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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千山

AID1262

【明月二】论坛开放http://orzpen.com/moon/forum.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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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千山】—       

      

南宋年间,围绕着江湖百家展开的开放型日常养老企,目前一期剧情进行中。        

世界观基调可参考金古梁温大师作品,真实系无玄幻。                  

目前企划主线已更新完毕,进入自由投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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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划印象BGM:                        

http://y.baidu.com/song/173529?pst=player&fr;=altg_new3||-1   

  

 

2015/08/20-2055/08/20
明月千山 的热门作品
  • 十八.舟离古渡日沉西(书院篇)

    愚人节更新仿佛已经成为我的优良传统……   

    机会难得狂黑柿子一把,节日快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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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接:http://elfartworld.com/works/139437/   

    相关剧情   

    【花心】:(被打事件)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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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曦&柯行之】(伪BL撒粮)http://elfartworld.com/works/107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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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兴十三年.三月二十八   

    “花少爷,请!”   

    小院里拳掌翻飞,一场比试正在进行。   

    早先花家少爷已知会过众人,姐姐只垂青于文武双全之辈,凡是在他手下走不过三十招的人将无缘下一轮考量。按理说花家小娘子年方二八,作为弟弟的小少爷不过舞勺之年,但看他人高马大,比长他几岁的青年人还要壮实老成,保不定是个练家子,不少人为了更有把握,前两日只作观望,直到最后一日,才到偏院比试。   

    从饭厅挪步过来时,百里凉还有些恋恋不舍,毕竟难得有幸和江湖闻名的铁剑大侠同桌而食,虽说都姓百里,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百里成风这等名侠,何况大侠还在席上露了一手,真是功力深湛令人心折。   

    但比试开始后,她就忘了刚才的遗憾,花少爷拳脚功夫扎实,手挥木棍时攻防有序,虽说招式偏于稳重,倒也虎虎生威。此时场上的短衫少年……不,应该是少女,已将花少爷手中木棍踢飞,正得意的朝四面拱手,百里凉给旁边的两人使了个眼色,不料两人无视她的提醒,正轻声探讨。   

    “最后一招腿法和之前的不像同一路数,烨兄觉得如何?”   

    “这位华小郎君四十招下来足不上腰,最后一招先踢膝骨,再中小腿,最后勾扫脚踝,真是利落!看他年纪虽小,这招倒老辣。”   

    “田郎君,阿烨……”百里凉低唤一声。   

    “……凉姐?”   

    “姐姐,怎么啊?”   

    田知甚和百里烨同时应道,虽然说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种话,但田知甚依旧一口一个凉姐,百里凉叹了口气:“忘了我们到底是来看什么的吗?”   

    昨日——   

    田知甚泰然自若:“我欲寻找的两名女子恐通晓易容术,凉姐同为女子或许更易察觉破绽,就请助我一二,揪出浑水摸鱼之人。”   

    百里烨手一抖,差点将茶盏合倒在衣上,“什么?除了我姐姐,这里谁不是男人?”   

    百里凉再也忍不住笑:“这……先不说田郎君的江湖经验远胜于我,即使有别的娘子贪玩混进来,于你又有何妨碍?”   

    田知甚扬起眉看了百里凉一眼,清湛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显然对有人说他江湖经验丰富这件事很奇怪:“师门不涉江湖,我也很少出远门,何谈远胜?”他既不打算掩饰“少出远门”的事实,也不认为“江湖经验不足”很难为情,末了还顺带回答了上一个问题。“这件事很重要。”   

    百里凉真觉得有趣极了。   

    所以她才会在这将比试的人挨个细看,但要她帮忙的人却在闲谈。   

    其实田知甚不只在闲聊,场上自称“华澈”的少年他已观察过,少年并未束发,只随便将头发在脑后编了编,样貌举止虽和阿羡不太相似,但笑眯眯的神情和身量却差不多。不过江南水乡,多得是清秀少年,若是贸然错认,不免难以收场。他索性虚心请教,百里凉也充分发挥了教书先生的美德,耐心讲了几点后总结道:“其实很简单,除了一些小动作,最重要的就是…感觉。”   

    田知甚的余光见华澈懒洋洋的抱着胳膊就要离开,怕是暂时无暇领悟,倒不如直接探探口风。谁知有人更快一步向华澈搭话同行,田知甚远远尾随,过了拐角后轻巧的翻上墙头,身形掩入树影,映入眼中的情形却让人意外。   

    刚才搭话的男子不知何故将华澈拖远,揪起头发狠狠掼在墙角,田知甚耳目清明,将那高大男子的满嘴恶言听得分明,反观华澈毫无反抗之力,先不管其身份,若不阻止,一通拳脚下来只怕要人头变猪头。他啧了一声,当下双指一并,钳下片树叶来,他虽做不到片叶杀人,让人松手却已足够。   

    没想到那边墙角突然转出个儒生,振振有词的为华澈出了头,男子悻悻松手后,华澈趁机脚底抹油,逃的无影无踪。   

    田知甚无功而返,刚回偏院,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高喊,“少爷好厉害!第一名非你莫属!”   

    原来是个替主人助威的书童,田知甚观他体态音容,与那华澈颇有异曲同工之处,不过这两人似乎并不认识,正自疑惑,只听有人笑着招呼,原来是吴,刘二人,这两人昨日晚饭时就和百里姐弟寒暄过,此时更是熟络起来,刘狸双手拢在袖里,“诸位好早啊,本想瞻仰各位的风采,没想到竟错过,可惜啊真可惜。”   

    众人不禁抬头望了望天色,都日上三竿了哪里还早?   

    “表弟,你我谁先向花少爷讨教?虽说我是作陪,但过不了这关就得出门喽。”吴勾笑问,“没表兄在可不成,瞧花少爷也累了,正好哩。”刘狸张望一眼就做了决定,说着站进庭中。   

    百里烨微觉不妥,花少爷已和人切磋数轮,几乎没怎么休息,这样岂非占人便宜?百里凉目光盈盈:“这……是如意掌吧?”   

    宋室南渡后虽偏安一隅,但连年战火之下,民间习武风气兴盛,更有专人设馆收徒,为贵胄和商会提供护院镖师之类的人才。如意掌虽然是馆中常见的掌法,但简练有效会者颇多,故而连百里凉也能轻易认出。   

    如意掌招数不多,刘狸施展起来虽谈不上迅猛,却也灵矫,中途还夹了不少花里胡哨的虚晃,虽有炫技之嫌但飘逸好看,吸住不少目光。而吴勾上场后显露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三两下卸了花少爷的兵器,识货之人登时忘了竞争之事,连声喝起彩来。   

    一上午的时光轻易消磨,临近中午,大家先到前厅喝茶小憩,三三两两讨论着比试结果,大半个时辰后,厨子花五亲自来到前厅招呼众人往饭厅用午饭。客人里有莽撞武夫摸摸肚皮:“花五,今天怎么开饭晚了?听听这打鼓的肚子,要不是你家菜确实烧得不错,爷们几个可要上街吃去!”   

    花五呵呵憨笑:“做菜要火候,火候不到滋味不够。”   

    “什么鸟菜要这么久?爷这身横练的硬功都叫饿软喽!”嘴里虽老不客气,但落座之后看到满桌佳肴,武夫忍不住虚咳一声:“今天……不、不错啊。”   

    花五连忙拿衣摆蹭了蹭手,将席上菜色一一报上:“ 珍珠白玉丸,葱爆大排 ,爆炒肝尖儿,红丝水晶冻,还有这道炙烤蜜肉,定得现杀,三刷蜜浆腌制入味,再用沸水淋一道收紧皮肉,最后细烤小半个时辰……”   

    武夫抹了把嘴角,摸起筷子:“够啦,够啦!还让不让人吃?”   

    花五点头称是,“诸位都是贵客,呵呵,别客气!”   

    众人被花五一番介绍勾的食指大动,碍于面子谁也不好先动筷,被武夫这一带头,顿时松懈,只见竹筷探出,杯盘响动,花五周旋其中,添茶倒酒满面热情,大半个时辰后,人人饭饱酒足,家仆撤下杯盘,又上了点心和散茶,谓之“消食”。   

    方才菜肴虽丰,但几乎全是肉食,未免过于油腻。百里凉尽数浅尝后就停了筷,倒是现在端上的点心更合她心意,于是捡了一块细细品尝,满心欢喜。   

    百里烨虽觉点心做得精致,却不怎么想去吃,田知甚更是目光不离远处的一桌,方才那边坐着怀抱婴儿的男子就已足够引人瞩目,开席不久后邻近两桌更是不太平,没说几句就相约中庭比斗,如今桌边唯剩两人,一个是华澈,另一个是书童,两人相谈甚欢,不一会儿面前的点心碟子就空了大半。   

    左看一眼百里凉,右看一眼华澈与书童,田知甚终于忍不住道:“凉姐,但凡女子,是否都偏好甜食?”   

    百里凉刚吃完翠玉糕,正喝着茶考虑要先试胭脂卷还是蜜浇山药,闻言莫名有一丝心虚,将目光从点心上移开。“虽说男人也有好甜的,不过确实以女儿家居多吧。”   

    百里烨点头认同:“我见贺师妹也爱吃这些零嘴,从前下山还给她带过。”   

    “那就是了。”   

    田知甚目送华澈和书童并肩走出饭厅的背影,他本想找这其中的任何一人证实猜想,可惜天不遂人愿,整整一个下午,都再未找到机会,两人直到晚饭后都是置身人群,根本无从入手。今晚的月色如隔了轻纱般朦胧,微风中带着沁凉的潮湿感,田知甚走在回客房的路上,只觉得诸事不顺。   

    晚饭前还出乎意料的遇见了柯行之和郑曦,这对师兄弟之间似有误会,言语行动争锋相对,旁若无人的以轻功高来高去,以至于他与百里姐弟根本没来得及发出任何疑问,就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百里姐弟可以说为“义”而来,那柯行之和郑曦又为何到此?   

    他心陷叆叇,推门直入,忘了厢房同住的人一早已经离开,屋内理应无人点灯才对。   

    桌边坐着的男子袍衫挺括,见人进来毫不意外,笑着斟了杯茶邀他共品。互通姓名后,田知甚坐下来借着灯光才看清,这个叫林鹰扬的,不正是上午打人的男子?   

    林鹰扬吃着茶点颇为自在,含笑间气度端和:“今次招亲可真热闹,不知田兄有几分把握?”   

    田知甚不欲被人视作敌手,惹出没必要的拳脚之争,索性将来找人的事简单说明。没料想林鹰扬也称识破华澈和书童的乔装,田知甚干脆将百里凉认出的几个乔装全部说出,想看看这人是何反应,谁知林鹰扬听完后一脸敬意,赞扬间饱含的真诚,让人几乎要怀疑上午对少女拳脚相加的绝非是他。   

    “不过你这心有所属,还打量其他娘子,也不怕她生气?”林鹰扬见田知甚垂着眼神情不定,恍然大悟后调侃起来。   

    田知甚淡淡的斜了他一眼,将自己明日打算主动落选的事说了个通透。心道此人对花家娘子当真痴情,生怕旁人娶走,明明已说过只为找人,还要再三试探,真是拖泥带水婆婆妈妈。但看起来不像恶人,难道那华澈真是阿羡所扮,也偷了他的东西?   

    却见林鹰扬听到满意答案后笑的开怀,又连敬了几道茶,一脸心安神定的表情,毫无苦主模样。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外头渐渐下起雨来,两人各自歇息,但睡下和睡着却是两回事。   

    田知甚疑云满腹无从安枕,倒是将走廊上鬼祟脚步的起转行停听在耳中,而很快飘来的异常香气让他只好从行囊中摸出一丸,翻指打在林鹰扬枕上示警。   

    这药名为“涤尘”,有洗骨解毒之效,离岛前师弟凌云依依不舍的往他行囊里塞了又塞,只道最近在学制药,带上有备无患。其他就罢,但解忧、涤尘这两种丹药味道独特,难道在某人眼里,徒弟不入杏林,所以鼻子也是摆设?   

    好在林鹰扬并未睡死,两人心照不宣,只待瓮中捉鳖。   

    过了片刻,果然有人窜进房内直奔林鹰扬床前,只闻一声惊叫,林鹰扬已将人牢牢擒在手中,田知甚同时翻起,正要上前喝问,床板陡然翻倒,林鹰扬与偷袭之人正如鹰抓鹞子扣了环,还来不及发声,便连同被子枕头等齐齐倒栽了下去!   

    田知甚一拳擂在床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后木屑飞散,露出底下的真实面目,刚才床板翻倒后立即弹回合拢,他根本没机会伸手捞人。   

    “玄铁?”他冷笑着松了松泛红的手掌关节,这拳饱含真力,普通铁板少说也得留点印子,但这铁板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似曾相似的陷阱。   

    他立即冲出了房间。   

    隔壁厢房没人!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田知甚肆意且迅疾的闯入闯出,却没引起任何咒骂和惊呼。   

    雷声在遥不可及的天外轰鸣,夹杂着潇潇夜雨,宛如浓墨倾盆泼洒,将一切光亮淹没。   

    田知甚掠出第十间客房时,内心不由自主的腾起一种感觉。   

    仿佛天地间只余一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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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充说明   

    1.华澈就是花心,感谢花心提供这么偶像派的化名……   

    2.吸取教训的田田这回随身除了寻常金疮药,还有两种特效药,

    解忧丹清心辟秽,涤尘丹洗骨解毒。蓬莱济世宗传统配方,

    孙霁精心改良,南宋各大药铺均无销售。   

    3.晚饭后田田盯花心和书童(柳月),行踪诡异飘忽,以至于郑曦溜去

    百里姐弟房间开小会,百里烨来找他想告之有机关,全被他完美闪避,

    所以什么情报都没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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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伍•疑向坊间寻旧事

    本来想赶儿童节(??)更新的但出了点事没赶上……总之终于迈入了四月!并在四月初来了一次花家书院的副本遗址夜游惊魂,虽然最后啥也没发现……

    【上接http://elfartworld.com/works/119400/(的后半部分)】

      

      

    谭枢下了衙出来的时候,门口有人在等他。

    纪舒平的公服还没有换下来,一身银绯的站在阶下,瞧过去稍有些打眼。他去年才刚离开皇城司,人缘又好,许多同僚都还记得他,便陆陆续续过来打招呼。他心里仿佛藏了事,眉头不自觉微微收紧着,一面简短应答着同僚们的问候,一面目光却直往门口瞟,等终于见着谭枢高挑的身影出现的时候表情才稍缓了缓,向跟自己寒暄着的旧同僚道了抱歉,快步走过去截住他。

    “劭周,我有事与你商量。”

    他的语气郑重,谭枢听出来并不像是寻常闲谈的意思,便也没多费时间在寒暄上,只简洁地点了一下头。

    “拣个安静些的地方说。”

      

    怡乐楼临近荐桥,在繁华靡丽的行都算不上什么数得出名头的大店,然而因着交通便利的缘故,每日里人流却也颇为熙攘。好在楼内的酒阁子素来以闹中取静著名,沿着二楼的走廊左拐右折,转进雅间之后就隔开了前厅嘈杂的人声,连隔壁客人的谈笑也不会听见。

    纪舒平略有些不大耐烦地扬扬手,让伙计撤走桌上小山也似的看盘。明前新焙的团茶带着袅袅热气薰出含蓄清雅的淡香,然而饮茶的人却并没有细细品啜的兴致,只草草抿了一口,待端茶的人轻掩门扉走开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问了谭枢。

    “花家书院的事,你听说了吗?”

    三月末的时候城西厢的花家书院招亲,这在见天都有新鲜事的临安城里原是件投个石子都听不见响的小事,然而当招亲结束,花家闭门谢客后的第二天清晨,却有浑身浴血,神态惊惶的人冲进钱塘县衙报官,称这花家书院实是彻头彻尾的吃人书院。他们将一众参与招亲者骗入书院,困在地底密室内如猪羊一般任意屠戮,甚至还将人肉做成饭菜待客。

    县衙的人一开始还觉得只是他受了惊吓的胡言乱语,拖拖拉拉遣人前去查看的时候,才发现实情竟比报案人颠三倒四的描述还要惊人。花家书院的侧院地下埋了层层叠叠新旧交替的白骨,官府赶到的时候不知被何人全部起了出来,草草和几具新鲜尸体一起掩埋在书院后院山坡上,规模却依旧骇人。欲盖弥彰的样子,更教人琢磨不透用意。

    因着此事实在太过耸人听闻,恐怕百姓以讹传讹多生事端,钱塘县衙当即便封锁了消息。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吃人书院的传闻在市井里传得飞快,加上真真假假的亲历者证言,愈发像一个离奇古怪的吓唬人的故事。

    然而倘若只是个吓唬人的故事,显然并不至于让纪舒平摆出这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皇城司掌宫门锁钥,司都内安危,临安城里一片叶子落下来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自然少不了这一件。谭枢垂着睫毛啜了一口茶,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把他所听说过的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飞快地梳理了一遍,一时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便只谨慎的抬眼望了望他,眼神里带一些探询的意思。

    “……知道一些。怎么?”

    纪舒平没有马上答他,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手心里油滴鹧鸪斑的黑釉建盏,像是在犹豫措辞。片刻之后才将盏内残茶一口饮尽,注视着盏内残存的一圈雪沫开了口。

    “有个认识的人,恰好在那日参与搜查花家书院的行列中。——此事本不应为外人道,然而昨日他邀我喝酒,多饮了些,无意间便多说了点细节。”

    纪舒平顿了顿,抬起眼去看谭枢。对方只是一如既往神色沉稳地等待着下文,目光礼貌而专注地停留在他鼻尖到下巴之间的位置上,并不令人觉得轻浮随意,也不显得咄咄逼人。纪舒平抿了抿嘴唇,沉声继续往下说。

    “……他说,花家书院的地底有一座奇怪的大厅,初看瞧不出端倪来,仔细丈量才发现是由几个小厅拼作六角形状,地面还刻着花纹繁复的沟槽,然而每条沟槽都汇往中央的一个窨井……”

    谭枢的眼神随着他的描述轻微地动了动,然而并没有马上吱声。

    “六角厅附近发现了大滩血迹和分尸的工具,虽然并未见到尸体——也有可能是被人掩埋了,后来挖出的尸首据说有的亦残缺不全。但更重要的是,满地沟槽和中央的窨井都透着浓重的血腥气,已经被染成了赤褐色,显然是经年累月有血水浸润的缘故。……劭周,你不觉得耳熟吗?”

    谭枢抬了抬眼神迎上他投过来的目光,以不易觉察的微小幅度轻轻地蹙起了眉心。

    “夔州?”

    纪舒平没有答,然而坦率直视他的目光里已经分明地写明了他的意思。谭枢的眉心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收紧起来,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

    “……先前未过多关注此案细节,确实是我失察了。然而这事现在不在我手里,若这时要追下去,恐怕有些麻烦。”

    纪舒平点了点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显然这事他早已经知道。

    “小韩那里?还是阮指挥?”

    谭枢摇了摇头。

    “此案虽然离奇,恐怕责审的人暂时还未联想到淫祀巫蛊之类的事上,案子多半还留在钱塘县衙那里,皇司没有插手。——不过,豫持兄,请恕我直言问一句,你查问此事,是于私,还是于公?”

    纪舒平避开了他直视过来的视线。

    “……是我自己想查。”

    谭枢柔和的声音几乎不像是警告,而像是恳求。

    “你当还记得那时候官家说了什么。”

    纪舒平垂了垂眼睛,有些沉郁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表达懊恼还是不满。

    “我知道官家不欲细究此事。只是……”

    谭枢摇摇头说了句“天意难测”,像是即便在静室里也不愿听他口出无状引来言官弹劾似的,倒叫纪舒平忍不住看着他,短促地笑了笑。

    “劭周,你不必拿这话来堵我。我也并非对前夔路转运使和天家阴私有什么非要刨根问底的执念。如果说想要弄明白什么……比起许确背后的人,我更在意的是那位稜驣神的大巫。——还记得那个你来时刨地三尺也没找出来的大巫吗?”

    谭枢略点了点头。这件事收尾的方式的确是显得出人意料了点,然而追究到纪舒平一开始被遣出去的缘故,确确实实是“夔路淫祀,与贵人勾连,杀人祭鬼目无法纪”。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官家,在接到表文后都一针见血指出了“此必有大巫倡之”,然而问题偏偏在于这个事件的核心,那位在夔州一路势力一度呼风唤雨的稜驣神大巫,在这事件暴露之后竟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仿佛凭空蒸发了似的,以谭枢之能,竟然也没能查出一点蛛丝马迹。而后更是只能在官家的指示下草草收尾,别无后话。

    “你未亲见过,恐怕没有什么实感。我见过一次,那人身上明显是有功夫的,而且多半不是什么正经功夫,邪门得很。回来之后我便留意了一下……你莫皱眉,不过是找可靠的朋友探听些消息……说是可能出自于江湖上一个神秘的组织,叫做星罗宫。——更巧的是,这次花家书院的事,我听说,也与这个星罗宫脱不开干系。

    “劭周,我想到那个地牢里去看一看。”

    纪舒平直率地说。

    “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毕竟不能尽信。然而书院现下叫钱塘县封了,不许人进去,我也不方便借机速房的名头。不过他们只派两个人把了正门,想用别的方式进去,也并不很难。”

    谭枢沉默了一会儿。纪舒平也没说话,静谧的雅室内听不见什么多余的声音,连角落里梅花银熏炉的香烟也只细细一线,袅袅地往上攀升。

    “……这会儿还是月初,月光偏淡,落得又早,虽说方便遮掩一下行迹,不过若为了查探起见,还是需有些光线的,放在前半夜要好些。”

    谭枢轻声提着建议,纪舒平点了点头。谭枢顿了一顿,又问他。

    “你打算几时去?今晚吗?”

    “不……今晚还是略仓促了点,我想稍做些准备,明晚再去。”

    “好。明晚戌末时我去寻你,可好?”

    这一句却让纪舒平露出点意外的表情来。

    “你同我一道去?”

    谭枢亦回望他,表情里倒像是也有一些诧异。

    “怎么?……我想夔州之事我亦曾参与,或许也能有些许助力……不过若你觉得我去不好……”

    “不是。”

    纪舒平截断了谭枢的话,笑意攀上他唇角,仿佛扫去了从方才起一直盘旋在他眉间的隐忧似的。

    “只是觉得你不必非要来跟我蹚这一趟浑水。”

    谭枢也笑了笑。

    “豫持兄,且不论我在此事中的干系,这浑水我蹚与不蹚,早就身在其间了。倒是你这般见外,却是置你我十年情谊于何地?”

    纪舒平大笑,轻拍了拍谭枢手臂,语气诚挚,眼里仿佛闪着光。

    “我知道。是我生分了。”

      

    戌末亥初对于临安城来说还算不上晚,御街上夜市灯火通明,远还没到入睡的时候。即便拐进城西厢,亦不时能见到从各处瓦子勾栏里兴尽晚归的人,醉醺醺的或是扶着从人,或是三两为伴,口中喧笑哼唱着方才听来的新曲,提了灯烛照路。倒是衬得换下了官服的两人走在路上丝毫引不起什么人注目。

    花家书院在临近钱塘门的偏僻地方,附近没几户人家,灯火稀疏得很。一勾上弦月这时候已经落得很低,稀薄朦胧地照着黑魆魆的园子,显得比传闻中的吃人书院还要多几分吓人。门口确实有两个钱塘县的兵卒守着贴了封条的正门,瞧去年轻得很,多半是同僚欺生,才被排挤来担这么个苦差事,这会儿心不在焉地凑在一处坐着聊天,浑然不察几步之外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攀上院墙,翻进了被封锁的院子。

    纪舒平伤了右手之后,攀爬上便有些不太方便,落地的时候谭枢不着痕迹地借他一把力,换了他一个感激的点头。

    黯淡的月光被院墙遮去了一大半,只能见墙边密密栽着树木,生得茂盛,却似乎未怎么修剪过,枝桠横斜,虬结在一起,费了一些功夫才钻过去。院子方方正正,不大,地面却像是被整个翻过来似的,被彻底挖开过,七零八落地露着新鲜的泥土。谭枢弯腰捻了一捻,指尖还有些潮湿的雨气,他直起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纪舒平说话。

    “恐怕此处便是那埋尸的院子。”

    纪舒平从一开始起注意力便落在院子正中那口井上,此刻也直盯着那在一地杂乱衬托下显得有些突兀的井口,没有移开视线。听见谭枢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径直便朝井边走过去。

    昏暗的光线只够勉强看清井边垂下的软梯,再往下便是一片漆黑。纪舒平往井里探了探身子,伸手试了试梯子的分量。

    “我下去看看。”

    谭枢应了声好,替他守了井口,看着纪舒平沿着软梯爬下去。过了一会儿听见井底传来一声轻而沉闷的声响,知道他已经着了地,四下环顾并未见到什么异状,便也跟着爬了下去。

    踩到井底的时候周围并不是一片漆黑,纪舒平点了一只随身带来的琉璃灯球,暖橘色的光被封在透明的琉璃罩里,不摇不颤地被他举在手里照亮面前一扇闭紧的门。

    谭枢落地的时候便借着微光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笔直的井壁由普通的砖石砌成,除了没有水,和一般的水井内壁没有什么区别,看不出什么花样。光秃秃的砖壁上只有这扇小门看起来是唯一的出入口。

    “这里通往地牢?”

    “多半是。”

    纪舒平简洁地答他,一面举着灯仔细去照门把,看清的时候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们居然把门封死了。”

    门把被铁条密密实实缠了好几圈,边缘灌了铅水,封得严严实实。纪舒平与谭枢两人尝试了好半天都没能撬开一道缝,只得作罢。除了那道被封死的门,井底并无任何机关花巧,将狭窄的空间细细摸过一圈之后,一无所获的两人只能先后沿着软梯爬回地面。

    四月初的临安,地气已经很暖了,中午时分甚至可以说得上炎热,然而还未完全入夏,太阳落下之后还是有些沁人的凉意。花家书院里林木繁茂,地方又荒僻,更透着一股仿佛挥之不去似的森冷寒气。沿着明显疏于打理而显得破败的走廊往前厅走的时候,忽然有不知是猫还是别的什么活物,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动了几下,惹得两人警惕地把手搭上刀柄,凝神看去却只见小小一团黑影飞快蹿过走廊消失不见,只是虚惊一场。

    前厅一无异状,门背后整齐码放着几张长桌,拭抹得一干二净,和积着灰尘的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除了几张桌椅,这个厅堂的其他部分像是很久未使用过一般,亦不见有人踏入的足迹。与前厅隔着一条走道相连的书堂里摆了些零散的书籍,一些陈旧的儒家经注、若干文人的笔记志略,杂着些坊间流传的话本,上面倒是有些新近翻阅过的痕迹。书堂再往里,隔成小间的厢房看起来便是花家安置招亲客人的客房了。据说花家便是在这里安了机关,半夜将床板翻转,让熟睡的客人跌入地牢的。

    客房内每间陈设看来都十分相似,薄薄的床板底下铺着的竟然是厚厚的铁板,从敲击的回声上听来少说也有半寸来厚。谭枢抵着床板的边缘试了试力,朝纪舒平摇了摇头。

    “……是玄铁。”

    纪舒平皱起了眉头。这样厚度的玄铁,若是寻不到机括,怕是用火烧上三天三夜也不见得能让它损伤一丁点。一排二十余间房舍全部做这样布置,别的不说,这些托名为花家的人,至少在财力上恐怕颇为可观。

    淡薄的月色早已经隐没到了高耸的围墙后面,院内肆意生长的树木更笼蔽了仅有的稀薄天光。浓重的黑暗里,两人小心地借着琉璃灯的微光试图从床板底下找出一条能够进入地牢的通路,然而开启的机括估计被藏在了地窖之内,以纪舒平与谭枢应对机关密室的经验,在沿着房舍屋角细细搜寻了一大圈之后,竟仍然不能得门而入。

    寻觅了很长一段时间仍徒劳无功,却隐约听见隔了几条巷外梆子闷闷的响,打了三更。能翻的地方已经都摸过一遍,再多耽搁下去也无益处,便只能沿了墙角悄悄翻出去。此处的坊巷本就荒僻,这个时间更是静悄悄的全然不闻人声,一直到拐出市西坊才见几点寥落的灯光,老妪守着晚收的馄饨摊打着盹,一只黄猫儿在她系着围裙的膝上睡作一团。

    “钱塘县这边我也会盯着些,有什么线索及时知会你。”

    谭枢边走边偏头低声交代,纪舒平点点头应了一声好,又补了一句。

    “倒也不必追得太紧,你那个位置,别惹了有心的人胡乱揣度。”

    “却是不妨的。”

    谭枢抬眼朝他感激地笑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顺手摸出个扁小的酒壶,拧开壶盖,对着壶嘴便灌了几口。不知是灌得急了还是不小心,洒了几滴在衣襟领口,浓酽的酒香在夜风里泼散开来,熏人欲醉。纪舒平惊奇地挑了挑眉毛。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谭枢痛快地几口饮完,用手背拭了拭唇角,就手甩了几下空酒壶,残酒散乱地溅了几点在他袖口和袍角,酒气便愈发浓重,简直和刚散了什么酩酊的宴席下来的醉客没什么区别。他喝得急,酒意涌上来的就快,眼神虽然依旧清明,却显得比方才要稍微亮上几许。他拧上壶盖一边将酒壶收起一边带着歉意向纪舒平解释。

    “朱翊今晚住我那儿。我不想惹他对当年之事再生什么疑惑,便对他说今晚我有酒席应酬……”

    纪舒平不禁失笑。

    “多大了,还老爱蹭着你住?你屋里的褥子是分外软和还是怎么回事?”

    揶揄之后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倒是星罗宫这事,本来牵涉江湖,朝他打听恐怕更容易一些,只是……唉,还是罢了。”

    谭枢知他依然不愿朱翊涉入天家是非,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垂了垂眼睛,承应由别的渠道也替他查一查这个组织。

      

    谭枢到家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掩了门往平日起居的院里走,在月洞门口停了停,吹熄了朱翊替他留的一盏照路的灯。往房里走的时候却意外地见朱翊举着个烛台正从书房里出来,着了寝衣,头发也披着,眯着眼睛掩口咽下半个呵欠,抬了烛火照照他,抽了抽鼻子。

    “思堂春?能有七八年陈吧。谁请的客,手笔不小啊。”

    也不像是真想听他答的样子,一面漫不经心问着,一面脚步也没停,擦过他肩膀便往厢房那头走,施施然从容自在,仿佛谭枢才是来借住的客人似的。

    “小厨房灶上给你留了热水,自洗漱了去睡罢。我困了。”

    谭枢略偏了偏身子,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静静应了一声。

    “好。”

      

      

    【注】

    •去钱塘县衙报案的是个npc(当然是pc也可以,剧情合适的话欢迎取用),县衙直到上班接警之后还拖拖拉拉了好一会儿才派人去看,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根据飞白里之人的意见,这会儿飞白已经把人全部埋好了……所以截止本文发生的时间点,从官府(钱塘县衙)的视角来看,暂时还并不知道是谁埋的人,对于为什么要把人挖出来重新埋也是十分懵逼的……【之后官府查案的进展如何,要看还有没有别的活的官家角色跟我撞剧情,总之如有需要欢迎沟通_(:3」∠)_】

    •花家书院的床板是玄铁的梗照抄自羡老板投稿:http://elfartworld.com/works/140082/

    •怡乐楼当然是我虚构的。【你

    伍•疑向坊间寻旧事
    阿列 2
  • 二十四.河汉迢迢分阴阳(太湖篇)

    上接:http://elfartworld.com/works/169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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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回放:差点摔倒的卢雁看清那些影影绰绰,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周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坐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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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雁这辈子从未一口气看到过这么多死人。       

    三十九具尸体或坐或卧,两颊深陷肌肤枯萎,死状如饿殍僵尸,兵器七零八落的散落一旁。这些人虽装束各不相同,但经卢泰查验后发现,衣裳里头都穿着样式相同的水靠,有些人身带竹筒,里头是零散的铁蒺藜,有些人腰挂鱼篓,打开却是花纹斑斓的黄色尖头小蛇,方才田知甚听到的,正是蛇爬动时导致鱼篓扣地的声响。       

    田知甚出指钳碎一条蛇的七寸,捏着蛇嘴看了两眼。“这不是普通的水蛇,铁蒺藜上所用之毒或许掺有蛇毒。听附近的渔家说,太湖深处有一股流窜的水匪,旗号黑水,常劫掠过往船只扣人为质,迫使家人以重金赎回,若无人来赎,便拿人质尽情凌虐活剐喂鱼。官府虽派兵围剿,但他们每每望风而逃,散入太湖支流,难以一网打尽,说不定就是这些人。”       

    “原来门口的陷阱是他们放的?”卢雁在一边探头探脑,就是不敢靠的太近。“他们那么坏,人又那么多,怎能一下都死了?难不成被自己的蛇咬了?”       

    卢泰翻开一具脸孔朝地的伏尸,这具死尸脸尖如蛇生相丑陋,与其他死人一样干瘪,不同的是表情凶狠双眼瞪大,满脸都是密密麻麻的血疹子,他只道是厉害毒药导致,连忙招呼田知甚来看。       

    死人的模样实在不好看,田知甚耐着性子看了一阵,忽然发觉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凛,“这不是毒疹,而是针孔。从伤口上看,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被制住穴道,别人和他面对面,用细针射他脸部,因为针又细又多,射过后再拔除,故而看起来像红疹。”       

    卢泰摸着胡子瞪眼细看,“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暗算?”       

    田知甚手掌朝他一扬,卢泰下意识偏开脸。“如要用细小暗器杀人,为何既不淬毒,还避开眼睛?暗器照面打来,只要还有能力挣扎的人,都会想办法闪避,除非他动惮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飞针刺面。对方明明有手发百针的能力,却用这种方法,是猫抓老鼠,为了戏耍。”       

    “玩这个?弄的满脸麻子好开心么?八成是水匪起了内讧,这个人是个头目,才被特殊待遇,你看——”卢泰没在尸体上找到兵器,却在尸体衣内摸出一面黑缎令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三条连环交错的长蛇,中间有“黑水长天”四个字,蛇眼处以赤玉装饰,烛火下珠玉金线闪闪发光,能携带这种令旗,显然是头目一类。       

    田知甚对江湖典故不熟,看不出太多讯息,更不想在此久耽,于是分头行事,卢雁寻到鱼篓,卢泰就上前以掌力将毒蛇震死,以免遗祸无穷,田知甚则提灯前行,走不到百步,眼前出现一条十来丈宽的悬崖,就如天降巨斧,将地面生生劈开,悬崖边缘被人工打磨的很是光滑,毫无凸起的借力之处,隐隐有微风从悬崖底下吹上来,低头望去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倒是对面隐约可见石柱林立,和这边所差无几。       

    忽听卢雁叫道:“石柱动了!”       

    田知甚闻声回头,只见卢雁身旁的石柱往左滑动数丈后停住,紧接着对岸也有同样的动静,原来之前误以为有人,是石柱机关移动发出的声响。他走近仔细看那些石柱,石柱上浅刻的图纹,或是披甲将军,或是跪坐女将,还有奔马,兵卒等图形,不由灵光乍现,有些好笑,“卢兄,你会不会玩象戏?”       

    卢泰一拍大腿,“妙啊,看不出田兄弟也有这种赌瘾,等出去我们寻了棋盘棋子再赌不迟,不过先说好,一把可不能玩太大。”须知象戏一道,自北宋以来风靡宫廷,宫中棋待诏十之七八为象戏好手,迁都后风气不改,上行下效,如今繁华之地随处可见象戏棋馆,庙堂江湖会者亦多。只是街头巷尾的象戏喜以银钱做赌注,与文人雅兴,又有不同。       

    田知甚一笑,“不用另寻,如今就有现成的,石柱上所刻的正是象戏棋子的花纹,此处共有十六根石柱,对面也应是十六根,悬崖就如楚河汉界,这里其实是个放大的象戏棋盘。”       

    唐时象戏称“宝应象戏”,棋子为金铜立体雕刻成诸般形象,有“列马满枰,皆金铜成形”之说。传到北宋,立雕过于耗费,便简化为图案刻在棋子上,或是一面刻图一面刻字,到了绍兴年间,街巷流行的都是直接刻文字的棋子,更加简明易懂,所以明明是卢泰先发觉石柱雕花,却未想到此节,如今再看,果如田知甚所说。       

    田知甚接着说道,“这道悬崖宽逾十丈,单凭轻功难以越过,既然人过不去,棋子更过不去,那么棋局岂不是永无胜负之分?所以不妨将棋子下到河汉之界,看看底下的机关如何应对。”其实田知甚也无太大把握,虽不知星罗宫为何对棋道情有独钟,但万贤地宫中有围棋棋局,此处又有象戏机关,其中或许蕴含特殊意义。       

    卢雁拍手称好,跃跃欲试,“不过这些棋子动来动去的,自己跑回原地可怎么办?”       

    “嗯,既然每隔一段时间棋子便会自行移动,那就在这段时间内下完,以免功亏一篑。”       

    卢泰哈哈一笑,“这有什么难,你说下哪,我和雁妹就往哪推,岂不快的多?”       

    当下议定,田知甚和卢泰将尸体拖到墙边,除下十来条腰带,卢雁则点燃火把,再用腰带一根火把一根石柱的绑上,直照周围亮如白昼,连的对岸的情形也轻易可见。       

    一切就绪,田知甚发声下令,卢家兄妹应声出掌,石柱就如油里划船,轰隆隆就位。每下一回,对岸石柱就会应声而动,对出一招,这机关不知如何激发,竟能运转不息,只见石柱来回腾挪,仿佛将天下棋谱尽数囊括。好在田知甚只是一试,因此大占便宜,若是热切争胜之人来下,反会令棋局机关遇强则强,更难应对。不过七八回合,就听机关拧转声次第响起,悬崖边缓缓伸出一座细窄石桥,如蛇吐长信般将两岸连通,三人不敢停留,过了桥后直往出口走去。       

    能顺利通过如此巧妙的机关,卢雁生平还是头一遭,兴奋之情早已压倒恐惧,卢泰本是爽朗之人,又因棋局机关愈发高看田知甚,于是田知甚要直走满口赞成,要转弯也毫无意见,分明仍处险境,两兄妹还能笑语不绝,一会儿猜水匪是否是金狗所杀,一会儿猜宝藏到底藏于何处,田知甚听着听着,也不禁神思飞出,心想进来之前,下网的地方还有几处未看,如今不知过了许多时辰,那狡猾的“沉水参”可有入瓮?若能早日寻回白玉砚台,解开陶师叔一家灭门之疑,了却师父心愿,自己也能早日回到蓬莱岛,到时候比卢家兄妹还要自在惬意。       

    如此走了半晌,又逢一圆形石室,卢雁低头见满地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块,正对面的墙上裂开一个大洞,有些诧异,“怎么挖了个大洞,难道宝藏会在洞里?”卢泰拿灯往顶上照了半天,发觉石室拱顶早已破碎开裂,大块的石板正是从顶上掉落,拱顶和洞口破碎的边缘满是焦黑,明眼人一看就知此非人力所凿,而因火雷之威。“看来这伙人比刚才那些聪明得多,带了火雷进来,倒是干脆得很。”       

    田知甚见几块稍大的残石上留有字迹,试图将有字的石块拼凑起来,看看刻的是何内容。可惜三人一齐动手,半天也才拼出几个字,不知文字顺序,还是不解其意。       

    “唉,这样下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要是这些字事关宝藏下落,那么炸毁这里的人早抢在前头,我们得把石头带上,边追边拼。”卢泰说着脱下外袍,就想兜起几块碎石。       

    卢雁仿佛看到天下第一大傻瓜,“哥,你想过没有,万一炸毁这里的是金狗,他们撒开狗腿跑的飞快,我们背着百十来斤的石头怎么追呀?”       

    “那怎么办?”卢泰一时也没了主意,“那我们再拼一会?”       

    田知甚见卢泰肩头搭着半湿不干的衣裳,又见地下满是碎石泥灰,顿时有了主意,“不如拓下来。”       

    一顿饭的功夫,卢泰已穿好外袍,将拓满字迹的中衣卷好系在腰上,率先往火雷炸开的墙洞里钻,也不知是不是深入了太湖湖底,只觉四周凉意倍增,而转过一道侧门后的景象,更加匪夷所思。       

    房间中间的棺床旁,一具黑漆棺椁翻倒在地,棺盖裂作四块,粘稠的黑色液体溅的到处都是,甚至墙上也溅了许多,棺木周围倒着七八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身上缓缓泛着黄白色的泡沫,身围一滩滩稀粥似的黑黄液体流了满地,空气中的腥臭味令田知甚立即屏息,刚想到棺中溅出的黑水似乎与“化尸水”有相同功用,就发觉卢泰卢雁早已捏住鼻子绕到房间另一头的出口处,此处沿墙堆放着大量器皿,皆是错金镶银的铜鼎香炉镜架箱柜,看样子年代久远,按物件大小摆的整整齐齐,放眼望去满目琳琅,耀花了人眼。       

    卢泰啧啧称奇,使劲去看镜子背面的错金小字,可他看了又看,竟一个字也不懂。“也不知是何时的大官,看样子贪了不少,偷偷在太湖底挖个坑藏着掖着,字还故意瞎写,生怕他人看穿家底不成?”       

    田知甚站在两人身后看完镜上铭文,只是铭文以古篆书写,卢泰和卢雁都看不明白。“只是几句吉言,倒也无关紧要。”       

    “咦,难不成你认识?”卢雁指着第一行,满眼期盼,“快念念上面写的是什么?有没有说宝藏在哪里?”       

    “福禄进今日,天道得自然,蜚龙乘浮云,白虎上泰山,天地永无极,日月光未央。”田知甚念完铭文,两兄妹面面相觑,听起来果然与宝藏毫无关系。       

    往后的石道宽了数倍不止,渐有雄浑粗犷之气,石道两旁伏着许多朱漆雕像,或是头生鹿角的鬼面人俑,或是满口獠牙的人面怪兽,表情凶狠狰狞,一路蔓延到浓黑深处。除去雕像的阴森,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被破坏的各类机关和被死状不堪的尸体,似乎以火雷开道的那批人不久前才通过此处。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潮湿沉闷,四周不知何时起了薄雾,人置身其中呼吸倍感不畅,而路的尽头,渐渐出现一堵白墙,雾气中所有事物看起来都白朦朦的,卢雁轻轻咳了几声,“那里怎么会有一面白色的墙?”       

    田知甚眼力虽好,但在这种地方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往前走了十来步,他突然看到,白墙前蹲着一对黑色的人形雕像,说是蹲着,其实不妥,应当说四肢撑地以反曲的奇异姿势攒在地上,似乎随时都会扑纵而上。更古怪的是,之前一路走来,雕像无不是朱漆涂身,眼瞳乌黑,这对雕像却浑身如墨,眼珠雪白,远远看去凄厉可怖,似乎和白墙是同一种材质,泛着若有若无的幽冷白光。       

    田知甚与卢泰对视一眼,当机立断说道,“这面墙并未堵住整个通道,我们绕过它,以免触发不必要的机关。”三人足下小心,尽量绕过白墙,走到近处才发觉,这里雕梁绘彩,极尽装饰,乃是一间石头大殿,白墙也并非墙体,而是一座巨大的白色棺椁。黑色人像共有八尊,分东南西北四面放置,近看比真人高大许多,背脊上连着黑色锁链,远远钉在那棺椁之上,棺床底部散落着数不尽的黄金翡翠,明珠珊瑚,在朦胧白雾中泛出幽幽宝光。       

    “唉,这么多金银珠宝,白白扔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要是拿去救济穷苦百姓该多好呀,肯定能帮很多人。”卢雁恋恋不舍的看着那些珠宝,又咳了好一阵,卢泰关切道:“着凉了?这地方冷飕飕的,要不先拿拓字的衣服凑合披着。”       

    卢雁摇摇头,“我才不冷呢。”       

    田知甚听她说话间气息虚浮,想了想问道,“卢姑娘,你觉得何处不适?有道是阴湿处地蒸水泉,凝雾不散者多为瘴气,刚才的白雾起的古怪,不知是否有毒。”       

    卢雁认真感觉了一下,“喉咙有些痒,头也有些……”她原本盯着田知甚的脸说话,目光突然移到了他背后,眼睛猛然张大,就如被定了身。“多,多了一个……”       

    田知甚回头见身后不远处除了两尊雕像,并无任何异常,不由莫名,“多了什么?”       

    卢雁满面疑惑,用力揉了揉眼睛,“难道是我眼花了?怎么好像看到三个影子,不过从刚才起,我就头晕的很……”       

    看卢雁精神不振的模样,恐怕白雾对人体颇有害处,或许因为她年纪最小内力最弱,故而先有反应。田知甚摇摇头,伸手入怀正欲取出装有涤尘丹的竹管,背后缓缓吹来一股阴风,风灯的火光突然暗了一暗。       

    从卢雁的眼中看去,黑色人形雕像中无声的平移出一团黑影,弓身曲背陡然扑了上来,她还未来得及出声,八根尖锐的东西已插进田知甚背中,极沉的冲力让他整个人向前一倾,风灯脱手跌落,田知甚反手一拽,手中尽是毛绒粘滑的触感,不知背上是什么怪物,正欲翻身压制,怪物四爪齐蹬疾窜如风,抱住石柱一转拧身上梁,突然消失无踪。       

    卢泰大吼一声:“哪来的妖怪!”纵身追上石梁,田知甚伸手一摸,背上鲜血狂流,卢雁从震惊中回过神,手忙脚乱解开行囊翻金疮药,谁料那怪物迅捷无比,从梁上绕回原路,倒翻跟斗栽扑下来,卢雁尖叫一声,双掌齐出,狠狠打在怪物身上,怪物痛的嗷的一声,空中翻了几圈落地不停,四面纵跃,寻得机会再次跳上卢雁的背,她下意识往背上乱抓,也不知抓住了哪个部位过肩一摔,谁知刚被抡出一半,怪物一蓬长毛倒过来几乎盖住她的脸,毛发中倏然窜出一小团黑影缠上手臂!       

    只听卢雁惨呼一声,手臂已被咬了一口,怪物被蹬的打了个滚,再次扑上去,死死掐住她两肩,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骇人狂笑,竟像极了人类的笑声。       

    赶过来的卢泰一记重掌骤然停在半空,他原要将这怪物打的脑浆迸裂,可怪物怎会发出人的笑声?片刻犹疑之间,田知甚重重一脚将怪物踢飞,那怪物身子飞出两三丈,连翻带滚跌进角落,不知是死是活。       

    田知甚拉起剧烈咳嗽的卢雁,她被咬的伤口流出黑血,红黑色的毒斑已扩至手掌,卢泰一看脸色大变,惨声道,“好厉害的毒,毒蔓全身恐怕小命不保。”说罢大手伸过来拉住卢雁的手臂,拍着她的背柔声道,“雁妹,别怕……”顿了又顿,他哑声道:“事到如今,怎么也得保住小命,只能壮士断腕了。”       

    卢雁堪堪脱险惊魂未定,陡然听说要砍手臂,吓的魂飞魄散,双手一背猛然后退,卢泰手一紧,只来得及撕下半截衣袖,不禁急道:“还不听话吗!”       

    卢雁拼命摇头,眼见她越是腾挪闪避,毒性发作越快,大半只手臂都是毒斑,卢泰岂能看着她毒发毙命,几下拦住去路,卢雁身后就是田知甚,再退就要撞进他怀里,眼见哥哥拔出匕首,实在退无可退无处可逃,眼泪止不住的簌簌而落。       

    田知甚再也看不下去,点中卢雁背心穴道,趁她张嘴惊呼将一枚东西塞入她口中。随即一手拂其肩头三处大穴,抑制毒血扩散,一手压她另一肩头示意坐下,“不想砍手就咽下去。”       

    这一连串举动如行云流水,旁人毫无插手余地,卢泰看着田知甚掌抵卢雁背心,以内力助药力发散,大气也不敢出,直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卢雁手臂上的红黑毒斑有消退的迹象,卢泰一颗心才放回肚里,但还是不敢多眨眼。田知甚偶然侧目,发觉卢泰这粗豪大汉居然虎目泛泪的凝视着自己,不由后颈阵阵发凉,“……卢兄,你若无事,去看看那怪物情形如何,没死的话补上两掌。”       

    卢泰应声而去,很快拎着怪物急莽莽的奔来,边奔边嚷,“娘的!田兄弟!不对不是说你娘的!哎哟不好了!”       

    感觉到卢雁因药力生效而昏昏欲睡,田知甚才收了手,他背上的外伤初时流血不止,现在已渐渐止住,正打算自行处理,见卢泰将怪物放下,不知从何处撕了块布胡乱在它脸上擦拭起来,“这不是怪物,是个人哪!”       

    怪物摔出去撞的满头是血,浑身裸露的手足等地方被黑色绒毛覆盖,如生了一块块的霉斑,若不是它两手扣着钢爪,身上还有破破烂烂的衣服,几乎与怪物无异,刚才混战中只能看勉强看清影子,此时才发觉也许是个身材不高的瘦削少年,田知甚拨开一大把应该是头发的乱毛,见那张被擦干净的脸上,一道过眉长疤直至颧骨,难得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刘……狸?”       

    他绝不会认错这张脸,在花家时阿羡曾易容成刘狸的模样,戏弄他许久,这真是刘狸?田知甚在卢泰奇怪的眼神中,迅速揪起刘狸两颊面皮,用力向外扯了两下,又摸了摸颈部周围,确定没有易容。看来这个是货真价实的刘狸,怎么会这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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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有可无的闲话:       

    1.象戏是象棋古称,北宋时象戏棋盘中才明确出现楚河汉界,到南宋时已和现在的非常相似。文中出现的女将图纹,也就是“士”,指的不是谋士或者将士,而是宫女。只是后世不以图形标明棋子,就看不出是宫女了。有趣的是,据推测“士”是北宋徽宗时期的才出现的,也就可以说,太湖宝藏宫是徽宗年间建造的呢~只是这个想法曲折于剧情无益,所以没细提,一切只当增添时代气息就好……       

    2.田田救卢雁用了真极丹,真极丹解百毒增修为,是蓬莱济世宗灵药,极难炼制,第十四回中孙霁闭关到过年时才炼出少少一点,然后就…。       

     

    二十四.河汉迢迢分阴阳(太湖篇)
    痒兮兮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