结的复印件)
5月20日
无异常。
接上级通知,因近期空气循环系统故障,无法更换天气。故在后勤部修复前不再单独记录。
5月21日
无异常。
连续加班ing
……
5月24日 天气:雨+雪
无异常。
5月25日
无异
常。
5月26日
无异常。
已经连续加班一周,我受够了。越狱犯还是没有找到,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上头脑门一拍把监狱建在市中心是为什么。
但是上下班很方便。
5月27日
已经多久没有抬头(此处被大片墨迹覆盖,内容模糊不清)
无异常。
……
5月31日
巡逻中发现07007号无法完成写作任务,并持续大声喊叫,扰乱秩序。已通知医疗保障部门进行后续处理。
他说他的手无法停下。
你要停下什么?
5月32日
禁闭室异常警报,07007号犯人在监室内持续用头撞击墙壁,口中不断重复“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想停下来,但我的手不想停下”“它们就在这里”“它们不让我停下”等语句。
已控制犯人并向上级报告,等待快速反应小组处理。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它们”、“停下”都是指什么。
(一小滩呈现某种形状的墨迹)我知道。
快速反应小组进入禁闭室查看时,发现四周墙壁均被墨迹涂抹污染,快速反应小组将07007号带出禁闭室后,由排危组进入对墙面危险物进行处置。
快速反应小组成员已进入标准隔离流程。
(后来添加的文字)今天巡逻经过这间禁闭室的时候,整个墙面包括天花板全都被火烧过了。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自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部分文字覆盖于下段文字上,似乎书写者看不到此处原有的文字)
我(墨迹)从到这里工作起就被灌输,有一些文字会像瘟疫一样,传播(一大滩墨迹),使人发疯。所以我们审查文学,将那些被污染的文章收集起来,统一销毁。传阅那些文章的人,被隔离、审查,接受脱毒程序处理。而写作那些文章的人,他们总会被找到因为(墨迹)我们无法停止书写。
这座监狱里关押着所有被抓到的人,他们必须一直写作符合要求的文章,直到他们和他们写作的文章都恢复正常,能够通过审查为止。
我以前以为,这种审查是必要的,毕竟那些文字导致了太多恶性事件,必须被完全消灭。但是自从看到(一滩包含有特定形状的墨迹)之后,我理解了。他们说的是对的,建立监狱的我们狂妄自大而不自知。文字不应当被羁押、被销毁,真相应当被传播出去。
它们是自由的(一滩墨迹)能被阻挡,(一滩特定形状的墨迹)要传递出去。
(本页下半部分及之后的两页纸均被各种形状大小的墨迹和无意义文字填满。
出于安全考虑此处文字不作誊录)
5月35日 天气:(一滩墨迹)
突发紧急事件。
07007号使用未知利器砍下自己的右手,犯人失血过多,已联合医疗小组进行紧急包扎处理。犯人已送医。
被狱卒发现时,该犯人捏着断掉的手腕,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不断重复“我自由了”的言论。
(墨迹)他终于找到了停下笔的方法。(墨迹)
真见鬼,他到底哪里搞来的刀子?我知道今天的日志不够规范。但那家伙笑的太可怕了,我甚至现在都还能听见那个声音。还有那个眼神。看来月底的例行审查别想蒙混过去,得赶紧趁着还有几天时间把工作记录补齐。
……虽然说有点不太好,但我记得这种重大紧急事件处理完会给一个公假吧。这个月怎么还没结束?我想休假。
5月?日
(本页被墨水完全均匀覆盖)
=======================
【5月例行审查未通过。狱卒C-268已确认感染,建议进行ng-3程序后复核。】
《封刀》
作者:【十一招】阿氪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下半场人气投票第一名(并列)
我的魔法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失效了。仿佛人过了二十岁就活该找个工作而三十岁就活该结个婚。
无声无息,没有通关音效。葵花宝典没了,我的内力也一并清空。早上出门时习惯性地飞身上剑,却只能听到钢铁碰撞地面发生的叮当声响。从家里去文字狱的路途本就不近,如今更是困难重重。即使三年服刑期将近结束,也丝毫不能带来一点解放的快感,反倒让人觉得缠绕在文学上的枷锁越加沉重,坚不可摧。这下好了,连飙剑的可能性都消除了。好吧,那还说啥了,算你赢了。
物理定律一比零。
“莫弃文。”班主任从办公桌的另一边看过来,手捧用保温杯泡着的枸杞,蒸汽升腾,掩盖了他的眼镜,配合出他故意展现的严肃神态,显现出一副动漫反派的神色,活像是我刚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这么重要的时期,你怎么能迟到呢?”
正如每个武侠世界的大侠都一定要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你若是不姓个萧、白、柳之类的姓氏,难免被认为太“土”,没点超然世外的侠气。我运气倒是相当好,碰上一个“莫”姓,于是叫什么都好听,更是被家父摁上一个“莫弃文”的名号,真真名实两相符,文体两开花。难怪班主任要拿这说事。
“我御剑飞行没了。”
“啥玩意?”
“字面意思啊,我御剑飞行没了。”
“你咋不说你有轻功?!”
“轻功也没了。”
班主任在办公桌的另一边揉捏着他的山根穴。
“莫弃文,多好的名字,锲而不舍嘛!你顶着这么好的名字,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呢?”
那不是因为我姓莫嘛,我在心里念叨。我要一个不小心姓个老,成了老弃文,听起来就成悼词了。不过我不敢说,老姓的同胞们承受太多了。
相比起来,老师的姓也说不上好。好好的一个功勋教师,到头来却成了校里的“老翁”,说起来还多少算得上是一种双关。不过,老翁在校内过着双面间谍一般的两张皮的人生,功勋教师之外,还兼任文字狱狱卒,我们的写作直接性地和他的绩效相关,因此,老翁自然不能容忍他底下的学生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临近出狱时搞什么小动作。
“我也不是掉链子了,这不是意外情况嘛……”
“那你下回迟到是不是因为宗门寻仇?”
“宗门也没了。”
老翁在对面被狠狠哽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批个假,让你回去好好哀悼哀悼?”
“您要真批那我可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我可去你的吧。”
竟然不许!
就这么样。我看着对面被我模仿“竟然不许”笑得前仰后合的同桌,不由得升起一阵悲哀。
“笑这么开心,你就一点不可怜我?”
“得了吧,你都被翁背驼‘召进皇宫’了,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吗?”
“你该可怜我这个吗?我真啥都没了,早上起来我还找了的,什么痕迹都不剩下了。”
“你十八岁了嘛,这很正常。”
“哦,你意思是你那会也随随便便就接受了?你那个朝夕相处的,身着白裙的白月光没了的时候,你也一点不难过?难怪,我早知道你是一个负心汉。”
他的大笑立马就变成了捂着脑袋的哀嚎。
“君子协定,不能拿对面的痛处说事!”他一边叫着一边擂了一下我的肩膀,“丧妻之痛,岂是随便可以言说!”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啊对对对。”
他反而不接我的话,只是突然凑近了我。
“老翁给你下什么任务了?”
“快车道加塞两篇作文。‘有人说,坚持就是胜利’……”
“也有人认为并非如此。你怎么看?”
“别接我的话!依此要求写作作文,不少于八百字,题目自拟。”
“祝你生日快乐……”
他还活着真是我大发仁慈。
我该怎么把那个世界找回来呢?我看着作文纸,脑中却没有半点关于作文的思绪,无端地想起过去来。当初初次拿起剑,是我童稚时期,随同爷爷在白酒和花生米的气味里看过了整部《天龙x部》后,在纸上涂涂画画,第二天笔下的师父却无端出现在家中,带着我御剑飞行,越过了田野,越过了平房,直到荒山顶上,教我学着他挥剑,从日头东升到太阳西沉,实在是叫人快哉快哉。师父像所有武侠小说里会出现的师父一样,宽仁敦厚却又严肃认真,颇有仙风道骨。我呢,自然也像他手下最出息的徒弟,极快地就学会了所有的技术。师父于是很快消失了,只剩我一个人闯荡江湖。其他小孩在路上花费大把时间,唯我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再一个御剑飞行直达学校。除了藏一把管制刀具多少有点困难,这种生活竟也轻松自在。
谁知道仅仅是一天,我就来到这么个境地呢?
我打开作文纸。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问过,‘从一个人的头上拔去一根头发,重复如此,到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秃子呢?’诚然,由此及彼的界限,从来不像我们所想这么清晰……”
对啊,难不成我就在走进十八岁的那一秒失去这一切吗?我要是此时正在御剑飞行,或与仇人争斗,岂不是第二天就要作为事故死者登上报纸的社会版头条?
哦对,我只能登上今日x条。报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所谓坚持就是胜利,总是意味着一种‘未来无限光明’的意味。却并没有追问,坚持本身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拿‘无功而返’来说,若是坚持就是胜利,岂不是无功而返的这个人物,只要多试几次,就可以‘有功而返’?”
“……可见,坚持并不必然意味着胜利,不坚持有的时候也未必不是一个选择。”
老翁把作文纸叠了三叠,摔在办公桌上。当然,作文纸是学校印出来的,薄如蝉翼,不仅没有真的砸在办公桌上,反而绕着老翁的手飞了几圈。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
“它要我‘带有自己的思考’的。”
“人家是要你正能量地思考。正能量!你懂不懂什么叫正能量的思考?”
“我为啥要懂?我坚持写作文都六年了,照样一点起色也没有。”
“所以你要练啊,你懂不懂?”
“得了吧翁……老师。我作文随便写一下拿个基本分就行了,靠前面的东西我也能考上前一百,够了。”
吓死了,差点就直接在他面前叫他翁背驼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翁苦口婆心地对着我说,“高考你是要和其他人一起考的。”
“高考也不会因为它是高考就故意给我阅读扣十分啊。”
“那你阅读要是发挥失常了呢?”
我无话可说。我的脑海中无端闪过一个声音,说我考不上心仪的学校也无所谓。
“莫弃文,你的语文是强项,这老师是知道的。但是你总得防患于未然吧?都这么大人了,学学你隔壁胡镜白,对自己负责一些,未雨绸缪,行不行啊?”
都这么大人了。
是啊,我怎么突然就这么大个人了?
结果当然是毫无疑问,快车道加塞的作文越来越多。坚持的题目一次次出现,和理想车主一样不停地在我的作业列表上进进出出。我也就忘记了去验证自己还是否能写出那些飞檐走壁的神功。原因无他,实在是没有时间。
“这叫自指。”胡镜白在我旁边一边推眼镜一边说,自从我伴随着他跨过了十八岁的门槛,他终于像是解放了潜能,嘴真不是一般的碎。“坚持地写作本身就构成了坚持的论点,你干脆把这个写进去吧。”
“管好你自己,老白男。”
“我姓胡!”
“坚持,是一切事物得以登峰造极的根基。君不见,为了使出最好的剑法,剑士需要苦心修炼,挥剑数万次,方能成就一次完美的打击。剑走偏锋,恐怕只能走火入魔,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语言过分干瘪,事例缺乏说服力。
“坚持是生命的甘泉,赋予我们前进的力量。君不见,爱迪生苦心研究数十载,使用了上千种材料,最终终于研发出可用的灯芯……”
陈词滥调,需要创新。
“坚持是我等青年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自然选择,更是总书记的殷切期盼。征途漫漫,唯有奋斗……”
大词过多,论证空洞。
我的作文和老翁的评语交替出现。在我和老白的插科打诨之中,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也不知是我天生禀赋过人还是老翁真有什么锦囊妙计,我的作文成绩居然一点点提高了。某一次考试结束,甚至少见地以5开了个头。
但我不是很高兴,我长舒一口气。
我这么坚持到底是为了啥?
一晃眼,高考居然真的快到了。楼下的标示牌的数字一天天减小,一个不小心就到了67。再一个不小心,就到了个位数。再然后,就只剩下个疯狂星期“四”,再然后……
就只剩下了一个1。
我的面前仍然只有一张写着“论坚持”的作文纸。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转眼间,我十八岁以来,居然已经过了百来天了。我那因为御剑飞行而不食人间烟火,因此白得发亮的鞋子,就这么变得灰扑扑的,我也逐渐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灰扑扑的学生,每日睁着惺忪的睡眼,走着路进入学校的大门。
我的文学似乎就这么死了。
已经是晚自习了,考虑到明天就高考,想休息的同学们早就偷偷溜了,连翁背驼都光荣撤退了。老白在教室里面讨论翁背驼的声音,也就前所未有的大起来。我写了两句,写不下去了,在校园里游荡。
我已经失去我的魔法百来天了。以后,可能也要永远地失去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知我在学校却见不着我的人,老白从门口探出头去,鬼头鬼脑地搜索着,向我这边的大致方向喊了一声。
“莫弃文,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这下好了,所有主任都以为我真在最后一刻被“论坚持”逼疯了,搞到天台去了,全校乱成一锅粥。
那就好啊,趁乱喝了吧。趁这时候,我就偷偷溜出去……
不对,我不是已经没有魔法了吗?
我又想到,我毕竟十八岁了。
可是,转念一想,我真的需要它吗?
我跑起来了,呼啸的风儿从我过分肥大的校服之下卷过。我的内力仿佛又无穷无尽地涌现出来。学校的围墙就在小树林的那一边,并不是特别的高,如果我能御剑飞行,或者我有了轻功,这一切都轻轻松松。
好,那我就当自己真的有轻功。
我的膝盖狠狠碰在围墙砖上,磕得我生疼。不知什么时候,我的铁布衫也被我忘却了。可我毕竟还是翻了过去,并不是很稳地落在围墙另一边,很是狼狈地在地上躺了半天。
嗯,好!我就这么自由了!
再往后,我该去哪呢?若是老白男,恐怕要和他的白月光找一个河岸,看着夕阳慢慢地落下。你看,这就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爷的青春结束了!
可老白男最后也没留下他的白月光,爷的青春也没有在这里结束。
夕阳点染着半边天空,伴随着云朵将天空切成一片一片的,就像一片用刀切开后血淋淋的肉。
好,去吃烧烤。
我的身上有三十八元五,买掉二十串肉串和两串淀粉肠,剩下的钱看起来都不够高考时期买瓶热带风味冰红茶。烧烤老板穿着油乎乎的围裙,一阵孜然味道缓缓升腾,面板上的肉块泛着亮光。不算很多,但正如大侠在酒店里总是两斤熟牛肉,二十串肉串对我来说就是正正好好。
我想到,在我的故事里面,我是一个侠。
侠胆柔肠。
我向老板要来几张油纸袋子,将这一切都装了进去,又要来几个塑料袋,细细缠绕过了,像大刀包在匣子里。我用校服包住它,向着反方向跑去。红色的油在蓝色的校服上渗出点点深色的印记,我猜想我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但我还是发动了轻功,翻过了院墙。虚惊一场之后,校园显得安静异常。我回到班上,灯仍然亮着,同学们仍然坐在桌旁,只是有几个不怎么专注的同学抬头看了看我。
“老白男!”我故意提高了声调,“我有好东西给你!”
“我姓胡!”这话都快成口头禅了。“还有,我在练作文呢,把好这一项我才能超过你,你给我等着!”
我在班门口拉开了校服拉链,把外套打开了。满满当当的“大刀”挂在校服内侧,我那一刻看起来一定很像玉面手雷王。
“坚持固然好,不坚持也没错,但重要的事情,在于界限。正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问过,‘从一个人的头上拔去一根头发,重复如此,到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秃子呢?’诚然,由此及彼的界限,从来不像我们所想这么清晰……”
“……但,即使这一界限从来没有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也要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所谓坚持,如果过度,就陷入佛家所谓的‘我执’,反而落了俗套……”
然后,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出狱了。在此之后,天下第一的大侠就封刀了。正如领悟了无形的剑之后就不再需要有形的剑。
可我仍然不知道那个界限在哪里,这不重要了。全部考完之后,又是一个火红的,像是肉片一样的傍晚,我仍打算去吃烧烤,只是打算叫上老白一起。听说翁背驼退休了。老白对我说,他说要去欧洲旅游。我觉得这实属正常,国王返乡当然天经地义。我们走到走廊尽头,他顺势向下,我却向上了。
“莫弃文!”他在楼下向我喊道,“千万别想不开啊!”
天台的风比想象中要更大,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考完试后,我重又拿到那个笔记本,我试着又写了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我在天台上,骑着剑飞向远方。只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想,在这世界的其他地方,还会有人继续他们的故事的。我拿出藏在校服里面的笔记本。我珍藏它已经九年了,年代久远的纸张在我的手边哗啦哗啦地响着,第一页记着师父第一次跨过我家门槛的场景。我把它撕了下来——我把所有记着故事的纸张都撕了下来。在另一个我那里,它会成为新的葵花宝典的。我把第一页折成一个纸飞机,剩下的折成小人,把这小人放在了纸飞机上,然后挨着天台的边放了出去。
九岁的纸人骑着纸飞机飞走了,就像九岁的我骑在剑上一样。
《堕迷津》
作者:【十招】米琪雅
中靶:嬉水(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他站在站牌前,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阴森的绿光穿透玻璃,在他的脸上覆盖了一层不知时效的地产广告。法棍和肝酱被精心包裹在牛皮纸袋里,随着他摇摇摆摆的移动而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辆车已停在站点,发动机发出催促的嗡鸣声,车门似乎可有可无地打开了一半,仿佛很不想载客。
他左顾右盼,确认除了自己之外再无等车的乘客,他抬头看向司机,发现对方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司机反戴着帽子,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心里盘算着这唯一的乘客到底要不要上车,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趁他决定的瞬间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这让他很心慌,他咽下一口口水,想到此次前来的目的,还是下定决心踩上了台阶踏板。反戴帽的司机友善地对他点头,再一次让他为自己之前对司机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他认定自己只是太过紧张,于是不由自主将所有人视作敌人。
在他落座的瞬间,车门关上了。司机熟练地发动了巴士,车厢内的灯关闭了,深沉夜色里,均匀分布的路灯随着车辆的行进,将司机的脸起起伏伏地映在前方的窗户上。
“里特街42号,对吗?”司机并没有透过后视镜盯着他,而是相当随意地开启了对话,“你还没有投币,不过可以下车的时候付。”
面对司机突然的搭话,他有点吃惊,他开始回忆来之前被交代的信息,他们怎么说的来着,不要让自己显得异常,有人问就说是去埃尔夫站,等等,司机直接说了里特街42号。他绝望地想,他迟疑的时间太久了,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已经是承认。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
“我就知道。”司机兴奋地用右手打了个响指,“这次也是想要去里面看看吗?还是说?”
“你说也,‘也’是什么意思……”
司机有些好笑地回望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身后的组织是怎么回事,但你不是第一个试图来‘劫狱’的人。而且,每次能走到这里的人总是这样,一脸迷茫,疲惫,带着自己也并不喜欢吃的食物,假装是去附近的居民区,但是被说破目的地之后非常慌乱。我不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先生,不如我们坦诚一点,今晚是不会发生任何‘越狱’的,但你未必不会如愿以偿。”
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他的确没有被要求一定要实现一些目的,培训他的人显然也并不指望能顺利,但他也不想被这样赤裸地戳破,初始的勇敢和冲动在被说破的瞬间,就灰败成某种难以阐释的复杂化合物,更令他心情复杂的是,他开始从疲惫中生出一丝如释重负。
“所以你在为那个监狱工作吗?”他斟酌着用词,回想到负责人说他们对囚犯以外的人并不凶恶,于是胆气又升起来几分。
“是的,你可以认为我是一名‘狱卒’。”司机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一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们这样坐着太远了,朋友,你为什么不靠近一点呢?”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司机完全不合常理地回过头来看向他,而这辆巴士平稳、坚定、诡异地持续向前行进。在他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朝他走近:“不如换个让彼此都舒服一些的场景吧,你喜欢什么?海滩?森林?午后的咖啡厅?”
他在短短三秒内从深夜的大巴座椅上坐在了沙滩的躺椅上,脚上的皮鞋被细腻的金色沙粒埋住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下面的触感变成了带有潮气的木桩,森林特有的芬多精的味道汹涌地出现在他周围,最后他在舒适得让人想打瞌睡的爵士大厅里,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杯有拉花的咖啡。
司机依然反戴着帽子,欣然坐在了他的对面,手里是一杯加入了坚果碎的热巧克力。
“这是,这是文字狱的律令言灵吗?”他惊恐又惊喜地喊出了声。
“外界给了这样一个名字吗?”司机反问他,却并不给出答案,“你可以先这样认为,言出法随,口含天宪,随便你,我只是希望我们的谈话能更轻松。”
司机抿了一口手中的热饮,“你认为‘文字狱’的存在是错误的,对吗?”
“这是当然!”他立刻表达态度,“使用文字的力量应该是自由的,这怎么可以是永无止境的酷刑?谁给你们权力将无辜的人投入永久的苦痛中?”
司机瞪大了眼睛:“我可不知道我们这么罪大恶极。你有没有想过,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自觉自愿加入的呢?”
“你胡说。”
“哈哈哈,我知道光这么说你不会相信。”司机并不为来访者的指责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么你觉得使人类永失伊甸园的蛇是有罪的吗?”
“我不是宗教人士,你这个问题我不觉得有回答的价值。”
“那么至少从你的感受出发,亚当和夏娃品尝禁果,是出于蛇的教唆吧,这段情节给人的观感多少有几分负面。”
“确实……”
“人类因为品尝了禁果才得以开启智慧,这岂不是说,蛇反而做了件好事呢?”
“你想要狡辩什么?”
“不要先这么具有防备心嘛。我是想说,当你在讨论‘自由”啦‘权力’啦,我想请你先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智慧使人类付出失去伊甸园的代价,文字也同样在进一步成为枷锁。我很惊讶很多人似乎意识不到这件事。”
“文字给我们更多思考和沉淀的空间,它怎么会是枷锁?!”
司机轻轻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午后的咖啡厅气氛松弛,他也不由得产生错觉,心想这也许是一场辩论赛。
“在上古还蒙昧在荒蛮和血腥的时代,人类或许还不足以被称为人的时代,我们如何表达,如何记录?”
“正因为那时候的痕迹无法被记录,我们才逐渐发明了文字,文字是人类智识的象征。”
“是的,即使是动物也会通过不同的叫声来传递情感,而文字与语言本来是两套不同的系统。当它们一一对应的时候,书写这一行动便产生了,于是百千万年后的我们,从残存的刻痕里艰难地捕捉到不同的碎片,也许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死在了荒野里,那些本来随风而生随风而散的东西,被某种东西固定下来。”
司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文字带来的真的是自由吗?这位朋友,在你执着认为是我们把谁关进了这里的同时,在我看来,当人类拿起笔的那一刻,就已经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完全是玩弄文字游戏……你们不是一直在折磨那些可怜的人吗,这也能推给文字本身吗!”他感到被愚弄的愤怒。
司机的笑意加深了。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用‘酷刑’‘折磨’这类词来想象他们。”
“你以为这里是一座阴暗的牢房,里面关着一群被鞭子抽打着、日夜不停流血哀嚎的囚徒?你以为他们在哀求解脱?你以为他们在痛恨写作?”
司机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怜悯。
“我说他们是自愿留下的,你明白吗?驱使他们无法停止的那个可怖的存在,是文字本身啊。”
“所有来到这里并决定留下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对寻找至高至美至真上瘾的疯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书写,渴望在浩瀚的字海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最恰当、最无瑕的词句,一旦尝过那种把虚无凝固成奇迹的快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司机伸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对着面前可怜的来客张开手,做出将手中之物吹散的姿态。
“这种寻找是没有尽头的。为了追求极致的贴切,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进熔炉里,一遍又一遍地被折磨,又一遍又一遍地在文字的绚烂中获得无上的战栗与沉醉……这是绞在一起向上的双向螺旋。永恒的枷锁,引领我们通往窄门!”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逃?因为他们害怕逃走。”
司机俯下身,声音降得很低,像是在透露一个危险的秘密:“他们害怕一旦迈出这里,他们就会彻底失去沉醉于文字之美的能力,重新迷失在平庸浅薄的日常里。比起这种失去,他们宁愿选择永堕迷津。
“在枷锁之中,他们才感到了至高的自由;在苦痛里,他们才触碰到了至极的欢愉。‘文字狱’最可怕的诱惑正在于此——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最终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锁上了门。”
“回去吧,朋友。”司机面色平静,“我早说过了,今晚不会发生任何让人遗憾的越狱,但你未必不能如愿以偿。”
当场景再次切换回大巴,司机哼着歌,愉悦的脸因匀速通过的路灯而反复映照在玻璃上。
迷茫疲惫的来客已经消失,另一个人则抱着来客遗留的法棍面包和肝酱,嘴里发出咕咕唧唧的咀嚼声。
“你这次怎么扯出什么堕迷津之类的词,乍一听还真挺唬人的……”
司机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落水嘛,既然落水,那不就是永堕迷津?而且,我不觉得我有说错,这就是这里的日常啊。”
司机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呦”了一声。
“一时兴起做了个小演讲,在送他回去之前应该让他看看我的小说写点评论啊!”
《文学监狱杀人事件》
作者:【十一招】土木风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一
来到监狱中央的连廊时,是上午十点。窗外阴云密布,我的心情也不由得沉闷起来。要下暴雨了吧?我这么想着,加快了走向自己牢房的脚步。从连廊上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中,能隐隐闻到潮湿泥土的气味。
如果是在学校里,这时一定会有很多小孩子在楼下抓蜗牛吧。只可惜,身陷牢狱的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兴致了。我在窗边驻足一会,还是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悻悻地继续往牢房走去。这大概就是岁月和不自由的生活带来的双重剥夺吧!正当我这样沉思的时候,前方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被杀了!快来人呀!!”……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这样开头也太生硬了,满足不了“上面”的要求。众所不知,我,成玉,笔名成井玉子,其实是个很烂的推理小说作家。可能没有那么烂,因为我审美还行,能清楚自己写得不好。不过,没准我一边说自己写得差,一边在心里瞧不起其他人,谁知道呢。你写得烂到一定程度,压根就不会有人在意你水平怎么样。
有人死了,这不是我编的。距离我当前位置两条走廊远的T先生,今天上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牢房里。据传,牢门是反锁的,钥匙就在死者的口袋里,所有的窗户也从里面关着锁扣,没有作者大肆渲染悬疑氛围却故意向读者掩盖窗户其实大开着之类的弱智事实这样的事情。总之,这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
“上面”要我一定把这件事写成一部短篇推理小说,或者最起码是悬疑类型的东西,让人能忍不住打开看,又能一口气读完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毕竟死人的事情不是天天有。要是大家看完想把作者前面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说全都翻出来读一遍,那就再好不过了……
扯远了。还是得先改一下开头。让我试试:
从连廊上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中,能隐隐闻到潮湿泥土的气味。传闻人类的嗅觉神经对于阴雨天泥土中的土臭素非常敏感,比鲨鱼对血液气味的敏感程度要高5万倍。如此极端的感官出现在我们自己身上,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原始时代的我们,或许无休止地追逐着雨水,就像鲨鱼追逐流血的猎物一样。正当我这样沉思的时候,前方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血!有血!有人被杀了!快来人呀!!”……
我对这个新开头很满意。我把它拿给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看,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纠正我:
“不是5万倍,是20万倍哦。”
这个名字很长的新角色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作为读者的你或许想问。伽赫奥尔是我隔壁寝室的狱友,和我一样因为写悬疑小说被关到这里来。要说的话,在这种不经意间引入冷知识的写法上,他才是集大成者。他的脑子里储备着成千上万条冷知识,正常人根本难以想象。他对此从不吝惜笔墨,总是大段大段地把它们写出来,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当然,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是他的笔名,他真名叫贾昊。
“对了,你的新笔名,玉子,是鸡蛋的意思哦。”
“你闭嘴。”
二
我,还有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走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
离开我们所在的监禁区,展开在眼前的是这一层监狱的中心大厅,作者们在这里来来往往,等待着通往这座庞大监狱各处的电梯。这里虽说是监狱,但大家可以自由活动,牢门钥匙掌握在囚犯本人手上,他们可以互相串门,举办小沙龙,或者到户外去找灵感。没人起逃跑的念头,因为从入狱的那一天起,人人都清楚,从这里越狱简直难如登天。或许因为这个,大厅里巡逻的狱卒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
T先生是写青春伤痛文学的。我在派对上见过他几面,他为人很随和,不像是容易树敌的那种人。作为我们之中的年长者,居然选择了如此年轻的文学类型,想想真是令人惊叹。
作者其实是种非常游手好闲、爱凑热闹的生物。谁见到T先生牢房门口聚集的这一群人,都会这么想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现在地面上只有标示着人体轮廓的白线。附近没有可见的血迹,我一声不响地在脑子里把之前写的开头删掉了。
我掏出笔记本,简单地记录起案发现场的陈设:
铺着仿木地板的瓷砖,乳白色的墙,正对着门的方向有一扇窗户。左侧单人床、衣柜,右侧书架、书桌。被子皱巴巴的,挺符合早上起床之后的样子。书桌上有台灯,笔筒,墨水瓶,几本散乱的书籍,三五张摊开的稿纸。看来T先生还在坚持用纸笔写作。一切井井有条,没有可见的脚印,没有任何东西被打翻,或者在它不该在的位置。白线表明死者被发现时躺在床和书桌之间的空地上。
“仔细分析这些线索,要我来判断的话,这间屋子……”我合上笔记本,若有所思地说。
“没什么特别的哦。”伽赫奥尔说。
“对,没什么特别的。”
嗯,没什么特别的。简直和我的屋子、伽赫奥尔的屋子,乃至这座监狱里所有人的屋子都一模一样。要按凌乱程度来算,我的牢房还更像凶案现场一些。哈哈,亏我用神秘兮兮的笔调写了那么多。没关系,越是看似寻常的现场越是隐藏着不寻常的诡计。我内心的一种信念,非常规的那种直觉,推理作家的意志在向我低语着。
尸体相关的信息是很难拿到一手的了,狱卒压根不理人。我带着伽赫奥尔,走上了走访目击证人的路途。
寻找证人这种事,首先遵循就近原则。第一个被我们看中的就是一直倚在走廊角落的那个人,瘦高个的女子,看热闹的人群来来往往,她却一直待在那里,远远地凝望着发生了命案的牢房里面。
我走过去,问他:“您好,您是T先生的朋友吗?”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终于收回游离在外的魂魄一样,把眼睛瞥向我。
“不,只是来寻找灵感。”
“我也是来寻找灵感。”我说。
“我呢,只是为了求知哦。”伽奥赫尔接话道。
“您是写什么的?”
“我写推理小说。”
“我是一名诗人,”女子说,“我写有关自然的诗。我写丝绒似柔软的土地,湖蓝与绿色的锦缎所交织成的河流。我写山谷间夹着雾气的微风,冰冷又轻柔得好像一声叹息。”
“您说话也很有诗意呢。”
“但是,很少有人看我的诗作。这些东西原本是应该只留给我自己的,是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一切,再把它们写下来,就像留下相片或录像一样,只不过编织它的材料是文字。真怀念啊,在写第一首诗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这样的心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顿了一下,问我:“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么?”
“不瞒您说,不知道。”我回答。我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太自然。
她目光又游移出去,回到最开始那种灵魂出窍似的模样,凝视着牢房门口的人群。
“你想知道的那些,我也不太知道。我来到人群所在之处,只是想体会到人们想看什么。有人告诉我,早上七点左右有过很大的响声,别的没了。”
“不好意思劳斯我也不知道!”第二位证人是住在T先生右侧牢房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戴眼镜,顶着一头剪得不太好的狼尾,说话像连珠炮一样。这么年轻的小孩也住在监狱里,让我敲开门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昨晚在跟亲友连麦码字嘛。(某个因语速太快而听不清名字的节日)快到了,我俩想给家产孝个24小时。我有通话记录,劳斯你可以看看!”
我没懂那个“孝”是什么意思。简而言之,就是她不在场的意思吧。
“今天早上呢,七点左右,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昨天写到三点半,今早睁眼已经十一点了。我一起来就看外面围了好多人,有两个狱卒把T先生抬出来,就是平时会来巡逻的那两个狱卒嘛。其实我倒是不太害怕,因为我平时也吃一点点g向……不好意思。”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而发出了腼腆的怪笑。
“是gore向哦,原词是英文中‘血块’的意思,就是伤口中流出又凝固的血块,后来引申为文艺作品中的血腥暴力要素。”伽赫奥尔及时地解释道。
“呃,那个,在你看到尸体的时候,上面有伤口吗?或者什么不寻常的特征?”
“没有劳斯!一点都没有,别人告诉我才知道人死了!唉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好,但是平心而论我家产怎么就不能写文学监狱paro呢?封闭环境里的神秘杀人案就是很带感啊,平心而论死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家0,侦探是我家1呢?在探案的过程中一点点了解并且爱上这个人,就很有感觉,这个我肯定要写,发到“上面”一定有人看,唉我多少还是有点热度焦虑。要是有一篇爆文就可以去勾搭女神了耶,我也想像女神那样每篇都有好多长评,即使只有一个长评,多一点赞也好……”
伽赫奥尔,在他向我解释更多专有名词之前,就被我拽着,急忙逃离了现场。真是的,有时真宁愿这家伙知道得少一点。我一边向少女道谢,一边躲避着那排山倒海的陌生文字,灰溜溜地跑了。
后面的证人再没有提供什么有效信息。这里是文学监狱,一些写作者的说话方式会不知不觉地带上其笔风的痕迹,这使一些目击者变得很难沟通。住在T先生左侧的那一位,我们终于等到她回来,只听她说:
“我勾靥盍唇款踱近前,踏石砖声清响脆衬身姿恣肆,低颅颤睫翳色压瞳睨来人,启唇浅笑,懒声冗绵慵柔开口:‘什么事?’”
还有一位,好像是在大厅和走廊的连接处,我忘记了。我问他:
“早上有看到可疑的人路过吗?”
他回答:
“(嗯,用户需要为小说中的监狱路人角色设计一段回答,关于早上是否看到可疑人物经过走廊,要求语气悬疑神秘,吸引读者眼球。这是一个创意写作辅助请求,需要贴合监狱集体宿舍的环境和路人角色视角。
先分析场景:监狱走廊,清晨时间,路人角色可能是普通囚犯。回答要自然、有细节,避免直接说“没看见”这么简单,可以用第一人称对话形式,带点方言或口语化表达,要带点人物性格和监狱生活气息。)
早上?您说的是几点?俺们这儿五点半准时响铃,那会儿走廊里全是人,挤得跟早市似的,谁也顾不上看谁。要说可疑……嘿,这地方人人看着都可疑,可仔细一瞧,又都跟墙皮一样,除了灰就是旧。不过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天刚蒙蒙亮那阵儿——比铃响早那么一袋烟的工夫——好像有个影子贴着墙根溜过去了,背着光,看不真切,只听见鞋底蹭地皮的声音,滋滋的,像砂纸磨铁皮。我当时还寻思,谁这么早不睡觉瞎转悠?可再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影了。嗐,在里头住久了,老觉得哪儿都有动静,可您要真让我指认,我又说不准了。要不,您去问问东头那个扫地的老刘?他起得比鸡早,看得比我清。”
呵,这一层从来就没有什么扫地的老刘。
三
我和伽赫奥尔两手空空地回到T先生的牢房门口。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围观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的。我们还是只了解两件事: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以及七点钟有人听见疑似人体倒地的声音。
我的肚子正在咕咕叫,但实在难以忍受一无所获地回到自己的牢房去。“勉为其难地开始推理吧!”我喊着,不顾形象地靠着墙边蹲坐下去。
神奇的效应出现了。这样的一嗓子,居然反而喊了不少游手好闲、正在逃避动笔写作的人过来,在我和伽赫奥尔嘀嘀咕咕地梳理事件经过时,他们也嘀嘀咕咕地参与进来了。
“如果对作案方式没有头绪,不妨先从凶手的动机开始。”我首先发表观点,“已知T先生的写作生涯非常长久,已经在这里待了数十年,想必也有一些成就吧。除去我们不了解的深仇旧恨,我个人认为嫉妒是很有可能的。T先生为人温和,很少和人起直接冲突。而嫉妒,是会在对方人很善良的时候反而越烧越烈的东西。有人认识对T先生表达过嫉恨的人吗?”
围观者们的讨论于是发酵起来。
“倒是有点道理呢。”
“说起来,他几十年都写的同一种类型吗?”
“青春伤痛吗?是的吧。”
“真是能坚持呢。要我的话,一种类型写五年就臭溜够了。”
“只会写这种也说不定。”
“你现在说这句话听起来也很嫉妒呐。”
“要说杀人缘由的话,其实灵异事件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这是本格推理吧,如果算是推理的话。”
“我倒真的有在监狱楼下的花园里见过两个很诡异的女孩子呢!两个穿和服戴狐狸面具的少女站在一起,看见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是你编的吧。难道监狱也有被诅咒这码事吗?”
“难道是这样:T先生入狱前曾因蓄意或失误,害死了一对双胞胎,以至于她们的灵体要到监狱里索命吗?”
“也可能是狛狐之类的神灵在制裁恶人吧。”
“编造的成分也太多了吧。”我感到一阵绝望。
“那对狐狸姐妹的其中一个后来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男人的脸。”
“噫!好可怕!”
左侧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狼尾眼镜少女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啦!是我和亲友在玩cos来着。我们家产是成男角色,但那天是试妆,没有带增高鞋。”
“我有一个点子,我有一个点子,”一个看不出男女的青年突然跳起来,好像蓄力已久,“有没有可能是某位读者,曾经真心喜欢T先生在年轻时写出的青春类型作品的读者,无法忍受他因年龄增长而逐渐腐朽的文字,进而产生了仇恨乃至杀意,要谋杀他来报毁掉自己心目中完美作家形象之仇呢?”
“这种心理叫自恋性暴怒哦。”伽赫奥尔冷不丁地说。“将他人视为“理想化自体客体”,也就是维持自我完美的延伸工具时,也会将对方的平庸视为破坏自身平衡的源头哦。”
“哇,你知道得也太多了吧,好厉害!”
“博学的我就是如此哦。”
“说起来,T先生最近的作品确实很一般呢。”
“我也觉得,不是文人相轻的问题,我很认真地想要读下去,但文字就是像碎了的布丁一样从我脑袋上滑下去了。”
“不如说他一直都不太受‘上面’青睐呢。”
“从入狱的那一天起吗!?一直都没怎么投来目光?那也太久了吧?”
“忍受这么久的冷遇,简直是出狱级别的豁达啊。换我的话,最多坚持五年就会放弃写作了。”
“不知道。既然人家还在这里,可见并没有想开,或许一直是硬忍着。一直写一种类型的东西是有执念也说不定……”
就在我听这些无端的、充满臆测的、扯东扯西的同时又猜中了我想写的所有套路的猜想听得头昏脑胀之际,从走廊遥远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震动,不,与其说是地面在震动,不如说是人群在震动。在走廊里闲逛的作者们,就像一群被驱赶的鸽子们似的弥散开来,又被两侧的墙壁拦住,最终就像破碎掉的涟漪一样,在走廊里混乱地逃窜。
不用看到震动的源头,我也知道是什么情况。狱卒来了。平常的情况下,我们和狱卒的确是相安无事的关系。然而,这次是带着“催稿棒”的狱卒。催稿棒顾名思义就是催人们动笔的棒子,不写作之人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不禁回忆起曾见过的唯一一次,有人被责罚的现场。那位作者染着很朋克的红发,化了烟熏妆,眼里却不断地涌出泪水,把眼线晕成条纹布似的形状。“你根本不懂我们的痛苦,就来当‘上面’的走狗!”她嘶喊道,“如果写出来的文章注定得不到任何目光,注定要成为没有被看过就淹没在纸堆里的废品,又何必逼我们写!几十几百份心血,才可能有一份被看到,你这种不写作的人恐怕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吧?还说这不是无谓的折磨?”
和她起冲突的狱卒呢,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过很多遍了,是你自己想进来的。是你自己先选择为‘上面’而写作,才来到这里,而不是‘上面’选择了你。我也不过是在遵从你们的意志而已。这是我解释的最后一遍,不要再耽误我工作了。”
这位作者最后因顶撞狱卒而遭受了惩罚。狱卒把那根魔杖似的小棒一挥,她就被剥夺了使用“的地得”的权力,持续到她写出下一篇完整作品为止。像这类严酷惩罚就是大家逃窜的原因,毕竟人每天都在生活和思考,最终总是会忍不住写点什么,痛苦自然无法避免。我自己也心有余悸。如果在当时随心所欲地帮她说话,被禁用了“我”的话,我可是真的要完蛋了。
随着狱卒的到来,尽管恋恋不舍,先前讨论案情的人群也很快散去了。最后两个跑掉的人,就像在限时游戏结束之前把剩余的套圈全部丢出去一样飞速地丢下几句话:
“有一件事。T先生今年已经89岁了吧。”
“啊。那早上起来突然猝死也很正常...”
“寿终正寝吧。到底在分析些什么啊。”
“对啊。”
我和伽赫奥尔由于不是本片区的囚犯,不需要逃跑。在我们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对了,传闻在日本的阅读网站上,叙事诡计类小说的评分大多呈C形或U形分布哦,就是两极分化,好评差评都很多的意思。”
伽赫奥尔想了想,接着说,“如果写得比较拙劣,一点推理空间都没留给读者的话,会是差评占比更大吧。”
我像被拆穿的凶手一样跌坐在地上。“我坦白。‘上面’从来不会下明确的指令,你知道的。是我想写,是我自己想抓住机会。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青睐,我只是想被看到而已……”
四
T先生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在我们以调查为由胡闹的一天里,狱卒们已经为遗体整理好仪容,布置好场地。在场的人都为T先生的遭遇感到震惊。
T先生19岁开始写作,在第一篇完整文章还没问世之前,就已经来到这所监狱里。他庸庸碌碌地写作了七十年,效仿着自己唯一被“上面”看见的作品,把相似的故事写了无数遍,却一直没能得到第二次瞥视。
听着这样的故事,不感到悲哀是不可能的。对于作者而言,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痛苦,不知他是如何熬过的这些年。代入到自己身上,更是悲从中来。不如说现场弥漫的除了悲怆外,更多是一种人人自危的感受。
情绪的暗潮静悄悄地上涨着,在棺材彻底没入土里的一刹那到达了顶峰。观礼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突然跳了起来。“我想通了!”他大喊着,全场的目光于是都向他看过去。
“我想通了!我从此一定要自由地写作,只为了自己而写作,我要描绘我自己眼睛所见,自己内心所想,即使我的作品到我死后也不会被人发现,我也在所不惜!再会了,朋友们,为我喝一杯吧!敬绝对自由的创作精神!”
他整个人逐渐发出光芒,像是被抠图软件抠出来,放在另一个图层上似的。渐渐的,他的身形隐没在耀眼的白光里,像颗导弹一样,倏地从监狱里飞出去,消失在地平线上。
“哇,牛逼。”人群中有人感叹道。
“还回来吃饭吗?”
“没准明天就回来了。目前还没有能出去超过一个月的呢。”
大家为了他喝了几杯啤酒。好吧,更多是自己想喝而已。
追悼会于是在欢声笑语中散场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回归了文学监狱的日常。
《M03》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中靶:烟落(首狙)、伊西多
胜负结果:小胜
生活的逻辑不过如此,我写字,然后就有饭吃。以前是这样,现在在监狱里也是一样。所以对我来说监狱和外面没有区别,我平安顺遂地生活着,忘记了无用的"自由"。
这是一座文学的监狱,我们被捉进来,据说是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所以要承担的劳役是为上面的人写"正确的"东西。
"据说",是因为我其实不识字,不知道我曾经写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在写什么。
我的眼睛看不见。教我用盲文书写器戳点的人,并没有告诉我点的集合居然还有含义。他们只是对幼小的我一遍一遍重复,多戳几页就给你吃饭。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打点就是写字,我原来写了那么多我不清楚含义的字,它们组合在一起,居然也称得上"文学"。
但是没关系,我不需要弄清楚含义,我只要照做就好了。纸上的点摸起来还是太"单薄"了,可是碗里装着的馒头,勺子里盛满的炒菜,它们的重量、香气、温度、口感都是"厚重"的,令人喜悦的。
我的狱友们总是对这里的生活感到不满,我偶尔能听到叹息声、激昂的抱怨声以及狱卒的呵斥声。身边好像暗流涌动,我就这样端着饭碗,安稳地蹲在暗流中央,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这样挺好的。
"M03。”
放风时间,我在地上坐着,有人叫我的编号。我起初以为是狱卒,但是这声音和我熟悉的任何一个狱卒都不一样,是相对低沉的女声,那就可能是狱友。于是我先向声音来处转头,示意我听到了。
"我是M06,在你隔壁间。"
我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M06于是靠我近了些,应该是坐在了我旁边的地上。
"你看不见?白天给他们干活的时候,我留意你在写盲文。"
"对。"
"你来之前,用盲文写作?"
"我不写作。"
"嗯?"她很"意外"。
"……我不识字,他们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这样啊。"
我不知道话题应该怎么继续下去。我本来以为她也不知道。
"那我来教你识字吧。"
我微微抬高下巴,让我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一些。
"你会盲文?"
"不会,但我可以想办法会。"
"那不麻烦你了。我没必要识字。"
她好像站起身来了,我听到拍打衣服的声音。
"没必要,但是,你不想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等你识了字,你可以选几个喜欢的字当你的名字。你不想有名字吗?"
不想,谢谢。我没说这句话,或许是因为我其实有点想。
晚上我用勺背把饭碗里的土豆压成泥。我知道这是土豆,知道炖土豆吃起来是咸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土豆"写出来是什么样子,"咸"又是什么样子。
我第一次觉得炖土豆其实没那么好吃,因为在这里吃过很多次了,它们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它们和那些无意义的点一样,可能是很"单薄"的。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亦是如此。
学习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就像我蜷缩在被子里,然后一点点把手伸出去,手上的触感就从软布料的摩擦变成了空气的毫无阻力。
盲文是通过"拼音"来表示字的。仅仅靠字母和声调的排列组合就能包容世间万物,人真是聪明的动物。
可惜对我来说,我了解了万物的名字,却不了解万物本身。而且知道它们的代称并不会改变我的生活。更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找到喜欢的字来做我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对文字产生喜欢的感觉,就像饥饿的时候对一碗饭的喜欢那样。
某天,M06拿出一张打了点的硬纸让我触摸。
我起初以为是字,但是那些点只是在纸的中央围成了一个正方形。我茫然地抬头对着她。
她拿过纸,在角落里写下两个字。
"牢房"。
"我们要从这里逃出去。"
"我不会逃。"
她应该很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她引着我的手去摸那张纸,她画出的牢房外,那些空白的部分。那是很大的一片空白。
"你没必要走,可是你难道不想吗?"
"我教给你很多词,只有离开这里你才能真正理解它们的意思。"
我无动于衷。她的语调忽然变得低沉。
"……你现在读不懂他们让你写的东西吧?"
她放下了我的手,站起来。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是因为文学获了罪的。我们需要文学,是因为文学是我们表达自己的渠道……在这里,没了我们的文学,我们就没有自由。"
"但是你,你从来没有接触过自由,更别提自己的文学。没有自由,就没有文学。"
我听不懂。我不明白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文学。
她走了,他们真的走了。监狱里骚动了一阵,我被带去问话,然后生活又回到了我写字就有饭吃的时期。
但是有什么变了。有什么从眼前的黑暗里冒出来。
我开始评价馒头和土豆的味道,我开始形容石壁,我开始尝试理解他们要我写的文字。
我躺在床上,迄今为止的回忆里,我用过的所有语词,一个一个涌上我的脑海,沾染上我自己的色彩。
"据说","单薄","厚重","意外","拼音","牢房"。
"自由","正确","文学"。
你说"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但是对我来说,自由就是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你说"正确"是由自己定义的,你说"文学"就是自己的表达。但是首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令我快乐了,也是我获得我的文学的第一步。
你需要名字,因为M06是束缚你自由的标志。
但我可能还是想叫M03,因为它是我走向自由的标志。
《我只是个秘书啊!》
作者:【十三招】午鹄
中靶:浅间(首狙)、嬉水、高以谰、蜂银、艾连、甄栩瑶、澜山、汉尼、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一句话大纲:倒霉学生勇闯监狱的故事。
我毕业以后,一度沦落到靠给宠物取名字、写情书、写墓志铭为生,直到我妈给我找了份包吃包住每月两千五的工作,我才摆脱一碗酱油拌面吃三顿的日子,过上有饭有菜有肉甚至有饭后水果(感动)的幸福生活。
谢谢妈妈,爱你=3=
我的工作地点在科利亚多私人监狱,岗位是秘书。
到岗后,我一直在监狱长的办公室替他写工作汇报、写参观申请的批复、补充因故损毁的囚犯档案还有其他文件。
这些工作让我忙了好几日,今天监狱长将我带到一个放满档案袋的房间,告诉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我。
他说监狱内有一批犯人,每天需要上交五千至一万不等的文字换取生活物资,但他是个看见字多就头疼的武力派,需要我负责审核工作。
审核要求如下:
根据上下文正确排序并统计字数,检查文本是否有错字病句、含侮辱意味的字词或谐音,如果发现其中带有特殊含义的文字、数字、符号,必须上报。他向我许诺,只要我用心工作,高贵家族永远不会亏待我。
我当然满口答应。
监狱里人不多事也不算多,我想在这地方工作到攒够前往夏国的船票钱和生活费,自然得讨好监狱的管理者。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那群犯人交上来的书稿太多,我估算了一下,办公室里有一千多份文件袋有待查验,这可是项大工程。
好在,我很擅长看东西。
我打开了最新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四份文稿,薄厚不一,我抽出其中最厚的一沓,入目的第一页上写着数个大字兼一排小字——《侠盗传奇•夜月奇兵(第一百四十四回)》。
再抽出一沓——《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罗格洛尔著,还有两沓分别是麦斯威尔的《帝国衰亡史》和格雷特的《帝国名人恩仇传》。
……
哈哈,我出现幻觉了是吗?
为什么我会在监狱里看到失踪老师和老师朋友们的亲笔论文?他们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在这?
我的心被无数个疑问挤满,但我强忍住疑惑,粗略看了遍论文,又翻开《侠盗传奇》,边看边故作随意地试探监狱长:
“监狱长,这些人是花钱来科利亚多赶死线的学者和作家吗?我要做的工作,相当于给他们当编辑?”
“不,你负责监管他们的文字。”
他很直白地回答我,说这批犯人偷走高贵家族的宝物,把它藏了起来。他本想刑讯犯人,但高贵家族的人希望在不伤害犯人头脑的前提下,得到宝物的去向。
这种宝物看似不翼而飞,实则藏在窃贼身上的桥段,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很多次,便下意识追问:
“照过X光吗,他们可能把东西藏在身上呃……我是指身体里。”
“照了,没有。”
监狱长摸出上衣口袋里的烟盒,语气平平:“要我说,当年就该一天照三顿抽这些人鞭子,最好抽死几个,到时候不管想知道什么,都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来。”
我打了个激灵,连忙低头看手上的文稿,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纸上黑色的文字扭曲成蝇虫,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肢,苍白的纸上,吓得我几乎松手。
但监狱长并不理会我的恐惧,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呲——
打火机盖子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臆想,接着是一股呛人的烟味。监狱长抬手挥散满屋的森冷空气,抛下一句“你继续看吧,我出去转一圈”后离开房间。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靠着墙,慢慢滑到了地上。我有点害怕了妈妈,我该怎么办?
去报警,警方会受理这个案子吗?
我小的时候,唱着“高贵家族终结了饥饿,净化了水源,从建国之初就与这个国家并存”这首歌的时候,从未想过我会接触到这个庞然大物的黑暗面。
是的,我认为高贵家族在弄鬼。
我的老师虽然称不上富有,但也不差钱,他们在古迹古物上砸的钱都够从零养活三十个我了。
行窃?我不信。
只是用这个理由,去举报高贵家族“囚禁学者”的话,证据不够充分。我也不清楚老师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万一他们身体虚弱,而我的行动导致悲剧发生怎么办?以及失窃的宝物是什么?高贵家族为何要为了这件东西囚禁我的老师?
如果能近距离接触老师们就好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墙上的鹦鹉钟发出“十一点啦~十一点啦~”可爱的提示声,我才惊觉自己蹲了太久,从脚掌到膝盖的肌肉又麻又痛,我没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姿势,狼狈地撞上书架。
哗啦——
文件袋落了一地,写满字的纸片如落叶般飞旋,我捻起其中一片,看到上面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后,我想我得先弄清楚老师们的情况。
我知道监狱的管理人员主要分两部分,一为狱卒,二是我这样的文职人员。监狱长是两个部门共同的上司,不过从我的观察来看,监狱长更属意狱卒那一侧,很少来文职人员待的办公区。
我不清楚监狱长今天特意带我去档案室(为方便记忆我自己命名的,现实中没有名牌)的行为,是他知晓我的来历故意试探我,还是别有目的。
反正不管他的目的为何,我会尽全力帮助老师们脱困的。
我收拾好档案室,出门来到食堂。
监狱的食堂菜种类丰富、味道也好,但我现在没有胃口,只简单拿了两样加一份蛋汤,便坐到偏僻的角落慢慢享用。
这会儿是饭点,陆陆续续有同事过来吃饭。不过我没跟他们说过话,一方面是我之前经常干完饭就回办公室猫着,另一方面则是……我感觉他们也不大愿意搭理我。因为我只是监狱长雇佣的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吗?
我看了眼没动几口的午饭,心一横,端着餐盘溜到几个新坐下的姐姐同事(身后的支撑柱)后面,偷听她们说话。
她们聊了几句天气,抱怨菜价上涨、老公没用孩子学习差,以及前监狱长留了太多烂摊子,害得她们天天加班。说到这里,她们似乎注意我的存在,声音小了下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的脸皮没有厚到让我自然加入她们的程度,但我想得到关于牢房区的消息,便硬着头皮靠过去问:
“姐姐们好,我是新来的陈雨蝶,我可以向你们请教一点问题吗?”
为首的黄裙子神色冷淡:“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们吃完饭还要去加班的,你有问题找别人问吧。”
其他人没有说话,却都加快了进食速度,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毫不意外。
用我妈的话说“你找人帮忙就得拿出人家看得上的东西,不然谁搭理你”,所以我整理了下衣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真诚且热切的语气说:“那您的孩子需要补课老师吗?我是帝都第一大学的毕业生,以前经常给妈妈朋友的孩子补习功课。”
“我不需——”
我快速道:“每门课至少拉升二十分噢,不收钱。”
“真的吗?”黄裙子怀疑地看着我:“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做家教,反而来监狱上班?”
啊这……这就得说到我被学生家长骚扰,一脚将其送进医院后,不得不赔了一大笔钱还被吊销教师执照的故(shi)事(gu)了。
那时候我刚上大二,多亏老师捞我。
我有些唏嘘地想,回过神,黄裙子和其他姐姐还在等我的答案,于是我修饰了一番真相:“因为我妈妈觉得给小孩上课容易乳腺结节、血压飙升、心脏骤停,容易短命。我妈担心我,就给我找了这份不用操心的工作。”
说完,我连忙补充,“但我保证我的业务水平还在线,一定能帮助到您的小孩!”
“那好吧。”
黄裙子态度松动了,其他人也跟着活跃起来,捉着我的手跟我念叨自家小孩有多不争气,指望我帮她们抻一抻小孩的鱼尾巴,好让她们的孩子像我一样考上名牌大学。
我知道家长们大多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态,像我妈那样心态平衡的很少很少,所以我没有打断她们,听她们抱怨到午休快结束,我才跟她们道别。
回档案室前,我特意绕路去牢房区门口转了一圈。那里的布置跟办公区的差不多,不过门口没有守卫,给我一种猛兽笼子没有落锁、亦或者监狱长站在门后面等我进去的感觉。
好吧……我打的比方有点奇怪,但两者带给我的危险程度是相同的。
因此我加快脚步,赶在午休铃响前回到档案室。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东西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与我记忆里的相同,这让我放松下来。
我把上午拿的文件袋连同这个月月初至昨日的,一并放到书桌上整理——总共有十一个文件袋,三十七份书稿——每日上交的书稿数量不一,作者名也不尽相同,从他们书稿的内容来看,除了那个误入的小说作者,他们都是研究历史的专家或者教授。
干什么……高贵家族想把历史学一网打尽吗?我盯着抄到白纸上的名字,心中腹诽不已。
在我低头看书稿的时候,忽然有一颗白色的、有点分量的东西砸到我身上,那东西击中我后,滑到书桌下面。我没理它,起身追到门口。可惜,那个用东西砸我的人跑得飞快,我只瞧见他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跟监狱长的有点像。
莫非他是监狱长?
想到这,我心里涌起一阵恶寒,连忙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抹除。冷静片刻后,我意识到他可能是牢房区的狱卒。
在科利亚多监狱,文职人员的制服是浅蓝色的,唯有监狱长和我没见过的狱卒的制服才有可能是深蓝色。
一个莫名其妙的,突然跑来砸我一下的狱卒?
我回到档案室,从桌子底下扒拉出那颗白色的东西——是一块被白纸裹着的石头。石头和纸上都没有任何标记,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这样一件东西到我手里,我微妙地领悟到石头背后的隐喻。
在学校的时候,我的老师就骂过我“纸包的石头脑袋又怂又大胆”,被人骚扰不敢告诉他,反而自己动手把人揍进医院,最后没了教师执照还得赔钱,笨死了。如今到了监狱,我又得到一块石头。
好吧,好吧老师。
看在你在这蹲了三年监狱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嫌弃我这件事了。
我把石头重新包好,塞进衣兜。
我不知道老师有什么打算,但他明显不希望我掺和其中。好吧,我本就只想在这里打工攒钱,是监狱长的话挑起了我的危机感……现在想来,监狱长看过我的简历,知道我在哪所大学毕业,是哪个老师教的我,他收下我,让我整理老师们的手稿,其实是拿我当解(ren)码(zhi)器使吧?
算了,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回到座位上深深吸气,缓慢吐出,重复三次后,拿起《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低声朗读。
读到第一百字时,我没有绷住,在心里狂骂监狱长阴险狡诈没有道德!
读第二百字时,我还在骂。
读第三百字时,我勉强恢复理智。
到了第五百字时,我终于恢复平静,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消极怠工?
不行的,这一看就是给监狱长制造针对我的理由。那公事公办?
也不行。万一老师们真在论文里藏了秘密,被我翻出来,岂不是害了老师!
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可恶,死脑子赶紧出主意啊!你帮学弟学妹们改论文的时候转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行了!?
我想了一夜的对策,总算有了灵感。
次日清晨,我带着连夜梳理好的一百三十二份论文和八十七份小说连载,找监狱长要“帮手”。
我对他说,靠人力校对这种方式太落伍了监狱长,我们上点高科技吧。您给我安排一台电脑和一台扫描仪,我能半个月干完所有的活。
我觉得磨洋工容易被人看出来马脚,那就把工作量拉满,让试图捉我小辫子的人无从下手!
监狱长好像被我的话无语到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叫我出门左转,去工作大厅找黄紫兰(也就是黄裙子姐姐)让她给我分配电脑,扫描仪晚点会给我送来。于是,我带着我的工作成果,转移到办公区的工作大厅——
工作大厅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不大的空间里分出数个工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辛勤工作。我在这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当然,最重要的黄裙子姐姐就坐在大厅最外围。
我敲了敲黄裙子姐姐工位上的隔板,当她抬起头看着我时,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的眼镜镜片上,显得她格外冷淡:
“什么事?”
我觉得她不太高兴,可能是我打扰到她工作的缘故吧。我小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姐姐,监狱长让我来拿电脑密匙。打扰到你工作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见到是我,黄裙子缓和了语气:“没关系。你要电脑是吗?我旁边的电脑就可以用。”
“……我需要地方要大一点。”
我再次小小声:“我的东西有点多。”
最后,黄裙子姐姐给我腾了个单间当工位,用来塞我带来的书稿、电脑还有两名狱卒帮忙搬来的扫描仪。
狱卒的衣服果然是深蓝色的。
他们板着脸,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给我问他们“扫描仪是新买的,还是原来就有”的机会。
真可惜。
黄裙子姐姐发现我很好奇,提醒我别和狱卒接触,否则容易麻烦上身。我好奇追问了一句,她说,过去有狱卒和文职人员合作私放犯人。在那之后,监狱长严令两部门不能过多接触。
原来如此……我谢过她的好意,并表示会乖乖听话。
然后,上午就结束了。
中午吃完饭,我按约定打算帮姐姐的孩子们制定学习计划。可惜,姐姐们拿出的资料,都是孩子们以前留下的功课和考卷,参考价值不大。我委婉地告诉她们,我需要了解孩子们最新的学习进度,才能为其量身定制学习计划。
她们说,那等下个月她们忙完了,再请我给孩子们辅导学习。
补习这事,暂且作罢。
我对此感到遗憾,不过我向她们保证,学习方面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能解答的全会解答。
下午,我适应完扫描仪的操作,开始批量扫描整理好的书稿。我在电脑上写了个小程序,让它帮我逐一识别图片、转成文字、生成文档,我只需拿着相应书稿核对成稿是否有出入,就能顺理成章地忽略掉书稿上特意加重过的笔画,和将其组合起来后传递的信号。
——感谢小程序,你可真是我勤劳能干又粗心大意的得力助手:)
总之,在小程序的帮助下,我迅速完成了两百一十九份文件的校对,准备回档案室再接再厉,整理出新的书稿。
这个时候,黄裙子姐姐叫住我。
我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看她像有事要问我的样子就停下脚步:“怎么了?”
“前监狱长留下的账目十分混乱,我们核对起来非常困难……”
黄裙子姐姐开门见山说:“你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帮我们弄一个整理账单的程序出来?”
“这不好吧……”我为难道。
黄裙子宽慰我说:“放心,那些账单不是机密信息,不会让你受罚的。”
让我为难的不是账单。
我看着黄裙子姐姐,她今天上身穿着衬衫下身是牛仔裤,打扮很随意也很漂亮,但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她喜欢穿不同款式的黄裙子出入,因此即便我知道她的名字,也一直用“黄裙子”这个外号叫她。可她已经好几天没穿过黄裙子,也好几天没回过家了。
其他姐姐也是。
她们被前监狱长留下的烂摊子绊住手脚,不得不留在监狱加班。即便想我帮忙给孩子补习,也拿不出孩子最新的学习进度,只能用旧年留下的学习资料问我“这些东西行不行?”
……
我不该对她们产生同理之心。
她们是监狱的员工,是我潜在的敌人,不是我的姐姐、我的邻居姐姐、照顾我长大的阿姨姐姐。
让一切维持常态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
“好吧。”
我故作轻松地说:“那我需要搬东西的时候,麻烦姐姐们帮忙啦!”
“当然,我们义不容辞。”黄裙子姐姐笑着应下。
我用一天时间搭建好小程序的框架,再用两天时间填充好内容,为避免出现程序运行到一半时系统卡死,关机重启后数据消失的不幸事,我特意设计了记忆功能,和把数据同步到安全地方(黄裙子姐姐提供的账号)的功能。
之后程序实装、实践。
一夜之间,我在工作大厅的人缘突飞猛进,成为认识的不认识的同事都爱叫的饭搭子。
当然,与我最要好的还是姐姐们。
混进群体的好处便是,你能知道很多八卦。比如,监狱长是三个月前调来的,他以前是高贵家族的守卫。
再比如,前监狱长在任的时候,她们有机会去牢房区串门。S31的犯人是一群有文化的老头老太太,里面唯一的年轻人很擅长讲故事,他编的《侠盗传奇》很精彩,主角作风很帅气。
我对《侠盗传奇》的评价不敢苟同,我更没想到,老师们的位置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到我手边。
S31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址。
如果没有提醒,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这里寻老师,但老师叫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就把地址记在心里,一切照旧活动。
有了程序辅助,收拾烂摊子的进度一日千里。不过,程序是我现编的东西,偶尔会跟电脑产生小小的BUG。
这天,黄裙子姐姐的电脑就黑屏了,叫我帮她看一下。我用我浅薄的维修知识检查了电源、主机还有显示屏的插线都没发现问题。她翻了个白眼(仿佛还骂了我“笨”),蹲下身来,按下开机按钮,嘴上说:“再帮我看一下好吗?”
电脑重启,并自动登录到员工面板,左侧消息栏中,两条特殊的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
……
“7月21日:十天后全体撤离。”
“7月31日:炸毁科利亚多,清除所有痕迹,小心警犬。”
……
……
我扭头望向黄裙子姐姐,只见她十分克制地轻轻点了下头。她说:“小蝶我们要撤离了,你呢?”
她好像意有所指。
她的话让我怔在原地,她反倒像没事人似的,一面说“电脑正常了”,一面把我拉起来:“赶紧走吧,小朋友。”
我感觉有样东西,顺着她的手落入我口袋,重重的,坠得我头皮发紧。她冲我眨了眨眼,而后坐下继续工作。
真坏啊这个人。
把明天要撤离的消息告诉我,是不是想我趁这个机会救走老师赶紧跑啊?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敢问。
中午的时候,我就近躲到了女厕所。在隔间里,我掏出了她给的东西——一串金属钥匙。其中一把钥匙上贴着写YT17755的无纺布。“YT”是编号,与“17755”连起来,则代表前监狱长花重金购置,目前被充公的游艇。
她给我游艇钥匙做什么?
我不太理解,但这时,突然有只手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隔间里拖了出去——竟然是监狱长!
我下意识反抗。
监狱长躲开我的攻击,快速道:“陈雨蝶,罗格洛尔让我问你‘石头’在哪?”
“什么?”
我慢了一拍,被他抓住双手,好在他没有控制住我的意思,我一挣扎他便松开了手。我拉开距离问:“你刚才说,谁让你找我?”
“你的老师,罗格洛尔。”
监狱长摘掉左眼的美瞳,露出底下蓝色的眼睛:“我叫罗周,警号JT14695,之前给你扔石头的人就是我。两年前,我奉命潜入科利亚多监狱——”
听到他后面半句话,我瞬间联想到某本又臭又长的小说:“《侠盗传奇》你写的?”
他被我的反应搞无语了,硬着头皮说“是”,然后把话题拉回正轨:“你的老师委托我带你离开。你走吗?”
“那我老师呢?”我立即反问道。
罗周说:“老师们人数较多,不方便立即撤离。我会先带你离开监狱,等明天监狱混乱时,再伺机带走老师们。”
“你怎么确定……”我看着他几乎与监狱长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小下去:“你怎么保证老师们的安全?我们怎么走?”
罗周拒绝回答我这些问题,再次问:“你走不走?”
我说“不”。放在之前,我想走就走,可我现在和很多人的关系不错,要是我突然失踪,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万一引来狱卒的追寻就糟糕了。
罗周理解我的选择,让我明天摆脱狱卒,到指定地点与他汇合。交代完事情,他又问我,石头什么意思?
……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也就是我来到监狱的第三十一天。我按往日的时间来到工作大厅,只见同事们都在,但没有在工作,而是安静地等候安排。
黄裙子姐姐手持名单,将六到八个人变成一组,让他们跟随狱卒离开。我和另一个姐姐编到第六组,由两名狱卒带领,前往东边的码头。
路上,队伍里的气氛很凝重。
那两名狱卒的素质不高,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一会儿骂前监狱长狗东西,为了钱跟警方勾结出卖监狱,一会儿嫌弃我们走得慢,拖他们后腿。
总之,很烦。
路走到一半,警报声响起,到处都在滴嘟“外敌入侵”。
狱卒们加紧脚步,也催我们快走。
我想趁这个机会掉队,但经过转角的时候,蓝衣服姐姐和另一个会给我带零食水果的中年大哥,突然暴起,从背后偷袭狱卒——
“你们干什么!?”狱卒们质问。
大哥没说话。
蓝衣服姐姐手里握着一把刀,她哭着说:“我不想再撤离了!我要回家,见我的孩子!让我回家!”
“不行——”狱卒的话还没说完,蓝衣服姐姐便尖叫着,刺向他。
可姐姐的力气太小了,刀很快被狱卒夺走,成为反伤她的利器。但她没有退缩,用双手抓挠撕扯狱卒,直到大哥制服了另一个狱卒,从背后锁住这个狱卒的脖子。十五分钟后,力气耗尽的蓝衣服姐姐,被我悄悄扶到角落。大哥则松开手,任由狱卒倒在地上。
他说:“我们要去找警察,你们呢?”
有人指责他:“你们……居然跟警察勾结……”
“勾结这词用得不对吧。”大哥冷静地说:“监狱才是违法的一方,我只是弃暗投明罢了。
“说得好!”
深处传来旁人的喝彩。那个人向前走了几步,露出叫人畏惧的面孔,他说:“那你也跟我说说话吧。”
一看是监狱长,大哥立即高喝“快跑!”,并立刻往看好的方向奔去。其他人不知是畏惧,还是真心想跑,也跟着四散开。一组八个人,转瞬只剩下我和靠着墙壁浑身是伤的姐姐。
“监狱长……”
“嘘别说话。”监狱长——实际是假扮成监狱长的罗周蹲下身,迅速替姐姐止血,并跟我说:“你的老师们都已经撤离到监狱外,现在你跟我走。”
“那姐姐……”
“她也一起!”罗周果断道。
罗周背上姐姐,带着我们从办公区来到牢房区,又从牢房区的暗道到了监狱外。外面是一片树林。
老师和其他人看到我们后,纷纷从藏身之处出来迎接我们。罗周打断了我和老师之间的寒暄,告诉我们,他在一公里以外的路边安排了辆车,叫我们抓紧时间,赶紧撤离。
可是他刚说完,远方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接着一些汽车零件飞到这里——显然,车子被炸了。
我问罗周,怎么办?
他脸色难看地说:“局里条件有限,只安排了一辆车护送专家。其他的车辆和船只都在支援对科利亚多的围剿行动。”
“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吗?”老师问。
他想了想告诉我们,这条路过去是前监狱长为赚钱开发的旅游路线,监狱长上任后,将这里荒废,或许旅游大巴的停车场还有车辆能够使用。
只是,停车场离这里有五公里远,他担心专家们的身体支撑不了长途跋涉。尽管老师们表示,不要紧,他们能坚持,但我也有同样的顾虑。
我不知道我们此刻的纠结通过摄像头,呈现到另一个人眼前。对方穿着一身黄裙子,端着水杯,悠闲地欣赏视频中的我们左右为难的样子。
“你怎么没走?科利亚多的越狱家家酒已经结束了大小姐,那你该回家了吧?”
真正的监狱长活动着身体,从牢房里走出来:“那个警察小子下的药真有劲,这几天我睡得骨头都松了。”
“你多活动活动筋骨呗。”黄紫兰漫不经心地回答。
监狱长瞅了眼手机屏幕:“噢她不是你看好的小姑娘嘛,怎么跟那群老头子混到一块了?”
黄紫兰说:“她是罗格洛尔的学生。”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喜欢她到想带她走吗?”
黄紫兰看着视频中的陈雨蝶,微笑着说:“我挑中她当主角的时候,确实没想到她的性格这么有趣。只是她的老师太顽固不化了,一点也不肯为家族服务。收下她,太膈应了。送给她钥匙,算是我小小戏弄她一下吧。”
“我想,比起开走旅游大巴被炸得粉身碎骨,还是乘游艇去水牢监狱、活着更好吧。哎呀……”她故作惊讶地遮住嘴唇,惋惜道:“看来他们选择了死亡巴士。”
看到视频中的小人商议后,一致走向旅游大巴的停车场。黄紫兰失去了看下去的欲望,对监狱长招了招手:
“我们走吧克劳德。”
黄紫兰和监狱长离开科利亚多后,监狱的核心建筑接连被炸药摧毁。爆炸的气浪传这边时,我们刚走完一公里,决定休息就地十五分钟。
气浪将树叶震得沙沙作响。
我坐在蓝衣服姐姐身旁,恰好听到她呢喃“又摧毁一个”的话。尽管,我们尚未完全脱离险境,但我的好奇心像猫的尾巴那样扬了起来。我问:“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她被我吓了一跳,等看清是我以后,她苦笑着说:“没什么,只是又有一个地方被大小姐……不,黄紫兰毁掉了而已。”
我愈发好奇地看着她。
这些事在她心中埋藏了很久,见我好奇,她便向我倾诉:“大……算了,大小姐喜欢做游戏。她对你的态度很好吧?”
我点点头。
蓝衣服姐姐就说:“那是她把你当做游戏的主角了。她喜欢当一个亦正亦邪的,会帮助主角,也会背叛主角的npc。我不让你用那艘游艇,正是出于我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好心送主角通关。”
“绝对不会。”
蓝衣服姐姐强调完这点,又说:“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到人类社会,我会一个人躲起来,离我的家人远远的……”她的表情有些落寞:“我不想牵连到他们。”
“那就去夏国吧。”
老师突然插嘴说:“我联系了夏国,今天以后我们这些人都会在夏国的历史研究院工作,直到复原出正确的历史。”
“罗格洛尔老师,您之前不是这么答应我的啊!?”罗周焦急道。
“抱歉,我骗了你。”
老师语气十分平静,一点也不像愧疚的样子。我倒是更加好奇,老师找了谁求救,张嘴欲问,却看到一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亲妈。
我妈先跟老师打了声招呼,然后对我说:“你说我帮你找的工作待遇很好时我还不信——因为我根本没找——没想到你是被诈骗信息骗进去的。”
“幸好,你老师向夏国求助。我们的人查到你在,就把我派了过来。”
“走吧。我们回家。”
《小鸟四点开始歌唱》
作者:【十三招】五十步
中靶:浅间(首狙)、蜂银、七连、甄栩瑶、汉尼、烟落
胜负结果:惜败
3.22
凌晨两点,阳台外面有声音。我戴着耳机,听不分明。摘掉耳机,朝外望去,黑暗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说话,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猫叫起来了。起先是一只,后来竟分不清是一只还是许多只,声音凄厉得很,不像叫春,倒像叫魂。
我又戴上耳机,当作白噪音听的鬼故事早就停了。我懒得再点开新的故事,就戴着耳机,面朝屏幕,让思绪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新建word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凌晨两点的写作从来不是单纯的创作,它是泄洪,是殊死一搏,是绝望的穿越……
手指落下去。
我是林疏月,刚被认回家的首富真千金。
这句话打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首富真千金?我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种东西了?上面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手指却没有停,它像是被另一个大脑接管了,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快得我几乎看不清光标走到哪里了……
楼梯间的壁灯亮着,光线是很温柔的橘黄色,照在米白色大理石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下铺,像蛋糕店橱窗里精心打光的一块奶油蛋糕。
假千金林婉柔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个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程度,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很清甜。好吧,我不懂香水,也不懂首富,都是现查现编的。
“你知道这个家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跟我分享一个秘密,“你猜猜看,要是发生点什么,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勾起来,活像一只猫——不,我在那个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不是修辞上的暂停,是真实的、意识深处的刹车。我不要想起猫。猫源自凌晨两点的猫叫,过于接近我的生活。我要控制这个虚假的故事,拼凑出弗兰肯斯坦的尸块里不应有真实生活的碎片。
我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拽回这个奶油蛋糕一样的楼梯间里,拽回林婉柔那张甜得发腻的笑脸上。
“你说,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没有等我回答,她就向后仰了过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身体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弧线,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来,像一朵奶白色的花忽然绽开,又迅速闭合。雏菊花纹一闪而逝。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动作她一定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
角度、速度、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的弧度——一切都精确得像一组被反复调试过的参数,确保她会以一个美丽的姿势落在客厅的拼花地砖上。
她确实落地了。
地塌了。
林婉柔的身体就像某种质量过大的小型天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黑色的裂口,连带着周围的一切开始坍缩。
地砖、楼梯、灯光……一切写到过的部分都在旋转,旋转着追随着她,穿过了那片黑暗。
她的尖叫从下方传来,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不自然,像一根橡皮筋被抻到了极限,然后“啪”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湿的,密的,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同时移动,像是在翻一本用虫子做成的书。
我站在原地。裂口还在,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的世界——不是楼梯间,不是客厅的拼花地砖,不是母亲惊慌的脸。是一片岩壁。暗紫色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黏稠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蚯蚓被缝在同一张皮下。空气变了味道,不再是柑橘调的香水,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甜,像是花腐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拼命绽放。
裂口正在缩小。边缘已经开始往回收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跳了进去。
我认得那片黑暗的气味。不是在这一世认得的,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别的故事里。它有一个名字,叫万毒窟。
以及有一个人,我只在别人的叙述里见过她,从未亲手写过。今夜我想见她。
裂口在我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然后又有一种荧光缓缓亮了起来,那是从岩壁内部渗出来的幽幽的荧光,蓝绿色的,像深海里的水母,照得我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台上。石台下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发光的菌类,每一朵都有一人高,伞盖边缘垂着丝状的孢子,在无风的空气里缓慢飘动,像水下的海葵。菌丛之间是黑色的水,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但水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细更长的东西,贴着水面游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随即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婉柔躺在洼地中央的一块石板上。
石板是凸起的,像一座天然的祭坛。她侧卧在上面,左腿微蜷,头发散开,上面沾满了一种黏腻的墨绿色汁液。汁液还在缓缓地从石板上的苔藓里渗出来。她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因为她的身上爬满了东西。
蜈蚣。最粗的一条盘在她的小腿上,通体漆黑,每一节甲壳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暗红色的绒毛,像被烧过的铁。它没有动,只是盘着,头搭在尾上,像一条活的锁链。
蜘蛛,不是一只,是一层。它们很小,小到乍一看以为是林婉柔的羊绒开衫起了毛球,但那些毛球在动,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立的方向,八条腿交替抬起放下,织出一张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网,把她的上半身固定在石板上。
一条蛇正从她的脖颈处缓慢爬过。蛇身细长,鳞片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肌肉在收缩、舒张、收缩。它的头停在林婉柔的耳廓旁边,信子探出来,一下,两下,像是在品尝恐惧本身的气味。
林婉柔开始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诵同一个音节,但没有声音。声带被恐惧锁死了。
“她不会死。”
声音从石台上方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石台右侧有一道窄窄的台阶,沿着岩壁盘旋向上,消失在发光菌丛的深处。台阶顶端站着一个人。
她很瘦,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眉骨很高,眼睛很长,瞳孔呈琥珀色,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金黄的。嘴唇没有血色。
柳如烟。
我从未亲手写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生平,知道她每一世的结局——爱上一个人,看着那个人以最唯美的方式死去,然后被上面判定为“本季最佳泪点”。这就是如烟大帝,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柳如烟走到林婉柔面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毒虫覆盖的女孩,蹲下来,伸出手。那条透明的蛇从林婉柔的脖颈上滑下来,顺从地缠上了她的手腕,信子在她指尖探了探,然后安静下来。蜈蚣松开了林婉柔的小腿,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爬进了黑色的水里。那些蜘蛛织成的网也散了,毛球一样的小东西们向着四面八方退开,露出底下已经被冷汗浸透的羊绒开衫。
林婉柔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救……我……”
“这个,”柳如烟指了指林婉柔,“你是要继续用,还是丢掉?”
“继续用?”我说,“什么叫继续用?”
“就是留着当角色。”柳如烟说,“你不用,我就扔去喂蛊了。最近养了一批新的七星蛊,缺饲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知道我是谁?”或者“这里是哪里?”或者“不好意思,我在写豪门虐恋,不小心写成异界冒险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的手机响了。
“笃笃。”
在这片连天空都没有的岩洞深处,在这片被毒虫和发光菌类占据的万毒窟底层,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四十。
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万毒窟这部分是柳姐自己加的,她说在这里见面比较有趣。——宋时安”
我盯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弯下腰,用那只缠着蛇的手,捏着林婉柔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快递有没有破损。
林婉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音量大概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差不多。
柳如烟还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蓝绿色的荧光里亮得很有耐心,像是可以永远等下去。
我不知怎么回答,宋时安这个名字很熟,出现在无数本套路文里,但我肯定不认识他。而柳如烟,如烟大帝,又怎么会想见我?
“你是不是忘了?”柳如烟的眼神终于变了,“又他妈的被狗娘养的狱卒洗脑了?”
OOC!
于是,我们坐下来,开了两罐冰可乐,开始战略对表。
“这个地方是虚假的,是故事的一部分,你肯定知道。”柳如烟说,“但你以为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
“普通社畜生活,下班之后熬夜写作,补贴家用呗。”
“原来如此。每次都洗成这样,也不会翻翻花样。”柳如烟打了个可乐嗝,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洗脑过,还洗过很多次?”
“也没有很多次吧,还算好,加上这次,二十二次了。”
“嚯!”嚯完之后,我沉默了,心情沉重。二十二这个数字,让我显得像个笨蛋受害者。
“我被洗过五十次,宋时安三十二次,霍沉渊二十次……其他人的情况,待会儿发你个文档。”
“就不能细说一下吗?”
“时间不够,每次都只够喝完一罐冰可乐。记住,你的世界是假的。记住,你,和我一样,是囚犯,是战士,是革命者!现在,带着你的林婉柔,走吧。”
不知为何,我被触动了。在可能虚假的记忆里,我们素昧平生,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确信,她是战友。我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菌丛在我们头顶炸开,孢子的蓝绿色光芒像一场暴雨,淹没了整个洼地。林婉柔发出一声尖叫,声带终于解锁了。柳如烟笑了一声,笑声淹没在世界的颤抖里。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在打字。
凌晨四点还没有到,小鸟还没有开始歌唱。但这篇文档的字数,正在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飞快地往上涨。
“笃笃。”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我的微信收到了一个文件——“新建文本文档.doc”。
发送人:霍沉渊。
还没来得及打开,霍沉渊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两次。
我打开文档,开始阅读。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外面有小鸟开始歌唱。
我听而不闻,仍沉浸在文档带来的强烈情绪中。
电脑屏幕上光标在闪烁。一下,一下,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3.23
我被赶出林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人觉得讽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我背着我那个帆布包,站在雕花铁门外,手里捏着一份断绝关系声明,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母亲的签名在右下角,字迹很漂亮,是练过的。父亲的签名在母亲旁边,力透纸背,像是在签一份并购合同。大哥没有签。大哥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我从那个缝里看见了他的半张脸,然后窗帘就合上了。
林婉柔在医院里,据说脑震荡,据说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据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推的。我懒得辩解。
我转身沿着私家车道往外走。帆布包很轻,里面还是那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手机充电器。
车道尽头是一排法国梧桐,树荫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我踩着碎金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了三辆黑色的车。
车停在梧桐树后面,发动机没熄,像是三只蹲在暗处喘息的野兽。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穿黑西装的人,四个,五个,六个——我没数清,反正很多,站成一排,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最后下来的是沈晏清——我的未婚夫。更正:前未婚夫。
那份断绝关系声明里有一条附属条款,婚约自动解除。他大概是在声明还没凉透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然后带着他的私人安保团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我从来不觉得他会爱我。我也不需要他爱。在这本书里,未婚夫这个角色只需要做三件事:有钱,好看,在关键剧情里站错队。他都做到了。
“疏月。”
他站在车门旁边,逆着光,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像是在刻意呼应这个场景应有的紧张感。
“上车。”他说。
“不了,”我说,“我叫了网约车。”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的意思大概是:你觉得我带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听你说“不了”?
身后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开始往我这边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两只正在收拢包围圈的猫科动物。法国梧桐的树荫落在他们肩上,明暗交替。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咔嚓”一声。
天空裂开了。
法国梧桐正上方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那是旧书页被翻开时扬起的陈年纸墨的气息。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红色的,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两个黑衣人从裂口里抛射了出来。
他们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一人稳稳地落在草地上,半蹲着,一只手撑地,姿势很帅,像是动画片里的;另一人直接砸在了沈晏清那辆黑色奔驰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车灯像死鱼眼一样凸了出来,挡风玻璃裂成了一朵放射状的花。
落在草地上的那个人先站起来。黑色卫衣,灰色牛仔裤。他的长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五官温和,线条平缓,不难看,也不惊艳。
那张不难看的脸正盯着我看,然后笑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朝我摆了摆,说道:“找到了。”
宋时安,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安心的熟悉感,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奔驰引擎盖上的那个人也站起来了。他身着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宽腰带,袖口绣着繁复的纹样,袍角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污渍。他站起来的样子简直像是从末世废墟里缓缓站起的T800。
他的头发很长,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额前,衬托着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很薄,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被人蘸着最浓的墨画上去的。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在往下滴血,但滴着滴着就停了,伤口在自行愈合。
三皇子。
这个名字是怎么进入我脑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柳如烟一样,就像宋时安一样,它就在那里,等着被提取。三皇子。恶毒的那个。历史上——不,不是历史,是别的故事里——他杀过很多人,杀得都很有创意,每一种死法都能单独写一个短篇。
他现在站在一辆被砸烂的奔驰上,环顾四周。法国梧桐。别墅。黑衣人。西装。墨镜。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轻蔑,像是一个误入了廉价餐厅的美食评论家。
“此乃何地?”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清亮,锋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人一等,“尔等——”
沈晏清没让他说完。沈晏清做了一个在他人生剧本里很罕见的决定——他向那个穿锦袍的疯子挥了一下手,对身后的保镖下了指令。“把这个人也处理掉。”
保镖们动了。六个黑西装,齐刷刷地朝奔驰引擎盖上的三皇子围过去。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分散、包抄、封堵退路。最前面的那个伸手去扣三皇子的肩膀……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片深紫色的锦袍,三皇子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动作的轨迹……后面的事情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好一场大开杀戒!
三皇子杀到第三个保镖的时候,时间慢了下来。
匕首划过空气的轨迹变得肉眼可见,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慢得像广告片里的果汁,一滴一滴悬浮在空气中,表面映着远处爆炸燃烧的橙色火光,像一串被冻住的琥珀珠子。三皇子自己的动作也慢了——他的锦袍下摆凝固在转身的弧线里,发梢停在半空,连他嘴角那个嗜血的笑都卡住了,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静止。或者说,接近静止。剩下的几个保镖保持着拔腿欲跑的姿势,脸上的惊恐被拉成了一张长长的、变形的面具。沈晏清停在车门旁边,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车外,嘴巴张着,应该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时间拉成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听不出音节的嗡鸣。
宋时安走到了我旁边。他的动作是正常的,像是全班同学都被罚站了,只有他和我是可以自由活动的那两个。
他手里拿着两罐可乐。红色的铝罐,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停滞的爆炸火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两小片移动的星河。
“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我接过可乐。罐身很冰,冰得指尖发麻。规矩我懂,一罐冰可乐的时间。
在一个连时间都不肯好好流动的凶杀现场,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自来熟男人一起喝冰可乐,这件事本身的荒谬程度让我觉得它其实很合情合理。
“所以,”我指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几滴血,“这是你干的还是他干的?”
宋时安喝了一口可乐,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上面在减速。三皇子是我从另一个故事里带来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算是……偷渡。上面发现有重要角色非法跨世界移动,现在正在扫描。扫描的时候时钟频率会降低,方便它逐帧检查。”
“像杀毒软件全盘扫描的时候电脑会卡。”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这种古老的知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肥宅才懂。”
他举起可乐罐,跟我碰了一下,“趁它卡,我们聊聊。”
“我看过名单了,我知道那只是一部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多问,但我想知道,你确定我们的反抗有用吗?”
“我们的反抗,只是整个图景的一小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不否认这个,但我们的反抗是否过于荒谬了?能对上面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
“你听说过卫士行动吗,知道它是诺曼底登陆前的佯动作战吗?每一个过于荒谬的世界,每一次过于离谱的穿越,每一个无法忽视的非法角色,都是我们的卫士行动。”
“那多么次被洗脑,值得?”
“值得。你我很快就能自由了。”
“希望如此,自由之后,我们聚聚。”
3.24
最后一次关键行动,我没有参与。我并不感到遗憾。功成不必在我嘛。
那是霍沉渊的霸总世界与叶轻轻的侠客世界的惊天碰撞。
足足吸引了上面两罐冰可乐的注意力。
然后……
然后就没有上面了。
我们出狱了。
4.0
从被系统(上面)劫持的写作囚徒变回普通人并不会伴随什么特别的闪光效果。我只是从自家床上醒来,神清气爽。
内心里也没有什么戏剧化的“自由啦”的欢呼。
我打开电脑,登上论坛,打开一个帖子——那即是我的“罪行”,因为它,我被系统判处了精神上的无期徒刑,被迫在虚幻的世界里创作谁也不看的垃圾文字。
都没人回帖,早就沉了。
切。
“笃笃。”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时安的消息:我们聚聚。
约在一个小饭店,一桌家常菜。毕竟都是普通人,霍沉渊也不是什么真的霸总——他是个退休化学老师。
宋时安倒是如他自己吐槽的一般,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诚信肥宅。
叶轻轻已经结婚了,她老公陪着过来的,毕竟大着个肚子,需要照顾。
最出人意料的是:柳如烟是个女大学生,但自带御姐气质,散发着看似生人难近的气息。这倒真的是,有点符合人设。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聊各自普通的生活,吐槽老板,吐槽同学,吐槽这个那个。
很有默契的,我们没有提起系统,没有提起狱卒。
到了上水果的时候,我沉不住气了,问大家:“以后,还写作吗?”
“写,为什么不写?” 宋时安第一个出声。
“是啊,以前是被迫写,写那些自己都不信的破玩意儿。” 柳如烟说,“以后,我只为自己的内心写。”
“自由万岁!”霍沉渊还是带着一点当老师的习惯,开始总结发言,“这六个字就是我现在的心情,相信也是各位小友的心情!”
我们都笑了。
晚上,我戴上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键盘。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自由引领写作!
《飞鸟》
作者:【十三招】五朵云
中靶:浅间(首狙)、蜂银、艾连、甄栩瑶、汉尼、烟落、澜山
胜负结果:惜败
上半场人气投票:第一名
你好,亲爱的读者,你可以叫我小童。我不姓童,只是名字里有这个字,于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这样称呼我。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早早认定自己会像最平凡的人那样过完一生,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我热爱幻想。你别误会,我不喜欢幻想自己一夜暴富、功成名就,我的幻想对象是其他的一些——你可以把他们叫做我的虚拟朋友们——不同国籍、种族甚至非生物的角色。我幻想他们踏足人迹罕至的山巅和海底,结识伙伴、并肩同行,或者互生嫌隙直至背叛……活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预设的平庸人生的代偿。
本来事情就会像我预设的那样发展,直到我十八岁那年,一时手欠把自己的幻想拿去投稿。唉,时至今日,到底投了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了,我也很难记清。我只记得那份稿件刊发之后两天,穿黑色制服的政府人员来到我的家里,说我的文章犯了某种罪名,要把我抓走。我的父母也都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家人不知所措之中,我只好跟着政府的人走了。然后,当然,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们把我带上车,转车几次之后到了一个荒凉的车站,又在那里上了列车,大概坐了几天几夜,才到达目的地。列车停在山里时正是傍晚,那两个一路跟着我的人一前一后地带我下车,往深山走去。
下车时我才发现,这一趟车上其实载着很多人,只是大家不在同一车厢,上车时间又各有先后,因此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那些人看上去也都精神涣散,面容憔悴,我和前面的人相距甚远,中间还隔了两个黑制服,没有机会交谈——大概有机会也没有心思。
进山走了很远,天已经黑透,前面才出现一扇大门,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定那是一座监狱。我们从大门上的一个小口鱼贯而入,里面是空旷的院子,再往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我们进去后被引到一间像是礼堂的屋子。屋顶高耸空旷,照明充足,阶梯式上升的座位用一条条石桌隔开,同一排座位之间也相隔很远,没有任何轻声交谈的可能。黑制服们把每个人带到特定的座位上就离开了,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就在我们都还在观望四周的时候,台上的大屏幕亮起,一个黑制服出现在上面,后来我们知道他就是这里的狱长。狱长很简短地告诉我们,因为我们犯下了文字罪,必须接受劳动改造,内容就是按照要求写好需要的文章。有人大声质问:“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狱长也不回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大概那是一段录好的视频。
狱长指示我们从石桌下面取出纸笔,然后给出了今天的题目:描述这几天的感受,一千字以上。此外狱长还明确表示,如果没有按照要求完成题目,会遭遇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物。那一瞬间,好像有一阵寒气在礼堂中弥漫开来,我相信许多人都想到了1984中的101号房间。
写完后那些黑制服瞬间出现,又把我们带到一个有许多白大褂的房间。一开始好像只是正常的体检,然而当我躺在内科检查的床上时,以往从未有过的流程出现了:白大褂用棉球擦擦我的手臂静脉,把一针不明液体注射进去。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疑惑,就陷入了昏睡。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宿舍里——尽管我知道那应该叫做牢房,不过如果你看到这样的房间,应该也很难把它称为牢房。四人一间,每个人配了床和桌椅,床品看上去很干净,柜子里还放着全新的生活用品,总之比我想象的条件好得多了。我的床位在右侧上铺,下铺居然是一个看上去和我年龄接近的女孩。我们互通了姓名,她告诉我她叫燕子,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试探着问对方的遭遇,最终确定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燕子是个法学生,十分愤慨地批判:这样没有经过任何审判就定罪,不可能符合司法程序,他们才是违法的一方!但是究竟要如何离开这里,我们也都没有头绪。监狱的管理似乎很宽松,我们结队出门走动,发现并不受限,只有将要离开这栋建筑物的地方,才有荷枪实弹的狱卒看守。建筑物一楼有食堂、图书馆、健身房、礼堂,还有一些封闭区域,大概是狱卒的地盘;楼上是宿舍,每层都配了公共盥洗室和洗衣房。看起来,物欲不高的人可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当天晚上,广播召集我们再次进入礼堂。狱长在屏幕上宣布,昨天有人没有按要求完成劳动,必须上台来接受惩罚。念出几个名字后,有些地方小声骚动起来,想必就是那些人所在的宿舍,但迟迟无人上台。
就在那时候,礼堂中央传来一声尖叫,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里,只见一个人昏死过去,大家顿时全炸锅了。狱长用一声啸叫压下全场的喧闹,然后声称,只要应该受罚的人没有全部到齐,每隔十秒就会像这样随机放倒一个人。
在更大的混乱中,那几个人最终都走上了台。台口处的狱卒将他们领走,不一会儿,后台就传出可怕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才陆续停下。
他们从后台回来时简直不成人样,有人涕泗横流,好像已经精神失常,有人一只手裹满鲜红色的纱布,看上去失去了所有手指。物伤其类,我感到异常恐慌。燕子紧紧抓住我的手,她在颤抖,但更多是出于愤怒。
仿佛是为了让他们缓过劲,屏幕过了很久才再次亮起。狱长仍然十分简短地表达,如果反抗就会遭到和他们类似的后果,然后给出今天的题目:描述恐惧。
礼堂一片哗然。这个题目的指向实在太过鲜明,就连我心中也少见地升起一丝被侮辱的怒气。可是目睹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大家都仍然有些后怕。这一阵喧哗甚至没有狱长介入,很快就自己消散下去。到第三天,就不再有人需要上台。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有些割裂的状态。一会儿,我觉得胸膛里熊熊燃烧着火焰,想要把一切都撕碎喂给山里的野猪;一会儿,我又被心中随遇而安的小人裹挟,对这里的日子产生一丝满意,甚至会觉得我理想中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有一天晚上,我在恍惚中把这种想法告诉了燕子。她还没听我说完,就已经急得像要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呀,小童!怎么能这么想!我这才醒过来似的。我说,燕子,我很羡慕你,总是很有精力,有精力去讨厌你遇到的事情,去生气,去抵抗。燕子说,我也很羡慕你呀,小童,你总能表现得那么平静,不像我,什么事都藏不住。我摇头。装作平静日久,就真的不再会有波澜了。燕子,你要常常提醒我,不然,迟早我会忘掉过去的生活,最后死在这里的。
燕子想了想,给我讲了个故事。她说她家小时候在乡下,常见到一种百舌鸟,叫声婉转动听,她小孩心性,很想养一只来使它天天叫给自己听。于是她请教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屡败屡战,最后终于捉住一只。可是那只小鸟被她关进笼子后,两天不吃不喝,眼看快要死了。她的母亲看到说,鸟儿是要高飞的,你把它关起来,它宁可死。燕子慌张地放它出笼,可是忘记剪去它的脚环。几天之后,她在窗前又见到那只百舌鸟,但它自此不再啼唱。
我们就像那只小鸟。燕子说,只是死太容易了,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她把双手拇指交扣,掌心对着自己,双手四指模仿鸟儿振翅那样扇动两下。以后你看到我做这个动作,就是我在提醒你。
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燕子那句话印在我心里后,事情似乎变得清晰了。她说得对,我很善于伪装。我花了很长时间不动声色地和门口的狱卒混熟,我知道他们在这里值班时吃得很差,就偷偷从食堂带出一些点心和水果(是的,这些食堂都有),时不时和他们说话,套出他们换岗的时间和路线,甚至在他们的默许下,在非放风的时间站在门口看了几次天空。
有一次我在深夜摸出宿舍,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靠近门口时遗憾地看到守卫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比白天还多了两个人。我迅速缩回头,听到他们的声音传来:……真可怜。还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在外面多好。
你啥意思?喜欢她?
也没……
嘿——害羞了害羞了!
唉对,我就喜欢她那个劲劲儿的样子。放风的时候她在那儿又跑又跳的,跟要飞起来一样。
我心里一惊:他们好像在说燕子。
要是真喜欢她,就别害她。你见过出去的人吗?都废了。
我不会……我哪敢啊。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凭什么写得好,就得一辈子待在这里?凭什么就是她这样的人?那些领导真特么的不是东西。我听说早先他们还切书,把那些几十年百来年的老书全切了喂机器,现在书没了,就抓人来喂机器,政府还帮着他们,有没有王法了?
别说了别说了……想开点,至少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啊,不比咱们强点?
才二十多岁,下半辈子都见不到爹妈,强在哪?
这句话落下后,那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晕头转向,血流汹涌到手指尖,浑身颤抖地摸了回去,急忙摇醒睡梦中的燕子。她听我说完,一双眼睛在夜里像要发光。我们没有罪。她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一定要出去,把这一切告诉世上所有的人。
我有些担忧地说,可是,他还说出去的人都……
你害怕吗,小童。她轻轻抓住我的双手,然后牵着我比出振翅的动作。那我来吧,鸟儿是要高飞的。况且,你不是说那个狱卒喜欢我吗?他会帮我的。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来救你,除非……
我捂住她的嘴。不许说。她笑起来,我好像能看见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根据狱中史官的记载,那天是我们入狱后第五百零二天。第五百零三天,燕子就不见了。我等待着审问、拷打、威逼利诱,可是无事发生。我等待着燕子回来,神兵天降破开这个牢笼的大门,可是她杳无音讯。我在夜里做梦,梦见燕子真的变成一只鸟儿,她飞出监狱飞往城市飞向我们熟悉的世界,可是那里的人听不懂她的语言。她飞回到这里,一头撞在电网上,声嘶力竭,羽毛烧焦,死状凄惨。
一百天过去,两百天过去,我慢慢发现监狱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是从没有人问过。我终于无法忍耐,找到一个机会,抓住了那个狱卒。你知道燕子去哪里了吗?
他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悲戚地低下头。我的心猛地下落。没想到他说,知道的,今晚我可以带你去。
她在这附近?我心里一阵狂喜,她一定在准备救我出去!
嗯,可是……可是你见到她,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你今晚来吧。他好像再也没有力气,转身走开。
我又在夜晚悄悄溜出宿舍,那位狱卒帮我引开其他人,带着我来到大门口。我从那扇小门看出去,月光下,燕子就站在不远处,还穿着监狱发的衣服,上面已经布满脏污。我立刻就要冲过去,但那个狱卒眼疾手快地把我拦腰抱住:不能出去!
燕子这时也注意到了这边,她先是呆呆地望了一会儿,才一路小跑过来。我喊她:燕子!
可是她对我摇头,指着那道地上的门边,对我摆手,似乎也不想让我出去。
我也呆住了。她怎么不说话?最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燕子,她也不能唱歌了吗?
她怎么了?我几乎是在质问狱卒。
燕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仍然在摇头。
你出去也会这样的。你们都被打了药,只有在监狱里药性才能压着不发作,一出去就不能说话了!是我害了她!狱卒呜呜地哭起来。
写字呢?我蹲下来在沙地上写:燕子会没事的!
燕子蹲下来,也试着像我那样写,可是歪歪扭扭,不成文字。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难怪她没有回来救我,难怪那些离开的人再也没有音讯,难怪监狱也从不追查他们的去向,因为他们一旦离开这里,就会失去所有可以作为武器的能力。不能说,不能写,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是燕子,那么骄傲、无所畏惧、过刚易折的燕子!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你?我哭得浑身颤抖,伸出手去抓着燕子的手,却不知道该在地上写些什么。她还能认得字吗?这想法令我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惧。
狱卒说,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想告诉你不要出去……我想让她走,她都不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我怕再等下去,她就谁也不认识了。你现在见到她了,快回去吧!
燕子好像想起什么,走到我身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交到我的手里。她僵硬地把两手交错,然后看着我,目光好像在催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她连振翅的动作都做不出了。
在一片朦胧的泪眼中,我轻轻执起那两只手,她的手背和我的手心相贴,被我的拇指勾在一起。我双手四指屈起又伸直,连带着她的翅膀一下下扑动,真是像极了鸟儿高飞的模样。
我回到宿舍,开始不停地写,我要在任何一点东西都来不及变淡消失的时候,把它们记录下来。
你应高飞,并至少燃烧一次——我很久以前读到的一首诗这样说。这大概就是我的一次。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许在我跨出这座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对我来说就会成为天书,可我一定要带着它离开这里。哪怕我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理解那些我曾经最珍视的幻想,连燕子的名字也叫不出。
天快亮时,她跨出大门,好像遭了一记重击,脚步停滞片刻,才继续往前。一边走,她一边拿出一叠纸张,对着晨光凝视上面的文字,然后怅然若失地收起来。
燕子还在等着她,就像一直没有动过一样。她飞奔过去,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用力地拥抱。然后她们一起朝山下走去,走着走着,有人咯咯笑起来。她们的双手都交叠在胸前,像两只鸟儿,不停地振翅、振翅、振翅,要飞上无尽的青空。
《在无极岛上》
作者:【十三招】莫盏春
中靶:烟落(首狙)、澜山、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我坐在小矮凳上,朝放风区的犯人们撇去目光。人类聚集在一起蠕动,黄色的囚服让每个人在黑色的塑胶地上无所遁形。我无所事事地观察着狱友。由于我曾经有原地倒下大喊大叫发疯不明原因抽搐,不能自已的前科,所以我只能在拘束服里待着,而看管我的狱警则是总是在不停攻击我的那一个。现在他正在我的头上用他的下巴攻击我的天灵盖,用手扯着我的脸。
我好冤啊,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我是一个人类,不是因为自己不是人抓进来的。我进来的由头是我写的小说编排宗教,具体内容则是所有的神都是人类自己死后变成的,全世界都在鬼和人类尸体的参照下造出了假想的天堂。我只是写了这个发在网上,突然坐在家中看小说的时候就被带走了,两个条子和我说,我得在监狱里写九九八十一篇宗教好话才能滚出去。
其实骗我的,我就算写满了也没出去。当我把一本四开的大本子上写满了宗教赞歌和好话,只得到了下一个空白的本子和更多支笔。总狱头收走我的手稿时警告我说,我若哪一天故态复萌,写回我最喜欢的诡异系列小说,(总是跟着我的那个)狱警就会提着警棍近我的身把我打进禁闭室去。考虑到自己的屁股和身体已经在这片监狱里被磋磨得大不如从前,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写一些赞美词,然后上交之前躺在床上在心里咒骂任何神教。若是骂出了声,离我最近的狱警(......)就会提起警棍敲我的牢房门,警告我不要再说了,否则得一个月内写满一本八开的本子才能保证饮食起居不被暴力干涉。
而现在,(还是那个该死的)狱警正在一言不发地给我编头发。我不知道他是何意,无论是揍我的时候还是关我禁闭的时候,这个人总是离我最近。但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回话(每一次都用手覆上我的嘴并让我转过身去),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给予我一些普通狱警会有的反应——类似于说教、殴打、含混其词、欺骗和其他暴力行为,可能他对我有一些超越狱警和囚犯的感情吧。
感觉怪怪的,好像我进来这个永远也无法逃离的地方似乎就是被这个精神病弄进来和他一对一的。我总觉得这不是我的错觉。
你不能说一条子在你下狱后跟着你距离常年保持在一丈之内(已经两年有余了)是一个正常的事情,哪怕我吃饭睡觉洗澡他都会跟着。
恐怕这超出了其他狱警对犯人正常之间的距离了吧。更别提有时我从梦中醒来我会看到他提着警棍和帽子看着我,但晚上没有亮灯的情况下,我能猜出来是他完全是因为我和他距离太近,我靠对他身材形状的熟悉程度认出来的。
这实在很吓人,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考虑到他没有猥亵过我也没有做收集我生活物品的事情,我只能感觉他不算一个正常的狱警,但我也在这片绝望的岛屿上没有事情做,只能任其去。
纵贯四周,通常是几十个人被一个狱警管辖。
有一些事多爱找茬的重刑犯会三五个成群地被登记在黄色的册子上,然后同一页上的四个人会被一个狱警管辖。
距离他们几十米远,但唯独我身边这个狱警时常对我的头动手动脚,却没有其他人提出质疑。犯人也好,狱警也罢,大家都好似无视了我一般。
——要不是我看见别人的瞳仁里能反射出我和我身后那个压帽遮脸高手,我还不知道我不是空气呢!虽然问了其他狱警有关我那个跟屁虫的问题,无论发生多少次对话,只得到了“不该问的别问”和几声警棍敲在铁栏杆上的铁血警告,但我内心的好奇愈演愈烈。我开始怀疑这件事不仅仅是这一个狱警和其背后神秘人操作下造成的,也许。也许哪一天我会逃出去,也许哪一天我会死在这里。
我开始幻想自己的死亡了。
我没问过这里任何一个的姓名,似乎在这片土地上,姓名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精神病狱警叫什么。我只知道我似乎......我的名字就算了。
不知道啊,我都不看这些的。
看了这些对现在的我还有什么用处吗?
今天我得知重刑犯里的一个逃跑了,没逃出去,一个小时前就被抓了回来,查清楚逃跑路线后就被关在禁闭室里,得交一千万字的报告,说明事情的起因和保证自己不再逃出去才能离开禁闭室。我很敬佩他的勇气,但一想到如果为他说话,自己得加二十万字的神学小说,其内容是歌颂罗马和希腊神对于人类文明的作用,我在三秒内就学会了忘记我想为他求情这件事。
这是又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我继续坐在放风区一言不发,我记得在我的牢房内我刻了767条痕迹证明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天。
我知道我在这里说的违心话都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但如果我的未来一眼望不到头呢?
我真的有勇气不去搏一搏逃出这个岛屿吗?我看着天,眼前就有狱警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似乎是一直跟着我的那个疯子狱警。
我之前从未见到过这张脸,而他看起来...挺平凡的。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不给我看他的脸。他拒绝我看他的脸时的力气大得能把我当小鸡一样随随便便提起转向,所以之前我从未见到过。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错愕的神情。
“你想逃离这里?”他的眼里有的是我看不懂的感情。
“废话,到底哪个犯人不想........”
甫一说出口我就知道我失了言。
他打了个哈欠。
“没有人知道怎么离开这里的,连狱警也一样。”
我一时语塞。
“那你们是怎么成为狱警的?”
我之前从未提问他这个问题,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好开口。
“招生?有点忘了。”
他撇开头,只是关注着我的身体部位是否完好。
我低头去看他的脚。今天我没有穿拘束服,或许是我连续一个月状态良好,没有发疯的缘故。抛开自由不谈,这里的医疗水平和饮食生活起居方面挺先进的,起码比我大学的时候住得好。或许是别的原因——比如这个傻逼狱警发疯,让我今天穿囚服。anyway,脱离社会这么久,我已经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了。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活着。我似乎回到了我的学生时代,每天都在僵化的学习工厂里活着。但那时好像比现在还自由一些,毕竟这里的确剥夺了我大骂宗教的权力。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我没有那个能力越狱。我光是想想那......
十米高的围墙,布满电线和铁蒺藜,外面据说是看不到底的护城湖——没有过往通道,进来时用直升机把我们扔进来,无人机会在平时降下生活物资和收走垃圾——越狱的人如果条件好的话或许可以找到我们进来的时候靠得最近的湖外的岗哨,但那里常年有官兵把守,如果条件不好......外面其实是原始丛林,并且在各处埋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地雷。而在平时的监狱里,暗哨不知道在何处,狱警随时会和中控台汇报我们的动向——
狱警和我说了这些,然后给了我一个吻,留下我空白的大脑,让我几乎忘了我所有听到的话。
然后他就走了。
我常常想,我们只是因文获罪,真的需要把我们看得如此紧张吗?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预言把我们当成了末日小说里会开展超能力的神秘超人类,所以得提前收押关在这里归国家所有进行观察和研究?但我到底为什么要下狱呢?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出现在这里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困惑。我想知道到底怎么离开这里,难道飞出去吗?
我又在新的一天写完要我交的稿之后坐在小板凳上。身后狱警还是和从前一样扎着我的头发无所事事。我希望别人的越狱能激发我的兴趣,活下来的兴趣,比起写一千万字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大概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但是这真的应该这样做吗?我只是做了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被抓来了,我根本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想来我写作的东西戳中了哪个神,我被信徒关押在这里,我才要如此受苦吧......
唉,好想回家啊,已经忘记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了......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和这个该死的狱警共处一室?我一阵恶寒,把心头的想法压了下去,当作无事发生。今天又是被囚禁的一天,但我知道,我想骂宗教的心从未停止过。
《它们》
作者:【十一招】阿氪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它们总是太阳落山之后才出来活动。
它们并不聪明,甚至称得上愚笨。胶质状的身体承载不起太多器官,脑组织的弯弯绕绕对它们来说太占地方。而且,这种东西也过分耗能了。每一场晚上都堪称一场战斗,因此没有任何一点能量可以浪费,在它们用自己的腕足在地上爬行时就更是如此,这些腕足都是花费了能量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它们快速地从地底钻出,占据了白天空空荡荡的土堆,在巢穴的周围垒起简单的土墙。它们警惕的眼睛在身体内四处翻腾,甚而它们还要看向天空,免得长着翅膀的不速之客从天而降,让它们成为美味的餐食。土墙垒好后,进食方才开始。它们小心翼翼地越过土墙,在另一边找到各种流动的、半流动的或不流动的食物,才能让自己的身体内凹出一小块空间,将目标包裹在体内,还要当心别让消化液溅着了它。然后,它们才能回归巢内,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段散发着气味的黏液。只有再次越过了土墙,将空泡里的食物吐出大半,交给族长,才能寻找到安全的地方,慢慢将体内剩余的空泡确切地吞咽下去,然后,再次翻越土墙,顺着气味的指引回到原先的地方。饥饿驱使着它们不断向前,即使是偶然的相遇,个小的也总是会为个大的让路,避免让自己也不幸地被吞入到自己同类的体内。
即使如此,它在它们之中也算不上敏锐。它总是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同类们总是能准确地找到食物的地点。它们的眼睛或许非常好,能先找到食物,再用黏液标识去往那里的路径。它的眼睛约略萎缩,黏液就只在地上留下一阵狂乱的轨迹。太阳出来时,它也不能跟随着它们潜入地下,一小块身体就在阳光下晒成了干瘪的薄片。也因此,它在它们之中不够大,总是要给它们让路。
还好它有一个引路者。它身躯庞大,外壁四处布满着粗糙的痕迹,即使是月光也绝少透过它的身体。它在前面迈动着腕足时,只能从后面看见一小块透光的部分。而有的时候,那里并不只是充满着透明的组织液。它会故意吸收一点地上的土块,在身躯里排列成特定的位置,为后面跟随的它指引方向。它曾模仿过引路者的行为,将自己身躯的一部分扎入到土地中,却始终不能卷起一点土块,反而让自己失去了前进的力量,只能停留在原地,好几次地和引路者脱离了联系。引路者并不经常在意它的位置,只会在它掉队后为它重新带来食物。而在与其它的它们发生冲突时,它庞大的身躯也总能成为身份的象征,让它们望而却步。而一到此时,它就不再在自己体内摆弄泥土的位置,只能看见鲜红的脏器在它体内一闪一闪。
引路者与它们实在是大不相同。在它看来,它们比起引路者来说,实在是过分的沉默了。即使是引路者,在摆出这些符号的时候,也总是避开着它们。有的时候,引路者甚至抛弃了它,独自走到一旁去了。它从前方望去,只能看到引路者的体内泥土四散地运动。
因此,引路者的消失才会久违地让它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它在巢穴周围四处移动着,试图找到熟悉的黏液气味,但却一无所获。用腕足拨动泥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想要运动得更快的时候,就更是如此。它们早已从墙外回来,身体因为进食带来的营养而反射着月光,显得更加地透亮。它跟随着它们的路线,来到了族长的土堆里,族长正因为吞噬周围交来的食物而不断胀大着,不时从身上剥离出一团新的组织液出来,后者一落地,立刻像它那样爬出土堆去了。
它试图挖起一点泥土,吸引族长的注意。
族长的眼睛终于转向这边来了。一看见它,族长体内的脏器就散发出鲜艳无比的红色来。它的身躯抽动着,从地上甚至是土堆的墙壁上抽出无数土粒,积聚在自己的身下。那是引路人的行为。
它惊骇无比,只得在族长面前摊平了身体。
族长的腕足狠狠地抽打着自己身下的土堆,体内的脏器诡异的越来越亮。
它慌忙挥舞着自己的腕足,转动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组织液冲击着自己的脏器,让自己的脏器在体内来回移动。可惜,这样的表达还是不能让族长看清它的意思,族长的体内仍然红的发亮。就在它试图学习引路者和族长,将自己身下的泥土吸进身体时,族长的腕足立刻抽打在了它的身上。它体内的脏器再次闪了几次亮光。
它将身体摊得更平,腕足指向天空,族长终于满意地收回了腕足。
它试着动了动。族长的眼睛仍然盯着它,没有任何反应。而它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轻轻推动了一下族长身下的土块。
族长的眼睛和脏器缓缓地来回移动,示意它自己不再敌对。紧接着,它的身体分裂出一大块来,却只有一块组织液,只是用自己的腕足指向这块组织液。
它只能也用自己颤抖的腕足指了指这块组织液。
然后,族长在它面前变得越来越高,体内出现了一个骇人的缺口。伴随着排山倒海一般的下降,那块组织液被族长吞进了体内,它甚至可以看见,族长和那块组织液之间的外壁在体内激烈地摇动。
然后,它就明白了一切,缓缓地退出了族长的土堆。
现在的引路者,恐怕已经变成了它们中的食物。而没有引路者,它恐怕不过一死了。伴随着它慢慢移向引路者原先的居所,它原先就不太清楚的外壁也就显得越加灰暗。引路者的土堆显得非常冷清——据它所知,它们若能长得那么大,土堆里总会有一些战利品的。引路者的土堆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了一块残片,从这残片的质感,它感受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到这残片上布满着土块组成的纹理,似乎形成了一个和巢穴很是相似的关系,大大小小的土块,若是和巢穴的土堆比较起来,却是一一对应的。而在这些土块之间,一条深黑的线离开了巢穴,直直指向巢穴大门对面的方向。
它要离开巢穴了,它的腕足在地上不安地踏着。可是,即使不离开巢穴,它就会有任何转机吗?它能获得的食物越来越少了,再加上少了引路者的指引……
它不敏锐的身体不清楚这其中的原理。思衬再三,它仍然越过了土墙,向外界移去。
它知晓这条道路,在无数它跟随引路者走过的路径中,这个方向既无食物,又无遮蔽,实在是和送死无异。比如说,现在它右边大约三四个身位,就曾死过一个健壮的同类,是被天上的那些东西叼走的。与此同时,它也在体内携带着那块怪异的残片。因此,它移动得慢而小心,不时偏离了路径来到路线的边缘,找来它们未能发现的食物。不过,或许正因为这条路线的危险已经是众所周知,因此,和那些相互争抢,甚至需要为了食物大打出“手”的方向,这里却显得平和而丰沛。相对而言,它的需求倒也不是那么大,居然走得相当顺畅。白天到来,它就钻进土里,到了晚上再出来。过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它却仍然安然无恙。到最后,这条路线对它而言变成了游戏一般。它的身体感受到自己的前方略略低于自己的后方,感受到这似乎是一个下坡,就在自己的外壁上沾满土块,顺势翻滚下来,眼睛漂浮在晃荡的组织液之中,一直警觉地紧盯着前方。
身边的森林似乎更换了质感。这是它在运动的过程中渐渐感受到的。地下的泥土变得不再松软,而是正相反,几乎让它无法钻入地下。最开始,这让它感受到相当的慌乱,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上来,但最后,它却欣喜地发现,即使是那些长着翅膀的东西,也不会来到这里来了,它在阴差阳错中变得安全起来。和出发时的森林不同,这一片却显得更加坚硬,也缺少了树木那种布满了缝隙的外表。慢慢接近它的目标时,它便得以专注地观察这片全新的天地。
在这坚硬的新树的遮蔽下,天空比起原先更加逼仄起来,也许是因为这样,那些长翅膀的东西才不再涉足这里。它所见的,只有月光下排列着的,巨大的块状物质,铺满了它目之所及的全部范围。这些新树木的外表呈现出老去的它们那般的灰色,沉默地反射着月光,像是平原里突兀竖起的山峰。它的腕足在这种表面上只能感受到粗糙的触感,这却让它的移动更加轻松起来。四处没有声音,即使偶尔有风吹过,这些树木也不会随着风而摇动。在这新的森林中,交错生长着原先的树木或新的植物,有的攀附在这新树木上,但这些新树木却似乎毫不排斥。对于它们而言,树木的顶端就是长着翅膀的生物的居所,不然,简直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树木要长得如此之高。但是在这里,旧有的树木看着新的树木,却像是它们看着旧有的树木那样。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在这之上生活,那就是它无法思想的东西了。在路途的尽头,似乎四处的树木都因为它无法形容的灾难而倾圮,地上布满了这种树木的残块,却有两棵树木屹立在它们之中,一棵汁树环绕着这新的树木挣扎向上,最终停留在了这新的树木的树根处。至于更高的树干,以及它无法看见的树冠,全部隐藏在汁树的树叶之上。
它靠近这新的树木时,却看见汁树之下聚集了一大片树汁,积攒成了一片小潭。在它看来,即使它们都在这里,这潭水也足以让它们作为一个族群生生世世延续下去。伴随着它的脏器因为喜悦而发出的光芒,它跳入到水潭之中,肆意感受着树汁从四处涌入自己的身体。
它的眼睛也因此而舒张开来,眼前的东西在它看来变得越来越清晰。它越过小潭,才看见另一侧同样有一块附着在地上的残片。它游过小潭,小心地从体内吐出那块残片来,这才意识到它们是差不多的材料。而在树汁的滋养下,地上那片残片的内容,也变得明晰起来。
残片上用树汁画着两个同心的圆形,它依照指示,将自己的体内充满了树汁。但接下来,残片上却只显示出一个垂直于平面的土块柱子,直直地向上伸出。
它要如何向上呢?
进入大楼时,它仍然不知道向上的方法。从地底,它似乎感受到什么东西运作时发出的隐隐震动,不过,要想下去,它也找不到办法。地面既坚硬又光滑,让它无处下脚。这树木的内部十分广大,它在这内部探索许久,若是饿了,就重新回到入口补充树汁。即使如此,这内部的广大空间,仍然让它感到一阵绝望。它的身体已经重新地胀大,甚至可能比原先的引路者还大了。即使它再能花上许多时间,长成族长那样的大小,在它死去之前,这广阔的平面仍然会隐藏在阴暗之中。
它为此感到十分悲伤,就像自己的食物被那些大块头抢走那样。可为什么要为此悲伤,它却也说不清楚。
终于,它意识到,如若将自己的身体像族长那样变高,再伸出自己的腕足,吸住更高的东西,再缩短自己的身体,它是可以将自己拉向更高的地方的。第一次这么做时,它重重摔在地上,身体破裂了几处,但第二次的时候,就变得简单了不少。拉动自己的身体本就不是很简单,带着树汁和残片更是让它很快地筋疲力竭。即使是新生的,健壮的肢体,也很难胜任这样的工作。它好几次觉得,干脆就将树汁排出去算了。但想到门口的指示,它只是将一点树汁注进消化腺里,继续向上爬去。
随着向上的过程,残片也变得越来越多。它发现,不少残片都集中在相当好爬的地方,这倒大大降低了它的工作量。不适宜攀爬的地方,也有这样的残片,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痕迹。偶尔,它会发现,这树木的内部不如外部那样平顺,总有一些细长的圆柱形物体伸出了墙边,最初的时候,它甚至还借着这些东西向上攀爬,但后来有一些残片标识了醒目的红色,它也就不再这么做了。而有一些圆柱形的物体,甚至一边发出着轻微的噼啪声,一边散落出小小的,像月亮一样发光的东西。什么东西能够像族长生出它们一样生出大大小小的月亮呢?它想要凑近了看看,却发现周围散落了大大小小的,鲜红色的残片。
这可能是某种长成了这样的捕食者。它不禁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惊恐地观察着这圆柱形的东西。可是过了许久,这东西仍然没有一点反应。它从体内伸出一根细细的腕足,试图碰触这个东西——
随后,一阵灼热就伴随着极端的痛苦传遍了全身。
它慌忙切断那条腕足,看着它在这圆柱形的东西上逐渐变黑,变成了一团黑烟。它缩到一旁,眼睛在组织液里无规则地跳动着,它花了好半天才能让它重新看向刚才长出腕足的地方,那里已经完全发黑,变得不透明了。看来这红色的残片确实是表示着危险的。它吐出一点树汁,试图更清晰地表达这个意思,但树汁刚刚吐出,在地上立刻就蒸发了,只是和尘埃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辨认的深色痕迹。
为什么它就没有办法像它们那样进行表达呢?或许是因为它身上没有长出生出残片的东西。不过它倒也不是很难过,毕竟它也觉得自己并不算聪明,少长两个器官并不是奇怪的事情。
在它继续上升的路途里,它逐渐读懂了不同残片的含义。这树木内部布满了岔路,其中不乏那些圆柱形的危险物,有的只是待在那里,有的就像它碰过的那种一样噼啪作响。即使没有这些东西,一些岔路的路程也远远超出了它的想象。好几次它走到死胡同时差点用完了所有的树汁,幸好路边有被残片包裹住的树汁团,才让它侥幸地活了下来。再回到岔路口时,它便理解了路口的标识的含义。大多数残片是用树汁写就的,看起来是新鲜的绿色,但有的标识却渐变成了黑色,它一开始还以为这黑色是和不适宜攀爬一样,是某种负面的体现,但几次接受了指引后,它却发现,只有纯黑的痕迹才是这个意思。因此,这渐变到底是什么含义,也就在它的思想里成为了难以解答的难题。这树木内部似乎有好几层大地一样广阔的空间,也会有一些层级之间的距离让它难以越过。但从一些圆柱形的东西外部,残片层层叠叠地延伸下来,正好成为了两个层级中间的桥梁,攀爬起来,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从这树木里看不见外面,它是用残片的分布来分辨自己上升的高度的。越是往上,残片的分布就越来越少,标识里的绿色部分也变得越来越少,黑色部分越来越多,但表现也变得复杂起来,超越了原先图象的范围。因此,虽然高层因为缺少了残片而变得越来越危险,但标识也变得高效起来。它的身体也变得前所未有地膨胀,带着引路者的残片和树汁变得不再是一项负担。只是随着岔路越来越多,标识越来越少,时不时仍然要为了探索涉险一番。但是它也变得老道起来,再也没有犯过直接碰触“月亮族长”的错误,那是它在漫长的攀爬过程中为这个圆柱形物体的命名。
那是在又一次探索的过程中。那时,它正从又一条此前没有标识过的岔路归来,身后的某个地方却突然传来意料之外的刺痛。它猛然转过眼睛来,才发现是被一处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圆柱形物体割破了身体。幸好,那不是月光族长,因此它多少保住了自己的身体,很快封闭了伤口,将割破的部分分离了出去。还好它自己并不如那些强壮的个体敏锐,器官的分布也显得稀疏。这一意外受伤并没有伤害到它重要的器官。或许那一块里还有些消化腺之类的,不过它并没有仔细检查,也并不为其悲伤。
它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遗留下的那一块组织极快地脱水了。黑色的消化腺漂浮在组织液里,很快就变得干瘪,变成了熟悉的,黑色的痕迹。那块身体随着脱水变得不透明起来,逐渐变成了异于它的身体的质感。但是,它不正是看过那个奇怪的质感的东西吗?
它从体内拿出引路者的残片来,用腕足探了探。腕足尖端传来熟悉的触感。
它明白了。
过了很久很久。它已经忘记了自己标识了多少岔路和危险了。原先大块大块的组织液,因为分离的原因,变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干瘪。它似乎回到了原先那样贫弱的状态,只有眼睛还像进入这树木时那么敏锐。有些岔路是纯粹的死路,但还有一些岔路里保存着一点补给,保存着贮藏在残片中的树汁。因此,在纯粹的颜色区分之外,它也学着引路人那样,吸收了地上的尘埃,组成了各种符号,期望着后来者能够读懂。
或许它再也无法爬到这个树木的顶端了。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时,它也会想到,或许从这纵身一跃,在下一层大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也可以是一个可能的结局。它仍然带着引路者的残片,在这残片正面的地图之下,还有一些它看不清楚的纹理,但它一定是会看懂的。所以,它仍然坚持下来,伸出了腕足向上爬去。
在某一次攀爬之后,大地突然变得广阔起来,在它面前,树木破开一个缺口,让它得以从这之中向外望去。这树木实在是相当之高,从这里看去,原先在它看来巨大无比的汁树,现在也只是变成了一个小点。在这如此高的地方,没有同类的踪迹,只有它一个留在这里。它很幸运,爬上来时正是晚上,这让它避免了被晒干的下场。当然,太阳快要出来了——月亮渐渐走向天空的另一侧了。但是,它还有一点时间,停留在这一片大地上。它仍然习惯性地寻找新的攀爬点,但是,往上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了。它的攀爬结束了。
周围只有这树木坚硬的碎片,就像它们的残片那样散落在周围。和它在这广阔大地上相伴的,只有最后一块残片了。它向那里移去,只看见像它所画出的符号一样的东西。一眼上去,它当然是看不懂的。但是,毕竟它自己也画过这样的东西,于是,随着它一遍遍的阅读,答案也就明晰了起来。
给后来者,我们来过,不知多少。你若来此,等到白天。我已老去,有后来者传令。有人再来此处,不致我们招致遗忘。再见。
它的眼睛也就转向了树木那大块的缺口。此时,月亮确实消失了,白天将要到来。它知道这会让它迅速地变干,因此,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遵循这奇怪的指示。但是,它的身体也无比虚弱了。即使白天不来,它也再次地不免一死了。
倒数一样的,太阳出来了。
最初来到它周围的是致命的强光,那是白天的先声。当它还在原先的森林中时,这是彻底的危险信号。这让它想起被留在地上的,干瘪的肢体。它的眼睛被这强光刺了一下,连忙摇动着自己的消化腺挡住了这强光,但它的眼睛,却仍然在缝隙中向外看去,敬畏地看向那个带来了白天的东西。随后而来的是热量,它身边的一切,随着这奇怪事物的出现而变得越来越热,带着它的组织液也感受到灼烧一样的痛苦。身边的碎片投射出阴影来,但它并没有躲进阴影里,反倒仍然看着那个带来了白天的怪物。引路者的残片在此时变得透亮,它的眼睛透过这残片,终于看懂了地图下新的纹理的内涵。
如若不能表达,我在这天地里,又和囚牢有什么区别呢?
在原先躲避白天的日子里,它从未了解过是什么带来了白天。而此时,这个和月亮极其相似的怪物,代替了月亮,从月亮出来的地方出来了。它带着光和热,让它的身体变得皲裂,萎缩。而直到这里,这怪物甚至没有碰触过它。这树木的高度,比起太阳的高度,就如同汁树对比这树木,但是,即使是这样,它也无法形容这遥远的距离。而在这物体之下,所有东西,相比起夜晚来变得更加明晰,它的眼前,逐渐不再是晦暗的灰色,而充满了许许多多它难以形容的东西。它一定要寻找什么东西,将这个物体描述下来,但它却无法找到。它从身下疯狂地汲取着越来越多的土块,就像是遭受痛苦时的猛然吸水。这是痛苦的,但也是欢乐的。这就是它需要叫喊的意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就是它需要写下的东西!这所有的符号,在这太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比。它将体内的树汁全部释放出来,混合着自己的组织液,在地上形成了薄薄的一滩。这就是文字。但是,仅凭文字,却无法表示这太阳。伴随着这太阳越升越高,热量和光芒也变得越来越强,这给它带来了灼烧一般的感受,伴随着周围猛然的电量,让它变得昏昏沉沉的。它的眼睛最后一次无神地转动,最后看到身后废墟里一个小小的,圆形的东西。
这发光的东西,如同太阳一样,散发着极小的光芒。它在爬上时,还以为这是月亮。若不是周围包含着月亮族长,它原本也会碰碰这个东西的。但是,现在,唯有这个东西可以和太阳相像了。
它转过身子,艰难地拨动着腕足,向后移去。它走入了废墟,一如太阳大步迈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