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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氪
评论mode:无声
纯粹的滑铲,所以质量非常低,所以没办法了希望我能下个月写点好东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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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十分不新奇的吟游诗人一位
十分不新奇的事情是,我们这种孤悬于世界之外的地方,来过一个吟游诗人。
之所以说它是十分不新奇的,倒不是指这么个人,而是指他来的方式。传说里,像这样的一个游荡者,似乎总是远远地就应该听到一阵音乐,再然后应该有一些什么奇事,宣告他的来到,最后他才会姗姗来迟,把远方的消息或者异国的乐曲展示给我们。这一切统统也没有。这个吟游诗人只是穿着像又一个神秘的旅人,从村口慢悠悠晃进来,最终仍然是在广场上站定了,才拿出他的琴来弹奏。事实上,我们不应该怪罪他——我们的这个小村子实在是太远了,唯一守护着我们和外界联系的道路的,只有各式各样的山贼营地,与一些或许不能被语言所表述的怪物,没人能见到它们之后还活着回来。但是这个吟游诗人竟做到了。他刚把这琴拿出来弹奏的时候,吓坏了村子里的所有人,他们从来没听过这声音,以为是其他的什么怪物进到村子里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所有人在听闻了外人来到的消息之后,第一个问他的问题总是这个。吟游诗人微微一笑。
“我受神护佑而来。”
围成一圈的人哈哈大笑。我们离这世界太远了,反倒应该问问他,是哪里的神护佑着他。孩子们从人群里窜出来,瞪着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外来人,他们期望着这人带来一些新奇故事。但吟游诗人没有这些故事,他只是展开了原先裹着他的那条长而肮脏的破布,从底下掏出来一根短棒,原先结实的木棒顶端竟已经被打折,四处遍布着凹痕。
“就这个,木棍之神。”
于是,小孩们大失所望,反倒是大人们哈哈大笑。
这个吟游诗人或许是走累了,从此也就在我们村里居留下来,只是每天拿着他的那个我们叫不出名字的琴到村中心去歌唱起来,讲起一些古老的故事。孩子们渐渐爱上他,因为他的那些故事总是荒诞不经,与我们的这种生活大不相同;但大人们却不再那么喜欢他,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轮流住在别人家。这也没什么,只是村子里的口粮总很难支持多一个人的生活。兜兜转转,这家伙来到我那相对来说比较富裕的家里,就这么住下来了。
后来,这个吟游诗人告诉我,他其实恰是饱受王国摧残的异教徒,或许叫邪教徒倒也不错。限于身份,他倒也一直没说,生怕我们这村里的老弱病残里,还能跳出两个圣战士来。只是随着时日,我们熟络起来,他才告诉我这件事,想必哪怕告诉了我,我也不能把他绳之以法,扭送回王国了。
“但是,”他说,“我却从来没有见过祂显灵。如果我们根本没有从祂身上受益,又为什么叫我邪教徒,这又有什么公正可言?”
“是吗?”我说,“那你试试看。”
打他做第一个程序时我就知道哪里不对了。事实上,他或许不知道的是,我许久之前就已经是虔诚的信徒了,因此他的每一个器具的使用,每一句祷词的念诵,我看来都简直称得上亵渎,让人难以理解为什么世界上竟有这样的蠢蛋。
“你许愿了什么?”我憋着笑,在仪式结束之后问他。
“一把新的琴,兄弟。”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根木棍打折了之后,我又用琴磕死了两个山贼。”
我怎么都不可能去相信这个所谓的仪式有什么可能的效果的。但是,第二天我看到那个新的琴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宁愿相信这件事:即使是神也不一定有所谓的公正。
在那之后,他所做的每一个愿望就都这么实现了。哪怕他的行为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正确,得到的却远远比我礼仪齐全所能达到的东西要多,难怪王国把我们叫做邪教。在那把新琴之后,源源不断的财富开始堆满我的家——过了不久,这成为了他的家。这下寄人篱下的反而变成了我,只是因为他的脸色得以留在这个地方。随着财富的增长而上升的,是他越来越高涨的回家的欲望。凭借着神给予他的随意发财的能力,他当然能够获取他目之所及的一切,这样一个非常小的,毫不惊奇的村子,当然也就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临走之前,他把这个房子重新慷慨地送还给我,仿佛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从来就是他,而只有我是那个外客。他就这么离开,连那根木棍都没带。
在那之后,周围的古怪嚎叫持续了三五天有余。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毫不让人惊奇的吟游诗人,似乎他刚走出村口就被吞掉了。难怪王国把我们叫做邪教。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宝宝 新枝 女祭司 吟游诗人】
备注:oc属性,大概比较大纲性质。
mode:无声
我问安格,当一切尘埃落定,我想回学校继续深造,你想去干什么,你不会真的要去当人形测谎仪吧?
安格说职业问卷乱填的,大概会跟你一起深造吧。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也许……会先去诺文曾经去过的地方。
后来他确实去了。毕业后安格回了趟森岛,专程拜访诺文的家人。他的父母年事已高但依然很健谈,他们还记得孩子这个沉默寡言的发小,待他十分热情。安格坐在座位上有些局促,这时候他才想起自诺文离开后他就再也没看过诺文的父母了,这样突然拜访……显得很不礼貌。
但是诺文的父母好像不在意。诺文母亲为他倒好茶,然后出乎意料地说:你找我们是来问诺文的事情吧。这让安格很意外,但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他的父母聊到了很多安格所不知道的诺文的事情,关于诺文的出走,他的母亲并没有显出悲伤:其实我们很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说,他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出走的前一天,他给我们留了一封信,说他知道这样下去也只会拖累我们,不如在有限的生命中努力在世界上留下他的足迹。我们尊重他的选择。
他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安格说。
诺文每去一个新的地方都会以之前的地址给父母写信。安格把地址整理起来,组成了诺文的旅行足迹。离开之前,诺文的父母拥抱了他,他们说,诺文的最后一封信里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他并不害怕,因为他已经在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他还说安格你一定会来问自己的情况,如果你来,请告诉他自己的事情。
他说,你的前来,代表着你的新生。
安格有资金,也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诺文的信写了5年,但他游历诺文走过的地方只花了两年。他去过东岸无人的沙漠,也走过千松蕨的丛林;他居住在人来人往的城市,也曾去往无人区。安格去到一个地方,问当地常住的居民,你有见过吗?一个白色头发的魔族的男孩子,对,穿着旅行者的衣服。他的愿望是游历路维利亚的各个地方。
而幸运的是,安格总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们说,见过啊,一个爱笑且健谈的男孩子,自称吟游诗人,却从没有见过他写诗,只是讲述旅途的见闻,撰写一封又一封不知寄往何处的信。不过他人很好呢,帮过大家不少忙,年纪不大,鬼点子倒多,他所讲的那些故事,小孩都听入了迷。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安格问。
居民想了想,指着街尾的一处民宿:大概两个月吧,一边打工一边说要做准备去追寻附近的遗迹什么的,我是不懂这些旅行冒险家啦。他当时是住在那里。
安格去了民宿,说明来意。店主说他对这个叫诺文的少年也有印象。而且他还留了一个带密码锁的盒子,说如果老板一直开着这店,务必交给前来问他踪迹的人。
安格心中一跳。他把盒子带回去,想了想,输入自己的名字和生日,打开了。里面是一本日记。诺文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记录下来,他是怎么打工的,交了什么朋友,小孩子如何喜欢他的故事。小城市的灯火真好看啊,夜市热闹也平静,卖豆腐的婆婆摆摊摆了二十年,摆到现在人满为患,我等了超久的,好在豆腐真的很好吃!在小吃摊买烤串,有两个姑娘也买了小份,拿去喂猫。我想喂,那猫见我就跑,还被两个姑娘唠叨了……唉,我在森岛可是吸猫体质!去遗迹的部分只有一点点:很古老,有点无聊,但暗藏危险,不过我当然活下来了。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你可就看不见这本日记了啊。
安格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花体写了大大的两个字:人海。
安格每去到一个地方都能发现诺文留下的痕迹。有人的地方,当地的人会说起一个白发的魔族小伙子,一点都不像传闻中魔族那么难以接近。没有人的地方,安格也发现了诺文自己搭建的小基地:一口长满青苔的石锅,几根腐朽的勉强看出来是床的木架。旁边的大树下有松动的迹象,安格挖出了诺文的日记。
在千松蕨的丛林他与兽人为伴,他写到这个种族有种骨子里的自卑,这让安格想起同样来自千松蕨的羽墨欣。在密热干无人沙漠他也发现了异灵的秘密,一番凶险后活了下来,花了半个月才走出沙漠,写下名为“孤独”的文字。托克拉克活火山是诺文呆的时间最短的地方,安格没能找到他的日记,也许是被岩浆吞噬了,也许他预见过这样的结局,因而将经历留在了记忆里。平海岸的贸易是最发达的,诺文体验了经商,赚得盆满钵满,但他最后把赚钱所得都捐给了福利院,日记中则详细记载了商贸的繁荣。而在玛吉莫里斯森林他获得了千年树灵的信任,甚至得到万物生灵的护佑让他躲避魔物的危险,日记中快活的文字无不在展示着自然的生机。
这个家伙……真的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啊。
几乎所有的地方他都已走完,留下文字的最终指向,都暗示着同一个地方:永夜雪原。这个地方安格没有去过,但洛瑶和羽墨欣去过,她们说雪原是一场心灵的博弈。未知的力量影响着这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永夜雪原中你永远走不到尽头,而每个进入的人都会遇到雪原幻化出的心魔,它与你对话,跟你钻牛角尖,目的是要你永远留在雪原。只要打败它,让雪原认可你,雪原就会主动为你打开一条出路,不然只能迷失在暗无天日的雪原中。
她们说,这是雪原的试炼。
安格不知道诺文最终为什么走进雪原,也不知道他走出来了没有。他抬头看着高耸的长寂雪山,雪原的试炼直击心灵,此去他不一定回得来。诺文不可能在那里留下信息,雪原的试炼不被任何人打扰,这是他自己的战斗。
所以,既是挑战,作为冒险家为何不去?
安格走进永夜雪原,他走了将近半天,终于遇到了雪原给他的挑战——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等他,他毫不怀疑,雪原给他的试炼正是诺文。
他走进,那个叫诺文的幻影正朝他笑着,白白净净,健健康康。这是一个长大的诺文,一个活下来的诺文,也是一个不真实的诺文。然后他看到幻影张开嘴,发出久违的声音:
他说,安格,好久不见。
安格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有什么挑战尽管来吧。
幻影一笑:你还是那么急迫。在这之前不想叙叙旧吗?
他们席地而坐,幻影先讲起了他们小时候发生的事,安格面无表情,他知道这都是雪原从他的记忆中调取的。幻影说完了,向他眨眨眼:该你了。
安格说:该我什么?
幻影说:该你说话啦。
安格:我该说什么?
幻影:什么都可以。
安格愣住了,他沉默了好久,看向那双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眼睛,幻影期待地看着他,就像记忆里那个少年一样
他忽然有了想法:我……我去了你走过的地方。
他开始讲自己一路的经历。我去了你去过的城市,吃了你日记写的婆婆的豆腐,真的很好吃。你说你还去过沙漠和千松蕨,知道吗,我的同学也去过这两个地方,其中一个跟异灵住了一个月,逃出来的经历大概跟你一样凶险而孤独吧。另一个同学就出生在千松蕨,她是杜鹃,我一见到她就看出她总是在为自己的身份和种族自卑,不过她的心结后来解开了,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在火山没有找到你的日记,火山地区环境太差,就连我也不愿意多呆。倒是没想到你有经商的天赋,你捐款的时候没记名字,但是福利院擅自把你找出来刻在感谢石碑上了,你做好事没有一件不留下名字呢。还有你是怎么跟树灵打好关系的?树灵恨不得把我赶出去,它们把魔物引出来,我一个人敌不过,找到猎魔人才逃过一劫…………
他絮絮叨叨地把经历都说完了,抬起头,幻影笑着看他,温柔的眉眼如出一辙,他有点恍惚:我……说完了。
幻影笑笑:你还没说雪原的经历呢。
安格说:雪原……?我没有找到你的日记,我正在找呢。
幻影说:唉……聊天蛮无聊的。我不卖关子啦,你要是找到我雪原上的日记告诉我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就放你过去。
安格看着幻影,幻影站起来,他却没站起来。幻影问他:你不去找吗?
安格说:如果日记在这片雪原上,我大概永远也找不到吧。
幻影说:不试试吗?不试试的话,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哦?
安格抬头看向诺文的幻影:你想让我讲出你的故事吗?
幻影说:对,我的故事。
安格笑了:但我只有我的故事,我刚说的,都是我的经历,不是你的。
幻影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它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不想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安格说:想。但这是我的试炼,在了解你之前,我……我先找到了我自己。
幻影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拥抱着安格,安格愣了一下,回抱住。
诺文:想我吗?
安格:想。但你已经不是我唯一的追寻了。
安格:我会找到你的故事,了解你的经历,然后去过我自己的,把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比你要精彩。想比比看吗?
幻影松开了他,这时安格看到了那张酷似诺文的脸上流露出无奈却由衷的笑容。他站起来向远处走去,安格也跟着起来,却看到诺文朝他挥挥手,于是安格停在原地,就像小时候分别那样看到诺文走进风雪,走进永夜,走进繁星的尽头,直到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然后雪原卷起一场风暴,风暴之后,他看见前方出现一条路来。
他想,也许这就是结束了。他通过了雪原的试炼,这便是此行一路诺文想要教给他最后的东西,最后他终结在这里。但他回望旅途,离他的起点,仅仅一步之遥。
安格向前踏去,他看到雪原的尽头,是一条无数星星构成的银河。安格循着银河向前走,踏出最后一步的时候,他走出了雪原,看到了久违的蓝天。
end.
文/米琪雅
标题:森林无战事
评论:随意(简单地说就是作为战争机器诞生的少女和人类文明终结后的少女相遇的一年四季,不会吧不会只有我喜欢这个题材喜欢得要死吧!如果有人看过林外阳光炫目会发现是的这就是作者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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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细密的雨声压住了我的梦。睁眼的瞬间视网膜依然捕获了梦里的绮丽,那抹艳色与现实的青灰晨光融为一体,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吸了一口气,把挡在眼睛前的手拿开。
原本遮得严实的窗帘不知何时露出一隙,我坐起身,看向那个方向,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她很有精神地坐在滴水的屋檐下,用木棍把蓄满了水而沉沉垂下的帆布用力往上捅,使得雨水顺着帆布的一角轰然流泻,发出“哗啦”的响声。
她的脸一半在阴影中,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散乱的雨滴偶尔落到她的脸颊,顺着她有光泽的皮肤滑下。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什么都没想,赤红色的眸子宝石一般在雨水中发亮。
真美丽。仿佛不是这个人间应有的造物。
我随后又想起,如果她所言非虚,那她确实不属于这里。
我披上一件薄外套,穿过幽暗的走廊前往厨房。少女灵巧的足音带着潮湿的混响从一侧噔噔噔传至走廊的尾端,她灵巧的目光像小狗一样粘过来,而清脆的问候声紧随其后:“早安啊,铃。我有帮你把铁炉烧起来哦。”
二月末的森林还充满了潮气,我的脚套进毛拖鞋里依然觉得湿冷,但坐在炉火旁边,听到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就会慢慢暖和起来。伽娜到现在也不会给自己准备早餐,她索性都交给我,我也乐得承担这一工作。她来了之后,与她带来的帮助相比,食物的消耗不足一提,以往每天睁眼之前就要安排好之后所有的工作,才能保证自己这一年平稳度过,现在居然可以有这样无所事事的休憩,奢侈得让我感到羞愧。
我从柜子里取出两枚野鸭蛋,把平底锅加热到微微冒烟,切了两条熏肉煎香,在滋啦滋啦的声音里将鸭蛋打进锅里,蛋液迅速在锅面上蔓延,然后凝固成诱人的形状。我朝厨房外看了一眼,伽娜乖乖地坐在餐桌旁边,连杯子都一并摆好了。我笑着摇摇头,从壁柜里取出茶叶,一只手端住餐盘,一只手提着茶叶罐走向她,她熟练地接过茶叶罐,把返潮的部分扔掉,捻出两搓放在彼此的杯子里,再毫不费劲地提起巨大的铁壶,沸腾的开水顺着壶嘴冲进杯子里,暴虐地榨出茶叶简单的风味。
我闻着茶叶的香气,试探着用热烫的饮品润滑干涩的喉咙。。
“伽娜……”还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她的名字已经被我念出来。
少女嘴巴吃得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有没擦的油渍,她眨了眨眼睛,火红的瞳孔闪耀着光辉,像在催我赶紧把话说完。
我梦里的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害而自在的时刻,她始终紧绷着,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呛人的烟雾中狂妄地穿行,在激射的火光里冷酷地狙杀,而我如同误入他界的幽魂,只能无声地凝望着她,跟随着她,直到冲天的火光将我和她分开,我看到她飘扬的头发在烈焰里烧为灰烬,而她放肆地笑着,在嘲笑敌人的不自量力。
我不知这个梦在预示着什么,只有那股强烈的不安穿透不祥的梦境,此刻仍牢牢攫住我。
十分寒冷。
“你在那边一直在战斗吗?”我思考了一下,还是这样问了她。
她脸上的表情略微收敛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部分时候是,不过,有时候和姐姐们在一起有休息的时候,偶尔还有些轻松的任务,指挥官还会给我们假期,我觉得不能说一直哦。”
我看着她的脸,咽下了原本想问的第二个问题。
“走吧,伽娜。”我匆匆吃完我的早饭,把两人的餐盘叠起来放进水槽,“今天要去检查陷阱和地标。”
毕竟,春天要到了。
我是在上个冬季的尾巴捡到伽娜的,那时候河水还没有解冻,她半个身子横在河道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死去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服装,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发色,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身上的衣服破损到只能勉强蔽体,有一只手臂看起来断开了,弯折成不正常的角度。按道理说,这样的冬季躺在冰封的河道上,她必然已经死了。
生活在森林里有时候要学会心肠狠一点,我本来可以当做没看到她,转身离开。但她出现的前一个月,我刚刚掩埋了我哥哥的尸体,我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想,至少我可以为她挖一个小小的坟茔。
我脚步很轻地走过去,试图把她往岸上拖,在我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睛,完好的那只手极快地试图扼住我的喉咙。而我也几乎本能地把身体往下侧压,避开她攻击的同时扣住她的手。
我俩在瞬息完成了无声的搏斗,极近地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到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明亮的人。
“你……”我还没说完,她眼睛里的神彩突然就散了,像是最后的挣扎耗光了她的能量,我能感受到她力量也随之松掉,但我不敢放松警惕,心里还在暗暗地骂自己:让你烂好心,这不是主动惹麻烦上身吗?
最后她被我拿绑野猪的绳子绑了三圈拖回去了。
我从那天开始就觉得她大概不是人类,即使是,应该也不是我知道的人类。
少女昏迷了三天之后醒来了。她醒来后很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看到我就会露出警惕的表情,我懒得理她,而且她讲的话我也听不懂,我想她也听不懂我的话才对。只是总要给她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我给她煮了一碗杂麦糊糊,自己比划着教她吃,她不肯吃,于是也随她。之后当着她的面演示怎样把盘子洗好收起来,给她看客居的房间,教她铺床,拍枕头,怎样正确地敲门,到夜晚了怎么点蜡烛,等等。
这一系列看起来没意义的举动好像起了一些作用,至少她没有再突如其来地袭击我。
她那只弯折的手臂被我找了布条绑起来,但我们友好相处的第二天,我就惊悚地看到她把那节手臂拆卸了,若无其事地对着阳光下看里面繁复的机关。我忙完白天的工作之后,把她带到我家的地下仓库,找出一盒积了超多灰尘的精密工具。
她很吃惊地摆弄那些现在已经不再有人使用的玩意儿,疑惑地看着我,我耸耸肩,心想,这些是文明断裂前的遗物,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件派得上用场吧。
她似乎是先祖提到的那种超强的机器人,是机器人吗?机器人也要吃东西吗?我对她的来历有各种胡思乱想。我每天忙着检查陷阱,观察河道,清理厕所,检查囤积食物的状况,但忙这些事情的间隙,观察新来的同居者给我带来了很多乐趣。
她学习能力很强,一开始还需要我教她,后来她只要观察我就会学会各种工具的使用,跟着我进了两次山林就知道这片生活区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有野兽出没。她很喜欢品尝东西的样子,至少我做的食物她都愿意试一试,但不吃东西似乎也不会死。她用我给的工具尝试修复了几次那只手臂之后,居然接了回去,好像机能也恢复得不错。
时间逐渐过去,清晨的太阳出现得越来越早,森林里开始有飘荡的飞絮和簌簌落下的花朵。春日里,她学会了我的语言。
“我叫伽娜。”她发出一个我觉得很奇特的发音,然后写给我看那几个字的样子。
机器人啊,机器人吧。名字都这么奇怪吗?我扬了扬眉毛,这样想。
“我叫铃。”我简单地和她交换了名字,两个人面对面发呆,像是一齐想到了刚见面的样子,我俩同时笑了起来,惊飞了来河水附近觅食的麻雀。
我带她到初次找到她的地方,河水已经解冻,但还有小块的浮冰撞击着往下游飘去,我指着这里对她说:“如果当时不是冬天,我就遇不到你了。”
她表情很莫名,像是很努力想要回忆什么,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怎么会来到这里……”她眉毛拧起来,表情有些孩子气的不开心,“我明明在掩护姐姐她们……”
姐姐们,指挥官,这样的字眼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我就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伽娜刚刚住下来的那段日子,她偶尔会做异常激烈的噩梦,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表情很痛苦,而有些破碎的名字就会从她的口中逃出来,像是不如此就会慢慢被她遗忘。
原来机器人也会做梦啊,我以为机器人只会执行命令就可以了。消亡的世代距离我已经是很遥远的传说,但我死去的父母和哥哥都曾为我描绘灾变之前人类可以有多么便利的生活和神奇的技术。我对所谓技术可以达到的高度有了新的认知。
春天是动物大量繁殖的季节,还会有很多野菜长出来,冬天吃了一冬天的腌菜和肉干,到了春天就可以吃些绿色的东西改善一下味觉,我带着伽娜去割野菜,如果在雨后,甚至能看到一些冒头的蘑菇,因为她是会吃东西的机器人,我不敢赌她能不能吃有毒的东西,所以都老老实实教她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她一样一样地记住了,可能过几天又一样一样地忘记了,但总算采回来的东西都能吃。我给她用榆钱和肉松还有面粉混在一起做了绿色的饼,她看着这个颜色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吃了,我才不管她挑不挑食,我自己喜欢这个味道,是万物复苏的香气,很好吃,一年也就这时候可以吃一两次。我俩一起捧着饼对坐,一起嚼饼嚼得嘴巴鼓鼓。
这个季节她开始积极地展现自己能干的一面,类似劈柴这样的活计她可以干得又快又好。也学会了每天起来先把开水烧好,把铁炉点燃让屋内的温度升起来,从解冻的河道里套网拖回来的鱼一只一只地处理干净,用盐腌好之后吊起来晾干,这样的食物可以存起来一直吃到冬天,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没有真的给自己捡个麻烦,看起来更像是捡了个小助手回来。
到了温度更高的夏天,森林里有些地方的果子开始被过路的鸟兽吃得一塌糊涂,导致经过时能闻到甜得有些烦腻的味道,即使换上了更轻便的衣服也总是不停地出汗,但因为要干活,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穿——但我心里怀疑,也许对伽娜说不穿也可以的话,她会干脆裸体。
到这时候之前嫌弃的野菜饼也没有了,但是可以在深一点的地方捡到味道有点发涩的浆果,我看她好奇地摘了一枚放紧嘴巴里,然后连连呸呸呸地吐出去,心一软就给她做了一罐果酱。
捡了一筐子的果子,把发青的都挑出去,每个洗干净用杵慢慢打成泥,一大碗的果肉,要用一大碗半的红糖来熬,才能去掉果子里的涩味,糖不够的话吃起来也会太酸,要用很小的火不停地煮到最后有点稠度的样子,再装到干净的容器里,密封好的话可以吃很久,但我看伽娜吃着吃着两眼放光的样子,猜测这罐果酱不会撑过这个季度,索性就让她放开了吃。
河里捞到的身体透明的河虾,用酒醉起来,可以配小樱桃萝卜一起当凉菜吃,我和伽娜在忙碌很久之后,可以在一个太阳不太大的午后,把脚泡在河里踩来踩去,能把烦闷的暑热消下去不少。
她这时候比春天话更多了起来,一大堆的问题围绕着我。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为什么?这里还有别人吗?为什么不搬走?其他人生活在哪里?大家都怎么生活?我耐心地一条一条给她解释。
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怎么见过其他人了,我只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很小的时候还见过奶奶,应该还有其他人生活着,但肯定不在附近,比如家里那些红糖,是四年前哥哥走了三天路去另一个镇上和别人交换的。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战争吗?”她打断我问道。
我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战争,也许是因为气候变化,也许是因为小行星撞地球,总之,我成长的时代,人类已经到了生存的末期。”
我带她去看了父母和哥哥的墓地,爸爸妈妈是因为生病,哥哥则是因为被狼群袭击重伤,然后没有挺过来。这个时代的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我们每天都要努力地干活,从春天就要开始计算今年的劳作能不能让自己吃饱穿暖,有没有东西可以和其他人交换,这个环境下,哪有什么心情去思考文明断裂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伽娜听完这些之后凑到我身旁,轻轻地抱了抱我。
秋天的时候要开始屯冬天的木柴,我还要算着日子去集市,我需要一些棉布,还有新的鞋,伽娜把我们可以带过去交换的物资清点了又清点,像一个贪财的小地主一样,又是开心自己攒下来这么多家当,又是不开心马上要拿去和人交换。我笑着刮她的鼻子:“你是不是傻,这些腌好的肉和鱼再过两个冬天都吃不完,之后又可以吃到新鲜的肉,谁耐烦一直吃肉干,换点更有用的东西不好吗?”
她摇头晃脑,把最喜欢的玻璃罐头贴在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带她又去了底下仓库,这次开的是另外一个柜子,她已经看过我平常打猎会带的猎枪了,但这次还是惊讶我还有手枪,她摸着这些冷冰冰的武器,露出一点怀念的表情。
“我不会做子弹,所以这些枪支要省着用。平常猎枪的铅弹,也要去集市上换,秋天森林的危险也会上升,要更加谨慎小心。”
伽娜点点头,然后小声嘟囔:“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枪,但是我一直没找到,可能来到这里的时候丢失了吧……”
我在她身后,却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伽娜的枪法非常好,春天开始我就教她使用猎枪,明明和她惯常使用的枪差距甚远,她却很快就能掌握到瞄准和设计的诀窍,只要给她设定好今日的目标,她就能完成得又快又好。这种敏锐让我时时回想起初见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她果然是为了战斗而被设计出来的机器人啊。
“严格来说也不是机器人,我们算是,算是,仿生人?虽然是被设计出来的身体,但是又要求尽可能接近人类,有很多听起来非常矛盾的设计要求,而且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被设计出来上战场的,我们基地有很多女孩子都是二次就业呢,有人是快递员,有人是家政,还有人是……反正以前在别的地方打工来着。”
伽娜描述的那个世界实在是和我的认知相差甚远,文明断裂前的人类可以自大到这种程度,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人口暴增的同时又有余裕发明并使用接近人类的机器人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种非常邪恶的力量感。
我们拖着两大车的东西赶去了集市,四天之后回来,我和伽娜都累瘫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醒来,我指使着她去把菜园里的番茄和土豆黄瓜南瓜统统收下来,等她抱着一筐蔬菜回房间的时候,野鸡汤的清香已经弥漫开了。
我放了一些秋天的蘑菇,不停地把浮油舀出来,最后汤就变成非常清澈又很香的样子,本来会有些柴的野鸡肉也被炖烂了。我把土豆和大米一起焖成杂炊饭,两个人就在秋天安逸的阳光下大吃了一顿。
“真好啊!”她揉着肚子大声说道。
“要是姐姐们也能吃到就好了。”她揉着肚子小声说道。
我对伽娜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好奇,但这一年里,断断续续我也听到了不少她和姐姐们的故事。她和那几个名字同样奇怪的姐姐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迷茫,一起振作,有人迷失去了另外的方向,有人是半道重新加入的朋友。她说着“自己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但是讲述着那些人的故事时,分明心里有很清晰的念头,她就算抓不住自己到底在困惑什么,却始终维持着一往无前的生命力。
如果她能再见到她们,一定还会露出和吃饱了饭一样愉快又明亮的笑容吧。
冬天的时候就不太出门了,冬天的森林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但我观察了一下伽娜活蹦乱跳的程度和身手灵活性,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她比我还更有用一些。给她画了要出去巡逻的路线,注意检查几个陷阱,以及小心路上遇到饥饿的大型猛兽,带着她出去了三次之后就让她自己出门去查看了。把之前春天夏天秋天收集起来的各种蔬菜干肉干和酱罐头统统安排好,尽量让冬天的饮食吃得有营养又不会太厌倦,之前穿坏的衣服和鞋子该补的都补起来,把以前哥哥的被子换洗之后给她加了一层,睡前还可以烧一个暖和的汤婆婆用来暖好床铺。
那天在房间里烧了热水给她洗头发,她金粉色的长发在盆子里就像丝线一样,还有一撮耀眼的红色,我把皂角打湿,在她头发上画圈打出泡沫,她弓着腰,发出猫一样不耐烦的声音。
“哎呀,老实点。”我戳戳她肩膀。
她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闭着眼睛,闷闷地说:“我还是想去当时来的地方找找。”
我慢条斯理地给她换了水,把头发冲干净,然后用毛巾包住她的头发,让她直起身子。
“等春天吧,那时候更方便一些。”
她眼睛就亮了起来。
“真的?”
“嗯,去看看呗,我也想去看看。”
她说想去找找,但是找什么呢?
首先是她的枪,也想找当时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关于第一个选项,是我把她的枪藏起来的。
那把枪支非常精密,我光是看到它的存在,就感觉到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那是完全超过我掌控的力量,也是我不想了解的力量。我记得妈妈给我讲一些文明断裂前就存在的故事,那是怎么讲的呢?地上的人遇到了天上的神女,他想要留她在身旁,就藏起了她的衣服,让她没有办法再回到自己的世界。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我原来比我了解的更害怕孤独,在这方圆百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森林,我不想就这样活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来自我不曾知晓的世界,却拥有这么强烈的活下去的欲望,那也许就是我想要而没有的东西,在我和她在寒冷的冬日里面面相觑的那个瞬间,我知道我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就算那边的世界更需要你,就算你更喜欢你的姐姐们,能不能再陪我一些时间呢?
逃避现实的时候现实就会加速,那场春雨降落,春天就悄悄到了。往常森林的春天要更晚一些,可能到四月都还会有突然的降雪,可是进入三月却能感觉到温度明显有回升。
那场春雨之后,我带着伽娜去发现她的河道附近走了一圈。回来之后,我看到她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给她安排每天都可以来附近做调查。
她在这附近缓慢地进行着标记,像一个老道的猎人那样拓宽对这座森林的认知。我还像往常一样,给她准备早餐,午餐,还有晚餐,她不在的时候那些我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工作也一如既往地持续着。
“铃,看这里。”伽娜沿着那条河道来回跑了几圈,我猜她应该是根据地势推算了几次自己昏迷之前移动的方向,我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她走了过去。
我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森林深处有大量的遗迹,在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还在的时候,我也曾经在这些奇妙的建筑附近徘徊,我知道这里有一座已经荒废大半的实验室,在我小的时候,我甚至记得里面有一些操作台,不小心按到某些按键,会有奇妙的界面发光。我知道这些,但我知道父母和哥哥都严禁我继续保持不该有的好奇心,因为不可控的好奇只会招致厄运。如果不知道按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不要按,生活固然会因此一成不变,但是还可以活着。
如果伽娜真的是如我所想那样,来自某个和这个世界背道而驰的另一个世界,那么她与那个实验室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即使有,我觉得也不是我能猜测的。
我只是希望她能找到线索的日子晚一点而已。
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对着明显已经启动的一座仪器自言自语,用的是我不了解的语言。我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静静站在旁边,怀念地看着这个我很久没有再来过的角落。甚至在我没察觉到的时候,我低声地哼起了歌,就像是在怀念已经回不去的童年时光,虽然单调,虽然劳累,但我还有家人,我还有可以抱着哭泣的对象,我还有在我生病时候照顾我的温暖的手,我还有絮絮叨叨关心我的声音,我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微小的幸福。
要走了吗,到时间了吗?伽娜,你要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铃!”她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了神。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爽朗动人。这样明媚的艳丽,让我的眼睛突然涌上来雾气,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嗯?”我尽量平静地抬起头。
“可能还需要测试一些数据……但果然,果然这里可以定位坐标,残留的能量块也够用……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把核心代码解出来的话,我可能可以……”一大串我听不明白的名词疯狂砸向我,我眨了眨眼睛,深呼吸一下。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
她露出漂亮的牙齿,用力地抱住我。
“我只要再做一些准备。”
一点犹豫都没有啊,没良心的小狗。我仰起头,无声地吐息,反手也用力抱住她。
从确定了目标之后,伽娜就变得动力十足,每日除了帮我完成基础的工作之外,每天都泡在那个实验室里,几乎晚上也不想回来睡觉。
然后在一个清爽的日子,她突然笑嘻嘻地回到这边的小屋,缠着我忙前忙后,去陷阱里摸出来一对小兔子,用弹弓去河边打了一只大野鹅,还采了一大筐的蒲公英、婆婆丁,自己拿开水烫了下,拌上油盐做成小菜。我故意板着脸看她忙着到处跑,终于没忍住还是笑了。
“怎么回事,干嘛跟邀功一样做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把洗菜时冻红的手往我兜里一揣,亲昵地凑上来。
“铃!我测出来正确的数值了。”
“好啊,恭喜你。”
“我要回去了哦。”
“嗯。”
“铃——”她突然抬起头,差点撞到我下巴。
“——我要借你的厨房和仓库用!”
我扬起了眉毛,若不是知道她那把枪我已经转移到我房间,我都要以为她发现我藏在仓库里了。不过她那么聪明,就算发现也很正常吧。
“只要别把厨房炸了,你要用就用吧。”我想不出她要用厨房做什么,但真炸了我也有第二个厨房,这不算是毫无底线地纵容她胡闹,吧。
我脸上挂着的淡淡笑容在转身之后就落了下来,我听到她叮铃哐当地在厨房里折腾着有的没的,几乎有种冲动提着她的枪去把实验室炸了。虽然清楚地知道这是无能又自私的想法,但肆无忌惮的恶意在我阴暗的内心里反复发酵,膨胀起来,又被我按压下去。
真这么做的话她一定会恨死我的。
她是多么想回到那边啊,就算那里有那么多痛苦,那么多不可控制的离别,永不止息的战斗,她还是想回到那边去,所以才会梦呓,才会茫然,因为那边才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的地方,有那么多和她血肉相连,心意相通的人。
我只是在冬天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普通路人而已。
她在这里的这一年,真的快乐过吗?我突然不敢再细想下去,我害怕再深究,最后只变成我一个人的一场空欢喜。
隔天的晚餐吃的是红豆年糕汤,甜甜软软的口感吃起来很容易腻,但伽娜明显很爱吃,她吃到最后把大碗整个捧起来,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最后的甜汤。
“铃!”她元气十足地叫我的名字。
“嗯。”我淡淡地回应她。
“铃。”她小声地念我的名字。
“嗯。”我小声地回应她。
“那么,我要走咯。”
我很想问她,能再陪我一年吗?或者再一个季度?甚至再一个月?但我张不开口,我害怕被拒绝,我也害怕这样问过之后,那么即使多得到这样的一段周期,我也依然会萌生更多的贪心,这只是自欺欺人。
“所以这一年,你有没有,你有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一年,过得很快乐?
她凑过来,捧住我的脸庞。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铃,姐姐们在等着我呢。”她的眼睛像燃烧的太阳,熊熊燃烧的温度让我无法直视,“但是啊,铃,我呢。”
我看着她的嘴巴,听到她讲的话。
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啊,笨蛋!
伽娜的消失就跟她的到来一样迅速得不讲道理。
我没去送她,我受不了那个场景,不管她是怎么离开,是打开一扇门走进去就来到了另一边,还是五颜六色的光突然凭空出现在空气里画个圈,还是她在地上摆魔法阵然后咻的一下就消失,我对这些都毫无好奇。
我早上醒来,想着要做两个人的早饭,然后发现房间里的温度有点低,想起已经没有一个少女一大早起来帮我烧炉子了,所以也没必要做两人份的早饭了,然后又迅速地开始计算起囤积的粮食今年的消耗够不够,没有人的帮忙原定的工作要不要调证之类的事情,我自己也得感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冷情了啊。
没办法,人总要好好活下去嘛。我想笑着撇了撇嘴角,没撇动。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不知不觉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回事啊,铃,就这么怕寂寞吗?我想着她的口吻,想着她的脸凑过来对我说这样的话,然后眼泪就落得更凶了。
真是过分的人,不讲道理地来到我的身边,又不讲道理地离开我的生活,而我甚至连你到底在不在意这一切都不知道……
我打开她的房间,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盒子。
那是我们秋天去集市的时候换到的物资之一,当时我嫌弃这东西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但伽娜一直偷偷拽我的袖子,于是我和那个小气的摊主磨了很久,才用野猪油和猪肉干换了下来。
盒子里是一封信和一个神秘的心形的物品。
信上是她很烂的字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悄学会了文字,大概和她原本的文字差距很大,每个字都很难看。
“铃!你不要在我走之后就对着房间大哭特哭啊。”
——那也太浪费时间了体力了。
“其实我猜到你藏了我的枪,但我觉得你一定很害怕吧,所以最后也没有说破这件事……那把枪很厉害的,铃如果遇到很危险的时候,就记得带上哦,里面应该还有20发子弹的样子。”
——就算不带你的枪我也有足够的火力,不要瞎担心有的没的。
“你不要想那么多呀,我早就说过,我想不了太复杂的东西,所以也不知道铃一直在担心什么东西,但是,谢谢你把我带回家,铃的饭超好吃,铃对我也超级好,我如果在那边的世界遇到铃,也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我最喜欢铃了!那天对你说的话,就是我喜欢铃,我喜欢铃!”
“铃大概不知道,三月十四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哦,在我们那边的话,就是给喜欢的人回送巧克力的日子,叫白色情人节哦。明明铃也不知道这个日子,但铃给我做了一整年好好吃的东西哦,所以我也想回赠给铃我能做的好吃的东西,就请你尝尝看吧。”
“不要再哭啦,铃,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年的,谢谢你,让我很轻松地过了这么充实的一年。以后就算再辛苦的时候,我都会记得,这里有铃这样的女孩,虽然不用面对战火,也要这么努力活下去。我只要还能想起这样的铃,就会充满力量。真的,最喜欢你了。”
什么啊,神神秘秘地借了厨房,只是想做巧克力吗。
我嫌弃地把那块歪歪扭扭丑丑的心形巧克力举到眼前,很用力地咬了一口。
好苦,超级苦,这孩子又忘了要放足够的砂糖吧,想要在森林里活下去,就要远离一些会很苦的东西,吃了苦就会获得幸福是不存在的,吃了苦只会更痛苦,会因为徒劳地想要在里面寻觅以为应该存在的甜味,最后一无所获地死掉。
所以伽娜,不要去吃会有苦味的东西,知道了吗?
红宝石瞳孔的少女点点头,而我眼前和她共度的四季的重量骤然集中在一点,让真实的世界也随之轰然破碎,无数晶莹的记忆的碎片箭矢一样地击中了我,我明明还在机械地咀嚼着,却有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味道从舌头附近慢慢地扩散上来。原来这就是巧克力的味道,厚重,绵密,苦涩到有点讨厌,但是又慢慢让手脚暖和起来。
今天要去检查陷阱和地标,因为,春天又到了。
“这文竹你养的?挺好的,我喜欢。”他说。
他是我的同学,不过大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偶然的机会遇到了。
“是我养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桌子上摆着一盆文竹。灰色的球状小花盆中,粗细不一的茎直立向上。再往上看去,便是开枝散叶,层层铺开,茎的分枝极多,每个分枝中又能抽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小枝,叶状枝则是相互交错,颜色清绿,显得安静而整洁。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的好像也是有关于文竹的话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从小到大我养过三四株文竹,虽然数量不多,但每株都养了很长时间。文竹确实很招人喜欢,养的好的文竹茎秆直立,自然舒展,不软塌、不杂乱。作为室内的观赏花卉,近距离看,仿佛自己就置身一片竹林之中。苏东坡诗有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文化意向角度来看,竹子因为高洁、坚韧的品质常被视为君子品格的象征。但是旧时的君子们可能不会想到小小一盆文竹,在某种情境下也能提供相当的情绪价值,这当然也是文竹的一个好处。
不过若是因为这个好处打算种植它,那倒是大可不必。因为我知道,文竹并不是这样的植物,它其实并没有那种所谓的“气节”以及“坚韧”等一系列的文化符号。
“什么时候养的?”他问。
“就最近,还可以吧。之前中学的时候也养过,在家里的书桌,不过都是我爸妈帮我浇的水。”
说是我养的,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父母在帮我打理。而且我也没有种植文竹的经验,往往也就是浇浇水。但我确确实实记得,每当到了生长季,文竹便会以一种神奇的生长速度伸出一条条新枝,有时候一天不见就能长出两三条分支,再过两天,新枝就会从刚发出的嫩绿色转为深绿,伴随着新枝上长出的新的新枝。这让年幼的我甚至有些恐惧,如果我自己哪天被放在一株生长旺盛的文竹旁边,会不会被它的枝条生长缠绕在整个身体上。这个时候父母就会拿来修枝剪,“如果不把这些枝条剪掉,会影响整体的生长,而且松松散散的也不好看。”小孩子不懂什么好看不好看,只是每次剪枝,我都会有些不情不愿,下意识地有些同情这小东西。
“你看,这里长出新枝了。”
它的生长季到了,自然开始抽枝。“剪剪吧,不然后面不好看。”我说。
文竹其实是攀援类植物。它的主茎不够粗壮,难以长期自行直立,生长到一定高度后容易弯曲,并且如果周围有支撑物,它就会调整自己的生长方向,换句话说,它并不是“自力更生”,而是只能依附外物才能长到更高的地方。如果没有支撑物,就会“垂头丧气”,越长越散。在一些种植文竹用来观赏的人们眼中,就会觉得“看着不舒服”。
我想起一个生长季,有一天我把文竹放在了窗边,然后去上学了。我们家窗户在玻璃边缘,有一层木制的装饰,说是层,其实就是一些木制结构。等我再想起它见到它,我突然发现从木质结构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条细细的小枝,从小花盆里延伸,攀附在窗户上,缠绕、生长。但这条新枝很不同,就像前面提到,一般的新枝两到三天,就会在新枝上长出又一条新枝。而这枝上的新枝基本都没有开始发育,反而最上面的枝头不停的向上延伸,在木头缝里打转、攀升。母亲也见到了,于是拿来修枝剪。
后来我知道,这并不是一种健康的生长现象,植物在不适宜的环境条件下,茎或枝条异常拉长,但组织疏松、细弱,叫徒长现象。在恶性徒长中,发出的新枝会疯狂吸取养分,从而影响整个植株的正常生长。
在我剪枝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他离开了。我刚回头,看到他朝我挥了挥手,说,“我先走啦。”
我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的好像也是有关于文竹的话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跟我说他之前也养过文竹。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的呢?
我突然想起,那个恶性徒长的生长季,那株因为顶端优势在我家窗户旁不停攀附生长的文竹。
我听到他对母亲说,要不先别剪了,看看它能长多高。
后来那枝条真的越长越高,渐渐攀到了窗户顶端,伸出了窗外。
枝条很快失去了生命,渐渐地枯萎,但依然缠绕在窗户的缝隙里。
我望着枯萎的枝条,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它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条难以磨灭的印记。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种情绪,叫做羡慕。
羡慕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倾尽一切,燃烧生命,肆意生长的勇气与决心。
这么多年过去,肌肉早已坍塌成了肥肉,生活也越来越平淡,理想与现实越来越远,可我看着眼前的文竹,心里又想起了他。
评论要求:随意
前作: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569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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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远比地表更加庞大复杂。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管道里流水的轰鸣声和排气扇永恒不变的低频噪音。
莉亚住在这里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这里是地下的“忏悔室”,而莉亚,是这里的女祭司。
这个称呼并非莉亚自封。大约在三年前,地下黑市开始流传一种特殊的液体。喝下去后,胃里会升起一股暖意,紧接着,被情绪抑制剂封锁的大脑皮层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最初来找她的人,只是为了那种晕眩的快感。但渐渐地,人们发现,在这个名为莉亚的女人面前喝酒,是一件不同的事情。
她从不说话,不询问来历,也不催促。她只是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用旧防护服改制的灰色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那一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她会看着你喝下那杯酒,然后在你因为久违的悲伤、愤怒或狂喜而崩溃时,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或者一杯温水。
在那个即使是黑市交易也充满了算计和暴力的世界里,她所在的这个角落,安静得像是一座神庙。于是,“女祭司”这个名字就这样传开了。
莉亚放下手中的杯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
时间到了。
铁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声长,两声短。
莉亚走到门边,通过观察窗扫了一眼,拉开了那扇有点年纪了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背有些佝偻,穿着上面工厂淘汰下来的旧工装,袖口满是油污。他的手在发抖,那是某种疾病,或者是单纯的恐惧。
“是你吗?”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试探。
莉亚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男人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他显得很局促,目光不敢直视莉亚,也不敢乱看房间里的设备。他像是走进了一个他不该踏足的圣地,浑身紧绷。
莉亚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管道的水流声。房间里恢复了那种带有压迫感的寂静。
她走到一张简单的木桌后坐下,那是她的待客处。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带东西了吗?”莉亚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凉意,像地下河的水。
男人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放在桌上推了过来。里面是几块高能电池和一包未开封的合成蛋白块。这是地下的硬通货。
莉亚看了一眼,点点头。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深色玻璃瓶,拔开软木塞。那股浓郁的、带着焦糖和谷物香气味道瞬间溢了出来。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鼻翼翕动。
莉亚倒了半杯,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颤抖着双手捧起杯子。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盯着杯中晃荡的液体。
“喝吧。”莉亚说,“这里很安全。”
男人闭上眼,仰头灌了下去。
几十秒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剧烈的咳嗽。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像是一把火炬扔进了干枯的草原。男人弓着腰,脸涨得通红,剧烈地喘息着。
莉亚静静地看着他。她见过无数种反应。有人会笑,有人会从椅子上摔下去,有人会开始对着空气咒骂。
这个男人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半辈子的、无声的崩塌。眼泪从他浑浊的眼里涌出来,流过满是皱纹和油污的脸颊。他的肩膀耸动着,双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发白。
“我记得了……”男人哽咽着,声音破碎,“我记得她的脸了……”
他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一样,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语无伦次,毫无逻辑。他在说一个早逝的女儿,还是离开的妻子?莉亚听不真切,也不需要听真切。
她不需要回应,她的职责就是提供这把钥匙,打开那些被锁住的门。在这个被抑制剂统治的世界里,悲伤是一种奢侈品,而痛苦是活着的唯一证明。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拯救谁。她只是在重复雷恩做过的事。雷恩曾唤醒她,用生命作为代价。现在,她把这份代价分装进一个个玻璃瓶里,分给这些在大地上行尸走肉般活着的人。
男人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抽气声。
莉亚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回去吧。”她说。
男人接过水,喝了一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莉亚。那一刻,他眼中的浑浊似乎消散了一些,多了一丝属于“人”的光亮。
“谢谢……女祭司。”他低声说道,语气虔诚。
莉亚只是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门。
莉亚收起桌上的东西,拿起那个玻璃杯,走到水池边清洗。冷水冲刷着杯壁,带走残留的酒液和唾液。她看着水流中的旋涡,眼神有些放空。
这样的“信徒”每天都有。有人是为了找回死去的亲人,有人是为了体验所谓的“爱情”,更多的人,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不是一台机器。他们在这个地方里哭泣、大笑、咆哮,然后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副麻木的面具,回到上面的世界去。
敲门声又一次响了。
莉亚走到厚重的铁门前,拉开了观察窗的挡板。外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厚大衣。
她打开门。
“女祭司大人。”老人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和煤烟味。他显得很局促,双手紧紧抓着大衣的下摆。
她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一个洗得干净的玻璃杯,“还是老规矩?”
老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那是被长期压抑后近乎病态的饥渴。
莉亚从旁边的一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罐里倒出一小杯液体。酒液清澈,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这是她最近酿造的新款,纯度很高,能极其迅速地瓦解抑制剂的药效,并且效果能保持很久。
老人颤抖着双手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是某种救命的氧气。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莉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桌边,看着他。
药效很快就上来了。老人的脸开始涨红,呼吸变得急促。他突然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咯咯声。接着,眼泪从他那双干枯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衣领。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着以前的事情,讲那个在工厂事故中死去的女儿,讲那天晚上的雨,讲他当时心里那种像是被挖空了一样的痛。
莉亚安静地听着。
老人哭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信用点券,放在桌上。
“谢谢……谢谢。”他擦着脸,步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
“最近别来了,”莉亚在他身后说,语气平淡,“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老人停顿了一下,点点头,推开门消失在黑暗中。
清理完器具,莉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到了,她得去上面的“交易所”采购下一批酵母。
她穿上一件普通的灰色风衣,戴上口罩和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这是地下世界的标准打扮,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走出防空洞,是一条废弃的地铁隧道。沿着隧道走上一公里,再爬过一段生锈的通风管道,就能到达地面的贫民区集市。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街道两旁是高耸的灰色建筑,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关于“秩序、效率、稳定”的宣传标语。
街上的行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步履匆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像是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这个巨大的钢铁机器中精密地运转。
莉亚混入人流,熟练地调节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的人一样。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本能——在清醒的状态下扮演麻木。
巡逻的无人机从头顶掠过,发出嗡嗡的低鸣。路口的街角站着两名情绪管理局的警探,他们戴着黑色的头盔,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过往的人群。
莉亚经过他们身边时,心跳平稳,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巷子里发抖的女孩了。恐惧依旧存在,但她学会了将它像酒一样封存在心底的罐子里,不让它泄露分毫。
她在集市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卖私货的商贩。
“我要的东西。”莉亚压低声音,递过去一卷钞票。
商贩左右看了看,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包裹塞进她的购物袋里。那是高活性的工业酵母,通常用于生物燃料的生产,是管控物资。也是扩大生产的必需品。
“最近查得紧,”商贩低声说,“听说是上面对黑市里的存在很不满,要严查。”
“知道了。”莉亚的声音没有波澜。
“小心点,女祭司。”商贩多嘴了一句。
莉亚没有回答,转身融入了人群。
回程的路上,她特意绕了远路,穿过几条复杂的小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经过一条死胡同时,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继续向着地下走去。
回到地下室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锁好门,脱下外套,重新换上围裙。发酵桶里的声音似乎比出门前大了一些,那是酵母在疯狂繁殖的信号。
今晚的工作还没结束。她需要过滤新的一批酒液,还要尝试调整配方,因为这批工业酵母的活性比预期的要高。
莉亚打开操作台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头并没有什么装饰,只放着一个用废弃齿轮和玻璃片做成的小摆件,那是她闲暇时做的,没什么意义,只是觉得光透过玻璃的样子很好看。
她坐到工作台前,再次翻开了那个硬皮本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今天的采购情况和新的观察数据。
写完这些,她停下了笔。目光落在了本子扉页上雷恩的名字上。她想起那个夜晚,那个狭窄的巷道,那团照亮了黑暗的白色火焰。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时候她只知道逃跑,只知道恐惧。现在的她,已经比那时候的雷恩还要年长了。她学会了如何辨别谷物的成色,学会了如何控制蒸馏的温度,也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隐藏自己的气息。
有时候,莉亚会想,雷恩当时看着她喝下酒精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期待?还是不忍?
最初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要喝得烂醉,靠着酒精带来的幻觉,在梦里见到雷恩,对他哭诉,求他带自己走。但醒来后,只有冰冷的地板和剧烈的头痛。
后来她明白了,沉溺是软弱的。雷恩把她推出来,不是为了让她在酒精里腐烂。
她必须清醒地记着。记住那种痛,记住那个背影,记住火光。
她是莉亚,是这里的女祭司。她守着这些会呼吸的液体,守着雷恩的秘密,守着这最后一点点作为“人”的证明。
她站起身,走到发酵桶边,再次拿起长柄勺。
液体旋转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夜还很长。工作才刚刚开始。
明天还要去采购新的过滤网。后天需要去见几个废料回收站的线人,看看能不能搞到点像样的东西。
生活就是这样,琐碎,危险,周而复始。
莉亚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晚安,哥。”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语气平常,就像多年前她下班回家时那样。
房间里没有回应,只有液体在发酵罐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噗,噗。
就像是这间阴暗的密室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呼吸。
作者:栖鸦
评论:随意
免责声明:阿华这个人其实有很多可写的东西,但我有点难选,于是又将她的很多堆积在一起,让读者窥见她生活的一角,衷心希望大家能喜欢阿华,即使现在她已经年迈了,但她年轻时实在是一个可爱的女孩。
阿华搬来这已有30多年了。
她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呢?又搬了多少次呢?阿华靠在一张老式躺椅上,努力地回想着当年的事,试图从久远的记忆里,挖出一些当年的情感来,就像在沙滩上淘贝壳一样。至于淘到的贝壳是否美丽?倒也不那么重要了。
阳台上的阳光正好,阿华的孙女搬了张小马扎在躺椅旁边,肃着一张小脸听着阿华从前的那些故事,准备随时记录阿华的絮絮叨叨——这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于是小小史官就在这方小小的阳台上诞生了。小小的阳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纱,罩在阿华的全身,罩在躺椅上照在小孙女手里的本子上,也罩在了那只笔上。
于是沙沙声和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就在这方小天地里出现了。小区的栀子花也开了,从那根新枝上开放——那丛栀子花树是阿华每天都要去照料的,即使那并不是自家的树,也不是当年被打为有资倾向铲除的那一丛。
阿华第一次搬家,是随丈夫职位变动的时候。以她的条件,找到一个这样的丈夫也算是门当户对——丈夫是小学学历,但去部队里成了一名通讯员,思想正,肯吃苦,自制力强,还成了一个党员。入党申请书写的也漂亮——在那个没有豆师傅和d师傅的年代,除了一些最基本的框架外,一切都要自己手搓。能写出来就已经不错了,更何况是写得漂亮呢?再说,当了兵,有了固定的薪水,家里男丁也多——嗨呀,家庭条件也还算可以了!
可是阿华自身也不差。她长得漂亮——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和一张泼辣伶俐的嘴,还有她的一头长发,两根长长的粗壮的麻花辫垂下来,最长的时候可以到脚跟儿!阿华的成绩也好(虽然只上到初中,家里没钱供阿华读书,但在当地,这样的学历已经很高了),勉强能上学的时候,每门课都是全A。
阿华爱种花,不论是上山下乡的时候,在邮局做事的时候,还是在乡下放电影的时候。只要有土,有花种,有水,花就能活下去。经过阿华的手的花,就没有人不夸阿华种的花漂亮的。阿华的花几乎贯穿了她的前半生——阿华在放电影的时候,不懂放映机怎么用(比轻轻一点就可以放映的手机难多了),就对着书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背,只用了一个晚上,放映机五大系统如何使用怎样收纳怎样清洗倒背如流。于是勤奋的阿华理所应当的又开始学起了制片的法子——不会画画?那就对着实物在纸上一点一点画。下笔手抖?那就逼着自己不抖。胶卷是很贵的,一点都不能浪费,那也好办——裁一小块纸,比成胶卷大小,一点一点画。
阿华补的第一张胶卷上的第一个物品,就是花。阿华最爱画的也是花,尤其爱画春天的新枝上的花苞。她说,这样很可爱。
在那之后呢?在那之后啊,阿华和他的军人丈夫结了婚,随军调动,在不同的地方干着不同的活计——在开放那会走街串巷地买着日用品,蹬着一辆自行车,穿过城市里的大街小巷。阿华是个直性子,刚到岗,她就因为这张嘴惹了老员工的不快。然而阿华很是要强,她并不愿意低头,于是她在没有老资历帮助的情况下,一晚上学完所有的收发常识。自她上岗后,经手的信件从没出过差错。她在塘里挖过菱角,在洞庭湖里捞过鱼,也跟着自己的丈夫一起,和天南地北的战友们谈天谈地,也去过北京,在拥挤的tian安门广场上见证过红旗的新旧交替。她曾因为栀子花树养的太好而被打为有资倾向,树也被连夜铲除,也曾因为花盆里的花养的太好,把花卖掉,还能吃一顿洞庭湖的全鱼宴。
连阿华自己都夸——我年轻的时候,可做过不少事呢!阿华从不自夸,她说的话,句句都是实话。
可是阿华无论去了哪,都爱种花。
阿华爱读书,阿华读《水浒》熬了一天两夜,一气儿读完之后心满意足,偏偏那天还有工作,熬完也不补觉,接着侍弄她那写花花草草,然后吃早餐,正常上班。阿华讲这些的时候,眼里带着笑——当时还年轻,身体可真好,可是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阿华到了老来还是落下了一个眩晕的毛病。
阿华很爱书,更准确地说,阿华不喜欢那些轻视知识的人们。在小孙女向她抱怨的时候,她总是笑:“哪有没用的知识呢?真正等要用的时候你又嫌少了!”
阿华有个很争气的女儿,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工作第一天就给阿华买了一件新衣服。阿华也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儿子生下来高烧不退,跑了三座医院不见好。好在第四家的时候医生给这孩子下了猛药,命是保住了。
可是这药是不是有损小孩的智商?阿华不知道,阿华只知道这孩子上学的时候笨笨傻傻的。不管在酒楼里能写英文菜单,能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教学生的女儿怎么教儿子,他的英语成绩也上不去。
可这小子到了家里就机灵。是啊,偷了阿华的郁金香戒指和金饰,偷了阿华丈夫的电话的小子怎么算不得机灵呢?
可是机灵的小子终于为他的机灵付出了代价。机灵的小子也有大男子主义,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对着女朋友吹牛,吹出了远高于自己的薪资,也吹出了女朋友对钱的渴望。可是小子的工资并没有那么多钱,没有根基总容易露馅,那怎么办呢?去赌,去喝,去偷,去借。实在是弄不到呢?去喝,喝到忘忧,喝到烂醉喝到七扭八歪,喝到双颊通红。
于是阿华的眼泪和头颅一起低下来了。当然,这机灵的小子也享受了好几顿阿华的巴掌。
可是机灵的小子也并非不孝顺,只是要强的阿华看不上小子的孝顺。也是,管好自己老老实实的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机灵的小子终究还是和他的女朋友离了婚。刚出生两个月的孩子被丢给了小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朋友的竹马从深圳回来了,带来了高新技术和更多的钱,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带一个拖油瓶呢?
这就是孙女的出生故事了,现在,她正坐在藤椅旁边,听着阿华讲故事。
“奶奶奶奶!”小孙女童趣的声音响起,“你不是说,什么东西在你手里都养得活吗!为啥现在养啥死啥啊!”孙女想起养了一周就死掉的金鱼,养了一个月就死掉的多肉和养了两周,现在看着像要死的沙漠玫瑰,深深地怀疑阿华是哄她玩的,根本就没有把她当大人。
阿华笑着,摸着孙女的头:“我最讨厌骗人了,非必要我从不骗人。”说完,她好像要掩盖什么似的指着外面那丛栀子花树:“你看,那也算是我养的花,现在,已经有新枝了。”
原创/同人:原创
黄聆总去的那家自助健身房在三楼,场地不大,器械也少得可怜。只是因为离小区近才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好在最近人少了许多,可能是因为最近空调制热不太行,又或许是各自忙着生活。嗐,谁知道呢。总之,黄聆很满意现状的清净,除了汗液将发丝黏在耳鬓让人不自在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能够让她心情焦躁烦闷的人和事了。她自在地放缓了跑步机的速度,望着正对窗口的树枝出神。
黄聆盯着那干瘪的树枝轻叹口气——她一点也不喜欢北方的树。她更喜欢南方的树。不过她只在出差的时候见过南方的树,它们和北方的树大有不同。那叶片比巴掌、比洗脸盆都大。边缘平滑,叶片厚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树干粗的两个人手牵着手也抱不住。从外环桥上经过,那树枝越过了桥沿,能给小汽车遮挡阴凉。一点儿也不像黄聆家乡的树,树干细长干瘪,营养不良似得。在路边歪歪扭扭的站成一排。树叶只跟大拇指一般大,又锋利又硬。夏季上面沾满昆虫的粘液,干透了反着光,魔鬼的眼睛似得。阴森森的盯着路过的每个人,嘲笑他们与它一样暴露在烈日下受苦。
就像黄聆自己一样,看着就让人难过。
因为今年夏天,家里老人离世黄聆终于被叫回了家。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家,她和过世的老人没有多深感情,她认为只是因为这层血缘……或者说是父母的面子而不得不出席。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回去以后话说不到三句,肯定就要开始催婚了……老天爷!是她不想恋爱吗?媒人给父母介绍的不是镇口宰鱼的锯嘴葫芦,就是大了自己十几岁的离了异老男人!
黄聆在高铁上一边心疼自己的全勤奖打了水漂,一边在脑海里给自己即将要应付的话题预设答案。丧眉搭眼地捏着鼻子咽了两口冰美式,继续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我在这儿呢!”家乡的夏天唤醒记忆,热浪在干裂的柏油马路上翻涌,燥得人喘不上气。黄聆站在原地望着父母的身影,穿过人群一点点变实。莫名地感到局促。“……怎么都来了?”
“你以为我想来啊?那么热的天,还不是你爸说怕你热着了。”母亲顺手接过半袋零食,攥住了左手抹擦了两把掌心,“手咋这湿?车上没开空调吗?”
“没,空调开的可凉了。刚才赶工作敲键盘来着……我不是临时请的假嘛。”黄聆觉得嗓子有点冒烟,噎住似得吞咽唾沫,难得观察了一会儿母亲的表情才开口,“怎么样了?”
“嗐,我没事儿。你姥爷昨天早上走的,没病没灾的,这会已经在殡仪馆了。你姨妈她们都在呢没事儿。你回来吃饭了吗?”
“我吃过了。”
“那行,那我们直接回去,你这也没啥东西,就先放车上吧。”
“行。”
还是那栋老房子,从土块垒的变成砖块垒的。但是人少了一个,只有个干瘦的老太太坐在那,好像和以前一样,咋呼着喊黄聆吃饭。
但是家里没有饭。宴席摆在酒店里的。
黄聆坐在客厅,亲戚喊了一轮又一轮。跨过门槛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她都喊。和她上班没什么区别。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帮不上忙,只好坐在沙发边上,尽量不给人添乱,有人搭话就说两句,没人搭话她就看着。她发现大家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闲着”——那个干瘪瘦弱的老太太只是假装忙得团团转。但黄聆没有说话,只是静悄悄地看。
总有人跟老太太搭话,好似关心似得问这问那,但是问出来的问题都大差不差,算是礼貌地问候和关心。而老太太也没什么文化,只是一味地操着口音回答:“哎哎!好着呢!放心吧。”
和问问题的人一样,标准的回答。
黄聆觉得奇怪,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还说着刻板的话。她觉得现在这个场面像是她掉入了某个游戏界面,这里的人都是她见过或是没见过的NPC。
直到随着母亲一起去了殡仪馆。
黄聆看到睡在玻璃棺椁中的老人没觉得害怕。她觉得他只是睡着了。玻璃棺椁像是垫起很高的、精致的床,四周摆着纸扎的别墅、金元宝和麻将。看起来金碧辉煌的,比起在那砖块垒的房子里漂亮多了。身后就是七大姑八大姨在角落的桌椅上坐着,桌上摆着凉菜和酒正吃着,有说有笑。她感觉得到他们是真的开心。
“你姥爷是喜丧。”母亲夹着一筷子凉拌牛肉喂来,“九十多岁,没病没灾。就睡了一觉,睡醒人就走了……这是喜丧。”她言语间携着一股酒气,“要不要也喝点?”
“妈,我不喝了。”黄聆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但她惯会观察,也惯会保持沉默。
她突然想起,今天忙得团团转的人好像没有她的母亲。她想,她今天在哪、在做什么呢?黄聆回头看了看珠光宝气的床。安安静静的床,没有人气的床。她觉得这个问题问不出答案,没有人知道、也除了她没人会在意答案。
黄聆忽然想,为什么妈妈不问问她什么时候找对象。
夜里的风有些凉,这里只有床和酒,空旷的风就从敞开的大门直直的闯进来。床前的灯晃动两下,身后的酒掷地有声。
“我要守夜,你们回去罢。”
“行,进去吧,别着凉了。”
母亲披着麻布站在门口向外挥挥手。月影朦胧罩在所有人身上,是个雾天。停车场的树被风摇曳的吱嘎作响。黄聆回头望,她越来越小的模糊身影逐渐与干瘪的老太太重叠。直到重重树影包裹住视线,只剩下路上朦胧的月光。
“爸,其实我在谈恋爱了。”黄聆冷不丁的开口,“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是最后和我结婚的人,嗐……谁知道呢。”
……
黄聆是三天后回的公司。
那天晚上她站在跑步机上发呆,望着那块窗口的树影长出的新芽评判不出对错。
只是那里好像有阳光,也许只晒一会儿,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晒得更久吧。嗐,谁知道呢。
END
备注:
评论要求:无。(求知/笑语/无声)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在冬日,有时,就连被窝也被我警惕。
整个人都像拉满的弓一般绷紧,力量从皮肤缓缓下渗,划开柔软的以及坚硬的、温暖的以及冰凉的一切。弓手瞄着不知位于何处的目标,和躁动的猎犬一齐高高竖起耳朵。
这时我总是喝酒,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酒精。威士忌,金酒,龙舌兰…都没区别——两颗碳五粒氢,坠上大半的水,只有等着它们在我的神经上趾高气扬地冲锋,将一切冲动抑制之后,Q那安抚马匹似的轻拍才能让我安静下来。
Q,Q。
写作时的我拥有点餐的权力,大概是因为除开他做的饭我排斥一切让身体感到舒适的因素,总有无限的迁就等着我。我只需要提起某道日前从我手机屏幕里悄悄溜走的柠檬黄油煎三文鱼,就能先坐在客厅的板凳上等着他去买香水柠檬和新鲜的欧芹回来,然后坐在电脑前听厨房那边的声响:菜刀碰上案板是规整的咚咚咚,煎鱼排是裹着海腥的兹拉兹拉…我用的键盘很安静,字只是顺着我的指腹抬起落下慢慢从混沌之中流出来。等到烫嘴的油脂和鲜甜在我的嘴里绽开之后,我会大方地允许Q给我热微波炉一分半刚刚好的牛奶喝,顺便把屋里的暖气重新打开,调到27度,接着缩在被窝里睡上一觉。
这时,我也格外喜欢接诊病人。
病人不总是表现自己的痛苦,但总是会令人疲惫。我只穿着单衣换上白大褂,坐在椅子上听病人反复澄清自己的经历。双手在键盘上一点点敲病历跟拿着凿子在整块的大理石之中寻找自己塑像的存在没什么区别,只是机械地挥舞双手直到耗竭。等到结束看诊,吹着冷风,僵硬着四肢回到家后,我就得以一直维持静默。看Q把番茄,洋葱和土豆挨个切成规整的小丁,稍后炒成糊作一团的混合物;看Q把牛肋条分成我钟意的大小,和香料下锅慢慢煎到变色;看Q把面粉、蛋黄、盐和酵母,一点点的黄油和魔法比例一般的水揉成面团,醒好放进烤箱。我曲着腿缩在椅子上,闭眼再睁开,就能吃到热乎乎的、浸着厚重汤汁的餐包。
写作时,我几乎不能相信什么,唯有总是分裂。有某种超然庞大的、身体本能的追求支配了一切,只待松手将赋予我身体的能量还给箭矢,让那些文字朝着无边黑夜里存在于某处的靶子射去。弦的崩解是一种天然进程,如三岛由纪夫所写的——“像一只尚未练就狡黠的狐狸,只顾沿着山脊行走,因无知而被猎手射杀。” 写作时的身体是如此沉溺在梦一般的过去的复现之中,以致不能够承担一丝一毫的信任,我只好不断拿寒冷、疲惫、痛苦来警醒它。
但是饥饿——
Q熟知我就像是早早拥有一本我自己都无从知晓的维护说明书,从认识他开始,我的一切敏感与任性都从未引起过他一丁点的惊讶或者不满,只会有千奇百怪的手段来应对这些麻烦。我偏爱的酒,偏好的食物调味,忽大忽小的食量,总是在他的掌握之中。我每次试图与身体做斗争的行为都轻易被他做的食物瓦解掉,这时不满地轻轻踢他也只会得到冷淡的反应,满腔怒火只好发泄到饭菜上边。
即使处在这样的迁就之中,我仍不可自控地不断维持着幼生的、对外界的高度警觉,执着于自己的身体与感知。写作面对的屏幕和看诊面对的病人都是我不加克制舒展开的触手,小心翼翼地丈量外界。我的身体,我的细胞才是真正的思考者,大脑只是表达这些思考的中介,人自形成第一个细胞开始、胎儿时期,就不断重复着同一个梦,是关于这个细胞过去和未来的梦。而我的灵魂(Ghost),我的所有细胞之外的那一小团存在,始终位于某处,雏鸟一般叫嚷且饥饿着,羽翼未丰地丑陋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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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尔克又一次看到,莉迪亚独自一人守在礼堂大门前。同行的姐妹们已经先行进入礼堂,母亲,他们伟大的父,以及他们尊贵的客人早已在其中等候多时,莉迪亚是唯一一个不被允许进入的女孩。
尼尔克从没见过她参加姐妹们的那些活动,祈祷,圣餐,劳动……至少那些公开的活动,尼尔克从未见过。然而她又行走在她们中间,她们穿过回廊时,她们登上高塔时,她们在广场休憩时,尼尔克总能看到莉迪亚走在当中。姐妹们对此不多语,母亲也从不过问,尼尔克猜测大概那是母亲的意思。
尼尔克对此没有意见,不敢有意见,也不知道从哪里提出意见。他来这里的时间太少,他的年龄又太小,只知道虽然他地位卑微,但母亲和莉迪亚却待他不错,如今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他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生活着。
他看见莉迪亚向他招手:“尼尔克。”
尼尔克不自觉地扔下打扫工具走过去。莉迪亚高了他一头,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她垂下来的金发。
母亲对姐妹们的着装要求很严格,但是尼尔克印象里莉迪亚似乎从不遵守那些,在女孩们还在将头发梳到脑后,用发带束得一丝不苟的时候,莉迪亚只是轻飘飘地在发尾的地方系上那么几圈。这几乎就是摆设,因为还不到中午,她的金发就已经全部散在肩头。
院里的规定堪称是五花八门又繁琐至极,违反了规定就要受罚,母亲虽然温柔,但是对于违反规则的孩子却从不心慈手软,连尼尔克自己都被母亲惩罚过。即使是他这样大的孩子,也隐约意识到了有些要求并不合理。
然而他从未见过莉迪亚受到惩罚,至少是跟他一样的惩罚。除了莉迪亚的每个女孩都遭受过母亲的严厉管教,每一次都足够她们崩溃至少三天。只有莉迪亚始终游离在她们之外,母亲对她的犯规熟视无睹。
但是这不符合逻辑,院里的规定向来如此,于是他笃定,莉迪亚一定是在遭受某种更可怕的刑罚,比方说被孤立,被驱逐,被放逐于所有重要的场合之外。
“你在想什么,尼尔克。”莉迪亚把他唤回到现实。
他望着莉迪亚的蓝眼睛,慌张地试图为自己辩解:他不想待在这里;这里不是好地方;母亲的要求太奇怪了;有些规矩根本就不合理……
他想和莉迪亚一起走。
莉迪亚看着他慌张的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事,尼尔克,我没事。”
尼尔克几乎要笃定,莉迪亚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才被母亲驱逐出了那些重要的活动。他想到现在其他人都在礼堂中,也许这就是他们逃走的机会。
但是一切终究只是他的妄想。礼堂的大门忽然洞开,尼尔克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莉迪亚捂住双眼。耳边传来的沉重脚步声让他联想到来拜访的几位贵客:一位衣着华丽,另外几位就和他一样穿着粗布的衣服。
“改日我会再来商议。”这个声线属于那个尊贵的男人。
“尼尔克,别睁眼。”莉迪亚小声说。直到脚步远去,她依然不肯让他睁开双眼,只是拉着他一味地奔跑。
那天的事情尼尔克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他还记得最后他被莉迪亚送回房间,女孩轻柔地抚摸他的脑袋,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又匆匆离去。
“莉迪亚。”被女孩们围坐在中间的那位女士对她微笑,尚来不及换下被血浸染的外袍。
“妈妈。”她跨过地上那一滩献血走上去。簇拥在周围的女孩为她让开一条路。
“好孩子,尼尔克的状态如何了。”
“很顺利。”莉迪亚也露出和母亲一样的微笑,“他很顺从。”
“还不够。”女人抚摸她的金发,“还不够,莉迪亚,你得成为他的偶像。”
“就像你对父做的那样?”莉迪亚瞥了一眼地毯上已经冰冷的尸体。
“他已经寻得他的救赎,他的恩赐,现在回天上了。”女人拥她入怀,“你们的下一位父很快要从人群归来。”
作者:【十三招】千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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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雷初响,雪融春醒。
寒冬虽去,嫣然之春却仍姗姗来迟;想在此等季节种下新芽自然是有违常理的,可一般常理又怎拦得住铁定了心思的尚晗玉?丹心姑娘此刻正蹲在门派后山一处林子里,亲手松土、亲手栽种、亲手将一节稚嫩的枝叶埋入配好养分的土壤,最后用指腹妥善贴好泥土、浇上混入灵气的凉水,事事亲力亲为,只为倔强地亲手在这时节培育新枝。
这想法源于某日尚晗玉御剑;小姑娘虽为丹心,却生性活泼好动,要她如其他同门天天为人坐丹室问诊,那可要了正值年少的尚晗玉的命,是以黑发姑娘最爱做之事便是御剑溜达,每日结了讲学便从学堂飞下魃村,再从桃花源穿进后山林园,享受应山如龙吟拂过的清风。
于是某日便瞧见了应山某个林里似乎秃了一块地。
先前正值人间冬季,雪燕纷飞,万物冬藏不起,树有枯枝萎靡,原本茂盛的林园落叶归根、一夜清冷只剩白头,倒也正常……可应山是何许地?连这应龙之脊也抵不住天道酷寒,脆木枯萎么?
不过要真如此,又怎会只单独空出不过半屋大小的秃地,周遭寒梅仍然傲骨。
有太多可能性了,彼时尚晗玉停剑驻足时掰着指头猜测;也许是问剑弟子来练武时参悟心境,功力大增、一时砍秃了一亩地。又可能是那些闲不住的司书弟子过来测试新机关时误伤本该存在于此的参天大木。甚至怎么不能是应山弟子们前来后山私会时,先起口角继而动武,纠缠期间辣手摧树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再深究原因也不是尚晗玉风格,小姑娘更注重如何解决问题,是以她叉腰端详这片光脱脱的泥土片刻后,终于有了想法。
既然没了一株树,那重新种上一株树不就行了?
有了方案那接下来自然就是行动时间,丹心姑娘素来行事迅捷,又早有栽种知识,很快便备好工具、养分土与稀释过的灵泉水,剪下移植用的枝条,最后种好鲜芽,待尚晗玉风风火火忙完一切时,正好斜阳西沉,广场响起卯时日落钟声。
丹心姑娘拂去衣袖沾上的泥,劳作大半昼,道是该回饭堂补充体力了,收拾时却发现竹篓不知何时失去踪影,而不远处的梅树传出铿锵晃动,尚晗玉疑惑探头看,未久又无奈撇了撇嘴,生气说不上,只得没好气继续擦干净手上泥泞。
“楚哥,你人就已经像颗树高了,现在还坐树上,还给不给别人的脖子一条活路啦。”
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她这位温和有礼的楚师兄居然还会有这种淘气时刻呢?尚晗玉才不要抬头看他,她刚久久蹲完,霎时间晕乎乎的,现在更不想让那脖颈加重负担。
何况在丹心姑娘踩着枯叶转身那刻,楚南已经稳稳落地,提着本属于他那小师妹的竹篮朝她慢步走去。
“你刚僵持一动作太久,多活动身子,有益气血运行。”丹心青年开嗓,依然是尚晗玉熟悉的柔声,“今夜睡前记得喝下这个,能舒筋活络。”楚南将竹篮还给师妹,小姑娘查看内里,发现一包扎好的药包,应该又是她师兄拿手调配的药茶。
收人礼物,自然也不接着反驳这师兄逗弄人的调侃了,尚晗玉素来不拘小节,两三句下来早已恢复大大咧咧模样,笑着冲丹心青年道谢。
“楚哥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小姑娘边背上竹篮边问,这么说来,尚晗玉心里倒一瞬好奇,她这楚师兄人高逾九尺,又一身红红白白蓝蓝的,和周遭林子景色格格不入,怎么她在这边折腾半天都没注意到这人,也没听见他剑杖戳地的动静?
楚南直言不讳:“因为听到了你与其他师弟的争辩。”
尚晗玉啊了一声,又继续把工具收入竹篓,茶包抽出挂腰上。
说的是方才小姑娘回宿舍取铲子与土壤中途的插曲。
当时尚晗玉偶遇几个应山弟子,他们见丹心姑娘扛着大铲,好奇上前询问,尚晗玉便告诉他们准备到后山栽树一事,却换来同门纷纷摇头。
“现在还未到春分呐。”
“世间才刚下完雪,应山山上近来也冷,真的能让树根生长么?”
都说这天气就不是栽种的好日子,即便种了也只会枯死,尚晗玉偏不信,和同门辩了几句便快步离去,楚南大抵是听到了这段对答,思索后,默然御剑追上身影没入林间的师妹。
“楚哥担心我是因为赌气才来种树?”尚晗玉收拾好行装,一时倒也不着急走了,索性徒步往前走,慢悠悠荡回门派。
丹心青年循声跟在尚晗玉身后,脾气继续不温不火:“不担心你是一时意气用事,也好奇你为何觉得这时也能栽种。”
尚晗玉回首打量她师兄,黑布遮眼,没了一双灵动的眼眸,总会难以呈现情绪,但此消彼长,作为交换,楚南拿出一颗赤子之心真诚待人,是以确实有那么一股淡淡的、令人信任的气场,小姑娘摸了摸鼻头,又把翠眸扭回、专心找眼前的林园小路。
“楚哥你不是能和燕子说话嘛,那我也能和树木说话呀。”尚晗玉耸肩,“我在林子里活过,就是知道那一亩小小的土地里还藏着老树生生不息的根,等待发新枝。”
有生命想要坚强地活下去。尚晗玉怎么不明白这种感受,所以她一定要帮、她一定会帮。
“所以我相信,即便是今天这种时节栽树,那块地也肯定能再度长出茁长新枝,假以时日,成为一株能庇荫他人的参天巨木。”
尚晗玉走在前方,乘着日落余晖叉腰如是道。
兴许楚南无法瞧见这一幕沐浴在师妹身上的落阳依然艳如白昼、暖如春夏,但他确实听见了尚晗玉语中踏实坚韧的自信,这姑娘从来就不曾弱不禁风,也以满腔热忱与爱回报世间。
“嗯,晗玉定能看见那天到来。”
红发丹心实实在在地笑了笑,任由活泼纯真的尚晗玉牵他的手,帮忙引他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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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秘仪们开会了。
这是一年一度的会议,其实说是会议,不过是二十二张牌们在一起聚餐,聊一聊最近的事情,更像是一场茶话会。
既然是茶话会,就自然是不一定每个人都会到的,有些时候会来十三人,有些时候就二十人,偶尔有几年,也就几个乐于聚会的在罢了。
而女祭司,似乎缺席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这一点是愚人发现的。他突然有一天意识到了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见到女祭司了,他还记得上次见到女祭司的场景,而那名看起来十分端庄的,会坐在草坪上看着他们聊天的女性,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于是他查阅了过往的记录,确信了女祭司已经有一百三十七年没有参加过聚会,而他突发奇想地,想要去找到她。
“你知道女祭司一般在什么地方吗?”
愚人问了旁边的魔法师,魔法师摇了摇头,他摆弄着自己从小秘仪中得到的“秘宝”,他还没有完全弄懂它们,或许他并不会完全弄懂,毕竟这就是魔法师的状态。
“你可以去问问教皇,听说她是和教皇对应的高阶牌面,也有人说过她的原型是那失落的女教皇琼斯,或许教皇能知道她在哪里。”
魔法师的话让愚者有了目标,他去找了教皇,而那个手握着牧羊杖的男人则在疯狂地否扔者自己教皇的身份。
“不是教皇孩子,是圣职者。”
圣职者挥舞着手中的牧羊杖,将头顶的圆帽摘了下来看着来访的年轻人。
“她可不是女教皇,那不过是近年的阴谋论罢了,她是神的仆从,高洁的圣职者。或许你应该重新去看一下她的名字,或许能够得到讯息。”
圣职者并不愿意说得很详细,这让这名勇敢的年轻人有些迷茫,他看着名册上的名字百思不得其解。
女祭司。
神的仆从,高洁的圣职者……
这些介绍让他摸不着头脑,他决定去找一个聪慧的人去询问。魔法师是指望不上了,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吊人的生活一直都很痛苦,他被锁死在了绞刑架上,直到近代才赋予了智者的头衔,那名伟大的塔罗设计者似乎想要将他的状态和北欧的主神相合,因此它拥有了更积极的特性。
“既然是圣职者,那么应该是在神殿吧。”
吊人倒挂在树上说道。
“神殿吗?”
愚人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神殿。
“上地之屋孩子,上帝之屋。”
“虽然理论上来说不应该有具体的神明指向,但是最接近神殿的便是那儿了。”
上地之屋,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名字,也叫做神殿。愚人似乎被唤醒了古老的记忆,他寻找了许久,这才找到了那个古老的房子。
那是高耸入云的神殿,具有着神圣的气息。八层的巴别塔蕴含着古老的传说和寓意。
愚人爬上了这八层的高塔,他穿过了祭祀神明的房间,越过了堆满书籍的书房。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最上层的神的居所,而一名长发的女性则在那长椅上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愚人认识这个人。
那是他曾经见过一面的女祭司。
“女祭司,你在这里呢。”
愚人高兴地和女祭司打了个招呼,而女祭司却没有抬起头。
月光透过窗沿洒在了她的身上,发出淡淡的光芒,有种天神降世的神圣感。
愚人看到这一幕愣住了,他被这美景吸引。于是便站在了女祭司的面前,等待着她看完了手中的书籍。
女祭司将手中的书籍合上之后,看向了愚人。
“不是女祭司。”
她轻声说着,将自己的签名递给了愚人。在女祭司的名词前,毅然写了一个“high”的字样。
高级女祭司。
这让愚人想起了圣职者当时的话语,神的仆从,高洁的圣职者。他以为只是一种夸赞,却不想是实指。
“我是神的信使,是最接近神明的,传递神明旨意的人。”
最高级的圣职者,不是女教皇而是高级女祭司,难怪愚人辗转了几次才找到她的所在,难怪她会在神殿的最高层,神的居所附近。
“你好像很久没有去参加聚会了。”
愚人发出了邀请,但女祭司却摇了摇头。
“自伟特创作出金色黎明的塔罗之后,大家似乎有了一些偏见,我喜欢我原本的位置,距离神明最近的地方,传递着他的旨意。而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女性的象征或者其他聪明的女人。”
“你来这里的时候不也发现了吗?要穿过迷雾才能找到最初的神之屋,被称为神之门的巴别塔。”
愚人没有说话,他离开了这座神殿,回到了聚会之中。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欧仁尼·赫尔的墓前。
她的墓碑被立在距离赫尔家庄园足够远的海角上,理由是成年后仍旧独身的女性不能被葬进家族的墓地中。于是这么久以来,只有我和我派去定期清洗她墓碑的侍从会去那个终日刮着风的海角,看着或是晴朗或是阴暗的天空下,这块墓碑被慢慢地风化。
赫尔家族的人自葬礼后便没有再出现过,即使是在社交季,他们也只会写一封言辞谨慎简短的信来,告诉别人他们全家都在服丧期,因此不会去参与任何社交活动——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本就不想来参加。
而他们没有人知道。
没人知道其实那块墓碑下什么都没有,棺材里盛着的不过是一个和欧仁尼·赫尔一样高、一样重的陶瓷人偶,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的那条蓝色长裙,戴着褐色的假发,被睫毛和眼睑覆盖的双眼下也好好地镶嵌着一双翠绿的眼珠。
这具人偶的一切特征都和欧仁尼·赫尔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它从里到外都冷冰冰的,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更不存在灵魂,但凡有人仔细看上那么几眼,或是伸出手抚摸一下它的脸颊,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赫尔家那个“早逝”的女儿,但没有一个人这样做。
赫尔家的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人偶被鲜花簇拥的苍白脸庞,面无表情地念完了悼词,接着便钉上棺盖将它埋进了漆黑的泥土里。
欧仁尼·赫尔活着的时候,她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自己那间满是蔷薇装饰的会客室里,镶有象征着赫尔家族的鹿角浮雕的大门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直到她将满十九岁,才在一个晚上见到了应邀而来推开大门的我。
那或许就是她此生第一次鼓起勇气给我写信,最终如愿与一个几乎游遍了整个世界相见,从我的口中知晓了无数她未能体会的事物。同为女性,在我四处游历,为成年后回到家中继承家主之位做准备时,比我还要年长的她却像个被巨鹿“守护”的公主,明明像蔷薇一样盛放着,却连死去后都没有人愿意好好地看着她。
但也正是因此,我们才能让那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伪装成她的尸体,被丢在无人在意的海角上,而真正的欧仁尼·赫尔早已经被我亲自送上了葬礼当天最早的那班曳桨船。
那是个非常温暖的冬天,蔷薇在院子里绽放出了新枝,我剪下一大捧待放的花苞,在花房里随手扯了条丝带将它们扎好,打算把这束花带去葬礼。但是离开家时,我回头望了眼雾中的草地,不知怎么又想起萨沙去世的那个清晨,欧仁尼·赫尔骑着她的马出现在晨光中的模样,于是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带着这捧花束去港口送她离开了。
清晨,她站在船舷边上,压着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斗篷,剪到肩上的短发也在风中飞扬。欧仁尼·赫尔对我笑着,绿眼睛映照着黎明的霞光,她说,你一定要早点来见我,我回答她说,今天会下雨,最好待在房间里别到甲板上来,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这片大海。
于是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擦了擦眼泪,又抬起头来对我重复道:我会等着你,要早点来见我呀。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看着曳桨船载着她从港口驶向光芒四射的天际,转身坐上马车回到赫尔家的庄园去参加欧仁尼·赫尔的葬礼。
这个冬天异常的温暖,因此他们才能从花园里找到足够多的还活着的鲜花,让园丁抓着他硕大的花剪,毫无怜悯地把它们全都剪下,丢进棺材里。葬礼开始时,所有人都要依次到棺材前为欧仁尼·赫尔献上自己的悼词,轮到我站在那具人偶面前时,色彩各异的鲜花已经因为过高的温度而变得无精打采了。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暖和了,以至于人们在海角挖开墓穴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铲子插进那块常年封冻的土地。但来年的春天会非常冷,我希望欧仁尼·赫尔有带够她的大衣和斗篷,这样她才能在春寒中保护好自己未曾经受过泠冽寒风的身体,然后走上街头去看她一直向往不已的春景。
而我,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在短暂的暖冬里见证了赫尔家族山崩般迅速的没落,亲眼看着那座束缚了她十九年的庄园是如何变成一个真正的牢笼,将“赫尔”这个姓氏和与其有关的一切都封存在了疯长的蔷薇藤蔓之中。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再没有人会在社交活动上提起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家族,更没有人会再踏足那片死地,寒冷的春天会将所有事物都埋葬得更加彻底,但欧仁尼·赫尔仍会像她的蔷薇一般长出新的枝芽。
现在,我正准备去履行见她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