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他沒有想過自己會需要文字,但是一旦學起來又覺得人沒有文字是怎麼生活的。
忒勒斯趴在他旁邊看他寫字,不時地戳著的筆尖糾正它的位置。他恢復的狀態還不錯——至少埃圖瑪維覺得應該算是不錯,他有時候會忘記人需要多少時間療傷,在這個人睡到了三天時還真的擔心了一下。對方穿著灰色的長袍,將頭髮梳成一束,一副正經的樣子,旁人說不定真的會覺得他就是來訪此鎮的祭司。“學古語幹什麼,外面沒有人在用了。”
“通俗寫法的你也不會啊。”埃圖瑪維一邊笑一邊聽著忒勒斯喃喃地念叨起來,他放下筆接住忒勒斯向他扔過來空杯子——他想他是很高興這個人回來的。
“我說……”打鬧了陣後忒勒斯又趴回去,“我們什麼時候啟程?”
他傾身將用手撐著下巴。“怎麼?不喜歡這裡嗎?”
“也不是……只是覺得再閒下去人會變笨。”
“去幫他們修車啊,有不少開始漏水了。”
“你們指望著木盒子和帳篷可以在這樣的水坑裡過日子……這個族太大,我看著附近也有不少耕地,乾脆找個地方定下來不好嗎?”
“這裡靠近河流下游。”埃圖瑪維說,“秋天會淹水的,接著直接就是冬天。這裡的生活就是時時刻刻都在準備過冬,冬天結束就開始準備下一個冬天,來這裡也是為了交換自己無法取得的資源,等天氣變涼就要開始移動去海邊,好在這塊陸地上不怎麼下雪,不太需要擔心沒有草喂動物。”
“這麼辛苦……”
埃圖瑪維自己也清楚,這樣貧乏的區域意味著不會有多餘的人力和資源建立更舒適的生活,他一直以來也都習慣了——他們都習慣了,至於能夠維持多久不會發生毀滅性的災難他不敢去想,離現實實在是過於靠近。“這附近也沒有你想的安全,”埃圖瑪維繼續說,“近來掠劫的團伙也變得越來越猖獗,大概大家都發現比起自己掙扎著積累資源,不如去搶別人的比較簡單吧。”
“埃特,你知道……”忒勒斯輕聲道,倒是慢慢爬進長袍的帽子裡。“他們好像提起過更多人,如果他們真的是有組織的團伙怎麼辦,那種事情我不覺得我能再幹一次,實在是太累了……”
又是那種內疚,是埃圖瑪維自認不是一個喜歡細究別人過去的人,既然忒勒斯為了所謂“了結”連生命都能當作代價,那他也沒有理由再去介懷。
那夜貫穿自己上臂的箭,在力量的差距下和大火延燒的危險面前選擇迎擊的弓箭手,夜色下幾乎漆黑的眼中並沒有害怕,就如他能夠幾乎空手走進那張著獠牙坦言要將他吞噬的森林,如此輕易。
或許,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將生命看得貴重,他對自己說,隨後又逼迫自己揮走這種疑慮。
可是他回來了不是嗎?這個人臨近死亡時選擇倒在自己的雙手中,信任自己在他能夠承受自己生命的重量之前會為他背著這擔子,所以自己也得以信任回報,要不然還能怎麼做——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更多熟悉的面孔為了更多毫不必要的愚蠢衝突倒在荒野之中,僅僅是如此罷了。
沒關係,埃圖瑪維只是這樣回答,你不需要一個人擔心這種問題。
怎麼?你打算替我擔心嗎?
埃圖瑪維隔著布料揉揉忒勒斯的頭髮,後者嚶幾聲表示不滿,後悔著自己說了句自己說完便後悔的話。
酒館慢慢地變得擁擠起來,埃圖瑪維想大概因為接近日中。人聲讓他尤其躁動——習慣獨自生活他並不習慣有這麼多人在背後走動,想著找藉口回營地看看,首領說過外來的族群通常會在外圍紮營,只為了那裡空地更多而且也不會有很多閒雜人找麻煩。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也發覺了,族群之間並不融洽。在缺乏資源的時候人總不能太過慷慨,同時他也知道,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他拿著筆隨手劃著線條,早就沒有在寫東西了。忒勒斯在對面眼神徘徊於人群之間,在空洞和聚焦之間來回變換,他總以為這個人是喜歡熱鬧的,但顯然也不是如此。
“你還好嗎?”埃圖瑪維問。
對方仍是躲在在兜帽下面,猶豫了很久才有些不情願地開口,“我認識這些人。”
“然後呢?”
“路上被襲擊,然後……”他停頓,“我就投敵了……”
埃圖瑪維差點沒笑出聲來,覺得這種行為實在是太過意料之中。側過身將手肘搭在椅背上,這時才開始仔細觀察剛剛進來的訪客,即便自己從來不是很擅長辨認外貌。周圍的逐漸被中午的新來客取代,都算年輕,談笑間聽起來是互相都是熟人,空氣裡也多了他認得的動物的氣味,他突然想起來自己記得他們身上那抹染得斑駁的青綠色和繡花的圖樣。
就在他剛剛加入現在的部族的時候在河流上游他們為了一片空地和另一群人起過爭執,幾個人打了起來,最終算起來並沒有什麼實質上的損失,事後其他人也沒有太當作一回事。在這裡第二次遇到同一群他並不驚訝,畢竟最後整個區域的人幾乎都會經過這裡,不過這個時間讓他有些顧慮——這些人一直跟在他們不遠處活動嗎?平時他已經在營地邊緣生活,要是有什麼異樣他會知道,顯然這些人仍舊保持著足夠的距離,遠的不足以讓人警戒,近的可以就在他們幾天後到達目的地。
誰突然唱起歌來,許多人便附和著一起,埃圖瑪維瞇起眼睛,已然忘記自己為什麼側身面向人群,聽著那些走調的音合在一起又莫名地和諧,讓他想起平時享受和族人同圍在火堆邊共享星月,甚至是過去和養父兩個人在寂靜的森林中花一天做最簡單的砍柴工作,人與人之間的共鳴是如此可愛。
突然他感覺心底有種迫切感,好像什麼在那裡翻了個身。
門半掩著,裡面的燭火卻已燒盡……
埃圖瑪維抬頭,底下忒勒斯踢了踢他的椅子腳。來者和他們保持這些距離,上下打量他們許久,臉上並沒有笑意。
六,
“你,白髮的,你是跟著加戴拉氏族一起來的?”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部族的名稱,埃圖瑪維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在記憶中思索著自己有沒有見過這位,從側臉那隱約可見的疤痕他幾乎可以認定這是當時衝突間揮出第一拳的那個人。
“幾天前才到。”他小聲回答。“有什麼事嗎?”
“就是看你……們眼熟而已。這個是?”對方攤手表示自己沒有惡意,表情卻不是如此,大概是認出來自己帶著的是什麼人,卻還沒找到正規的理由發洩怒氣,又不想像上次那樣直接引發騷動——畢竟他們得比鄰而居直到雨季結束。
“其他人在忙生意。”埃圖瑪維瞥一眼忒勒斯,帶著半開玩笑的口吻,後者又踢了踢他的椅子,“我就被指派來看管犯人了。”
那人皺著眉頭,見埃圖瑪維身上配著武器才決定相信這樣的答案,目光回到他們身上時輕鬆了不少,徑自就拉椅子坐到他們桌邊。“那就好好看著,最近強盜和騙子橫行,別輕易讓人跑了。”她停頓,坐直身體向埃圖瑪維伸出手,“榭利氏族首長長女梅爾薩。你大概記得我上次打了你們的人,我沒有理由道歉,不過既然是氏族間的舊恩怨,希望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埃圖瑪維,‘只是一個旅人’。”他答道,握手握得有些敷衍。“放心,我還從未讓獵物逃走過。”
“獵人啊,是有聽說過森林裡有一些獨居的獵戶,可是越來越少見了。森林越來越黑,越來越危險,連雨季都變長了,被逼出來的?”
“算是吧。”
“那,那場大火……算了,不用你說,我大概也明白……這樣下去今年所有人都要完蛋。”
“需要幫忙嗎?”
她雙手梳過了頭髮,想要說什麼卻無從說起似的——有所求的樣子,埃圖瑪維至少能夠認出這一點。“其實啊,我有點想和你們的首領說話,但是你知道……這有點困難。所以我是想如果有一個他們信任的人介紹會比較簡單。就這樣。”
“我不能保證他們會答應。”
“夠了,我們在鎮的另外一端,報我的名字就好。”
在印象中對方的人數比他們多,是由兩三個大家族組成的意外的很單一的一群人,同時關係也意外的很緊密。他以為兩個族互相為敵是為了搶奪生存的空間,但此時想想他發現自己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或許他應該問的。此時余光裡梅爾薩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對面的人身上,緊抿著嘴沉默許久才決定開口,他沒來得及阻止。
“你呢?‘只是一個旅人’忒勒斯,我猜大火也有你的份吧,你要裝死到什麼時候?”
聽到自己被點名忒勒斯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頭時還有些窘迫,直面迎上的眼神卻毫不打算向對方示弱。“就你偏偏還活著。”
對方聽了直接從位置上跳起來,引來周圍圍幾個人的注意,歌聲停下,逐漸被低語聲取代。“你好意思說——”梅爾薩伸出手想要將忒勒斯從座椅上提起,被埃圖瑪維按住。
“別碰他。”他輕聲道,“他剛從祭壇那裡被放出來,被傳出襲擊傷員這裡的醫者會作何感想?”
梅爾薩咬著下唇,知道這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懸著的手在埃圖瑪維前緩緩握成拳頭,連同不甘一起被強行捻熄在掌中,沒有坐回原位,僅是轉頭看向同伴示意這裡沒有危險。她傾身,眼中帶著真切的擔憂。“你不知道這個人做過什麼事情,等哪一天倦了,他可是連把你們全部屠光這種事都幹的出來,就為了把自己身上的關係撇乾淨。這種人你也要袒護嗎?”
“真的到那時候我自然會有辦法。”
“希望如此。不要犯跟我一樣的錯。”對方轉身便離開,留下一群因不知所措而保持安靜的人。忒勒斯向後靠,決定將所有敵視的目光一個個返還似的,幼稚的可笑。
走了。埃圖瑪維說,起身擋在忒勒斯視線面前,沒有給對方拒絕的空間。
果然是因為日中的緣故人都出來活動。
背後的人倒是一直都很安靜,應該說從受傷倒下的那天起他就特別安靜,不怕死歸不怕死,本來他沒見到的對陌生環境的戒心此時全部寫回了臉上。有時候他覺得無論忒勒斯被誰追討舊債都是罪有應得,更多的是可憐這個人認為自己別無選擇——要是忒勒斯知道自己是抱著這種感覺才去救他應該會很生氣吧。
事實上埃圖瑪維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能力去拯救別人,只能一邊走一邊想下一步。
他們往營地的方向走,埃圖瑪維不記得他長這麼大有曾看過這麼多人聚集在同個地方,一部分的他只想離開,回到平原上去,在這裡他的五感似乎都不再好好運作,雨水背後充斥著的是洗刷不淨的油脂的氣味,聽著所有人在說話卻什麼都聽不清楚,試圖追踪所有人的動向卻馬上又會丟失目標——可是另一部分又想停下來看看對面那些說話帶著口音的人在賣什麼東西。
要是有一天……
霎時雨雲被撥開一點縫隙,讓灰白的日光漏落在房屋的磚瓦上,一群穿著相同斗篷的人從他們前方的巷子裡走出來——不知為何他就此止步不前了,正如剛才在酒館裡聽著人們高歌,那種迫切……本以是自己的懷舊感作祟,此時剝去了周遭竟是如此異樣。他嗅到一絲血腥的氣息。
“你在這裡。”
埃圖瑪維應聲轉身,盧丹,是木匠的大兒子,之前常常跟他們研究陷阱的設置,直到夜襲後就忙於修繕工作。依稀間他記得這個景象,似曾相似的有些荒謬,幾個月前他不小心闖入營地似乎也是一模一樣的場景,相同的人相同的語氣。強迫手指顫抖著離開腰間的刀柄,見到認識的身影他還有那麼點些慶幸。
“怎麼那麼緊張的樣子?”褐髮的青年笑,拍拍埃圖瑪維的肩膀,“是這裡太嘈雜了吧,先回去,正好大人們想見你。”隨後他將背著的包取下,“這個順便幫我帶回去,好嗎?”
埃圖瑪維點點頭,背起那袋材料和工具,回過頭身邊原本跟著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第一次趕集被不小心嚇到的ATM(×)其實不是就是第一次遇到同類了,就算沒有爐芯那樣強的聯繫但是多多少少吧】
【TLS:放眼望去竟然被仇家包圍了???(缩)救我(小聲)】
三,
忒勒斯因為失血而感到暈眩,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在終點。望著眼前零落的屍體,他能記得這些人的名字,幾天前他還和他們一同坐在火堆前嬉笑打鬧,如果沒錯的話,自己是從初冬就開始和這些人一起旅行的。
也就這樣了……他回頭,腳步略顯蹣跚,緩緩地走到邊上的木樁上坐下,不安地捏著手指。本來,他們打算繼續往西邊走,忒勒斯知道這些人靠打劫維生,只是從來沒有介意過罷了。
直到那次夜襲。
對,那次夜襲。忒勒斯背上的鞭痕在雨水浸潤下隱隱作痛,此時被新傷的疼痛給沖淡。為什麼呢?他找不出來個理由,只知道這是他該做的事情——從小就听著祭司說些對錯是非的準則,現在好像也能夠理解一點。“不可在祭壇前說謊,”他對自己說,努力地回想石板上的句子,卻怎麼也記不全,“從勤勉雙手中竊盜是罪……”他想他過去犯的種種罪行現在是時候還清了。
忒勒斯盡量讓自己的思緒不要消散,可是隨著每一次眨眼這變得越發困難,全身都很沉重,彷彿正在被大地吸引,這裡的氣候比他想像中冷得多,還是因為自己已經太接近死亡?也好,都可以,至少自己在死前做了件其他人也會覺得可以接受的事情……至於其他人是誰他也沒多花心思在乎。
或許吧。
什麼叫或許吧?
他突然直起身——好險,差點睡著了——被風吹亂的樹影在眼前晃動,整個森林似乎成了同一個活物,正在向著某種看不見的危險露出獠牙示威,又為了恐懼顫抖。他聽見笑聲,或者只是樹葉,或者兩者皆是……幾年前在教廷似乎也有過這種景象,那時……那時他……
清晨的陽光幾乎是靜止的,既沒有溫度也不會變化,既不刺眼也不讓人感到舒適,就算來自太陽仍會給人帶來寒顫,忒勒斯卻覺得親切,這就是他所習慣的陽光的樣子,冷冽而嚴厲。那棟巨大的石製建築平凡的不會在任何人記憶中留下印象,就這麼理所當然地融在背景之中,和來回進出的穿著各色長袍的人一起,每一幕都讓他喘不過氣。
若他能不去回想他會用一切換來不需要忍受這種折磨的機會,那沉積在地上的白霧,那充滿灰塵氣味的書庫,每日在這種陽光下曬衣服,在小小的禮堂裡面聽無趣的課程,從窗外便能眺望到懸崖和海,偶爾去附近的村莊看看有什麼新的商人經過,夜裡沾了滿身露水溜回房間。
不對,早上下雨了,他的手撫過那一把異樣的弓,他沒有辦法想像這個東西存在了多久,取走多少性命,然後他回頭看了眼在床上睡著的人,手指不自覺得就離開金屬表面。
他再次找回意識時自己已經不在木樁上,他摸到濕潤的泥土,一股奇異的腥味,是雨水還是自己的血?反正都一樣,他們從哪裡來,就會回歸到哪裡去。
鐘聲在他耳邊響起。
死在外面也沒關係嗎?要開始下暴雨了。
沒關係啊,埃特,你這樣的人大概永遠不會理解吧。
忒勒斯不太記得他是怎麼撐過來的,只知道自己渾渾噩噩了好久,腦中依稀有那麼個影子,不可動搖的強大,皮膚上浮現著隱約的灰藍色微光,好刺眼,他試圖去觸碰,卻只會換來灼傷。放棄吧,背後那個聲音低語道,那不是你該觸及的世界。
“慢一點。”
天底下還有哪個人面對傷患第一句話是慢一點……他感覺自己背後的地在震動,而自己周圍堆滿了包好的東西——在車上,他意識到,隊伍已經開始移動了。“多久?”
“大概兩天。”埃圖瑪維回答,將忒勒斯自己的水袋遞給他。“不過我想大部分是因為高燒。”
忒勒斯揚起頭,車廂上掉落的木屑隨著震動落到他臉上。“是嗎——”他嘆道,幾乎是在對自己說話,想到他走進森林時那種為大義赴死的態度,又想像自己這兩天的狼狽模樣,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過於尷尬的場面。
忒勒斯偷偷瞄了眼埃圖瑪維。他會問嗎?問那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後者顯然發現了這試探的目光,他一直覺得這個人似乎比自己想的遲鈍,彷彿人說的話永遠都會和意圖相符,可是有時候也是會被這種細微的敏感驚訝到。
“再過半天就能看到目的了,”埃圖瑪維只是說,“你還是得去找一個正規的醫者,我沒有處理過這種傷勢。”然後他停頓,既不是責備的語氣也沒有厭惡的意思,就只是純粹的好奇。“有……多少人?”
“不記得了。”
暴雨走得很快,但是跟隨其後的那些濕潤的雲朵似乎還在留戀這片空曠的平原,不斷地會緩慢地向其灌注雨水,時大時小,連綿成一片就是不肯間斷。忒勒斯坐在車廂後方從開口看出去,他以前並不是沒有和有馬車的隊伍一起旅行過,這一次卻多了種不真實的感覺。
或許自己根本沒有醒來過,他大概還在做夢。他對自己說。“教廷裡說死後的世界就是夢境。”
“是嗎?有人見過?”
“還真的有。聽主祭說過,就在殿堂——你知道殿堂嗎?領主就住在那裡,至少現在是——殿堂的背面有一片灰色的海,上面有個島,島上有個小堡壘。那裡就是死後的世界。”
“那死者呢?長什麼樣子?”
忒勒斯趴在車廂的擋板上,聳聳肩。“不知道,去過的人說那裡除了白砂和小堡壘以外什麼都沒有。”他伸手去撈那些揚起的塵土和碎草,卻什麼也碰不到。“啊,現在想想如果醒著的人能去的話就不能算是夢境了吧。”
埃圖瑪維在他身後沉默,忒勒斯回頭時看到對方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的手。這種表情他清楚,有些人就是會做這樣的夢,每一次他講這些有的沒的後都能輕易地在隊伍裡挑出曾有這種夢境的人——教廷那些人會很喜歡埃圖瑪維的,他想。
他們拖著潔白床單的兩個角在日光下奔跑,將白霧攪亂如同湍流,身後傳來祭司不耐煩的斥責。十二年,十二年……忒勒斯閉上眼睛。
“你說的殿堂,在什麼地方?”
“在……南邊吧,坐船就能到的地方。”他說,“只有最高位的祭司能去那裡,想看看嗎?如果能拿到一塊那種金屬板的話……”
“有機會的話,或許。我也想去去看別的地方。”背後的人偷偷笑起來,臉埋進了搭在膝蓋上的臂彎裡,“雖然我沒離開過這個區域但還是多少聽說過一點的。”
“乾脆我們一起去旅行吧,感覺我們兩個的話大概來什麼都不用怕。”
“這是在邀請我嗎?”
那雙淺綠即便在影子裡也能透著明亮的顏色,在牙色的髮絲背後,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和一種覺得自己僅憑意志就能喚出自己想要的結果的自信,就跟那晚一樣——大概就是那時候起他決定自己此時此刻自己會坐在這車上往南遷移的。
他愣了一下。
四,
目的地和忒勒斯想的完全不同。隊伍大部分留在了外緣準備在那裡紮營,只有幾輛載了貨物的車和他們一起。雨仍舊斷斷續續地下,但沒人似乎在乎,穿著斗篷隨其被打濕,那些人影給帶來他一種莫名的警戒感,放眼望去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輪廓,卻不見任何一張人的面孔。
地上甚至鋪了石子防止在來回踩踏後變得泥濘,房子也大多是石頭或灰泥製的,零零落落各種色階的瓦疊成的傾斜屋頂,大概為了讓雨水不會積攢在上面——這也是第一次,他想。“一臉好像沒見過村莊的樣子。”埃圖瑪維在背後侃道,他從剛剛開始心情就莫名的很好。
“你自己跟我說村莊,我還以為是什麼荒野中的小聚落。”忒勒斯說,經過廣場時他的眼睛掃過那熟悉的梯形建築物——祭壇,這個地方居然有自己的獻祭台。“這已經是鎮了。你來過?”
“很小的時候,來看過一次初冬祭祀。”
忒勒斯還沒有看過教廷以外地區的祭祀,初冬的時候自己好像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哪個沒人知道名字的小角落。不,以自己做過的種種事情來講能不被抓去當祭品已經是謝天謝地。霎時他又覺得思緒有些恍惚,或許自己的狀態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好……突然他在有機會低下頭前就被向後拉回原本的位置。他從不喜歡被人照顧,不過這一次他會任自己卷在毯子裡。別死在我手上。埃圖瑪維說,忒勒斯分不出究竟是認真與否。
忒勒斯笑。你會怎麼做?如果我沒有撐過來?
去皮後曬成肉乾吧。對方回答,忒勒斯繼續笑,直到他差點喘不過氣,身上的傷口提醒著他自己曾經離著這玩笑成真有多近。他想起過去自己手下那些瀕死的人充滿恐懼的眼神,他想他應該更加害怕才對。真的嗎,停止存在真的有這麼可怕嗎?
他們最終停在一棟樸素的原型建築旁邊,埃圖瑪維首先跳了下去,然後向他伸出手,猶如一個命令。忒勒斯並沒有接,一部分或許是不想讓自己顯得太脆弱,一部分他會承認是因為這舉動過於像一個命令。
那建築彷彿是從教廷剝下來的某個隔間,相同的大石塊築成的牆,相同僅為了實用存在的門窗,頂上卻頂著和附近其他房屋相同的瓦片,其中碎了幾塊,露出底下的木板,從裡面爬出和平原一樣顏色的藤蔓和苔。祭壇背後掛了的白色旗幟上面則畫著白色的空心圓——忒勒斯本想開這風格雜亂的建築的玩笑,可是這想法又瞬間被其他的想法給打散——這裡真的有個醫者,或許已經是這個地區地位最高的祭司,但是這裡確確實實有一個醫者。
應門的人是個矮小的中年女性,幾乎被埋沒在補過無數次卻依然乾淨的白袍中間,袖子因為太長而捲在上臂,長得就和其他他記憶中的祭司一樣,抬頭時沒什麼表情,只帶著彷彿沒有什麼東西能在讓她感到驚訝的木然,藍眼,黑髮,面無表情,可能只有待在教廷太久任何人都會擁有這種特定的沉悶的氣質。忒勒斯慶幸著自己不認識這個人。她只是揮揮手讓他們進去,他們也沒有問太多就跟上。
祭壇裡沒有點很多燈,大多集中在空間後方擺放的堆滿書記筆記的文件附近,其他的角落都靠著那扇大窗透進來的日光照亮,於是便落得和外頭一樣晦暗。大廳裡空無一人,跪拜的小凳子也沒有擺放出來,大概現在還不到開放時間,安靜地讓人感到不安,每一步都能踩出迴聲來忒勒斯總感覺這裡不只有他們三個。祭司將他們領到裡面一間更小更明朗的房間,只有一張簡單的床和一套桌椅,牆邊的箱子裡放滿了瓶罐,牆上的架子上每一格都仔細地標了簽。
就和他記得的癒部會有的佈置一模一樣。
我晚點再回來。他聽見埃圖瑪維在門口說道。
你的手臂?
沒事,已經快好了。
說不定他該開始找機會脫身了,忒勒斯玩笑似的想著,居然就這麼放心地把自己放在陌生的地方,如果他像對之前的同伴一樣轉身就離開順帶抹去過去呢?就像從前那樣,他知道自己完全可以出於一時興起毫不猶豫地做出這種抉擇。也不知道那個人是真的沒有想過這種情況,還是太自信自己在他完全準備好的情況下還能贏第二次——忒勒斯也發現,埃圖瑪維恐怕並沒有那麼多真正和人交手的經驗。
“你做了什麼?”祭司一邊解開他身上的繃帶一邊問,頭也沒有抬,手指拂過那些鞭痕時停頓,接下來的動作變得有些困惑。
欠錢,被討債的人抓住了。他回答。
忒勒斯被塞了更多藥,然後又睡了很久,醒來時已經傍晚,起來時身上比到達前更加沉重,但好歹虛弱的感覺減輕不少,沒什麼大不了的,真的,就只是失血過多和受涼而已。他摸到自己身上麻布的薄衣,在散發著柔軟光暈的火爐前側耳聽外面大雨滂沱,迷糊間還以為自己回到他熟悉的家,直到從背景的噪音裡透出馬踢敲打在石板上的聲響。此時此刻仰望著天花板無事可做,他才確實地意識到自己有多累——是,累,好像自己漫遊兩年從未停下來過,中途發生什麼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他只是不斷在走,從一個屋頂去下一個。
好累,好想回去。他翻身跳下床在周邊徘徊。回去哪裡?
我沒有地方可以回。他進入森林前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因為沒有地方可以回去所以去哪裡都差不多,沒有起點何來的終點一說。忒勒斯在診間裡來回踱步,摸過所有他能打開的小櫃子和抽屜看裡面有什麼東西,不久便失去興趣,悄悄打開門聽外面走廊沒有動靜,便側身溜了出去。
外面的長廊變得更加昏暗,幾乎透著種陰森的氣氛,眼角瞥過那些黑暗的角落以為有生物潛伏,眼睛適應後卻發現只是灰塵或者被棄置的蛛網。唯有從外圍牆壁上的小窗漏出暗黃色的光,背著簡單的拼花玻璃猶如一個個小小的劇場,講述他在熟悉不過的故事內容。
老套的,無聊的,手足相殺相食的故事。
然後他轉進內牆的通道,往裡面便是他們先前經過的祭壇,此時已經零星點上更多燈,讓人走動時不至於撞到任何東西,可他尋思著也沒有人在這裡,今天祭壇一整天都沒有開過大門。他緩緩走到祭壇尾端的較大的花窗下,並沒有踏上那矮階更沒有去注意台階上那個巨大石台上面刻了什麼,眼裡只有那個圓形的窗,無論原本是什麼顏色現在都被夕陽浸染,彷彿外面有大火蔓延,而他們置身於另一個空間觀望整個世界燃燒。
“你還會像從前那樣祈禱嗎?”
忒勒斯轉身,埃圖瑪維坐在牆邊的書桌前,翻著本書,牙白色的身影幾乎融在那片暖光中,他顯然是回營地過一趟,換了身更舒適的裝扮——他還是第一次看過工作之外的埃圖瑪維,他想對方也是第一次看到狼狽之外的自己。
“不會。”他回答,晃到桌子後面,傾身向前。教廷裡的文書一直都是古語,看起來很陌生但實際上是個更加簡單實用的語言——根據記載,光之裔從來也不是以注重文學詩歌為名的種族,他曾經好奇過是否另一方也是如此,可是顯然敗者的文字不配留在歷史裡。“你知道你在看什麼嗎?”
埃圖瑪維聳聳肩。
忒勒斯的手指點上書頁之間的縫線。這是本食譜。
【反正就是能寫下去就寫,寫不下去就棄掉】
“向死而生。”
一,
【364年 春】
埃圖瑪維直到今天早上才認識那個弓箭手的名字,忒勒斯,他說。他把剛剛獵到的獵物交給負責煮飯的人,再解下腰間的裝備放在一旁,目光始終放在遠處那正在將木柴搬到帳篷裡的人影。幾天前他把他作為俘虜交給族人處置,經受過一輪鞭刑,之後不管讓他做什麼那個人都沒有什麼怨言,反而很快就和周圍的人熟捻起來,自然地讓人不自在。
“有給你們添麻煩嗎?”埃圖瑪維依在帳篷的柱子上,稍稍掀開幕簾問裡面的男子。
“意外的很勤奮。”老人回答,“我想他真的只是不小心被捲進那場衝突的。”
“是嗎。”他微笑,令搭在手背上的厚重麻布落回原位,接著走過營地,對方在他還沒有靠近時已經轉過身迎接。“如何?適應嗎?”
“除了很痛以外。你……已經可以動了嗎?”忒勒斯指了指埃圖瑪維的手臂,用夾板和布條固定著,後者回答般地動動手指,目前看起來並不會影響到癒合後的行動。“真的是怪物——不過這樣我感覺好多了,至少知道不是因為自己能力太差。”他嘆道,有點遲疑地彎下腰將一摞柴火提起來扔到帳裡,“我啊,其實很少做這種事情,大部分時候和旅人同行的時候都是作為護衛。”
“你在哪裡受訓的?家裡人呢?”
“家裡有一個小小的農場,但我沒有看過,我從有記憶起就在教廷受訓,不過我不是祭司。”
所以他的猜測並沒有錯。埃圖瑪維想。“逃走了?”
“逃走了。”
“居然從教廷一路到了這裡,有目的地嗎?”
沒有。弓箭手說,到哪裡是哪裡。
我也是。埃圖瑪維是這樣回答的,對方並沒有驚訝,他想他看到自己和這群人格格不入的樣子時已經知道了。有時候他會欣賞這種因為一些最微不足道的共同點而開始互相理解的美好,但想了想這不該是理所當然。
對方將最後一點木頭扔進帳篷,然後為其鋪上防潮的外罩。
“你覺得……”忒勒斯盯著整理好的帳篷許久才出聲,坐在劈柴的木樁上輕撫褲腿上的磨痕。“你覺得這裡的人會趕我走嗎?這附近太危險,我現在的狀態大概沒法走太遠……還有我的東西……”
“或許吧。”
“等一下,什麼叫或許吧?”他倏地轉頭。
“理論上來說你的刑期已經結束了。大概,會沒收武器把你放走。怎麼,會被報復嗎?”埃圖瑪維說,“之前那幫強盜應該還在這附近吧?”
對方點點頭,看起來卻有點愧疚,他想可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傷害無辜之人而感到內疚還是因為離開之前的夥伴而感到虧欠,埃圖瑪維仍舊沒有決定自己是否會相信這個人——畢竟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便是一句謊言,他瞄到對方身上的鞭痕,隨意地包紮起來,血珠在上面結成小塊。
就這麼手無寸鐵放到野外不是被襲擊就是餓死,這平坦荒蕪的地上什麼都沒有。他聞到風中的濕氣,慢慢地沉澱到地面上,歪頭打量著面前的人,那雙眼垂了下來,沒在陰影之中,仍是那天那樣的毫不在意。
“沒關係。”忒勒斯最後說,直起腰伸伸手臂,“看在你打敗我的份上,東西送給你,可不要隨便賣掉。”
“死在外面也沒關係嗎?要開始下暴雨了。”
忒勒斯聳肩。“那就證明我也不過如此——不是說過了嗎?到哪裡是哪裡。”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生存方式。埃圖瑪維在心裡想,他無法接受自己因為一個小錯誤而曝屍荒野,就算和周圍所有人為敵他也不會接受這種結果——他總覺得自己必須到達一個特定的地方,即便不知道那所謂的終點為何,或者是個地方或者是個狀態,無論是什麼他不到那裡絕對不能死去。所以到底是什麼呢?讓一個教廷長大的孩子選擇這種活法……他轉身,招手示意讓忒勒斯跟隨,後者沒有太多猶豫便跟上,就如那一天在燃燒的樹林裡,戰敗後還能將自己的水袋隨手遞給敵人。他和管工具的人打了聲招呼,對方看了眼他背後的人。“確定?”
埃圖瑪維點點頭。
那人滿臉為難地將包袱交道埃圖瑪維手裡,喃喃自語著些抱怨的話。他們與那人告辭,輾轉又拜訪了幾個大帳篷。最終他們停在埃圖瑪維自己的帳篷前,就在營地最邊緣的位置,和其他的人隔開。
這裡還不是他們會落腳的地點,他說,等暴雨過後會沿著河再往南移動,帶著所有的動物到有村莊的地方交易。埃圖瑪維自己也還沒有搞清楚整個過程——他從小就和養父一起狩獵,他也是最近才加入這個部族的,能夠被這樣信任也只不過是幸運。接著他伸手將弓箭和包袱遞給忒勒斯。“這幾天先在我這裡過夜,傷口不保持乾燥很容易發炎,也要重新包紮才可以,先去安頓下來,然後去和其他人一起吃晚餐。”
“謝謝。”忒勒斯接過東西,並不詢問這麼做的緣由和自己是否有這樣的資格,只是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然後他拍了拍埃圖瑪維的肩膀,“你比我想像中的好相處啊。”他笑道,“就是名字太難念了,可以叫你埃特嗎?”
隨你。埃圖瑪維回答,覺得有點不自在。
二,
我還沒有看過你這樣的人。忒勒斯隨手挑起他的一束長髮繞在手指上面,對著火光仔細觀察。像骨頭似的,在教廷我見過一個光之裔,給人的感覺也是這麼無實。他爬起身。
埃特,你真的是人類嗎?
如果不是呢?
對方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笑。忒勒斯則望著他,在橙黃色的空氣背後深思,似乎並沒有理解為什麼埃圖瑪維會笑。
那一夜埃圖瑪維巡完營地,將火堆和火把留在雨裡,想著明天另外做一個就好。撩開帳篷的門簾,熟悉的氣味被打亂,他的腳步沒有聲音,慢慢地走到地上因喝太多而熟睡的人背後,將他提起來扔到床鋪上面,後者哼了哼,沒有就此醒來。太沒有警戒心了。埃圖瑪維側側頭。還虧他是個護衛。他自己坐上由皮革和雜物堆成的床角,傾身小心地揭開忒勒斯背上繃帶的邊緣,換了乾燥的布條和新的敷料,看起來已經比稍早的時候好很多。
他自己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痛,沒有人會和他提起那個傷口——癒合地實在是太快了,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整條手臂會直接廢掉,就只有他會把這種傷口當成普通的刀傷或骨折來看待。仔細想起來自己從哪裡來的也是個謎,他的養父從沒好好解釋過,講了半天故事也說不出前因後果,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問了。
“或許我真的不是人類。”他對自己說,真正承認這件事情心裡沒有太多感觸,即便不是人類似乎也不是什麼令人沮喪的事情。他躺下,聽著旁邊的人在夢中喃喃自語些沒有意義的音節。
清晨他聽到忒勒斯離開的聲音,在入口處駐足了許久,彷彿在聆聽雨聲。埃圖瑪維沒有動,他聽到金屬的邊緣刮過布料的動靜,停下,門簾被解開,然後被放下——無論如何這個人現在已經沒有義務要按照他的話做任何事情了,他只希望不要幾天后在荒野裡看到認識的身影被動物蠶食。
他沒有能睡著,仍舊照著平時的時間起來。余光瞄過那銀白色的弓,連同箭袋一起放置在角落,愣了半晌,沒有去碰那些東西。帳篷隱隱地震動,在不間斷的雨水的拍打下下沉,即便他知道四周的支撐完全足以承受,他還是覺得在這種空間裡有種莫名的壓迫感,過去他住在森林北方的木屋裡,暴雨曾經是他所喜愛的天氣之一。
在加入這個隊伍之後一天總是很規律,他不需要像從前那樣做所有的工作,總有人負責他們特定的那一份,即便在暴雨之中,也有人會去照料動物,也總有人會去清點物資,會有人在帳裡織布,也會有人花一整天保養工具,如果明早雨停他們就會收拾出發,往南邊更加富饒的地旅行。他是沒辦法出去打獵了,但是例行的巡邏必須進行。埃圖瑪維準備好後便走了出去,讓風雨將他吞噬,一瞬間感受到那份重壓的力量,猶如無數小小的手指敲觸碰然後包裹他的皮膚,同時遮蔽他的五感讓他被孤立在這片地上。天邊幾乎觸及到地平線的墨綠雲層被晨曦鑲上粉金的邊緣,懸在平坦荒原上遙遠的不切實際。就在那裡,他經常聽養父這麼說,領主的目光。
太陽漸漸地消失,他起步,按著平時的順序繞著營地走了一圈尋找捕食者和陌生人的踪跡,身上已經濕透了,但他並不那麼在乎,數著步伐抬頭望向森林的方向,那些樹影在薄霧中模糊成一團,深邃而沉寂,半點動靜都不會有。此時此刻他竟然有那麼一點點渴望聽到聲音,活物的聲音,什麼都好,讓他不會就此被大雨抹去,融進這凝滯的空氣中。
埃圖瑪維經過營地中心,這種時候連大帳篷都顯得格外渺小,沒有進去和長老打招呼,只是繞過每一個蓬的邊角確定所有繩索都穩固,然後是車輪,然後是蓄水的大缸。
或許自己不自在並不是因為忒勒斯過於自來熟,而是自己從未遇過一個可以與自己同行的人,這樣想來甚至有些失落,更多的是種惋惜——稍早他卻沒有起來詢問那人要去哪裡,多可笑,不過若要自己問了,對方大概也只是隨便給他一個答案,然後另找機會溜走吧。
轉回自己的帳篷前埃圖瑪維順手提起放在外面接水的水桶,甩了甩斗篷,脫下濕透的衣服。接著他取了原本掛在帳篷支柱上面的一捆木枝,在帳篷中間的一塊裸露的土地上升起火開始煮水,稍稍回溫時產生的酥麻感開始爬遍全身,一夜未眠的疲憊也同時冉冉升起。他翻了翻那些木頭,小心地不讓火星跳到那圈石頭外圍。
雨……
他正步行在白砂灘上,不對,並不是沙灘,無論再怎麼看也看不到海,和他記憶中那個平原不一樣,只是無盡地往四周延伸。埃圖瑪維突然覺得這個地方似曾相似,在他還沒有任何清晰的記憶的過去。
你是從那裡來的,也要回去那個地方。
究竟是哪裡?海和天的盡頭後面有什麼?
天上沒有雲,更見不到太陽或者星辰,沒有任何能夠供他定位的物體,他不能說周圍昏暗,就算沒有任何可見的光源,似乎這個空間本身就是亮的。他繼續走,不知道過了多久,視野的遠處慢慢浮出一個深灰色的影子,不像平時從地平線升起,而是彷彿從霧裡顯現——他想到暴雨中的森林,只不過這次是個更加方正的輪廓——人造的建築。他向下看,身上什麼都沒帶,他的手臂上隱約可見些灰藍色的紋路,是,有時候會這樣,人們說或許他是個混血。或許他是,可他並沒有藍色的眼睛。
埃圖瑪維倏地回頭,背後傳來笑聲,在他來的方向站了另一個人影,即便瞇起眼睛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那就僅僅是個影子而已。那人面對著埃圖瑪維,卻沒有發現自己似的,身邊矗著另一個更大更虛渺的存在,猶如灰燼在空氣中極力保持一個形體不要就此消散,即便如此那存在感之大,幾乎填滿四周和腳下白砂之間的空隙——它們在笑。霎時埃圖瑪維有些退縮,這不該是他能觸碰的世界,那東西顯得如此……錯誤……他下意識地向後退,背上卻撞到一個堅實的物體。
牆?
背後一座小小的堡壘半埋沒在砂中,彷彿被棄置依舊,窗內卻亮著黃光,老舊的灰白色牆壁顯示它可能和這地一樣古老,只是剛剛竟然沒有看到,他聞到血腥的氣息。
埃特?
驚愕之中他伸出雙手,接下了那人連同雨水一起全部的重量,意識中知道人的身體並不該這麼冷。“為什麼?”他輕聲問道。
“我只是想去做個了結。”
“連武器都不帶?”
“好像……是這樣……”
“但是你又回來了。”
“啊……”忒勒斯笑,聲音漸漸變得模糊,和背景混在了一起。他看到他背後那串猩紅的腳印,一路延伸到森林的的黑暗之中。你覺得……他們會讓我留久一點嗎?
【感覺配置就很熱血漫,這個時候的TLS經驗比ATM足很多,而且已經見過偽神了】
【這個時候兩人大概18歲】
【3753年 春入夏】
杜倫走下馬車,他很久沒有拜訪這個坐落南方的莊園,在那種滿了花草的大道上他仍能隱約看到兒時與朋友追逐奔跑的殘影。他深呼吸令無數藥草混雜的辛香充滿喉嚨,謝爾身上也總是帶著這種氣味,他一直以為是房間裡的薰香染上的,但此時他覺得或許是因為長期住在這種環境裡——自己過去是太習慣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而已。那熟悉的深金色在轉角處的溫室裡緩緩移動,他在大門便能看到,也就只有艾爾文斯家裡面會用溫室來陪襯宅邸了。
他拒絕了傭人的指引,自己踱到玻璃大門前,在樹蔭下它彷彿被什麼擊碎,直到皮膚觸及那冰涼光滑的表面,那陰影隨敲門的響聲顫動。謝爾回頭,一如既往地悠哉。杜倫沒有等他來開門便已擅自進入溫室內,這麼多年的相處他早就不期待謝爾能夠加快動作。
他走到對方面前,張開手給他一個擁抱,對方開口還沒來得及說話,懸著沾了土的雙手不敢亂動,只能微笑歡迎他的拜訪。
“歡迎回家。杜倫。”謝爾終於說道。
“給你帶了點東西,已經讓隨從送到大宅。其他人呢?”
“一早都去打獵了。”他褪下工作手套然後放在一邊還未種下東西的花壇上,周圍都是杜倫叫不出的品種,這裡應該是謝爾自己的小實驗溫室。那雙手慢慢攀上杜倫的後背,他有點好笑低下頭。謝爾彷彿和其他人活在不同的時間流逝之中,從前家教還以為這傢伙腦子也一樣遲鈍,放慢了速度一個字一個字地想教這人讀書,不過沒過多久就再也不敢提這種事情。“怎麼?”
“有點想你。”
謝爾哼了聲,將這句話當作一調侃從肩膀後撥落。“進屋吧,這裡太亂。”
“沒關系,我還蠻喜歡戶外的。”
“那我們去西邊的花園,最近才從亞盧士進的花開了。”
“鄰國的植栽?合法的嗎?”
“合法的。”謝爾拉著杜倫就往外面走,興奮的像個孩子,一邊念叨著新品種的價值。庭院的構造和他記憶中的有些不太一樣,許多地方都有新翻新過的痕跡。他口中的西院並不像其他花園一樣開闊,更像是隨意挑了塊空地就開闢出來的,藏在一片樹籬後方,路面上舖的是白色石子,裡面一座木架搭成的涼亭被藤蔓和垂下的淺黃色花朵成束成束地淹沒。
“要酒嗎?”對方問道。“今年坎伯璃那邊成品還算可以。也有茶,曬了一批水果……”
“酒吧。你什麼時候在坎伯璃還有酒莊了——今年的事情嗎?”杜倫在桌邊坐下,看著謝爾點著頭給傭人下指示,對方還很年輕的樣子,表情看起來已經了解該做什麼卻因為主人還沒講完而不敢離開。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習慣的,他會這麼說,在謝爾手下工作的唯一好處大概便是不會因為拖沓而被責罰——要是在城堡必定會被管家扣薪資。他想到捷芬,突然又有點失落。
“兩年前和厄伯頓家競拍得來的,花了很多錢呢。不過沒有在盈利,主要是姑姑的興趣,接下來想和蜂家合作,試釀蜂蜜酒。”
“難怪市面上沒有看到過。”他隨意地捻下一束花,在指尖揉搓,並沒有什麼氣味,只是沾了滿指的汁液。
謝爾側側頭。“有毒的。”
他愣了一下,咒罵著將手裡的碎花扔到草叢裡,望著對方輕聲笑起來,才緩緩從口袋裡取出手帕遞給自己。他的手指在上面留下淡紫色的指紋,此時聞起來才有那麼點酸。“不早說!”
“別擔心,癢個……幾個小時就會好了。”
杜倫嘆氣,往謝爾身邊一坐,手臂很自然地就繞過對方後頸搭在長椅的背上,抬頭從花叢的間隙之間看著零星破碎的天空,羅爾帝的天氣一直都只能用微妙來形容,今天算是比較好的了。謝爾在身邊捏著那些花瓣,倒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艾爾文斯的孩子都被訓練地對毒性有抵抗力,他想起來小時候那些無盡的看著醫生在房裡進出的日子,那總是帶著一絲朦朧的眼神和蒼白的臉——他那時還沒有能夠理解這種事情,還時常拿來當玩笑,現在看起來只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惡劣。“真羨慕你。”
“嗯?”
“好像什麼都不需要擔心的樣子。”
謝爾將手指蹭在剛剛杜倫用的那塊手帕上,啜了口酒,對著陽光搖搖杯子,彷彿在沉思該怎麼才能改善這酒的口感。“不過是,我擔心的事情,你不需要擔心罷了。”
“我該常常回來的。”
“杜倫操心殿下的事情就好。”
杜倫的心臟抽了下,身體在腦子之前意識到對方話中的意思,一瞬間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好。他轉身靠在對方肩膀上,帶著無盡的無奈。“為什麼偏偏是你們呢?要是哪天我也得在你和帝國之間選擇該怎麼辦……為什麼非要讓我這麼難做事?”
“你很清楚,那是你自找的。”謝爾說,也沒有說教或是責備的意思。“維持現狀也是一種選擇,不是嗎?杜倫,算是給你一個免費的建議,如果不想選擇,那就放手吧,待在捷芬身邊,讓他不要偏離太遠就好,沒有人會責怪你的。”
“但我是將軍,這是我的責任……”
“這可不是你的國家,無論誰做主它都會繼續存在。”
他無話可說,卻總是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說不出任何原因,只知道這種想法是錯誤的。他抬頭,對方還是那樣緩慢地啜著酒——杜倫一直都覺得能稱得上家人的只有謝爾,其餘的不過是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帶著同樣姓氏的人罷了。他不和這個人談政治方面的事情,知道謝爾和自己的理念從來就相差甚遠,他知道謝爾在法律邊緣遊走,和犯罪之間不過是一紙之隔——就如謝爾知道自己的立場和計劃,什麼都隱瞞不了。但就如他為了捷芬沒法下手去處置梅菲斯,他一直以來都刻意在允許的範圍內寬恕這個人。
這樣也是錯的嗎?
“想進屋了嗎?”謝爾問道。
“再待一會。”
他拍了拍杜倫的腿。“不要太勉強自己,既然回家,就好好休息吧。”
【好像從沒寫過這兩個人,他們關係很好,對DR來說這就是唯一的家,大公是真心關心DR,可是他太擅長將公事和私事分開,是DR永遠做不完全的事情。】
【Sel也遵守承諾一點都不給DR選擇的機會,從頭到尾沒有露出馬腳,貪得幹乾淨淨,只不過DR最後還是得面對選擇私情還是責任的困境,這點Sel是真的幫不上他】
【3894年 春】
貝翠絲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是講堂裡面剩下的唯一一個人了,她有些尷尬地收起東西匆匆離開,希望沒有其他人發現。走廊上人很多,但大多都低頭只想快到達自己的目的地,她在石柱和拱頂投射下的一節節陰影之間走著,眼前忽明忽暗,能聞到雨水帶來的潮濕氣息和新草的氣味,也是,羅爾帝的春天也該到了。
就在幾週前她才從首都回到學院,先王的葬禮,加冕儀式和初冬祭連在一起舉辦,比她所見過的任何節慶都還盛大,卻少了那麼點慶祝的氛圍——她想大概所有人都對這一連串事件感到不知所措,究竟是該哀悼先王還是該為新王歡呼,是該讚頌大赦這樣的好事還是該因十日死刑這樣的殘忍保持嚴肅。
基里爾自己似乎也還沒有搞清楚,在典禮上他沒有表情,和她認識的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的淺淺的微笑的人不同,稍微確認了觀眾的身份後,那眼神就失了目的,既沒有看著王座也沒有看著大祭司長,就只是隨意地望著潔白地毯上那一抹紅光。
她曾經以為自己認識這個哥哥,或許她,甚至他們所有人,都有點太自信了。沒有人想到基里爾——那個看似軟弱而無知,幾乎可以算不存在的王子——在自己的父親死後竟然瞬間幾乎換了一個人,鎮住了那些本想將他用作傀儡的老人,用血肉鋪出通往王冠的路。
他殺了好多人,真的好多人。
可是她和丹特都活著,凱恩也還好好地待在北境任職,目前一切都好,穩定帝國需要時間和人手,暫且他們都不會有事——她停下來,驚愕地發覺她開始思考如何在那個她曾嫌棄連討厭都不會的哥哥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來換取活著的權利。
忽然貝翠絲覺得頭有些痛,便隨意找了一個沒有被淋濕的地方靠著。雨比想像中的大,自己又忘記帶傘,本來在首都定制的披風也忘了穿——真是可惜。此時還有些想念那個時不時來等她下課就為獻殷勤的人,那個人一定有辦法弄出點頭痛藥給自己,上一次見到薩德是……她搖搖頭,尷尬爬上自己的耳根。上一次見到薩德他還煞有其事地跪下向自己求婚。
不會是因為那件事就躲起來吧,她想,可是被拒絕後他也只是滿不在意地聳聳肩,彷彿都只是小時候會開的玩笑一樣。他根本不在乎。
鐘聲從遠處傳來,她只能拖著腳步去追下一堂課。
那天下午快報幾乎是衝進校園,差點被當成闖入者驅逐,所有人都被攪得煩躁不安,謠言和恐慌也瞬間傳染開來,只為了一個消息:
薩溫-艾爾文斯大公遭到暗殺。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細節,沒有時間地點,就只是這麼一句話。
五大家族的家長之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族遭人殺害。
貝翠絲坐在最後一班出城的馬車上,不知道自己作何感想,那種人就算死也不令人惋惜,她知道基里爾會為亞倫懲罰大公,但絕對不是這樣,太粗糙了,太短視了。那些貴族出生的學生,來自南方的學生,醫藥學相關的學生瞬間就炸開,校園裡的信箱已經被填滿了,她能想像整個帝國都是一樣的情形。貝翠絲不知道該寫什麼又寫給誰,只能去問唯一可能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人。
她攀上薩德住宅的鐵門。整棟住宅都還亮著,可以看見簾後有人在移動。貝翠絲走進宅邸,看到一群傭人正在收拾東西,薩德站在二樓樓梯上的走廊,背靠著欄杆邊斥責傭人動作太不小心。他還穿著睡袍,從樓底下就能聞到酒味。
或許不該來的。貝翠絲踏上接替時意識到自己有多衝動,恐懼隨之而來。
但來不及了,薩德轉頭,本想開口卻瞬間打住,瞇起眼有些困惑。
“晚安,小公主。”他終於說,向她的方向走來,“怎麼?改變主意了嗎?抱歉我現在沒有什麼空。”
“發生什麼事情?誰?怎麼發生的?”貝翠絲覺得此自己時更像是兩人之中那個酒醉的人,對方隨手將玻璃瓶塞給正在上樓的女僕,輕輕轉身依在扶手上面。
“官方說法是被叛國者暗殺。”薩德只是說,“我也是早上得到的消息,沒有別的細節,家裡還來不及寫信給我,不過我待會就走了,需要的話我能先送你回學校。”
“沒關系,我先住鎮上。”
“那我派人安排吧。”
“不用麻煩。所以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貝翠絲說,對方抬起眼,毫不隱藏眼神底下的慍怒,不,他不是因為自己的打擾而生氣,而是因為這個消息——他不相信是薩溫爵爺是遭叛國者暗殺的。
薩德苦澀地笑。“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在家族資源被瓜分之前回去,把那些該死的傢伙從父親的座位上趕下來,或許還得見血——那些貪得無厭的混蛋……”接著他別開臉,低頭深呼吸一口,話音也只剩下喃喃自語的嘆息。“該死,他們會把我吃了……”
“那是你自己無能。”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他的鞋跟因為誤判腳下的距離而應聲撞在木板上,貝翠絲缩了下脖子,陰影罩住她的眼睛。她差點忍不住驚叫,心裡估算著這個人要是抓到自己會發生什麼事情。是啊,薩德-艾爾文斯,和他父親的荒淫不同,是以無由的暴力才惡名昭彰的啊。對方顯然也意識到自己這份衝動可能造成的後果,那雙原本是深藍的眼睛在黃光下照得幾乎成為紫色。他的手懸在空中,勾起的指節背後骨頭因為用力而突出。他沒有表情,似乎是認真地思考了一會,才將手收回。“失禮了。”
“知道就好。”她直起身,知道自己不該被嚇到還是因為緊張拉了拉自己的上衣,她是王族,他不敢。“你需要幫忙。我可以寫信回紅堡請父親先暫停所有進行中的協議,只和你本人交涉,父親也不會希望看到五大家之一分裂,但之後你得靠自己。”
“少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管家站在大門口,“隨時可以出發。”
“讓行李先走。”
“是。”
薩德轉身,“我先去換衣服,待會先送你去旅店。”
貝翠絲隨便找了一張椅子坐下,環顧這個她來去已經很熟悉的宅邸,此刻所有東西都被白布包裹,猶如一個豪華的停屍間,燭燈都點著,只是大多的蠟燭都將燒盡,等他們離開剩下的傭人就會將它們都清理乾淨。薩德並沒有讓她等很久,從房間走出來時穿了件簡單的黑色套裝,能看得出是上好的提花布料,在燈光下隱隱閃爍著細緻的花紋。他下樓,順手遞給貝翠絲一個小嗅瓶。她給了他一個疑惑的眼神。
“臉色不太好。”他只是聳聳肩,“不要讓別人以為我沒有好好對待客人。”
他領著貝翠絲出門並扶她上馬車,接著自己坐在她旁邊,就像第一次帶她逛街一樣隨性。她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和那小嗅瓶的內容物一樣刺鼻的藥草味。
“送去镇政厅也可以,如果你答應讓我幫忙的話……”她輕聲說,“加急的信件從軍隊的通信路線走要快得多,在那裡過夜其實沒有很糟。”
薩德看向貝翠絲,兩人就這麼盯著對方,久到讓貝翠絲覺得很不自在,然後才意識到薩德在等自己開條件。沒有善良一說,沒有無償的幫助,任何事情都有個代價,他曾經這麼教她,似乎也從不願意給予這些之外的信念機會,她有時候也會欣賞這種寧願把話撕開來說也不願意欠下一個能被無限壓榨的人情的直白。貝翠絲沉默,也不是因為她還沒想好,而是越思考越覺得自己不該拿如此空洞的承諾當作籌碼。可是……
“你知道……等我畢業後就會開始接管一部分蛇家的政務。”貝翠絲縮進外套裡,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說不定不久後我就不會是蛇家的人了。”薩德也僅僅是像剛才那樣聽,她可以看得出來他能夠明白。“我需要支持——大家族的支持。薩德,把家長位坐穩,然後給我你的忠誠。”
“你還不是親王。”
“那就讓我成為一個。不難吧?到時候所有運輸和整片海都是我的,況且我覺得他們已經在考慮讓家族回到四分家的狀態……多多少少。”
“行。”
貝翠絲抬頭,和薩德的眼神對上,一如既往掠食者般的眼神,竟然有個瞬間讓她想起來加冕儀式上的基里爾——最可怕的是他們真的很有可能比他們以為的更加相似,那種將人放在秤上審判,能夠毫不留情的丟棄的冷漠。“就這樣?”
“就這樣。”他傾身拉看了馬車前面的小窗,指示車夫繞去镇政厅。“反正我本來都準備要娶你了,這樣有差別嗎?”
好像是沒有。
所有店家都打烊了,不遠處那棟樸素方形的石頭建築就是镇政厅,實際上背後整個區域包括宿舍也都屬於它,鎮上所有的士兵和文書官都住在這裡。馬車在大門前停下,周邊站崗的兩個士兵本來準備上前詢問,但看到車上的徽章和上頭做的人便退後,向他們敬禮。
“兩位大人有什麼需要嗎?”一個士兵問。
薩德起身一手撐著車廂頂部一手推開門讓貝翠絲下去。“確保殿下晚上有地方落腳,明天一早護送殿下回校園。”然後他將視線移到貝翠絲身上,伸出空閒的那隻手,拉過貝翠絲親吻了她的手背。“我還有路要趕,有空再彌補今日的不周吧。”
“滾。不要讓我失望。”她抽開手指,對方已經坐回座位讓士兵為他關上門,也沒有平時挖苦的笑容也沒有告別,就這麼駛進夜晚的街道。
【後來小公主還叫zeth去幫忙了,本來sau不想的】
【本來王家就只和教會的人結婚,從三千年前起這個求婚就不會被答應】
【sau家族本來的政治立場就比較搖擺,不像zeth家堅決中立,真要說的話就是誰做主就擁戴誰,他其實也不那麼在乎,搞好經濟自然就會被重視】
【其實是uris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