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进行中 时间:5月16日-6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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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百年法案】之后的三十余年之后,发生了【天狐暗杀事件】,虽然是以失败告终,但暴露出了一个军方研究“人造半妖”的组织。在最近几年中由于人类世界的战争愈演愈烈,军方曾多次向天狐提出援助(主要是请求妖异参与人类战争)都被拒绝。这次事件的原因可以推测为“以人类手段进行某种示威”
重伤清醒过来的天狐,认为“人造的半妖”只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战争兵器,是一种悲哀的存在,以“给予他们慈悲”为名对人造半妖进行抹杀行动。
01
六六没死。
如月菟原毕竟不会跟一个小女孩计较什么,于是她活蹦乱跳、死皮赖脸地缀在猿美身后,跟到了家里。
时值黄昏,猿美去做饭,沙罗给她打下手,初子坐在一旁陪猿美五岁的女儿和两只猴子玩,六六无聊地托着腮,开始研究如月菟原的屁股。
……嗯……好像挺翘……
如月菟原一个眼神扫过来,六六马上移开视线,研究旁边的墙。
太阳向西沉,沙罗端着盘子进来,里面摆着几条煎鱼,六六眼睛一下就直了,什么屁股、胸部浑然全忘了,眼里只有那几条煎得香香的小鱼,猿美端着其他菜进来,招呼大家入座,六六如离铉的箭,嗖一下窜到桌边,眼巴巴等投喂。
打从山上下来开始,六六几乎就没吃什么东西,而且也没仔细打理自己,加上跟小吉滚了次纯洁的地板,现在整只妖就像个落魄小乞丐,猿美看着心软,伸手把自己的鱼也给了她,六六当即感动得眼泪汪汪,不着痕迹地往猿美身旁挪屁股,如月菟原端着碗过来,一手把她隔开,坐在了中间。
沙罗把大小吉放在六六另一边,往桌上摆了点口粮,让猴子抓着吃,六六嘴里塞着鱼,悄咪咪偷了两颗,被大吉发现,吱吱叫着上来抓六六头发,六六惨叫一声,又跟猴子打成一团,初子急忙上去拉架,一顿饭吃得猴飞狗跳,六六顺嘴把初子的鱼也吃了,饱得直打嗝。
众人吃饱喝足后,沙罗受猿美指使,拎着不停打嗝的六六去洗澡,在浴室里将她身上破了好几个口子的衣服一键脱光,直接塞进装了热水的浴桶中,随后离开,留她一个人扑腾。
六六这么多天第一次洗热水澡,当下高兴起来,在温暖的水里扑来扑去,玩得不亦乐乎。
她喜欢水,从前经常在山里的小溪中捉鱼吃,弄得浑身湿淋淋的,衣服也懒得穿,光着屁股,拖着鱼,就跑回去找男人做鱼吃,男人每次听到门响,都要捂着眼睛指挥六六先去穿衣服,简直身心俱疲,六六却跟没事人一样,当了那么久的妖怪,半点羞耻心也没长。
男人后来受不了了,就对她说:“六六,你是女孩子,不能老光着身子到处跑。”
“为什么啊?”六六系着腰带,很疑惑地问。
“被别人看到,总归不好。”男人答道。
“为什么啊?”六六追问,“我又没有胸。”
“……话不能这么说……”男人头疼地扶额,思考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一本书,对六六招手,“来,六六,这本书你拿去看……”
六六一看男人拿书,二话不说,翻窗逃之夭夭。
这样的情形后来又发生过几次,最终,男人放弃了对六六说教,转而在每次六六抓鱼的时候,便拿着一块宽大的布在旁等候,六六一出水,就把她包起来,合着鱼一块抱回家。
一直到他离世,六六这个陋习也都没能改过来,还是那个没有羞耻心的老山犬。
六六沉浸在回忆里,整张脸埋入水中,放松身体,漂在浴桶里装浮尸,把进来送衣服的初子吓了一跳。
“六六!”初子叫了一声,扔下衣服跑过来。
六六猛地出水,闭着眼睛吐出一道水柱:“干嘛呀,■■■?”
她叫的是男人的名字,初子听不懂,看她没大碍,松了口气,取了旁边的毛巾把她包起来,六六睁开眼,才发现是初子。
“是初子啊,”她低声说,郁郁地裹在毛巾里,一下倒入初子怀中。
初子用毛巾搓了搓六六湿漉漉的长发,听到怀里模模糊糊传来一句:“好平……”
初子:“……”
六六穿好衣服,跑到外面,猿美见到她,就笑眯眯地走过来揉她被热水蒸得通红的脸。
“这是我14岁时穿的衣服,没想到你穿正合适。”猿美说。
六六第一次跟完美胸部离得那么近,幸福得晕乎乎的,根本没听懂猿美说的是什么,连连点头说:“合适合适。”说着就要伸出罪恶的小手。
如月菟原从背后出现,抓着六六的腰带,把她直接提了起来。
“你该走了。”如月菟原说,提着六六直接走到门口,“出去,顺便把你的耳朵尾巴藏一藏。”
六六有点怕这个男人,站在门口,乖乖地用手抹了一把耳朵和尾巴,又原地转了个圈,问:“还有吗?”
如月菟原伸手在她屁股后面揪了一把:“有。”
六六吓得蹦出去一米远,捂着屁股使劲拍了拍,把剩下的那截尾巴拍没了。
“好了,”如月菟原直起身,一手指向门外,“走吧。”
六六期期艾艾地扒着门框,猿美跟出来,对六六挥挥手,六六“啵”地送出一个飞吻,猿美抬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吃掉,又回赠了六六一个飞吻。
六六心情激荡,左右手双管齐下,送出去一串飞吻:“啵啵啵啵啵……”
如月菟原:“……”
六六最后被如月菟原提着腰带,拎出了门。
02
大东晴巳今天起了个大早,迷迷糊糊抱着被子的时候,发现腿脚有异,掀开被子看了看,拿了条长裤套上,出门替父亲办事。
事情办完,时间还早,估摸着回家没什么事好做,他这会也不太敢回家,就随便挑了条路,晃晃悠悠顺着走,一直走到河边,有人支了摊子在卖鱼,顺着河滩溜过去,一眼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少女。
六六昨晚被如月菟原赶走,也不知道去哪里,茫无目的地跑到河滩边上,又玩了半小时水,猿美刚给她换的衣服袖子湿了一大截,才找了棵树爬上去睡觉。早上在一阵鱼腥味中醒了,扒开树枝探头看去,见到一位老太太在往木板上摆鱼。
大东晴巳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人家摊子边上蹲了好几个小时了。
“给我一条嘛。”六六吸着口水哀求。
“不行啊,你得用钱来买。”老太太无奈地看着她,被个小女孩搅了客,早上就卖出去几条鱼,这孩子还特没眼力劲地看人拎着鱼走就追上去,把好多客人吓坏了,老太太心里不高兴,又狠不下心驱赶,只好跟她两人大眼瞪小眼。
“可我没有钱啊。”六六哀嚎。
“那不行,”老太太摆手,“我刚送了你三条,怎么还要啊?”
六六摸摸肚子,说:“饿。”
老太太没话说了,可也不能再送,干脆扭头看着河滩,不理六六。
大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看到少女可怜兮兮地蹲在鱼摊边上抽鼻子,馋得口水直流,眼里还带着泪花,他本就喜欢可爱的事物,当下心便软了,走过去拍拍少女的脑袋。
“?”六六抬头望他,发现是个不认识的男人,又往下瞄了瞄他的屁股,失望地把脸扭回去。
“……”大东觉得刚刚那几秒钟时间好像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可也抓不到头绪,看到少女失望的神情,更心软了,弯腰对少女说:“想要的话,我给你买一条吧。”
“!”六六一听,马上从地上跳了起来,失望一扫而空,猛地抱住大东晴巳的腰,喊道:“好人!”末了,手迅速往大东屁股上一探,更大声地喊:“扁扁的好人呀!”
大东被她喊得莫名其妙,但看她表情振奋,也不多追究,问了老太太鱼的价格,手往怀里摸摸,尴尬地发现身上的钱只够买一条小鱼干。
“我钱不够了,只能买一条小鱼干。”他抱歉地对少女说。
“没事,”少女豪气地拍拍肚子,“够了,我刚刚白吃了三条呢!”
大东晴巳:“……”
老太太:“……”
大东付了钱,让六六选鱼干,六六绕着摊子转了好几圈,伸手指了经过仔细对比、看起来最大的那条,老太太把鱼干拿出来,摆在案上,六六凑过去陶醉的嗅闻,正要拿,从旁忽然冒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啪叽按住了鱼干的尾巴。
一瞬间,六六毛都要炸开了,她快速地按住鱼脑袋,转头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当头迎来一张圆圆的猫脸,不高兴地瞪着她。
“松手啊喵!”不高兴猫低声朝六六吼,它身上穿着武士服,腰间别了一把刀,身后两条尾巴晃来晃去,一看就是妖异。
“你谁啊!”六六惨叫,另一只手也按上了小鱼干,“这是我的鱼!”
“它身上写了你的名字?”猫妖问。
六六看了眼鱼,飞快地亮出指甲往上刻字,猫妖没想到她这么不按套路走,当即“喵!”了一声去挠六六。
“你作弊!”猫妖更不高兴了,跟六六对着龇牙,“哪里拉来的老狗!真讨厌喵!“
“你才老呢!”六六大喊。
大东晴巳站在一旁,正因为突然冒出的妖异而发愣,没来得及去阻止,六六已经一个飞扑,把猫妖摁在了地上,猫妖毛也炸了,伸直两条尾巴,嘶叫着亮出小牙,上嘴就咬。
“哎!……“大东冲上去,不知道少女叫什么名字,嘴上卡了个壳,急忙又道,“别打!你打不过它!”他急得不行,一个普通人类去跟一个妖异打架,不是找死是什么?!他有心救六六,六六却跟猫妖打得难解难分,根本无从下手。
“别打啦!”大东又喊。
六六哪里还有时间去管他说什么,理智已经被愤怒的小火焰烧没了,跟猫妖撕扯到一处,两只妖在河滩上的泥里打了两滚,噼里啪啦裹了一圈河泥,猫妖尾巴碰着了水,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用了妖力把六六一推,六六被它推得倒飞出去,大东晴巳用手去接,六六摔到他怀里,嘭地一下,长出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
大东晴巳:“……”
“我跟你拼啦!”六六怒吼,从大东怀里跳下来,撞向猫妖。
猫妖嗤笑一声:“蠢狗!”拉出佩刀,合着刀鞘往六六脑袋上砸,六六避也不避,被砸了个正着,呱唧一下,跪了。
“啊!那个……谁!”大东回过神来,大叫一声,跑上前抱起六六。
小小的少女躺在他怀里,双眼紧闭,原本粉粉的双颊血色尽褪,死了一般无声无息。
猫妖傻眼了,大东也傻眼了,这,这这这这……死了?!
猫妖抬起自己的刀看了看,连鞘都没出……威力有那么大吗?!
一人一妖因为六六的突然死亡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案上那条引发血案的小鱼干颤动了一下,接着啪嗒一声弹了起来。
老太太:“……”
鱼干啪嗒啪嗒,艰难地弹动,在老太太沉默的注视下,弹到地上,接着艰难地向河边弹过去。
啪嗒啪嗒啪嗒……
“喵啥也没干啊!”猫妖往后退了两步,大声说。
啪嗒啪嗒啪嗒……
“别说啦!”大东晴巳伸手去探六六的呼吸,没有呼吸,又去探脉搏,没有脉搏。
啪嗒啪嗒啪嗒……
“怎么办啊喵!”猫妖烦躁地挥挥尾巴,“埋了吧喵!”
鱼干咔叽折了。
大东抱着六六刷地站起来,病急乱投医道:“我,我带她去看医生!”
“妖哪能看人类的医生啊!”猫妖指出了华点。
“哎,先去看看吧!”大东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转身就要跑,地上刚蹭出去五厘米的鱼干猛地转了个方向,啪嗒啪嗒拖着残废的身体激烈地追过来……
“我也不管了喵!”猫妖把刀插回腰间,一扭头,将刚好蹭到它脚边的鱼干往嘴里一叼,扭身跑了。
鱼干:“……”
大东晴巳搂着六六,一边念叨“撑住啊”,一边往前跑,跑了没两步,怀里的人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弹坐起来。
“啊!”大东吓了一跳。
“啊!”醒过来的六六也跟着大喊,“我的鱼干!!!”
大东晴巳:“你没死?!“
六六痛苦地捂住心口:“我的心死了!“
大东晴巳:“……”
03
大东晴巳从甘味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团子,坐到六六身边。
“喏,吃吧。”他拿起一串,塞到六六手里。
六六郁郁寡欢地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哀悼她逝去的小鱼干,扭头就着大东晴巳的手,阿呜吃了一颗团子。
“……射射里……”她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
大东托着腮看她,此时,六六已经把耳朵又收回去了,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小女孩,也就十来岁的模样,令人想不到她本是只妖异。
“你叫什么名字?”大东问。
“六六。”六六有气无力地答道。
“你是……”大东犹豫了会儿,放轻声音,“你是什么妖异?”
“山犬。”六六看了他一眼,问,“你呢?”
“我?”大东紧张地拉拉裤子,说:“我叫大东晴巳,是……是人类。”
“别骗我啦。”六六抬脚蹭了蹭他的裤管,“是半妖吧,狂骨?”
大东一愣,继而沉默了,半响才开口:“能看得出来?”
“别人也许不能,但是我能。”六六说。
“从哪里看出来的?”大东问。
六六眼神往下,在大东胯间转悠了一圈,说:“屁股,屁股没肉啊你。”
大东晴巳:“……”
“不过你放心,你请我吃东西,我不会讨厌你的。”六六说,又往嘴里塞了颗团子。
“不会……”大东皱起眉,“不会觉得奇怪么?”
“有什么奇怪的,”六六疑惑地看他,“半妖,你没见过吗?多的嘞,我还救过一只。”
“是怎么回事?”大东来了兴趣。
六六摸着下巴回忆道 “山沟沟里拖回来哒,是只蜘蛛半妖,有三双手呢!”她比划着说。
“哇!”大东叹道,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们,于是弯下腰,撩起一点点裤管给六六看,“你看我,是骨头。”
六六点点头,“恩,狂骨。“
大东晴巳说:“我父亲不喜欢半妖,也不喜欢妖异。“
六六顿了顿,神情复杂地看着大东,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哦”了一声。
“那只半妖呢,没跟你在一起吗?”大东放下裤管,接着问半妖的事。
六六捏了捏鬓角的头发,干巴巴地说:“死了,它受了很严重的伤。“
“啊,这样……“大东有些尴尬,他想了想,转了个话题,“你住在哪里?”
“山上。”
“一个人?”
“不是,”六六说,她吃完了团子,把竹签放回盘里,又拿起一串,“你也吃呀。”
大东忙也拿了一串。
“我跟一个人类一起住在山里。”六六说。
“你们是……”大东想问是不是亲人,又想妖和人类哪里会是亲人,但是……恋人?大东看着六六的模样,有点问不出口。
“他……大概算是我……爸爸?”六六没注意大东的纠结,抬头望天,思考了一下,“可我比他大好多呢,我是他妈?不不不不……也不对……反正……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们一起生活了很久,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
“这样挺好的。”大东有些羡慕地说,“那他呢,跟你一起下来了吗?”
六六叹了口气,说:“也死了。”
大东晴巳:“……”
“他死了好多年,我才下山来的。”六六补充。
这回,大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跟着六六一起望天,天气晴朗,云层一圈圈围住天空,只在远方空了一块,透出天空的色彩。
“好蓝啊。”六六说。
大东闭上眼,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脸上。
樱花尽谢,初夏的熏风轻柔地卷动着纷落的花瓣,扬起一阵阵粉淡的花雨。
浓浓的月色倾洒在外廊下。
从屋檐下仰望夜空,几缕纱雾一般的淡淡云彩飘过,一轮青幽的圆月明朗晶莹,一览无余。
时值刚刚入夏,难得轻盈澄澈的大气充盈着初夏特有的丝丝暖意,流溢在这一片被月光静静笼罩的庭院里。
“切,无聊。”
打破这一宁静的人此时正闲散地侧卧在廊下小酌,右肘支起托脸,左手倾杯慢饮,闲淡而漫不经心。
长长的几缕金发蜿蜒而下,月光照在其上仿佛一道光影流动的金色泉水,流光溢彩。
金发下的黑袍看似漆黑如墨,却又不时地隐约显露出一些如幻似梦的精美花纹,一看就不似凡间之物。
或者说,现在廊下这个正在百无聊赖之人其本身,就透着一丝非人的气息。
他手边不远的地方,摆着佐酒的烤口蘑。
庭院里枝繁叶茂,嫩翠欲滴。枝叶随风摇曳,婀娜多姿。
然而这人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眼前的美景之上。
时不时地,他那双颜色清浅的眸子就会越过敞开的纸门飘向身后室内,然后又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和嫌弃转了回去。
那人视线所指,只见悠悠然有二人面对面端坐,其间静静地摆放着一局残棋。
月光如水洗练,通过敞开的木门倾斜下来,即便没有点灯,室内一切均清晰可见,几颗暴露在月光下的棋子也显得圆润如玉,熠熠生辉。
而廊下那人的影子也不知有意无意,正好也落在这棋盘正中,带着一番孩子气一般把棋盘挡去了大半。
一如那人此时不忿不耐的背影。
近卫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低头看着那斑驳的影子,嘴角隐隐一勾。
好在自己和对面之人都不是在以凡人之眼视物,否则被这个桀骜的家伙一搅,这残局可真真下不下去了。
“本因坊阁下,请继续吧。”
对面之人已经许久没有落棋,近卫也没有催促,淡淡的一句提点之后,又是一番长久的沉静。
期间几乎能够听见廊下之人不耐的磨牙声。
有点耐性啊……
近卫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决定改变策略。
“本因坊阁下,您在犹豫什么呢。”
对面之人终于晃动了一下一直不动如山的身影,细看之下,端正放在膝头的,掩盖在长袖下的右手似乎也在簌簌抖动。
“下一步该您落子了,”近卫乘机追击,继续诘问。
“…………”
“您说什么?”
“呜呜……呜呜……”
乍听之下只是呜咽,但是仔细听来,却有带着一些几不可闻的人语。
从那人背后,风声飒飒而起。
而此时的庭院内却是一时的风息月静。
廊下那颗金色的头颅此时也转了过来,浅色的眸子眯了眯,直直看向近卫对面那个深色的身形。
“您大声一点?我听不到。”
“棋子……棋子……”人声终于喏喏地扬了起来,混沌不清,带着几分成年人的沙哑,能听出约莫是个已过而立的男子之声,“棋子呢……”
“棋子在这里啊?”近卫一手托起棋盘边黑子的棋笥,不动声色地向前一送。
对面之人背后的风声更大了,近卫散落在肩膀上的长发朝后飘起,纸门也被吹得有些摇动。
“簌”地一下,近卫只觉得眼前一缕金色一闪,那个廊下的身影便已经闪身到了自己身后。
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却只在片刻之间,风声戛然而止。
一切又都恢复了宁静。
近卫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制止了身后那人蠢蠢欲动的后续。然后回身向着对面的人微笑道。
“您在找这一颗吧?”
与话音同时扬起的,是一直放在身侧岿然不动的右臂。只见近卫揽袖一摆,五指成勾便向对面那人的门面抓了过去。一个虚空抓举的动作行如流水一蹴而就,待到他将右手展开,掌心便静静地卧着一枚黑子。
“是这一颗吧?”
“呜啊…………呜呜啊…………”
对面的躯体仿佛发疯一般扭动起来。
接着——
噗地一下,那个身影陡然不见了。
刚才还端坐着对弈之人的地方此时只余一方灰色的铺垫,纸门外夏风又起,卷着花瓣扑入屋来。
尾声
“所以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啊……!”
不满的声音听得近卫差点笑出声来。
“如果让你来,这颗棋圣(注1)所爱之棋就会被你轻而易举地捏碎了吧?”
“那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个充满怨气的付丧神而已。”
近卫摇摇头。
“‘御城棋’(注2)被废止之后不久,棋圣本因坊秀策大人又与世长辞,这一颗时常被大人握在手中的心爱之物,想必是感念对方善意许久,耐不住寂寞化身成了付丧神吧,”近卫将棋盒棋盘收拾妥当,然后起身将廊下的酒具拿进屋里,重新注满。
“物感人情,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切……没趣……”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名为“花叶”的妖异翻了个身,有些困惑地问道,“依稀记得你以前是不喜欢这些的,怎么忽然变了?”
闻言,近卫没有说话,只是将重新盛满温酒的酒器推了过去。
——等待你转生的时光漫长,这些只是我排解无聊的手段罢了——
END
注1:本因坊秀策(1829年6月6日-1862年9月3日),日本江户时代的围棋棋士,被许多人认为是围棋黄金时期(19 世纪中期)当中最伟大的棋士。
这里捏造了一个在他下棋之时,喜欢取一枚黑子在手里摩挲的梗。
然后这颗棋子在其死后化身成了外表和秀策一模一样的付丧神,却因为找不到秀策最爱的那颗棋子(就是他自己的真身)来模仿秀策的举动而盘踞在一副棋盘上纠结不去。故事的开头,棋盘的主人把这幅棋盘送来乌鸦的神社消灾。
注2:御城棋:1644年幕府建立了“御城棋”制度,出战者有“棋所四家”和其它的六段棋手。名门望族也可破格参加。参加“御城棋”被看作与武士们在将军面前比武同等高尚。不久,各家围绕“棋所”头衔展开了反复激烈的争夺战。这一时期是日本围棋史上的重要里程碑。1853年美国舰队兵临日本,要扣关登陆,整个日本朝野震动,形势告急。围棋界也因此而趋向衰落。于是1862年终止了“御城棋”制度。
本篇涉及与有栖川老师凶案讲解互动(http://elfartworld.com/works/95926/),稍许剧情重复
后接浮世绘 下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6105/】
上下众生相共组一幅浮世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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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浮世绘 上
文月入伏,不知是白昼渐长,又或是祭典众多,总觉得人也好妖也罢,全都兴奋起来,山上山下都格外热闹。来神社的人总是说着祭典的活动或是衣着该如何搭配,来神社的妖也开始聊起赏夜樱的乐事与天狐大人的美酒。
每到此时,筧常想,庆典与祭祀前,无论是人或是妖,都是一样的。
标新
在夕神乐结束之后,常世禊祓的同袍们陆续从大殿里离开,或三两结伴,或与殿外的朋友回合,或独自寻一个安静之处,万灯赏樱祭很快就要开始了。
赏樱处格外热闹,若事先两方没有达成约定,即使是目力高强的妖异在此时一眼望去也无法找到自己的同伴。往常的赏樱祭,筧常与景纪一道入场又常寻着僻静处,也未曾分散过。今次因着筧独自入了常世禊祓进了正殿,两人自然也就分开了,待祭祀结束后,筧才惊觉现下已是无法找到对方。
站在正殿门口又挣扎了片刻,筧被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攒动的影子晃的眼晕,只好放弃了与景纪的汇合,正想寻了一处准备独自赏樱,刚巧遇见了同样是独自一人的九条。
九条皓是前一阵子才认识的鸦天狗,虽然同为常世禊祓的同袍,却是小小的一只,当是刚从山上下来没多久,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
两人第一次遇见还是梅月初,天已回暖,神社后山上的樱花过了盛放期,枝头还有花但来一阵风就落成花雨。那日天色太好,加之习习微风,熏的稻荷狐蹲到山中鸟居上躲懒,正有些迷糊连身形都现了出来,九条皓就这么落到了鸟居另一侧。
降落后的鸦天狗第一句便是,“没想到这山上还有樱花,我以为只有山里的樱花才会开到这个时候。”
筧听闻感叹,心想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妖下山来玩,懒懒看过去才发现对方身着的是常世禊祓的织羽。
不过就算如此,也是刚下山的小妖了。筧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开口回了句“此处并非最佳,若是想看山上全景,汝可向上飞上九丈,或是去到山顶石那处。”
九条毫不犹豫的将两处都试了一遍,直至重新落回鸟居上仍赞叹着新位置的出色。
看着如此兴奋的小妖,筧突然也起了兴致,想要逗弄对方一番:
“同胞下山时日尚不足月吧?”
“啊,是的,刚有半个多月。”
“哦,觉得人间如何?”
“有很多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还有吃的,无论是人类还是别的都很有趣!”
“因汝入世时日尚短,给汝一个建议,还请务必知悉——切勿小看人造半妖。勿要因着是异世之物是伪物而小觑,其能力远长于半妖,其中佼佼者可堪妖异。若是不想吃亏,还请牢记。”
在鸦天狗惊诧的目光中,筧戴着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鬼面冲着对方眨着眼:“前辈的建议,要听从才好哦。”
以为只是一次偶遇, 未曾想九条却在几日后再度路过了神社,然后下一次,如此往复,两人便慢慢熟络了。
“八尾坂桑,这边这边!”
筧刚刚被九条皓发现就收到了热情洋溢的招呼,想着目前并无必须回合的对象便从善如流地接受了邀请。
“九条君未和同伴一同吗?”
“没有呢,那家伙有要一起赏樱的对象,善良的我决定成全这个见色忘义的友人。”
“哈哈,如此反而能专心赏樱,到也不负良辰美景。”
“现在这样能见到八尾坂桑也是很好的嘛,上次八尾坂桑提到的那家和果子店我有去呢,人间还有这么棒的店,没有错过真是太好了。”
“所说当是八条那家吧,手艺和配方均是代代相传,算起来也是间百年老店了,吾辈还曾同上一代一道探讨所谓新式的西洋菓子呢。”
“果然是老店才有传统的味道。不过西洋菓子同和果子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样子和口感完全不一样。说起来我知道离八条不远有一家西洋菓子店,八尾坂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呢?”
看到望向自己的九条满眼的期待,让原本并不支持西洋菓子的筧竟一时不忍拒绝。
又不由想到,人间总是在向前走着,比起老妖来果然小妖更易接受新事物,反倒是明明喜于观察人类的自身若是只坚守对传统的喜好,大约早晚也是要被抛下的。
同样作为老妖的稻荷狐这般反思后,似是对西洋菓子的抗拒都小了很多,索性就此接下邀请。
“唔…若是没有超出两条街的距离,依照年内的领地范围当是可以去到的。恩…就待下次天气好时如何?”
“好!太棒了。这么好的事请我能多喝三坛!”
“天狐大人的酒可非凡品,三坛,三瓶就怕是足够九条君醉到现了原形的。”
“哈,我可是海量,八尾坂桑这是什么表情,不信我吗?等下我们拼个看看是谁先醉…啊,樱花树间的灯亮了!”
被九条的豪言壮语逗到的筧正以折扇遮掩笑容时听闻惊呼,望向樱树的刹那满目夜樱骤然绽放,在灯笼的暖光中摇曳着。
立异
许是三巡之后,筧听到远处传来的哄闹声便知晓今年的定番已经开始,四下望去,果然有两处已见醉态。
见惯如此的筧笑了笑回过头正要调侃九条,却见对方两眼直楞,低头一看才发觉方才以聊下酒,已是两瓶下肚。
未想刚合饮两瓶就已至此,如此情况筧已不敢再让对方继续喝下去——无需一瓶,大约再来三盏就怕是要醉倒了。难得的赏樱祭,在第一批就阵亡总是可惜,为此筧只好将酒瓶移到自己面前,给直楞的九条皓手中塞了颗酸梅,寄希望能解酒稍许。
在安顿好小鸦天狗后,筧意重新看向景纪。之前寻不到的好友,竟在同九条寻找赏樱地点时遇见,不得不叹这就是缘。
“刚才遍寻汝不见,未想还能在赏樱祭上遇到。该说好久不见吗,景纪。”
“并未有很久吧,上月不还见过,在和果子店。”
“确实,然而看了当月刊的《异言》,吾辈突然体会到‘许久不见分外想念’这句了呢。”
“哦哦,筧你看了那个啊。”
“嗯哼,不打算讲讲吗,吾友?吾辈可是深信此事并非汝所为,才耐心等到现在才问。”
“恩,正如筧你所推测的,动手的凶手并非我本人,我不过是知情不报而已。现在就由我来还原现在已是谁都不知道的真相吧。”
随后景纪便如先前所说,原原本本毫无保留的将完整的经过讲述出来。不知是否是已经过了些时日,说的人除了微不可察的兴奋外相当平淡,反倒是筧这个听的感觉惊诧不已。
不知是该担忧好友的身体是否有影响,还是该说这岂止是知情不报,已堪比助纣为虐。然而事已至此,无论如何想,结果已经注定了。
有栖川景纪作为一只猫又有着非常态的缘起经历,这也造就了对方对于“初始本源”的探求,从自行思索到看遍人间再到入世做人。这本没什么,然逐渐升级的不仅是探索方法,还有对方愈发迥异的思想。曾说要做人看看,现在已不将生死看在眼里,更有甚者会为这般危险的死亡体验中获得的见解而激动。
筧抱着暮商,一边看着好友一脸开心的样子一边无可奈何地痛苦着。
约是看着自身的表情太过苦闷,胡来已久的猫又主动开口“安抚”:
“别那么惊讶,那个孩子是个好孩子,应该反而是被我吓走了。”
“不管有何种原因,间接直接都有两人死于她手,实在看不出哪里是好孩子了。”
此时景纪也终于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这还真是……我以前还没看出来,你居然想法这么像人啊,吾友。”
“人与妖均有其则,个把人命对妖异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那孩子还维持着人类的身份便应当守着人类的法则。或许对好友而言她未曾加深伤害便是好孩子了,然对人类而言,早在她主动动手时便不在‘善’‘好’的范畴内了。”
“若是无人加害她也不至如此,正是有因才有果。”
“确有加害在前,但她明明不只一种方式化解依然毫不犹豫动手了,事后还这般写出来,此非人类的善所为。况且她先对汝泼了毒药,若非景纪为妖而非人,怕是吾辈再也不能同吾友继续在此共饮了。”
“既如此,对方希望我就此在她眼前消失,那我还是就此消失的好。”毫无不满的,景纪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这样我们也就互不亏欠了。”
面对靠坐在樱树下的友人,筧突然感慨起来。
其自化形起对“本源”的索求理解,以及长久以来对人类的观察揣摩体验,让他从各个角度有所了解,甚有所同化。然无论是对人命的淡漠还是哪怕事涉几身安危亦有恩必偿的独特行为,有栖川景纪所遵皆为妖的规则。
一直在努力理解人类的感情与规则的猫又,哪怕已经融入人世到对化形已有不适,却没有彻底抛弃妖异的随性而为。几个百年过去也未曾改变,可谓学习抵不过固化的本性,若是无人点透,怕是又会有几个百年如这般过去。
筧正想着就此点明,刚酝酿出措辞只见景纪已靠着树沉沉睡去。
“与你这冥顽不灵的人相识,当真是孽缘。”
恋心
在天狐大人也会参加的万灯赏樱会上,众妖均是情绪高涨。于是在开怀畅饮之后,总有酒量低的大妖小妖现出原形,或唱或笑或聊,更有甚者会打闹起来。此景若出在平常时日,多少会惹出不快,然在赏樱祭上反倒被左右当做下酒料让气氛愈加热烈,最后往往演变成群体醉酒,只剩少数偏冷地带尚有存活。
往年都会发生的事情,今年也不曾例外。
现时赏樱祭已过半,面对着身边一个醉倒一个入眠,无奈进入中场修整的筧重新围观起周围的妖异们,以期可以找到其他友人。就在漫无目的的搜索中,筧发现了在远处的仓松,与同为山犬的妖异共坐在一块地榻上。
原以为是与其他友人同坐,筧正要转移视线却发觉仓松喝酒谈天的另一方不仅是生面孔,比起妖异更似半妖。
山犬的半妖身着浅色花柄和服,笑容里有着年轻人特有的纯真,周身洋溢着少女甜美的气息。如此看来,这位当是之前提及的同伴咯?
今年赏樱祭之前的安魂祈祀夕神乐,筧是同仓松一道在正殿参加的,结束时本和着流动的方向边走边聊,却发现仓松的步伐较流速要更快。
“仓松很是急迫呐,这是在外殿有约吗?”
稻荷狐本是随口调侃,没想山犬露出了同世间的家犬见到主人一样喜悦的神色,说本次约了难得的同伴一道来参加万灯赏樱祭。
虽说仓松本就是开朗活泼的性子,时常是欢快的样子,但此刻如此明显无需猜测的欢喜,反而有情况。
“唔,让同伴独自在外殿没问题吗……?”
“进正殿前已经特意托付给绫人帮忙照顾了,应当没什么问题。”
“如此周到,很是细致啊。”
“这是当然的,白白这么可爱万一被其他山犬看到一定会被带走的。”
嘴上说着紧张的话,脸上却是得意的神色,筧一时被仓松那灿烂的笑容晃着了眼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正巧到了殿门,索性就此分别了。
回想毕再看现下,仓松似是说了什么逗趣的话,惹得半妖少女笑了出来,而仓松也一边笑着一边劝着酒。虽然仓松这位当事人并未察觉,目光中柔情隐约可见,两人的相处已是融洽得无需外物。
说同伴大约只是托词,这分明是陷进去了嘛,仓松。
就在稻荷狐在内心调侃时,山犬二妖世界的旁侧却喧闹起来,似是有鵺喝醉了,正摇摇晃晃地唱着和歌,周围也一同合着拍子哄唱,甚至有同样醉意上头的狂骨踩着拍子扭起来,哄乱的气氛便如此逐渐向外扩散着,眼看就要波及到二妖世界。虽说这种程度的醉态尚且无伤大雅,不过如此继续下去有谁现了原形胡搅一通也只是早晚的问题,届时对于妖异来说不算什么的混乱对于半妖来说还是不妥。以及仓松不断的劝酒,估计那可爱的半妖离醉酒也就两三步之差了吧。
很是不妙呐,这个发展。
虽说并非切身相关,然而为了友人的路程不至于太过艰难,还是帮一把好了。
作为一个自诩善良的好妖,筧当即折了一张小犬的符咒送至仓松,片刻后便见到仓松收了符咒后立刻将“同伴”拦腰抱起,及时从混乱的边缘撤离。
万灯赏樱祭对于妖异来说醉过了今次总还有下次,而半妖若是卷入酒鬼中错失美景当真惋惜。现在看来那位应当不会辜负良辰美景了。应当吧……?
围观恋爱剧完美落幕的稻荷狐正心满意足,突然尾巴一沉,刚想是哪个酒鬼踩上去了,回头才发现是九条皓彻底醉倒回了原形,睡滚到了尾巴上。
哭笑不得的筧本想着将九条送交给同来的友人,奈何之前并未了解其同伴的讯息,现下也无法询问,似乎直接带回神社修整一晚更为适宜。
再回看身边睡的不知今夕何夕的友人,筧只好一大一小打包带走了。
我忍了再忍才没把这一篇的标题直接写成“约会”!【喂
终于约会了!终于有恋爱的感觉了!【大概有……
N多出场群众但都只是走个过场……我还是关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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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千秋觉得自己当初第一次自己一个人给病人看病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在确定这个日子前,他反复考察了无数遍。
季节——秋高气爽,适合病人出门;天气——近期基本上天气都很好,温度也适中,以防万一再带上一把伞;工作——事先和常来诊所的病人们都打好了招呼,空出了一整天;行程——特意挑选了行人不会太多的路线;交通工具——拿出了为数不多的积蓄雇了一辆小马车接手儿奈;随身携带物品——常备药什么的肯定是要都带上的;还有一点小心思——这个要暂时保密了。
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千秋就赶到了如月家大门口。由于前一晚太兴奋都没怎么睡好,他此刻不禁担心起自己是不是正挂着俩严重的黑眼圈。
“你就这么期待和她一起出门吗?”
似乎是正要去上班的如月菟原一出门就看到站在自己家大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千秋,口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揶揄。
“不过医生,你和她约会也不知道打扮一下吗?”
“我、我们并不是约、约会!”
千秋急着辩解,说话都不连贯了。
以往的如月菟原,肯定会趁机多逗弄千秋两句,可今天他却只是默默的看着千秋面红耳赤的样子。
他看起来确实是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可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
“……你还是进去吧,她好像也早就准备好了。”
如月菟原语气平淡的说着,径自走开了。
这次带路的老妇并没有带千秋去手儿奈的房间,而是让他在大厅里等着。
不多时,老妇就搀着手儿奈走了出来。
她还是和以往一样穿着素色的和服,又在外面穿上了一件褂子一条披肩。
虽然手儿奈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过看起来确实比之前精神了些,出门走走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老妇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恭敬的把手儿奈和千秋送出了门。千秋租的马车已经准时停在了如月家门前,虽然不太宽敞,坐起来倒也还算舒适。
“那、那我们就出发吧……”
千秋的紧张感仍旧没有消除,说话还是有点结巴。
手儿奈倒看起来还是那么冷漠,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不过她一如既往的态度倒是让千秋冷静了点,他挠了挠头笑了笑,请车夫按照说好的路线出发了。
02
秋意渐浓,但路边树上的叶子还只是刚刚开始变色,景色或许还比不上满眼金色的那个时候好看。
不过对于常年生活在那个小房间里的手儿奈来说,这样的风景大概也是难得一见的。
以致于当马车停稳时,她的脸上竟然难得出现了一点不舍的感觉。
千秋笑着提醒她“之后还有时间好好看看的”,然后扶着她走下了马车。
“那么,这里就是我们的第一站,是我认识的人推荐的。”
脑海里浮现出了长谷川拓音拍着胸脯保证的样子,千秋推开了这家名为“百福”的和果子店。
“等你好久啦!医生!”
结果在他们进门的一刹那响起的,并不是店主招呼客人的声音,而是千秋十分熟悉的那个响亮的大嗓门。
“长谷川君,你这样会吓到客人的……”
应该是店主的少女……记得长谷川说是叫小花和,听到长谷川的声音后急忙跑了过来。
“您好!欢迎光临‘百福’!”
小花和甜甜的一笑,带着千秋和手儿奈来到了店内不太起眼的角落里的一个位子。
“请问二位想吃点什么?”
“呃……就来点店主小姐的推荐吧。”
“那么我要推荐这里的串串!超级好吃!”
“长谷川同学,我不是在问你,还有不是说过要少吃点串串了吗。”
趁着小花和去后面准备点心,长谷川又凑了上来。
“这就是如月家的大小姐吗?哎呀~真是名不虚传~真是位美人~医生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你、你胡说什么呢?!自来熟也要有个限度,不要吓到手儿奈小姐。”
千秋边教训着长谷川拓音,边偷偷瞥了手儿奈一眼。她对这个少年突如其来的奉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并不是很排斥的样子。
看来可行。
千秋对着长谷川轻轻的点了点头,对面也心领神会的咧嘴一笑。
“真是的,长谷川君,不可以打扰客人啊。”
正好在这时小花和也端着盛满和果子的盘子回来了,看到长谷川还黏在这个位子上,忍不住好气又好笑的说道。
“这是本店的招牌点心,请二位慢用。”
说完她扯住长谷川的衣角,拉着他离开了这个角落。
远远的,似乎听到小花和和长谷川似乎在说着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看起来好美丽高雅哦”“你也很漂亮的小花和”什么的。
千秋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
“虽然我也没来过,不过那个叫长谷川的小子极力推荐,看起来也确实很好吃……”
手儿奈也把目光从那对小情侣上收回来,拿起了一个造型精致的和果子。
“嗯,确实很美味。”
“能和你的口味就太好了,不过还是比不过如月家的点心吧……”
“不,比起那些要好吃多了。”
虽然听说过,手儿奈在如月家虽然不被喜欢,但也算是衣食无忧的长大的,那么这个“好吃”大概就不仅仅是味道方面的感想了。
千秋看着手儿奈慢慢品味着和果子,心里不禁想到。
“医生不吃吗?”
“啊,对哦,不好意思……”
千秋在手儿奈的催促下也拿起一块和果子送进嘴里。
嗯,果然很美味,是能看出店主小姐的温柔体贴的味道啊。
03
又打包了一些和果子,两人告别了“百福”,开始在路上漫步起来。
顾虑到手儿奈的身体,千秋配合她放缓了脚步,也总算有时间让手儿奈慢慢的欣赏一下路上的景色。
这是一条行人不太多的石砌道路,在时代不断发展的现在仍然保留着一丝古色的韵味。
“手儿奈小姐,要是感觉累了或是不舒服请立刻告诉我。”
“嗯,我没事。”
不过此刻的手儿奈似乎正在兴头上,脚步看起来也比较轻松,应该不是刻意在逞强。
于是千秋就这么伴着手儿奈边欣赏风景边慢慢的走着,虽然两人间很少有交谈,气氛却毫不压抑。
“哎呀,这不是织作医生嘛。”
“小医生,又见面了~”
在走了一阵子,坐在路边休息的两人面前出现的,是真渊夕四郎和夏川猿美这对文画搭档。
“手儿奈小姐,这两位是真渊夕四郎老师和夏川猿美小姐。”千秋替两边做了一下介绍,“这是如月手儿奈小姐。”
手儿奈默默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不过动作有些生硬,脸微微的歪向一边,千秋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如月?该不会是那个如月菟原的妹妹吧?!”
不过夕四郎没意识到什么,她的表现十分夸张,也是因为她确实和如月菟原有什么过节。
“虽然听如月少爷提起过,不过我也是头一次见到手儿奈小姐,真是个画中走出的人。”
猿美也是如月菟原的熟人,她拍了拍夕四郎的肩头,掩嘴笑着对手儿奈说。
“就是嘛!那个个性恶劣的家伙竟然有个这么标致的妹妹,真是想不到!不过那家伙对女性的态度总是那么差,该不会对手儿奈小姐也是一样吧?要真是这样,那家伙可真是该有人来好好修理修理他了!”
还在大声声讨着如月菟原的种种劣迹的夕四郎的话头突然停住了,因为一双小手突然从她的身后伸出来,按在了她的胸脯上。
“哦哦!好棒的胸部!虽然还比不上猿美的就是啦!”
“咿呀————这小家伙是怎么回事?!”
伴随着夕四郎的尖叫出现的,是那个身形娇小的山犬。
“六六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哎呀~这不是六六吗?”
“猿美和千秋,好久不见。”六六还挂在夕四郎身上,任夕四郎怎么甩动身体也不肯放手,“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和我一样的人,你好。”
和你一样,难道是……
千秋的目光忍不住往六六胸前的方向滑了一下,不过及时刹车了。
“那个,手儿奈小姐,六六姑娘她没有恶意的,她只是天真烂漫……”
不过看着她挂在别人身上不肯下来的样子,千秋觉得自己这句解释有点牵强。
“织作医生还真是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啊。”
幸好手儿奈并不怎么在意,反而放松了不少,开始饶有兴趣的打量眼前的人们。
六六姑娘,虽然你的出现是个意外,不过这里还是要谢谢你了!
“千秋!我下次还可以去你那洗澡过夜吗!”
六六姑娘!话要说清楚啊!
可惜在这句话后,手儿奈和自己之间似乎出现了微妙的距离感。
04
“手儿奈小姐,请你听我解释,六六姑娘她只是居无定所偶尔会来诊所留宿罢了……”
虽然千秋努力试图辩解,不过手儿奈只是安静的走着,看起来并没有在听。
只是,她的表情不像是在介意刚才的事,反而好像有一点开心得意的样子?
明明,这短暂的外出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因为手儿奈的身体,千秋判断她并不适合在外活动太久,于是早已和如月家说好半天就会送她回去。
不过能让手儿奈走出那个小房间,走出家门,千秋就觉得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他已经决定今后要多创造这样的机会,带她出来走走。
毕竟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像这样带着欢愉的心情走在阳光下才更适合她。
这么想着,千秋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已经爬到头顶的太阳。
可是映入他眼里的,却是有些令人焦虑的景象。
一丝暗云悄悄的飘来,挡住了那明媚的阳光。
该不会要下雨吧……
正这么想着,星星点点的雨滴就开始从天而降。
“手、手儿奈小姐!请到这边来!”
幸好带了一把伞。千秋边想着边撑开伞,急忙护住了手儿奈单薄的身子。
“这个时节竟然会突然下起雨来,真是出乎预料……不过应该很快就会停吧,在雨天里走路有些危险,我们先找地方避一下吧。”
千秋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下还有一条长凳,便带着手儿奈走到树下避雨。
“对了,手儿奈小姐,把这个也披上吧。”千秋单手撑伞,另一只手略为费力的解下斗篷,不容她拒绝的披在了手儿奈身上,“你身子比较弱,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
“要是这雨能快点停就好了。”
“……嗯。”
面对千秋的搭话,手儿奈却迟了半拍才回答。
可惜这场秋雨非但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势头。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千秋忍不住焦躁起来。
果然带她出来还是太轻率了吗,要是因为这场雨让手儿奈小姐的身体状况变差……
他四处打量一下,发现就在不远处有一间名为“杏叶”的咖啡屋。
“手儿奈小姐,我们去那间店躲一下雨吧?”
征得了手儿奈的同意,千秋替手儿奈打着伞,尽可能迅速的移动到了店里。
“哎呀,这种天气还有客人上门,真是难得。”
店主是一位女性,风姿绰约间不失稳重成熟的感觉。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们在这里避一会雨吗?”
“当然可以,我这里可是十分欢迎像二位这样的情侣哦~”
“不,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今天内已经是第几次被这么调侃了呢,千秋的应对也总算是顺畅了起来。
“那个,请您替这位小姐准备一些不太刺激的热饮……”
在两人入座后,千秋向店主说道。
“好啊,另外本店也可以免费提供给客人您干净的毛巾哦。”
“哎?”被店主这么一说,千秋才意识到自己基本已经浑身湿透了,“那……就麻烦您了。”
“医生,你没事吗?”店主去取毛巾时,手儿奈突然问道,“你是为了替我挡雨才……”
“啊,请放心!我身体很结实的!”
“可是,刚才碰到医生的身体时,感觉你身上似乎很凉……”
“那、那是因为……我从小体温就比一般人低啦!”
总不能说出因为自己是半妖,体温才会偏低吧。
“总之请放心吧,我没事的,现在是手儿奈小姐的身体比较重要。”
在两人交谈间,店主也备好了毛巾和饮料。
“虽然不知西式饮料是否和您的口味……这是热可可,请您慢用。”
店主端上来的是颜色很奇怪的饮料,千秋也是只听说过而已。
手儿奈看起来有些迟疑,她看了看千秋,又看了看微笑着的店主,最终还是端起了杯子。
“……好甜,不过很好喝,谢谢您。”
千秋这才安下心来,接过了店主递来的毛巾。
两人在没有别的客人的咖啡屋里坐了好一阵子,雨势才终于有了一点收敛的迹象。
“手儿奈小姐,雨好像小一点了。再不回去如月家里可能会担心,要不我这就送你回去吧?”
“可是……”
手儿奈看了看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千秋的肩头,看来在担心千秋还会被雨淋到。
“唔……”千秋抱着胳膊想了想,有些吞吞吐吐的开了口,“其实我有一个解决的办法,不知手儿奈小姐是否愿意……”
手儿奈歪着头眨了眨眼睛。
“就是……那个……由我来背着手儿奈小姐,然后手儿奈小姐替我打着伞……你看行吗……”
话一说出口,千秋就觉得肯定会被拒绝。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手儿奈很干脆的就同意了这个提案。
“嗯,我没关系。”
“真的吗?!”
“如果医生觉得没问题就好。”
千秋又深思熟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就按这个方案来。
雨势确实比刚才小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有几滴雨滴打在千秋脸上,他也并不觉得冰冷。
和自己相比,背上的少女的体温实在是非常温暖。
隔着衣服,千秋仿佛都能感受到手儿奈瘦小的胸腔里心脏的搏动,正和自己的心跳合在一起。
“手儿奈小姐,你有觉得不舒服吗?”
“我没事。”
因为无法看到对方的脸,也就无法用表情来交流,留给两人的沟通工具只剩下了语言。
“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我邀你出来,却发生这种事。”
“不,没关系……”
手儿奈更贴紧了千秋的后背一些。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她似乎在组织自己的语言,“现在这样,我并不讨厌。”
糟糕,我有种体温上升的感觉……
此刻手儿奈看不到自己的脸真是太好了,实在是不想让她看到这么面红耳赤的自己。
千秋心底简直有个声音在高呼,希望时间能暂时停留在这一刻,希望这段路尽可能长一些。
不过作为医生的理智还是告诉他,要尽快把手儿奈送回如月家。
05
出门迎接两人的老妇脸色比以往要难看不少,搞不好因为手儿奈没有及时赶回来,她也被谁训斥了吧。
为了防止手儿奈因为着凉出什么问题,千秋又仔细的给她检查了一遍。
临近告别,他十分不好意思的,吞吞吐吐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缎带。
“哎呀,都弄湿了……”虽然有些沮丧,千秋还是把这条粉色的缎带递进了手儿奈手中,“这是……我在来如月家路上看到的,手儿奈小姐平时不怎么用这种鲜艳的颜色,但我觉得应该还是挺适合你的……”
他不敢看手儿奈的眼睛。
“我没有什么钱,只能买得起这种东西……如、如果你不喜欢,就、就丢掉吧!”
“我不会丢掉的。”手儿奈接过缎带,攥在手心里,“今天的一切,我都不会丢掉,会牢记在心里的。”
她看着千秋,眼神十分认真。
“你能邀请我出去,我很开心,谢谢你。”
千秋确信,她确实是笑了。
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么动人的笑容。
*其实千秋事先拜托了熟人们,在遇到两人时夸很在意自己的兔唇的手儿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