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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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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注》录:
雪降三日,千山俱寂。虬欲消乏越冬,乃敛角匿尾,效人入乡,循金石烁烁而得锻工。工甫得王命,以陨铁珠玉作剑。虬曰:“汝之年寿不足十数年,如石中火,旦夕即逝尔。王忌善兵者,若得良剑,必诛汝以为戒。”工曰:“夫天命在此,吾何以却?吾乃石中火,剑自火而出,是身死而名存也。”
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山里的飞禽走兽都不见踪影。以虬的身躯,度过冬天是易如反掌,但皑皑白雪的反光着实单调无趣,它也就在雪停后收起角和尾巴,化成人类模样下山溜达。
它顺着热源与金石的气息找到了那间铁匠铺子。虽说“秋收冬藏”,农闲时的人都躲在屋内、打着哆嗦,工匠的工作却还不曾止息。她在熔冶炉旁挥汗如雨地忙活,把一堆堆矿石铲进炉里化成铁水。
虬对工匠打了声招呼,见对方没有停下手中活计招待的意思,就顺势坐在一边,看她工作。前些日子工匠去山里找它,提起过近期大王命她制剑,还送来珍贵的陨铁与宝石供她使用。虽然王求剑心切,给的工期相当宽裕,但工匠素来是受人所托便会全力以赴的性子,更不用说这是能接触如此稀罕材料的机会,她这些天一直在用自己的材料试制,免得浪费了那些好东西。
工匠不叫虬帮忙,只是一人专心地吹旺柴火,确认炉中温度合适。她那斗笠下时隐时现的半边脸,让虬尽收眼底。周围人对这张脸唯恐避之不及——工匠自幼学习铁艺,某次被铁水浇得满头满身,虽然奇迹般保住了命,但也因而落下这骇人的面貌。多事之人称其为炉火中的凶兽现形附体,工匠没得反驳,便泰然接受逢年过节扮演天灾、被人祛除的任务。事了戴上斗笠遮住脸,所有人就会对她视而不见。
即使身体被摧残得不成人样,工匠还是醉心于冶炼与锻造。时间一久,技艺也变得出神入化,名声甚至传到远方的城池,化为一段进言飘入王的耳中,才有了这道命令。
虬看着窑炉内鼓动不停的团团亮光,又瞧瞧工匠喘着粗气把那火热液体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中,再仰头注视了一会儿雪后无云的天空。工匠举起锤子,“铿铿”地敲着剑坯,在空荡的群山中悠悠地回响。
“为何你这样费心铸剑?”在敲击声的间隙里,虬沉声询问。
工匠手上的动作不停,几个字几个字地蹦出答复:“我生来就在与它打交道,除了剑,没有别的什么能作为娱乐。”
虬讥讽道:“它让你容貌损毁、受人嫌恶、劳累不堪,也可称作娱乐?”
见工匠不反驳,它顿觉枯燥,又说:“在我看来,人类的寿命就像石头互相撞击敲出的火花一样短暂。你尤其是这样。不仅是脸上的伤疤,你身体的病根也从未消除,加上经常进山采矿、下山锻造,这样下去你的寿命别说十几年了,恐怕不久就会耗尽。”
嗵!工匠手中的锤子重重砸出一大滩火星,还未滚到地面就消失了。匠把打坏的剑坯取下,丢回炉子里。她又转身准备抱起地上的柴火,虬终于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动作。
“你一直住在远离他人的地方,但你不可能没听说过王的事情。”
闻言,工匠像被浇了冷水似地浑身一颤,只得停下。
“他残暴、嫉贤妒才,自诩是天下最擅长使用武器的人。一旦得到这把剑,他定会忌惮你、把你除之而后快。”
虬盯着工匠的眼睛,却没看到那眼神与往常有什么变化。工匠倒是放松下来了,用一贯的淡然语气回应:“那就是我的命运,我有什么理由推辞呢?就算我像火花转瞬即逝,以我生命所铸的剑也会留下来。只要这样,即使我死了,我的名字还是会长存于世间。”
虬也没了否定的底气,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会帮你。”
虬虽年幼,但这世上离人如此之近的龙,大概独此一条。工匠近来每每进山看望它,都提起过当初为它疗伤的报酬——以它的角或鳞片作为未来的铸剑材料。虬言而有信,嘴上说不会帮忙,可若工匠旧事重提,它也只会毫无怨言地交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即便那支角一旦折断,再重新长出时,不论是工匠还是王,亦或当今的制度、朝代、甚至现在身处的青山,都会消失、或成另一番模样。
工匠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但她好像不在乎,她心里只有自己未完成的名剑。所以,她才会在严冬也锲而不舍地锻剑,任冰冷的空气流进脆弱的肺里,引得她剧烈咳嗽。
春天快来了。到那时候,咳嗽会缓解,剑也会铸成。虬这样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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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葬礼如期举行,董安忙活了半天,招呼亲人、接受悼念,和殡仪馆沟通、付钱,娘家那边的岳父、岳母、大舅哥是一点忙也没帮上。幸而墓地早就选好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样熬过去。她的身体——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尸体——被推入了焚尸炉,再拉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堆粉末与碎骨。专业的捡骨师仪式感十足,又是用酒精清洁器具、又是对家属弯腰,各种场面功夫都做足了,毕竟每个人都只有这一回,董安也是买了最贵的殡葬套餐,连骨灰瓮都是景德镇的。
殡仪馆离墓地有十公里的距离,作为鳏夫,董安的责任是坐在载着骨灰瓮的车里,一路朝窗外洒纸钱,这是他们当地的习俗,用撒纸钱告知死者的灵魂要去何处安息。董安对传统倒是没多大意见,他向来随遇则安,只是担心这纸钱如果不小心粘在后面车的窗上,会不会引发一场车祸或是争端。
还好吧。他想。毕竟死者为大。
墓地的师傅早早地挖好了墓穴,几个师傅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瓮埋入土中然后填土。师傅们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勺土由董安来填,这是仪式性的东西,如果他和妻子有孩子,那这勺土应该由孩子来填,可惜没有,只能劳烦董安了。
该结束了吧。
他抬起头,刚想松一口气,却见大舅哥拿来了一个烧黑的铁桶。
对对对,还要烧纸钱。
烧纸钱其实是不被允许的,但现在不是清明节,规矩没那么严格,墓园的管理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师傅们也早早跑路了,不看见就当做不知道,有人追责也无懈可击。
一沓一沓的纸钱扔进铁桶里,妻子的娘家也来帮忙的,一堆人挤在铁桶前,董安还被安排在下风口,被浓烟熏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这也算好事,如果一滴眼泪都不掉的话,保不齐会被人说三道四。
终于结束了,悼念的人群四散,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妹妹说道。
「不用费事,送我回去以后你要还打车回去,多浪费钱啊。」董安一边回应,一边掏车钥匙。
「你这个状态能开车吗?」
「我这个状态为什么不能开车。」董安差点笑了起来,但还是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妹妹沉默了好一会,最后说道:「那你自己小心。」
坐回车上,终于再无旁人,董安松了一口气,朝家的方向开去。
到了小区、停车、熄火,经过保安亭的时候,保安还好心地递来一支烟,可惜董安早已戒烟,只能礼貌拒绝。
他的家在16层,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他忍不住跺脚。其实他已经憋了一肚子的屎,只是事情太忙,一直没时间处理,而且他还有一定程度的洁癖,如果不是熟悉的地方,他还真不一定拉得出来。如今快到家了,便意如海涛汹涌,他也像汹涌海涛一样以无可匹敌地气势开门,然后冲入厕所。
拉屎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拉完之后,一身轻松,董安坐在沙发上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档恋爱综艺,平时他是不看电视的,夫妻二人喜好不同,董安喜欢打游戏,而妻子喜欢看电视剧,有时还会拉上打输游戏短暂自闭的董安一起看。
这是她喜欢的节目。
一种撕裂的痛猛然地砸进了董安的心里,顺着咽喉冲入眼眶,他还想挺一挺,却抵不住痛苦冲破声带,发出不可阻挡的嘶哑的悲鸣。
他自觉不难过,只是莫名的觉得……有些痛。
直到最后,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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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见她的东西时,董安的心脏往下,喉咙往下的地方,都像被棉布堵住了一样,用过的化妆品、躺过的瑜伽垫,还有衣柜里一排排的衣服。董安曾经问过妻子的娘家人要不要拿些妻子的东西回去,但他们也只是象征性的拿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这些东西是没人要了,人死如灯灭,留下的东西也失去了价值,为了给家里腾出更多的空间,董安开始了清理计划,不过平时要上班,没办法一口气清掉,只能一下下地慢慢来。
用过的化妆品肯定是没人要的,直接扔掉。衣物这些倒是收破烂的会要,叠起来放进箱子里,等他们来拿。瑜伽垫有些老旧了估计也没人要,而且董安平时的运动是慢跑,自己更用不上,直接扔掉。她买的辣条、枣夹核桃他也不太喜欢,直接一起送给收破烂的。她睡过的床董安也在睡,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发丝和香味,即使洗过三遍,那香味也不曾消散,也扔掉……
有关她的痕迹都在一点点的消除。
洗发水、沐浴露,她只用FORVIL温莎森林这类高档货,以前她在的时候董安还蹭一下,现在她走了,董安只用性价比高的国产就够了,也扔掉。
他愈发感到轻松。
冰箱里还有不少都是她看网上买的减肥代餐,董安是没有减肥的需求了,也扔掉。
她在慢慢消失。
美容仪、按摩椅,这些玩意董安也没有需求,不过扔掉怪可惜的,卖二手就上转转,趁着活动期还有额外补贴和优惠。
属于她的印记越来越少。
躺过的沙发、看过的电视,也该换新的了,一起上转转,正好最近有国补,买家电还有优惠。
让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失需要多久?
墙也不妨再涂一遍,他从以前就不喜欢她挑的粉色墙面,不过要说他喜欢什么样的风格,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半年,董安用自己的经历给出了答案,需要半年。
可半个月,现实又重重地打了他的脸。
在他的衣柜里,有一件冬天才穿的棉睡衣,因为天气转冷,他才穿上,却意外发现睡衣的裤子里不知道何时被放了一个她的发圈。
扔掉。
以前,妻子会在他的电脑里下一些国外的美剧,她甚至把那些资源下载到了C盘里,他竟然没有发现,C盘空间不足的罪魁祸首终于找到。
删掉。
妻子特别喜欢茂名的荔枝,上年便预定了三斤,到了季节便直接快递过来了,商家收了钱,退货也退不了。
送给亲朋好友。
定时发送的短信提醒他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他还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预定了这个服务。
删掉。
下雨天出门,车后备箱的伞还是粉色印花的。
直接扔进路边垃圾桶,冒雨出走。
……
要多久?
董安有些绝望了。
要到多久她才会彻底在他的生活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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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来了,他没有客气,只是生硬地将一封信递给了董安。
「她让我送的。」他说。
董安有些茫然。
「她让我每年都送一封给你……大概有80封,每年一封,能送到你死。」大舅哥无奈地说道:「原本按她的意见,直接匿名快递给你就好,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不发。」
「为什么?」董安问。
「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血缘关系,我甚至不会管她。她不希望你忘了她,最好记住一辈子……」
她当然是这样的人,董安早就知道了,毕竟是夫妻。
「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是一个好人,董安。」
听到好人两个字,董安差点笑了,自己可是一直在试图清理妻子留下的痕迹。
见董安没说话,大舅哥便继续说道:「我妹妹……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她爱你,但是更爱自己,所以她不希望自己就这样消失,她希望你一辈子记住她,最好别再婚,孤家寡人记住她一辈子。」
「所以她留下了很多东西……相信你也发现了,她留下的东西怎么也清不完,这封信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但你有权力……有权过自己的人生。」
董安一直不说话,他攥紧水杯,给自己灌了一口健康的白开水。
「说出这些,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但是从她哥哥的角度,我会说……」
「她最爱自己,但也爱你。」
「在她曾经装满自我、没有一些空隙的世界里,奇迹般地为你腾出了一块小小的区域。」
「你可以选择伤口被日复一日地撕开,也能选择彻底忘记,我等你的回复。」
直到大舅哥离开,董安都没说过一句话。
那封信就留在桌子上,董安也没有拆开。
他只是和往常一样,坐到沙发上,看起恋综节目。
「笨蛋。」他突然说道。
他突然意识到了,有些东西即使不用提醒,也无会遗忘。
时间治愈不了所有伤口,他只是让人习惯伤口的存在。不再更新的漫画、停止活动的歌手、自然完结的小说、死去的妻子,每个人的一生都在经历离去,那些离去的事物会在离去的那一刻盖棺定论,满足、遗憾、痛苦,这些感受会一辈子跟随每个人,直到遗忘的那一刻,就是人的真正死去的时刻。
遗忘不只是死者的死亡,也是生者的死亡。
所以。
「笨蛋。」他再次说道。
即使如此,世界依然转动。
ps:石中火,石头中燃烧的火焰,被封闭、无法看见的激烈的情绪,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评论:随意
一
我在鲁子陌家门口砸门砸了3分钟,他终于把开门密码用微信给我发了过来,我这才第一次走进他的新家。
“你家厕所在哪?”砸门不是因为他不回我微信,主要是我尿憋。
“……边……”哪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也没听清,但轻易找见了厕所,坐下开始摘花。
自热马桶圈,智能热水器,LED防雾镜,浴霸,干湿分离……鲁子陌说装修花了大二十多个,而且全程都是他自己盯着,效果看起来确实不错。可惜刚需房刚刚装修完,老婆就跑了。哈哈哈哈哈。
“鲁子陌你在哪儿呢,哪屋啊?”我从厕所出来后开始寻找他。
“……这儿……”
本来这么多年朋友,我是打算关心一下子他取笑一下子他顺便参观一下子他的新家,结果看到他靠在床上双眼望着窗外默默流眼泪的模样,我一下子就只剩下心疼了。
二
“别在屋里抽烟,牧瑶不喜欢……”
“啥,她还住这儿啊?”
鲁子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有……那天就搬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白了他一眼,扬起下巴冲天花板大大呼出一口烟气,说:“她不喜欢她自己来跟我说啊,人都跑了您搁这儿舔空气呢,你都给我气笑了……”
鲁子陌穿着睡衣靠在沙发的另一侧,用手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和眼屎,说:“给我也来一根吧……”
“细烟,你凑合抽吧。”我给他递了根烟过去,问他:“彩礼给了多少,都退了吗。”
他用苍白的手指接过我的烟,熟练地吸了起来。认识这么多年他胖了好几圈,但肤色一直很苍白。他摇了摇头说:“没彩礼。说给她买个奥迪当彩礼,但是一直没摇到号,就没买。”
我点了点头:“没出大血就不亏。”
他说:“我说给她买个特斯拉,纯电不用摇号。她说就喜欢奥迪,纯电冬天没法开出去玩。”他把吸了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早知道我还是应该坚持一下买特斯拉……”
“你他……”我被这个舔狗气到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又无语地靠了回去。
“你还应该坚……”我被他气的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被你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说。
“你吃没。”我说。
他摇了摇头。
“你几顿没吃了。”我说。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家附近有啥好吃的。”我说。
他摇了摇头。“麦当当。”他补了一句。
“整几个炒菜吧。今天这氛围不适合麦当当。”
他附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条烟,拆开拿出一包,丢在我面前说:“抽这个吧。”
“我就说你个老烟枪怎么可能戒烟。”
“戒了的。戒了一年半。这是给婚礼准备的喜烟。”他点上一支烟,又开始流眼泪。
三
“咱们有两三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鲁子陌一边吃一边点了点头。他是真饿了,把我剩下那半盒米饭也吃了,本来多要了个夫妻肺片说慢慢下酒,三两下都被他全都吃光了。
“你说你追女孩就正常追呗,快三十的人了,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可你就非得舔,上赶子舔。就你天天朋友圈那个逼样儿,我们都懒得理你……我们差点拉了一个‘鲁子陌和他的好朋友们唯独没有鲁子陌’群。没拉不是因为过意不去,是因为群名字太长了。”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但是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你后来居然舔到手了。牛逼。”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鲁子陌嚼了嚼嘴里的米饭,说:“牧瑶……人挺好的,我一直觉得你们应该会喜欢她才对……”
“你给我闭嘴吃你的饭。”
我弹了弹烟灰,接着说:“总之,既然你们两个都在一起了,那我们肯定是祝福的呀。可结果呢?呵……”我不屑地笑了一声。
鲁子陌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饭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就一点征兆都没有吗?陈玲的丫头前阵子过百日请我们吃饭,我们问她你怎么没来,她说你在忙婚礼的事情。那时候你们还一切都好?”
“嗯。我在朋友圈看到你们吃饭了,我给点了个赞。”他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擤了个鼻涕,把纸团丢了,又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那天我们在林芝拍婚纱照,确实没法去。”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吃完的一次性饭盒,说:“陈玲应该是我们几个里唯一当面跟她交流过的人吧。”
“对。”
“有一次我们问陈玲对牧瑶是什么印象,陈玲说有种清澈的高中生的感觉。”
“嗯,是这样的。”
“陈玲还说,感觉你俩不搭。”我把腿盘在沙发上,接着说:“她说牧瑶相当听你的话,但是吧,她也不是自己没有主见的人,有时候她宁愿牺牲自己的想法按你的意思来……是这样的吗,你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吗?”
鲁子陌没说话。
“拉黑了没。”
鲁子陌没说话。
“她把你拉黑了没。”
鲁子陌没说话。
“你看看能不能看到她朋友圈……要么你手机给我,我偷偷看,不告诉你。”
鲁子陌拿起手机操作了两下,然后靠着沙发开始刷手机。
“你家还有酒么。”
“没了……就这两罐……”
“我再要点串啊……这附近哪家串好吃?”
“随便……”
四
鲁子陌哭得像个孙子……像个孩子……像个孙子。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无论如何,在婚礼的前一天忽然跑路,这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行为,不是一句我不想结婚了就能过去的事情。这不是你俩去领个证,是婚礼,是邀请宾朋来祝福自己的场合,在愿意来的人眼里至少你是一个还不错的人,他们会对你抱有好感,结果临时把人家放鸽子了,这特别特别不礼貌。她是一个成年人,她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的心里得有这点逼数啊,要连这点逼数都没有那不叫不知者不罪,那叫蠢。我也愿意相信她不是故意耍你或者怎么样,她可能就是在最后的节骨眼上做出了一个遵从内心的选择。那,她既然这么做了,她就要承受这么做的结果,她就会被我像这样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你也一样。”
他似乎在抽泣中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颤抖着身体。
我问他:“你家里那边呢,你家里应该知道了吧。”
他缓了缓,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说:”知道的……本来打算北京办一场,等时间方便的时候再回家办一场……具体什么时候还没定,所以家里也没准备……也没跟别人说……”
“那倒是反而省事了。你爸情绪还好吗。”
“还行吧……他心里肯定有埋怨……但也不会跟我说……”
“你跟其他人是怎么说的?”
鲁子陌无奈地笑了笑,抖出一个大鼻涕泡,差点蹭我衣服上,我赶紧抽了张纸给他。他一边擤鼻涕一边说:”我跟其他人说因为牧瑶家人突发急病,婚礼改期……她跟她那边也说的是我家里有人突发急病……”
我想了想说:”行吧,也就这样了。哎,反正我一直就觉得你这没领证先办事……嗯……啊……是吧……”
鲁子陌无声地叹了口气。
烟没了,我又拆了一包,给他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我说:”你给牧瑶这一边舔一边给压力,你这是在PUA吧……”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可怜你知道吗,整个这件事至少有七成是你咎由自取。”
鲁子陌没生气儿地嗯了一声。
“那你俩后来还联系吗。”
“……”鲁子陌仰着头沉默了一回儿,把手机解锁了丢给我。
我打开他的微信,置顶聊天除了工作群还有一个叫”YaOyAo”的人,应该就是牧瑶了。我点进聊天记录划拉了半天,倒放着两个惶恐而破碎的人变回仍是甜蜜一对儿的过程。
我扔下手机说:”哎……你俩吧……现在我是有点同情她的。”
鲁子陌弹了弹手里老长的烟灰,掐灭了几乎一口没吸的烟头,拿起一串凉了的烤鸡皮啃着。
“你自己是真的没意识到你们两个相处有问题吗。”
“……我知道是我压得她太紧了。”
“不不不,你们两个都有问题。我觉得你们两个也许可能更适合当朋友,而不是当恋人。”
“嗯……可能吧……”
“陈玲说的确实,人家多清澈的一个小女孩呀,你就跟头驴一样一个劲儿的舔狗。要是我在青春懵懂的时候有个人这么对我,那我哪受得了这个呀,只要那个人没有什么硬伤,那我肯定会动心的。然后有可能——有很大可能——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其实两个人不合适,可能是你发现的,也可能是对方发现的,那有的人就将就下去了,也可能一直就这么将就下去了,也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就爆发了。”
鲁子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烤鸡皮签子丢进垃圾桶。
“我就是特别喜欢她……”
“你有多喜欢她这个事情我绝不会否定,但是你吧,你就,你呀,啧,嗯……太急了。你那么急干吗啊,你馋人家身子啊。”
“嗯。”
“你就承认了吗!你就承认了吗!你好歹否认一下挣扎一下好吗哈哈哈哈!”我发出爆笑:”不是……你……你就那么急吗?我的天啊,你就那么急吗哈哈哈哈!”
“你不是男人,你不懂。我也并不是只想跟她滚床单啊,我是认认真真想跟她一直走下去的。“鲁子陌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
“好好好……咳咳……”我控制了一下表情,说:”我也能看出来你对她的态度是认真的,你对她很深情,不是一时的精虫上脑。两个人要想在一起一直走下去,性吸引力很重要,很重要,这个我完全理解。但是你也要认清一个事实,只有性吸引力是没法一直走下去的,世界上会有很多身体非常契合,但是性格习惯不适合一起过日子的人。当然,有可能两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渐渐磨合,互相妥协,最后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点,然后一直走了下去,但这需要技巧和时间,还需要一些缘分,你太急了,你不能这么急啊朋友。”
“嗯。”他的眼泪又开始涌出。
“那你俩在床上合适吗。”
“嗯!”这个狗逼流着眼泪猛点了点头,跟我竖起一根大拇指。
“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的哈哈哈哈……”
五
我俩躺在沙发上抽着烟,头靠着头。
“十点了……算了我不回去了,今天住你这儿。”
“嗯。”鲁子陌也没跟我客气。
“你怎么买这么偏的地方啊,我这想来一趟太不方便了。”从我家到这里,需要先坐一个半个小时地铁,出地铁后再坐一个小时公交,还要再走个小半个小时。
“姐,这是北,儿,京,儿。我能在这儿买一套算混的不错了好吗……”
“那你怎么不上东六环买去。”
“你懂海淀学区房的含金量吗。”
“啊?你这还算海淀?”
“可说呢。晚上你睡床,我睡沙发。”
“别别别,你该睡床睡床。我先说啊我跟你不行,你别乱来。”
“我跟你也不行。那就都睡床吧,我家床大。”
“得嘞。你几点睡?”
“不知道。最近都是在床上一躺一天……醒了就流眼泪,困了就睡……”
“啧啧啧……你们这群当老师的呀,可以用一整个寒暑假的时间来蹲在家里流眼泪,躺在床上黯自神伤,坐在马桶上自怨自艾。啧啧啧,啧啧啧啧……”
“是行政,不是老师。寒暑假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人天天在屋子里……”
“来找我玩呗,去看陈玲她家丫头,跟老王钓鱼去。”
“太远了……”
“是远了点儿……”
鲁子陌坐起身来喝了一口啤酒,说:”你不是说……我和牧瑶适合当朋友么,你觉得我们还能当朋友么……”
我想了想,坐起来把烟头掐了,说:”这我哪儿知道啊,未来的事情谁能说的准。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你现在这个心态肯定不行,各种意义上都不行。”
“……”鲁子陌站起来把客厅的窗户打开。”我开窗户透透气。”
“赶紧找个新对象吧你……”我伸了个懒腰。
“你光说我,你也找一个啊。”
“呵,我好几个呢,你多久没关心我的状态了。”
“打搅了。”
洗澡的时候我快速做了一点心理建设:这么多年朋友,大家都太熟了,他要那什么我就骂他一顿,他要非得那什么那我也……也……也就那么着了……呗……
我俩躺在床上。粉色的睡衣小了一号,但睡衣本就宽松,所以还好。
“我觉得不对……我没法想象跟牧瑶成为朋友的样子,我跟牧瑶肯定没法像我跟你这样。”
“嗯……”我想了想,说:”也许吧……不过朋友和朋友也不一样,你跟陈玲认识的时间比认识我要久,你俩也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你和陈玲相处肯定不会像和我这样相处,对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我没法想象能跟牧瑶成为什么样的朋友。”
“不知道,自己想去。你要是一直想跟她睡觉,那我就收回前言,你们不太适合当朋友。心态,朋友。心态。”
“一般而言吧,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洁的朋友……”
“确实……”我翻了个身,说:”好多男的我也是处着处着就从朋友处成了男朋友,再从男朋友处成没这个朋友。”
“我觉得啊,咱们俩属于那种……”鲁子陌把手伸向天花板的虚空,说:”咱们俩就在什么夏威夷啊普吉岛啊之类的地方,肩并肩躺着,我找两个大胸姑娘,你找两个腹肌小伙,咱们就光着身子让他们亲,哪儿舒服让他们亲哪儿,他们亲他们的,咱们就躺在那儿聊天,就像现在这样聊些有的没的……”
我咯咯咯笑了起来,说:”你他妈恶不恶心啊!你这什么破比喻啊我操,你有病吧你!”我笑得床垫乱晃。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能get到你的点……”
我又说:”你记着啊,你欠我两个眼镜帅哥腹肌小伙。你得把这当个事儿来记着……”
他说:”我会记着的,这是我向你表达的最大诚意的友谊。”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些微的动静而醒来,发现是鲁子陌背对着我在抽泣。我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他,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好爱她……你知道吗我好爱她……”鲁子陌哭得不成样子。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找到更好的人,我们这些朋友们也都会陪着你的。”
他颤抖着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
他哭了一会儿,渐渐停了下来。”对不起。”他说。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把手伸进他的睡裤里,开始轻柔地抚慰他最柔软的部分。”这样……对么……”我问。
“……这样就好……”他说。
“这样对么……”他问。
“这样就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