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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编号:G-045-01
项目等级:D
特殊收容措施:G-045-01的活性样本须储存于Danger-██的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置于由钛合金与抗腐蚀石英玻璃构成的五层嵌套式密封舱内。每层舱室之间灌注液氮维持温度恒定在-196℃。任何对样本的操作必须通过远程机械臂完成,操作人员与样本之间须保持至少三米物理距离。实验结束后,所有接触过样本的工具及废弃物须经等离子体焚化炉彻底销毁。
已确认感染G-045-01的生物个体编号命名规则为G-045-01-XX,目前所有感染个体均被收容于一处经特殊改造的地下生态隔离区。该隔离区由可调节环境参数的模块化舱室构成,能够模拟从深海热泉到极地冰原等多种极端环境。G-045-01所在舱室的环境设定须每隔七十二小时随机切换一次,以抑制其形态趋同的完成。切换操作由AI系统执行,任何人类不得参与环境参数的设定过程,以防止主观倾向性影响随机性。
所有参与G-045-01研究的人员每月须接受强制性心理评估。观察到以下症状者应立即调离:过度关注“完美形态”概念、表现出对极端环境的非理性向往、在梦境中反复出现变形意象。
描述:G-045-01是一种具有传染性的异常生物因子,其物理载体呈现为半透明的黏稠胶质,颜色在深蓝与暗紫之间动态渐变,质地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在自然光照下,该物质呈惰性状态;一旦接触活体生物组织,会迅速渗透细胞膜,在数秒内与宿主基因组发生整合。
G-045-01不具有独立意识,但其生物活性表现出明确的目的性:被感染的生物将在三至三十天内,根据其所处环境的最显著物理参数(温度、湿度、气压、光照强度、重力、周围介质密度等),逐步发生形态改变。改变过程遵循如下规律:生物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种生理机能,都将向能够在该环境下实现最高生存效率的方向演化。这种演化不遵循达尔文式的随机突变与自然选择,而是具有明显的方向性和确定性,仿佛有一个“最优解”被精确计算并直接写入宿主的基因表达。
目前已记录的G-045-01样本共七例,分别在不同环境下完成了形态趋同:
G-045-01-01(白鼠):置于持续65℃高温环境。第十二日,皮毛脱落,表皮增厚并分泌白色蜡质层,呼吸系统改造为闭路循环式,代谢率降至正常值的7%。形态趋同于耐热厌氧生物。
G-045-01-03(家鸽):置于模拟深海高压环境(50个大气压)。第二十二日,骨骼完全吸收,体腔填充高密度胶质流体,气囊改造为压力平衡器官,视觉器官退化,侧线系统高度发达。形态趋同于深海鱼类。
G-045-01-06(恒河猴):置于高浓度二氧化碳环境。第十七日,肺泡结构重构为多孔膜状,血红蛋白变异为具有更高二氧化碳亲和力的类型,四肢缩短,躯干膨胀呈球形以扩大气体交换面积。形态趋同于某种假想的极端气体环境生物。
值得注意的是,G-045-01的改造不仅限于生理结构,还涉及神经系统的重构。被改造后的生物表现出与原始物种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且全部指向同一个核心指令:留在当前环境中,不要离开。
最为关键的发现来自实验G-045-01-89。研究团队将G-045-01感染后三天的猕猴置于一个特殊舱室,舱室环境被设定为“在连续七天内,每隔十二小时在极寒与极热之间切换”。第七天,该猕猴的形态呈现出一种从未在任何生物身上观察到过的特征:其细胞具有双向可逆的极性,能够在两种完全相反的结构状态之间切换,且切换过程中不消耗额外能量。这表明G-045-01不仅能够适应静态环境,还能适应环境的动态变化本身。
附录G-045-01-1:Dr. ███████的研究笔记
我花了三年时间试图理解G-045-01的计算机制。它如何在接触宿主的瞬间就“知道”环境参数?它如何“算出”那个所谓的“最优解”?最近我开始怀疑,它不是“算出”的。它是“记得”的。
每一次环境切换,G-045-01-01的形态都会向新环境靠拢。但最近一次切换到深海环境时,该个体在十二小时内就完成了此前需要二十天才能完成的高压适应。它好像被激活了某种记忆。如果G-045-01-01经历过足够多的环境——如果它曾经适应过每一种可能的环境——那么它所需要的,就只是“回忆”而已。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在接触我们之前,它在哪里?它适应过什么?
附录G-045-01-2:事故报告
20██年█月██日,Danger-██发生七级地震。地下生态隔离区的电力供应中断三分十七秒。在此期间,G-045-01-34所在舱室的环境维持系统停止工作,舱内温度、湿度、气压、光照等参数全部归零。
备用电源恢复后,监控画面显示G-045-01-34在十七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形态转换。当环境参数归零时——即温度为零开尔文、气压为零、湿度为零、光照为零的状态——该个体的形态变成了研究者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学术语描述的形态。
Dr. ███在观察后提出假设:G-045-01-34当前所呈现的形态,是“真空”本身的适应形态。它是一个能够在绝对真空中存活的生物。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另一种解释:也许在那十七秒里,G-045-01-34感知到的“环境”,并不是那个空无一物的舱室。也许它感知到的,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更大的环境——这个温度恒定在约三百开尔文、气压为一个大气压、充满氮氧混合气体、被恒星照射的球体表面。
如果它在真空中的形态是那样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结构,那么它对于我们这个环境的“适应形态”,是什么样子?
我每天经过收容区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五层嵌套的密封舱。我告诉自己里面是安全的。但我始终无法停止思考一个问题:
它现在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但也许它一直在适应。也许此刻,在它那半透明的黏稠胶质里,正写着我们这个世界的最优解。而我们,就是那个环境的参数之一。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打工人的生活平平无奇,但是打工人的工作奇形怪状。
我那休了十个月假期的同事返岗后,老石终于肯放我回到原来岗位,虽然过去的悠闲一去不返,但好歹荒废了许久的瓜田又迎回了它永远的主人。
“打起来了打起来!”
首先冲进机房的是整个研发部唯二之一的女工程师,代号D女士。她抱着自己装满了绿茶的紫色大肚杯和一杯意式浓缩,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空位上,双眼放光,写满了幸灾乐祸。
“西索。”我礼貌停下手头工作,也打开了我的米色冰霸杯,怒吸一口温开水。
“前一阵不是上头抢了咱一整个系列的产品嘛,还想着不?”
“那必须记得啊!”那个系列的产品是D女士自主研发的,工厂里习惯把那个产品线叫D线,是近几年崛起的黑马产品,利润高需求大,前景一片光明。
但是自从组织架构调整后,这条产品线就被头顶的协管工厂拿走了,美名其曰生产资源配平。
虽然工厂少了一口肉很不开心,但大家心态都很平和。毕竟赚钱的背后一般对标难搞。
D线的产品也确实对得起它的价格,每天光因为客户定制产品需求而修改图纸和工艺,就够D女士头疼的。
更不用说,D线还有个非常难搞的采购经理——这属于另外的故事——就导致工厂其实很讨厌接D线订单。
产品转交本来也是一幢麻烦事,不过有上头牵线,区区三日,外省来的工程师就完成学习任务,带着一半的产线回家了。
至于为什么是一半……这就又是另外一个悲伤的故事了。协管工厂嫌全搬迁太贵了,于是把没啥技术含量的末端加工留下,只带走了值钱的部分。
“咋,出事了?”我紧张得大吸一口温开水。
“可不是,我跟你说,昨天夜班生产,半成品和图纸拿到手之后,两个小时愣是一点儿活儿没干,全线二十多人停摆,大眼瞪小眼。”D女士激动地闷了一口意式浓缩,表情都诡异起来,“你猜为啥?”
“图纸和作业指导书对不起来?”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问题,也是最大可能性。不就是图纸版本和WI版本不一致么,多正常啊。
没成想D女士冲我摇手指,“啧啧,江江你还是太嫩了。我能找你分享的瓜,能是这么简单的事儿?”
她掏出手机,打开D线产品生产沟通群,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开始展示。
首先登场的是生产主管,她艾特新换的产品工程师,“吕工,计划下单的是D-3产品,你们是不是发错半成品了?这配件是D-2的啊。麻烦再确认一下。”
吕工半个小时没有回,直到十二点才回了消息,“没发错,是D-3的半品,配件也没错,这边原材出库与BOM对得上。”
然后吕工又艾特了上传图纸的助理,让他看一下是哪里的问题,就又闭麦了。
助理十分钟之后回信息,说半品所有信息都是对的,生产的半品没问题,让工厂质量再看一下是不是图纸版本没更新,拿的是旧的。
大半夜被电话叫醒的质量主管也不打字了,直接发语音和照片,一连十几条,光看语音时间长度,隔着屏幕都感受了他的愤怒。
语音大意为,“你再说一致,数据库里的图纸这个配件明明是绿色的,怎么你就安装了一个黄色的?这么明显的差异我又不是瞎!再说了这都还没做成成品呢,关俺质量部什么事儿?大半夜不睡觉闲的你艾特艾特艾特!”
我默默竖起大拇指,勇啊兄弟,真的勇。怕不是这一通电话把孩子也吵醒了吧……
再接下来,项目经理也加入混战,她先仔细核对了协管工厂的图纸,又核对了我们工厂的图纸,发现版本号和更新时间都一致,没有问题,于是又开始艾特生产主管,问到底哪里有问题。
生产主管也怒了,拍了个没有声音的视频发来。
视频中只有一双带着手套的手,操作员左手协管工厂发来的半品,黄色配件接口出现在镜头中,右手拿着黑色的配对配。
随后,员工先展示了一下两边的接口,然后将两个配件对接起来。
嗯,没接起来。
黄色配件三个口,配对配件五个插。
此时无声胜有声。
“所以,到底啥情况?”再接下来的对话就是无尽的扯皮,一直到各部门经理都加入战斗。对话太长,又涉及到专业术语,我一个不事生产的小员工看不太懂,索性直接问D女士。
D女士也不卖关子,在备忘录里画了两个方块,“简单来说,就是工程师设计产品的时候需要出两张图,一张3D给客户,一张2D给生产。然后上传系统的时候两张图都需要上传,生产产品的时候,工程部会下载2D图纸拆解成WI发给一线员工,质量部则根据2D原图进行质检。”
“而这个事故的最终解释是,”她把聊天记录拖到最后,已经来到今天上午十点,“是吕工的助理在上传新版本图纸的时候,3D用的吕工给的新图,但是2D图吕工没给他,让他自己用软件转,助理忘了,上传成老版本的图纸了。导致两张图纸配件不一致。”
“再然后,数据库没审核,他们老板闭着眼签字通过变更,图纸就生效了。”
“再再然后,项目经理也只拿了3D图跟客户二次确认,就下单给计划排产了。”
“又又因为协管工厂那边计划和仓库是分开的,所以他们仓库配料的时候是按照系统自动识别的3D图纸原材料给配的,所以上半截反而是对的。”
“但咱这儿的计划和仓库是一个部门,计划用的是工程部拆解图纸后上传的新BOM……”
她给我一个你懂的眼神,我回她一个倒吸凉气。
“好家伙……这点子这么扎手么?”
我就说,这公司但凡有一个部门是正常运转的,这公司都运行不下去!
“所以刚才打起来是……?”
D女士心满意足的干掉意式浓缩,扔掉纸杯,“刚才会上项目经理跟吕工吵起来了,吕工又跟工程部吵起来了,最后怪在了工厂这边,说为什么下单的时候不仔细核对图纸。然后计划带着仓库直接杀到项目经理工位上拍桌子去了。”
“嘶,精彩,实在是精彩。”
我不禁拍案叫绝,如此精彩的剧情我居然没能现场观摩,实在可惜。
“别可惜了,你没去挺好的。”
“咋,还波及无辜?”
“你可不无辜。”D女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产品变更可是你大哥签的字。”
“……”
感谢同事休假十月救我狗命。
TMD,这D线是仙人球吗!粘手就扎!
评论要求:无
安然最近总在做一个相同的梦,他的梦通常是灰色的、模糊的,最近的却多了一种腐朽的、发霉的味道,他躺在一座巨石岩丘上,身下是发霉的锈色斑点,在每个梦的间隔间不断生长、扩散。
若要追溯梦的起始,大约是住进了这座新的公寓后发生的。安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平日里总归是要上班的,难得的放假也是要休息的,在确切的苦难发生前,只能无视一切异常。
又是一夜发霉的梦。
在那个梦里,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睛的余光去观察周遭的情况,虽然难受,但总归是能醒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并无不妥,房东在一年租满后涨价了,他便顺便搬家,看看新环境能否让这个梦自行消散。
可它还是纠缠不清。
他的工作做的很不错,虽然并非天才,但也不是庸人,没办法创造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但解决问题的小聪明还是有一些的,工作稳定,上司信赖,工资每年也会涨一两千块,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年了,梦里的霉菌还是照着自己的节奏扩散。虽然地平线的尽头也被霉菌浸染了,但安然还是能隐约感受到它们还在扩散着。
它要占领这整个梦吗?
只是隐约的感觉,三分之一的梦已经发霉了。
可是生活还是照常继续啊,没有特别好的事,也没有特别坏的事。安然也不是没有和家里人谈起这个梦,甚至抽空去医院咨询过心理科医生,可得到的答复总是没有太多价值。
「你可能太累了,回家一趟吧。」妈妈说。
「你的心理评估非常正常,如果这个梦没有对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我建议你可以不用管它。」医生说。
「不影响工作吧?」上司说。
「看我给你发的视频,他妈的笑死我了。」朋友根本关注他的苦恼。
如果是小说或者电视剧里,安然大概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用尽一切手段去找到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做这个梦。可现实嘛,有太多事要忙,工作、生活、恋爱、生育……
恍恍惚惚间,这个梦已经陪伴他十几年了。
霉斑已经占据了超过二分之一的梦。人总会对某些数字特别敏感,例如1、十的倍数、还有二分之一,安然本以为霉菌的占领面积过了二分之一,就会发生什么新的变化,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年纪上来了,进入管理层后,安然的工作也没那么忙了,时不时就会出去钓鱼,时不时带着几条鱼回家,和妻子不咸不淡地交流着。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性,其貌不扬,爱好也只是看看电视剧。出于默契,他们一直没要孩子。对夫妻二人而言,结婚只是为了应付长辈,再要孩子,就是要命了,平时和两方父母谈起这个,总是应付应付就过去。
和她睡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发霉的梦也没有丝毫变化。
某个时间点,他开始对登山感兴趣,隐隐约约期待着,会在旅途中看见梦中的巨石岩丘。
他爬了几年,从新手变成老手,他也没遇到梦里的岩丘,直到膝盖撑不下去了,才真的停下。
现在的他,已经正式退休,靠养老金过活了。他渐渐对国际事务开始感兴趣,毕竟闲的无聊,和朋友聚会总是会谈起世界各地的状况。然而当今这个时代是难得的和平,全球关系剑拔弩张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说起来,当时还有人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但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他迷上了社交网络,开始在网上发表各种各样对国际事务的见解,没人点赞,也没人转发,但他隐约总是觉得会有路人看见,心里便又有了动力。
对了,已经很久没在意那个发霉的梦了。那些霉菌已经占据了他四分之三的梦境。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然最后还是和妻子离婚了,没什么戏剧性的一幕,也没什么争吵,两边父母终于是放弃了对孙子的渴望,那段名存实亡的关系也顺理成章地结束了。但毕竟一起生活过几年,当床边右侧空空荡荡时,安然还是会有些失落,只是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有一样的感觉。
知识和阅历总是会积累,老了的安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些霉菌到底是什么。
某一夜,安然梦见了霉菌已经占据了梦境的所有角落。
时候到了。
平淡而无趣,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人生终于结束了。虚度的一生如同发霉的梦,一天天腐败,让人感觉不对劲,却又无法真正地改变。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答案。
他在梦中安然去世。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他的名字不知不觉在我所住的镇子里蔓延开来,简直比瘟疫还要迅速,而他所带来的事物,或许比瘟疫还要可怕,因为在那时,还从未有动物做过梦。
两天前,我在周日集市买些食物,结果所有动物都在说他是否会来?他什么时候会来?于是我凑到熟识的面包店老板面前,问他其他动物们在讨论什么的时候,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说我居然不知道他是谁?
我说我没有漂亮的尾巴,还是个铁匠,这样的条件可不允许我去赶时髦。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介绍起那个一时间无人不知的家伙。
他是只没有尾巴的大黑鸟,没有动物知道他的真名,总是穿着一身漂亮衣裳,双腿残疾,自遥远的东方而来。他并非独行,总是有只身形庞大,腰挂斧头的灰色老鼠同行。
这事儿最开始就很奇怪,因为谁都知道,每只鸟儿有尾羽,他们只需要屁股上长几片长长的羽毛就能获得神圣的祝福,而不像其他有尾巴的动物,都是毛皮包着肉,还连着骨头。
我大笑起来,所以说他是只光屁股的鸟?
面包店老板瞪了我一眼,就当我刚才话只是一阵只响不臭的屁。
他接着说,这是因为他的母亲虽然是高贵的鸟,父亲却是条邪恶的蛇。
呸!我啐了一口,反驳道,这听起来就更蠢了,鸟和蛇怎么可能繁衍后代呢?就算他们都是生蛋的动物,但这种亵渎先祖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我说那家伙就是个骗子。
我再没耐心听下去了,买了点黑麦面包就和老板道了别,回了铁匠铺。在锻打声中,一想起如今的动物会轻信如此愚蠢的故事,就忍不住怒骂两声。
火花四溅,敲打声一刻不停,期间有不少客人来过,可委托的内容却不是草叉,耙子和马蹄铁,而是一些造型古怪的小物件,就像神庙里卖的那些护身符和纪念品。我问他们这些玩意是从哪来的,他们说有只巨鼠正四处兜售这些玩意。我有些纳闷,我鄙视的动物居然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收入,在等待的时候,我的顾客一直在讨论那个骗子的事情。
他既有美妙的歌喉,又会弹奏乐器,同时还知晓哈怒特王国从东到西,自过去至未来的诸多故事,他一到哪,哪的动物就驻足聆听。
他们说他带来了一种新奇的事物,那是一种就连先祖神灵都未有过的神秘体验,他还承诺做那件事绝不会占用白天用于劳作的时间,而是在动物们入睡时发生。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了那是什么?他们说,那玩意叫做梦。
那是个奇怪的词,念起来相当拗口,而我讨厌拗口的词和所有难以理解的事,皱了皱眉不再同客人聊天,而是沉浸在铁与火的交融之中。
当天晚上,在睡觉前我似乎听到了远处, 估计是在镇子外有些嘈杂的声响,似乎还有歌声。但我全没放在心上,擦了擦牛角便睡着了。
我在半夜时惊醒,浑身毛发被汗水打湿,我坐在床边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盯着地板。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在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印象,我好像重回了过去,在一个熟悉却想不清楚的地方,手里拿着铲子,正挖开地面,把裹在席子里的尸体推进坑里,最后严严实实地埋上。一切井然有序,而周围是一片荒芜与死寂。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之后我迅速离开了,没有人发现尸体,直到现在。
就在刚才,有谁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旁低语,说我是杀人凶手。
我没看见他是谁就睁开了眼睛,从千里之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尽管那诡异,不应该存在的记忆已经变得遥远,心脏仍跳个不停。
我站起身,从未如此疯狂地搜寻,扔掉枕头,掀开床铺,最后在床头发现了那玩意——一个还未打造完成的护身符,造型很简单,是一只被蛇缠绕的鸟。我把那邪祟之物狠狠扔出窗外,彻夜无眠。
他来了,和诸多欢呼一起,在节日之外带来了一场盛典。但我置之不理,他和他所带来的事物不是我所需要的,所以我只是工作,全身心地工作,日夜不停,同时向先祖祈祷,快让那个该死的巫师离开吧,我对我的生活无比满意,不需要什么梦。
我又做了梦,梦到自己被关在一间漆黑窄小的牢房里,仍有人不断挥动锤子,但不是我,而是一只比我还要高大的灰色老鼠,他面无表情,衣着简陋,一下接着一下挥动锤子,正锻打着一把大剑般的屠刀。
他说他想见你,面包店老板在我面前欢快地说,你可真是走运啊。
我弄断了锤子,打歪了马蹄铁,曾经有力的双手颤抖个不停,新客人质疑我的技术,而老主顾担心我的身体。我咬着牙,锁上了铁匠铺的门,在床上颤抖不已。
我去见了他,当然不是独自一人。
那是他来到镇子上的第三天,他瘦小佝偻,看起来很狼狈,脸上挨了一拳,到处都是四散的黑色羽毛,拐杖折成两节,一身破布拼凑而成的奇怪衣服沾满了泥土和灰。当然,如果你被锁链囚住脖子,被好几个教士拖拽着前行,一定会和他一样狼狈的,尤其他还是个瘸子。
他会被拖进神庙里烧死,或者被活食,和每个亵渎先祖神灵的动物下场一样。我不在乎哪种方式,只要他再也没办法烦扰我就行。只可惜那只巨鼠身强体壮,逃得无影无踪。
在动物们的掩护下,我笑了。
他也笑了,转过头,蛇一般的蓝绿色眼睛与我对视,就好像早就知晓我会出现在哪,目睹他的惨状一样。他说,他没有发出声音,邪恶尖锐的低语似乎就在我耳旁响起:凶手。
我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脊背发凉,用全身力气忍住不转身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我行事谨慎,滴水不漏,绝不会露出破绽。不过是一些吓人的巫术罢了!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消失在紧闭的神庙大门后,和那该死的梦一起。
终于结束了,烦扰我安眠的动物死了。我躺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心满意足地拉上被子。我想象着,在我睁开眼睛后,清晨的日光将透过窗户,如一只温柔的手般将我唤醒。我的日子将会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和所有动物迎来一成不变的第二天。
我闭上眼睛,黑暗占据视野,然后迅速褪去,展现出一副遥远又近在咫尺的画面——在一个山坡上,我正挖着一个深深的坑,旁边是两具尸体,我先将一具踢进坑里 。
正当我准备将第二具尸体踢进坑里时,一只爪子抓住了我的脚,尸体睁开了眼睛,蛇一般的眸子,以及让人绝对无法忘记的颜色,美丽却又奇异的蓝绿。
我猛地睁开眼睛,在暗淡的月光下,一把斧头悬在空中,利刃落下。
我放声尖叫。
mode:随意
一只手?
贴在一截肉上。(不是肉,是脖子,这块地方叫脖子。)好的,脖子。温热的肌肤,和我的不一样。不对,我的肌肤在哪里?(你没有肌肤。)好的,我没有肌肤。我该怎么发出——(声音。)对,声音?像你一样的声音。(气流鼻腔进入喉头,经由声带转化成声波,推着甲状软骨的位置先向上再向下,有时会向内短促地缩一下后顶出来,这个像小鸟的喙轻轻啄着掌心——重、轻、轻、重、上、下、下、上……随即感受到连带着的皮肤的颤动。于是声音出来了——)我不明白。(感受。当我说话时,你感受这一块地方在颤动。)这是小鸟的喙?(不是,这是喉结。)你刚刚说小鸟的喙。(我的错。)我尝试,可是我失败。我没有肌肤,没有脖子,也没有小鸟的喙。(是喉结。)没有喉结。我无法发出声音——那奇妙的、高高低低的声音。真奇怪,它们有时像无限拉长,有时又十分短促。更多的时候,它们是许许多多个短音节拼凑在一起,像一排不规则的的小石子,有的光滑,有的粗厘,间或也会混进去一些长条状的鹅卵石——你怎么决定石子什么时候排列完毕?你怎么决定什么时候插入鹅卵石,什么时候使用小石子?有时你会把那些石头——无论长的短的,高高抛起,有时你又把它们埋进地底,你如何决定什么时候抛起它们,什么时候埋下它们?噢,正因为你埋下它们,它们生长,所以你有用不完的石子?
(你的问题太多了。真奇怪,你既不知道声音,又怎么理解语言,我们是怎么对话的?)我们在对话?(显而易见,不是吗?)我看到,一览无余。(你看到?)是的,我看到。在你一个接着一个排列石子的时候,所有的石子已经呈现在我面前,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你是怎么决定哪个石子是第一个,哪个又是最后一个?(一个是石子对应一个声音,一个声音代表一个字,一个字藏着一种意思。我根据我想说的内容来决定它们的排列。这句话里,‘一’这个在你听来平滑圆润石子放在第一个。当我说说完了,石子就的排列就结束了。‘了’这个比‘一’还要细小的石子就在最后一个。噢不对,现在变成‘个’……这样下去要说个没完。)可有时你的声音停止,石子却还在排列。(比如?)比如刚刚你在骂我。(我没有。)你有。
一只手?
抚摸海参——(那是舌头。)好吧,舌头,的时候会碰到弧形的坚硬物质,里面宽而厚,上下均等,往中间收束的地方变窄,越往上越薄。物质中间每隔一点又有一个小的缺口。这个东西有名字吗?(牙齿。)牙齿这样坚硬的物体存放在一个柔软而潮湿的类似洞穴地方。它们不会被水腐蚀吗?(好了,别问这么多。你不是要理解声音吗?继续。当舌头位于中间,嘴唇上下用力分开,会爆破出‘叭’的声音。你听——)我为什么做不到?我没有海参。(舌头。)我喜欢这个声音,你能再做一次吗?(这样真古怪,我对着空气在嘬嘴唇。)我不是空气。(对,你不是,你有触感,甚至还在摸——或许这个字不那么准确——我的脖子和舌头,这感觉有点儿像水流过似的真奇怪。)我在感觉。(得了吧。)其他的声音呢,它们是怎么发出的?(就这么鼻子和嘴巴用力把空气吞进去接着舌头也好喉咙也好声带也好还是肺和横膈膜,无所谓了,它们把空气搅成团,像个弹球似的让它四处弹,弹到腹部,也许是肠子里也许不是,柔软的肉体把那团已经滚得浑圆的球弹回口腔,最后上嘴唇碰下嘴唇吐出来,就是这样,发出什么声音全看你体内那团空气弹到哪里又从哪里弹回来。)你生气了。(不是,只是为了向你演示声音,我不得不一直张着嘴,导致我的下颚很酸,舌头也很累。现在它应该回到它的洞穴休息一会儿。)你不需要张嘴。(是,我是不需要张嘴,可是闭着嘴巴让身体被穿过的感觉更怪异——尽管我闭着嘴巴,可我的却被攥住,那真奇怪,奇怪极了。你无法不理解,因为你既没有嘴巴也没有舌头。)……(好吧,对不起,我只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明声音是怎么来的,就像我没办法说明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就像你没办法说明为什么你跟我不一样,就像明明我们应该不是同一个物种却能沟通一样,很多事情它就是没办法。如果你要搞明白,你不妨去跟女巫换瓶药水变成人。)
人?(对,人。)我没见过人。(你现在见到了。你是在打量我吗?)是的,我在感受你。(太奇怪了,被你接触到的地方湿漉漉的。并不是说你像水一样,而是一种感觉,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人真神奇,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当然很多事物都有形状,草有草的形状,山有山的形状,树有树的形状,石头有石头的形状,河床有河床的形状。可人的形状和它们又不一样。它们的形状粗糙,人的形状细致而有变化,有的地方圆,有的地方长,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粗。或许人是云?云的形状也变化,一会儿圆一会儿扁,一会儿四散开去。(人四散开那叫分尸。)听上去不太美妙。不过云也没有人的形状统一却多样,就好比这儿,从这儿是伸出去两条长条状的物体,摸上去像是石头裹了一层泥巴,又从尾端各分出去五条有长有短的东西。不仅每个部分的形状不太一样,组成它们的材质也不同。这儿是柔软的如同新长出来的树叶,这儿却很坚硬。你刚刚说你们吞下空气,所以你们里面是空的,就像山谷一样?风吹过山谷时,也会发出美妙的声音。(差不多吧。)你的意思是差很多。(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能变成人,我也能发出声音?(未必,万一你变成哑巴呢?)哑巴是指不能发出声音的人吗?为什么我会变成哑巴,为什么你不是哑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刚刚提到女巫,我能去找女巫变成人吗?(女巫只是一个叫安徒生的人写的童话故事里的角色。故事就是……算了,故事就是故事,我们现在没准也是一个故事。)我们是故事?(谁知道呢,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地方,遇到一个像你一样不明的物种。这是很典型的故事开端,不是吗?)
所以我没办法变成人。(下雨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变成人吗?(仅仅为了发出声音?)这很有趣。(那你可以变成其他的猫狗豹子负鼠之类的动物,比人好。)那些又是什么?(我忘了,这里连动物也没有。这个地方安静地有些过分了,好像只有你和我似的。)或许我可以给自己造一个躯体,钻进去。只要我知道人的组成部分。(你可以试试用黄土捏人,再甩一点甘露——也就是水——看看奇迹会不会发生。)
真丑。(我尽力了。)它跟人一点儿也不像,它歪歪扭扭。而且它很小。(如果你能自己捏一个的话,不然还是别说话。)好吧,谢谢你。(它真的很丑吗?)真的。(丑也没办法,你钻进去试试吧。)(看样子不行,我不是女娲,这也不是黄土。)(好了,别再下雨了,再下泥土就全融了。)(让雨停下吧,我真不喜欢这种潮湿黏着的感受。)(这样吧,我听说人有七窍,眼鼻口耳目,从中进入可以附体,你要不试试?附着在我身上。)然后用你的身体说话?(对。)你真是一个好人。(我只是受够雨天了。你知道我们在雨里泡了多久吗?)
你还好吗?(我从前只感受过流眼泪,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眼睛里,很怪异,身体变成容器的滋味不那么好受。鼻子也是,我感觉不能呼吸——当然我知道你没有形体,我可以呼吸,只是当知道有某种物质在试图通过鼻腔进来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我感觉我现在溺水了,什么都在往我的身体里流……)
我感到混沌一片。有什么东西紧紧贴住我的躯体,透过腠理往里渗透。我感觉我在被分离。它们顺着头顶的冠状缝往里挤压,沿着着中央沟的褶皱往里流动。头颅变成一个共鸣腔,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形如海啸,让我头晕目眩。我想起很久以前吃过的烫脑花——滚烫的油滋滋啦啦往白花花的猪脑花上泼——不同的是它并不滚烫,我无法尖叫。眼睛从面颅骨里跑出来,带着后面的视神经往前游动,像两束美丽的水母;口轮匝肌像海参一样蠕动,两片肌肉像是要玩跳楼机似的;舌头也像海蛇一般打转……头脑与正在工作的搅拌机无异。有什么东西同时在皮肤与肉体之间游走,破开皮下组织,沿着筋膜往里钻。似乎正是因为这些进来的物质,骨骼变得酸软,像被泡发的饼干,我能听到缝隙之间哔哔啵啵的声音……它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器官、骨骼、肌肉、血管被它们冲得七零八落。我敢保证如果我能看到——事实上我似乎的确可以——我身体内部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洪水,一切都漂浮如废墟在它们之中。尽管如此,在从外表看,我与以前并无二致。我无法确定这个过程仅仅是一瞬间,抑或是用了很长时间。我看着它们向中心涌去,直到涌向心脏——
它说发声对人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张开嘴,薄薄的嘴唇分开——空气从鼻腔进去,在身体里弹来弹去,顺着喉咙管道弹出来,触碰声带,从舌尖上滑出——声音就出现了:“痛。”
“痛。”
短促的、粗粝却有分量的一粒石子吐了出来,碰到空气,发出“兹拉”的声音,冒着白烟重重下坠,砸中我的脚趾头。可还有无数滚烫石子藏在这个躯体里。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它要不断抛出石子。
人的一切是那么沉重。我不得不每时每刻支撑着这笨重的骨骼,背负黏着的肌肉,托举着这许许多多的器官。每一块骨骼都在嗡嗡震颤,每一片肌肉都被反复拉扯,每一个器官都争着抢着要往下坠。心脏不断膨胀收缩,胸廓起起伏伏,每一根血管都奔腾不息永不停歇。这么狭小的地方怎么能塞进这么多臃肿的物体呢?它们推搡、它们交缠,它们互相碰撞。它们窃窃私语、它们大声喧嚷……我不得不忍受无数石子在我的身体里滚动,从喉咙滚到胃,又从那里弹回来,将柔软的内壁灼伤。
轻盈的话语怎么会借由这么沉重的躯壳说出来呢?
我不想忍受这不断挤压我的躯体。逃离。逃离。逃离。失败。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是一堵铜墙铁壁,我被束缚在层层重压之下,被束缚器官、骨骼、肌肉、筋膜与皮肤之间。
我无法再自由形状,无法再四散聚合。
我也无法听到它的声音。
我知道,它逃脱了,而我将永远、永远困在狭小的天地。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前三篇请见前期作业,依然是日轻职场喜剧,友情的三人组,带有一定BL风味但目前并没有真BL。
事出有因,但总之我在办公桌上养了一盆仙人球——甚至照顾它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同事们不知为何对我会去养一株盆栽这种事情表现得那样惊异,有人为此可以专程绕到我的工位旁边来关照仙人球的死活。
“因为有栖川君的桌面真的很空寂呢,”性格很好的同事这样和我说,“现在这样子就很好啦,和我们一样安家了呢!”
这样说起来,我的工位上,原本确实是什么装饰都没有的,只有每天都要装进包里和我一起上下班的水杯而已。
啊啊、爱品当然要好好在家里的展柜里安家落户了!放到工位上来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有没有搞错!珍宝就要爱惜呀,用正确的观赏方式才是对物品本身、以及我的钱包的尊重不是吗。
而且、说到底、谁要在工位上安家啊?!
这个仙人球作为植物来评价绝对称不上可爱,一颗扁扁肥肥的绿色椭球,之所以会出现在我桌子上,完全是因为它的附加价值。
IP周边来的。
官周哦。
限量特典哦。
如果你知道任〇堂有一款叫做《皮〇敏》的游戏,大概就能理解我坑原作是个什么性质,周边也是近似的思路,是真的植物盲盒——总而言之属于我愿意为此买单的游戏类型、周边产品类型。
怎么了,神秘植物精灵和策略冒险的社畜治愈之旅不可以吗?
……虽然在这里说起《皮〇敏》完全是在越级碰瓷啦,但是热腾腾你还记得有我们这个老IP吗,害得别人出去吃代餐都是谁的错啊!
“你只是单纯的游戏不够玩吧,前两年不是才出了新作吗!”晴人精巧地给这小绿蛋拍摄美照,是我在地面上硬是拖拽着他的裤腿哇哇大叫哀求来的。
拜托这可是要参加打卡活动的REPORT啊,要是展现不出崽的健康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心血吗。
这东西也没什么转发抽奖,毕竟买断制也不会有什么特殊礼包,再好也不过就是个礼品码,可是阿宅我啊、已经通关全收集了喔。
何况作为特典,植物这东西并非具有那么高的不可替代性,只有花盆上的logo能证明拍摄主体是货真价实的周边,然而就算植物不会长脚,人类可是会给植物换盆的喔。
整条贴文的评论区比起REPORT更像盆栽友大会。
哦哦、好健康的多肉。
稍等一下。
我又不是真的打算在办公桌上开展养盆栽大业。
“嘛不过,仙人球还挺适合你喔。”晴人在手机里简单地调了个滤镜便发给了我,随口说。
“因为很好养活?”
“啊啊、差不多吧,这样的特质也是有的呢。”
晴人对我嘻嘻一笑。
“植物也是,你也是。”
……喂喂。
我不觉得自己真的有那么好打发啊。
同事也好、我也好,对这盆小东西的热情很快就褪去了,毕竟这里是职场嘛,任何事物都可以作为话题新鲜两天,随后便要回到一潭死水的日常中。
反倒是一段时间没在工位上碰过面的一真前辈,某天终于看到了这颗小仙人球。
顺带一提,我们三个人还是天天见面的,只不过基本都在午饭时间,下班之后各自有事情要忙,因此这段时间反而是没怎么一起玩耍。
“嗯?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植物宝宝吗?”
一真前辈把拷贝用的U盘递给我,在传输数据的间隙里他突然说。
给我雷得直打哆嗦。
“你在说什么啊一真前辈!什么植物宝宝啊,诶?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仙人球哦?!”
其实是周边、甚至是特典哦,实际上,也没那么普通就是啦。
“抱歉抱歉。”一真前辈相当歉意地挥了挥手,“晴人君是那样说的,我还以为……”
晴人到底在私底下都有些什么样子的发言啊,你这恐怖的帅哥!!
唉但是算了,我捡一口。
“啊、不过我大概能理解晴人君为什么这样说?”
“再怎么说管植物叫宝宝未免也太……”
“欸——我倒觉得,是仙人球确实蛮适合你的原因吧?”
成为吐槽役绝对不是我的本心,奈何我推的二人分开来与我聊天,所使用的词汇实在是叫我槽多无口。
“这不会也是晴人跟你说的吧前辈——”
我幽怨地拉长语调,然而却看到一真前辈稍微流露出一丝惊讶:“是吗?晴人君也这么说过?那还真是巧了,不过大家的感受果然都很相似呢?”
……仙人球到底哪里适合我了。
等下啊。
“呐一真前辈。”
“嗯?怎么了吗?”
“你和晴人怎么这么自然地联合起来评价我了啊!”
—Fin.—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终于找到了。
泽洛斯眼神扫过门口四散的盐粒、发臭的无花果和白色的花圈,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哥哥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泽洛斯正在央求码头的人给自己一份工作,并非是为了那微薄的薪水——尽管这的确也是原因之一,更多地他只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待在没有哥哥的家里。腐臭的空气混合着中年男人的体臭,让他呼吸的每一秒身体都在隐隐疼痛。
邻居的姐姐跌跌撞撞来寻找他,她喊他的名字,破碎的、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声又一声,引得码头上的人都往她那儿看去。
泽洛斯跟她的关系并没有多么亲密,原因也很简单,她喜欢哥哥,这是他打小就知道的事情,所谓青梅竹马在这个逼仄的小地方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说法,而哥哥,谁能不喜欢哥哥呢?哥哥身上总是有混合着海风咸味的阳光清香,棕色的眼睛不是多么新潮和特别的颜色,却有着别人都没有的透亮和明媚。他是这里最聪明的小孩,比很多海员还要了解大海的脾气,还会在父亲扬起鞭子的时候,勇敢地挡在他面前。
谁能不喜欢哥哥呢?
额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泽洛斯有点厌恶地用手拨开,抬起怯懦而迷惑的眼睛,微微伸起手朝她呼喊:“姐姐,我在这里。”
“你哥……他……出事……死……”漫长的呼喊和剧烈的情绪让她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捕捉到关键词的泽洛斯瞳孔猛地缩紧了。
相熟的海员们哗然,自发地簇拥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尽管他的表情和脚步都表示着拒绝,但他们依旧推搡着、拥挤着、奔走相告着,越来越多的人一起推着他,往那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涌去。
不远的距离,邻居的姐姐也在人群中,她还没有能够喘匀呼吸,干涸的泪痕挂在红得充血的眼角,她好像还有话要跟他说,但是喧嚣的人潮阻隔了她的声音,她只能无助地冲他摆了摆头。
哥哥……
心中的不安像是砸入石头的潮水一般击打着礁石发出越来越大的回响,熟悉的房顶逐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泽洛斯的身体再次开始隐隐疼痛了起来。门口摆着一长条裹起来的东西,旁边站着零散的三两人,看不真切。人群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泽洛斯知道,他们是在喊那个男人,那个能够对这个屋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说了算的男人,他和哥哥也是这屋里的两个东西。他有些纳闷,平日男人早就骂骂咧咧地出来迎人了,今天却死寂得有些反常。是喝醉了吗?泽洛斯有些恐惧,醉酒的男人要更加难以控制,尤其是醉晕过去之后再醒来的男人,一想到需要向他解释哥哥出事了,泽洛斯就感到胃里有一块坚硬的石头砸得他四肢发麻,整个人如同风干的木棍一样僵硬。
人群走得更近了一些,门口那一长条的东西也逐渐清晰了,泽洛斯感觉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走得快了一些,跌跌撞撞越到人群的前头,他跑了起来。
钟声应景地响起,少年尖厉的声音回响在每个人耳畔,将他们嘈杂的议论压了下去。
“哥!”
“爸!”
是的,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长长的一条,是两个叠在一起的人体。哥哥跟父亲的血混在一起,纠缠得分不清的血浓于水的亲缘在两个男人生前死后不断地连接,泽洛斯沾了满手家人的血,邻居的姐姐终于在人群轰然炸开之前说出了一直没来得及说出的话:“你爸情绪激动,出来看你哥的时候跌了一跤……”
泽洛斯抬头的时候眼神空洞而迷茫,他看向守在旁边的三人张了张嘴。
为首那人体贴地将赔偿放在他的脚边。
事情的经过没有多么跌宕起伏,哥哥在帮老板跑腿的时候被人捅伤了,被人找到时早已失血过多,只有手里握着的小圣像项链也许与凶手有关。
泽洛斯麻木地盯着哥哥身上被捅伤的伤口,好像抓住了某条一闪而过的灵光:“凶手?”
“是啊,那孩子……你哥哥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条圣尼古拉项链,想必就是伤他那人的,可惜……”
“可惜?”
“是有人丢了项链,可他一整日都跟人待在一起……这笔钱应该够你好好生活了,报仇的事,就……”也许是泽洛斯的眼神太过热烈和执着,又或者是周围的海员们咳嗽得太明显,对方生硬地转了话题,并绝口不再提那个可能的凶手的事。
泽洛斯踏过门口散发着不妙气味的杂物,敲响了门。
“不要再来了!”屋内如同困兽的嘶吼令他感到某种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他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朋友的证言和出现在死者手中的项链,所有人都会选择自己相信的那一边,而不凑巧的,大家都选择了项链,所以接踵而来的排挤和攻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流言蜚语和驱邪的盐粒把泽洛斯引到这里,引到凶手的门口。
“你一定很恨他吧。”每个人都这么对泽洛斯说,伴随着眼里溢出来的同情。
泽洛斯把一张薄薄的纸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头发杂乱得像鸟窝的青年充满血丝的双眼瞪视着他,眼底的青黑浓得吓人,他颤抖的手中是那张塞进去的薄薄纸片,声音好像被沙砾打磨过一样沙哑不堪:“你相信我?”
他挥了挥纸片,身子也像纸片一样摇晃,上面写着清晰的四个字:我相信你。
泽洛斯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但我想要,找到杀害哥哥的凶手,你能帮我吗?帮我,也帮你自己……”
青年怔愣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了屋。
“你一定很爱你哥哥吧。”
泽洛斯偏过了头,他想起哥哥浅棕色透亮的眼睛,在没有烛火的黑夜里轻声哼唱的不知名曲调,挡在自己面前的后背,长大就带自己离开家的承诺……那些被人潮冲走的记忆在只有两个人的屋内翻涌了起来,泽洛斯放任刘海挡住自己晦暗不明的眼睛。
“也是,他真的是很好的人。”青年没有等他回答,颓丧地坐回椅子里。
“帮家里有事的朋友顶班,解决老板的刁难,好像没有什么事难得倒他……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单干,带上我们一起……谁能不喜欢他啊……”
“如果不是你,那为什么项链会在我哥手里?”泽洛斯移开了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我不知道。”青年把脸埋进掌心,声音中满是懊悔和崩溃,“我明明一直带在身上的,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
泽洛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后脑:“真遗憾……”
“是啊……怎么就是想不起来,我也,我也想为他报仇啊……”闷在手心里的话语带着哭腔……
泽洛斯从怀中慢慢取出那天在码头拿到的绳索。
“真遗憾……”青年的身体在他怀中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泽洛斯深棕色的眼睛里充盈着失望,“我本来都准备好爱上你了……你怎么,真的不是凶手啊……”
伴随着他懊恼的叹息,青年彻底停止了挣扎。
“帮家里有事的朋友顶班……”
[朋友有事,最近没法回家了,你要自己好好的]
“解决老板的刁难……”
[这趟要出个远门]
“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单干……”
[等我有钱了就带你离开,再忍忍]
“你一定很爱你哥哥吧。”
“是啊,我很爱我哥哥。”
此乃谎言。
哥哥的好是囚笼,是束缚,是他逃离那个男人恶心的酒气和鞭打的绊脚石,是让他无法全心全意去恨的枷锁。
他凝视着哥哥身上那个深邃的伤口,鲜血和希望从其中涌了出来,连同这个家所有不幸的根源,那个朽败发霉的中年男人,一起拖入冥界,放他自由。
他无可遏制地爱上那个不知名的行凶者,爱上那道干脆又果断的伤口的制造者,他不止一次地在心底模仿出刀的姿势和表情。
绳索跨过房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青年脸上还保留着痛苦和不可置信,泽洛斯将他悬挂成懊悔的小圣像姿势,然后安静离开。
那个真正的凶手安全了,那么,该去哪里找到他呢?
额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泽洛斯用手将它拨到一旁,向远方走去。
作者:蓝天
评论要求:求知
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它的长方形的瞳孔让我判断不出那是不是冲着面前的我,但除了我和它以外,附近也没有什么值得注视的物体。
怎么偏偏就挑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没开排气扇的室内闷得我心里直发慌,这下又多了个正在呼吸的动物,氧气更是不充足。我眼前发黑,摇来晃去,摔倒在地前看准了羊的位置,朝它身上扑。至少能免于直接脸着地的惨状,羊一定能够理解我。
我醒来时正躺在地面,羊仍然在旁边。它俯下身舔舔我的脸,黏腻的触感让我不太舒服,反而催着我坐起来。羊继续用茫然的眼神望向我,仿佛提醒了我该做什么。我不敢再拖时间,抓住它的一撮厚毛作为支撑点,重新站住。
突然出现的羊不令我惊奇。我毫无目的地游荡了太久,见识过的更怪的事儿多如繁星。刘易斯也写过追着兔子的爱丽丝掉进梦里的故事,我不是女孩儿,遇到个羊无可厚非。就像敏捷多疑的兔子之于少女,温顺悠然的绵羊说不准也是按照我的性格量身定制。
羊看我恢复思考能力,好像有了主意般缓缓走动。它比我此前遇到的其他动物都亲人得多,大概是谁家养的一只走丢了。根据毛色来看,羊没有流浪太久,应当距离原本的栖息地距离不远。这间空屋本就是我找来凑合过夜的临时处所,带着羊到有人烟的地方,我就有一段时间不用愁吃住了。
我推开门,新鲜空气一股脑儿灌进我的鼻子。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一股羊身上特有的膻味。有些不快,但羊可不管我怎么想,自顾自从我身旁挤出门,也不等我,径直走上回家路。我在全身家当里一阵翻,最终没辙地解开皮带,追上羊,用皮带套住它的脑袋。
羊像是从小到大散养惯了,相当抗拒这条束缚,它咩咩叫着,几次三番试图挣脱。我一时心急,对着它蓬松的毛发“嘭嘭”来上两巴掌。羊毛很好地分散了力道,让我本就不多的威力在传递到皮肉前就消失殆尽。不过预期的效果还是达到了,羊不再哀叫,也没再执意按自己的想法走,只像刚出现时那样安静地盯着我。
随后的旅程比一开始顺利多了。我牵着羊,途中时不时停下让它吃两口草,我也倚在它身上恢复精力。羊偶尔与我意见相左,我也不和它争,只要动动手它就会乖乖听话。反正它引以为傲的一身毛能抵消疼痛,吓吓它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多费力气。
羊的身体很温暖。和春天到来时天气的温暖不同,我拥着它睡觉,能感受到属于生命的鼓动,这份温度由流淌的血液从羊的全身遍及我的手脚,给我长久以来独自一人的孤单心境添了丝慰藉。羊的体温比人的略高些,与我入眠时,它轻微的颤抖传到我身上,像是在恐惧。一想到它与我都经历了长途跋涉,如今相依为命,我倒安心下来。
有几次,我与羊在路边歇脚,经过的旅人瞧见我们,好奇地上前询问。被皮带拴住的羊的确古怪,但我若如实说“羊是自己找上我的”,恐怕没多少人能听进去,难免还会把我当作偷羊贼关起来。羊与我同行的时日久了,我回答“这是我的羊”,它不表示反对,我也开始理直气壮地这般确信,这般昭告于世人。它是我的羊,那我就更需要这根皮带作为主人的证明了。我用草绳扎起裤腰,始终没有再解开过羊头上的皮带。
我和我的羊继续走着,以牧羊人和他的羊自居,心安理得地住进村庄的旅店。因为我没有养羊的经验,未经打理的羊毛这段时间下来变得邋遢不少。我想过找条溪流让羊进去自己洗个澡,但羊毛吸了水会变重,我也没心思帮它上下拧干。反正是我的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不生跳蚤传染给我,就不是什么紧急大事。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干脆把它全身的毛剪下来,不仅解决了卫生问题,还能让我赚点儿钱饱餐一顿。
夏天来了,我把厚衣服塞进随身行囊的最底,丢在羊背上。它那一身厚毛此时保暖得不合时宜,让它走得越来越慢。看来是时候给它剪剪毛了,我一扯皮带,拉着羊朝视野尽头的城镇走去。
这座城镇外围是高大的葡萄架,不知是居民有意栽培还是单纯的绿植,阔大的叶片几乎密不透风地组成了连绵的围墙。要是让羊啃了葡萄藤,招来麻烦事可不好,我还是牵住它,顺着这堵墙又走了一会儿。不出我所料,葡萄叶之间有一道大开的铁门。正午时分,门前没有行人进出,对我也算好事,羊不会挡着别人的道,我也不至于被好事者盘问。我拉上皮带,通过那扇门。
手中皮带一紧,我转身去,见羊在原地踌躇。太阳晒得我满头是汗,除了早些到阴凉地儿好好休息以外别无他想。顾不得上前教训它,只得多使出几分力气猛拽,逼着这倔羊顺势往前走。
啪嚓,经历了风吹日晒的廉价皮带毫不犹豫地断开。我暗叫不好,冲向转回身去的羊,大门却倏然关闭。我奋力摇晃,才察觉这扇铁门坚硬又烫手。我转向葡萄藤,来不及考虑破坏它的后果了,只要抓回我的羊,卖了那身毛,或者宰掉换成钱,赔偿就算不上问题。我胡乱拨开绿叶,反被一阵钻心的痛激得收回手。定睛一看,这葱郁的植被下掩盖着的哪里是葡萄架,分明是密密匝匝的铁丝网。
我又回到门前,从铁格之间朝外望。羊正一瘸一拐地远去。
它是什么时候瘸的腿?好像是有一次我嫌它走路慢踢了它一脚。
它身上的黑印是从何而来?似乎是被我经年累月抽的烟熏黑了。
她为什么在我眼中非得是羊?因为,只有温顺的羊才与我登对。
作者:落水
免责mode:随意
备注:全文就是联想到一个梗之后速刷的产物,感觉可以作为长篇开头哈
有句老话说得好,如果你家后院忽然冒出黑乎乎的油,就得千万小心了。
因为霉菌(美军)随时可能刷新出来。
对于广大网友来说,这只是一个用于取乐的梗。
但对方葛来说,这tm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家后院真的出油了。
然后美军真tmd来了啊!
2037年春,坦吉拉共和国,一个位于东非高原上的,在方葛原来的世界里并不存在的小国。
大概就在蓝星那边的乌干达和肯尼亚之间的区域。
所以方葛在穿越过来之后,很快就发现这并不是他所认识的世界,不但历史线不同,科技树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就在他忙着熟悉这里的民风民俗,准备先摸清情况再说的时候。
那个雄霸整个美洲,威慑全世界的世界第一强国,新美利坚帝国的军队就这么水灵灵地在坦吉拉的首都登陆了。
一开始,那只是一颗在天空中隐约可见的小点,防空警报却率先拉响,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站在路边疑惑地四处张望着。
很快,那颗小点就迅速变大,逐渐显露身形。
那是一艘如同黑云一般,堪比整个城市那么大的航空战舰。
这座犹如外星战舰的钢铁造物,仅仅只是悬浮在空中,就已经散发出了强烈的压迫感。
懂行的人已经开始四散奔逃,仓皇逃命,连带着整条街的人和车都慌乱了起来。
方葛第一次看见这玩意,愣了一下,直到被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原身记忆中零散的记忆碎片忽然清晰起来,他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跟着一起逃跑。
就在这时,他们开炮了。
剧烈的爆炸在整座城市里肆意回响,一座座大楼如同纸牌般化为碎片,从远处看,好似失去了重量一般缓缓倒下。
直到近处的大楼遭到轰炸,同样歪倒落下时,方葛才切身体会到了它们的重量。
那令人心悸的震动与摇晃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漫天尘烟,无不宣泄着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恐怖。
鲜血,死亡,尖叫,疯狂。
各种声响从近处传来,但方葛用衣服捂着口鼻,在烟雾中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时便有巨物从身旁砸落,最近的时候离他只有两三米的距离,崩飞的水泥块打在身上,很快就让他浑身鲜血淋漓。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被砸塌了一半的地铁口。
里面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有没有彻底垮塌,但相比于继续留在街道上,或者随时可能被炸毁的建筑里。
地下的安全性显然更胜一筹。
方葛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里面果然还比较完好,有一些垮塌的痕迹,但是不多。
他在黑暗中沿着楼梯一路向下狂奔,下了两段楼梯之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灯火。
这里是站厅,售票和排队安检的位置,持续的震荡让灰尘不断从墙壁的裂缝中流出,但至少还没到烟尘弥漫的程度。
墙边挂着的应急灯亮着,让人勉强能看清周围环境。
人很多,都很恐慌,一部分和方葛一样灰尘扑扑,还带着或大或小的伤口,应该是一起逃进来的人。
更多应该是原本正在乘坐地铁的人,身上很干净,除了恐慌之外,脸上还多了几分茫然。
显然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亲身经历过,方葛也还是没搞清楚这到底发生了啥。
只能先尽量往里走一点。
“临界油……莫洛山那里……上周刚发现的……”
一阵隐约的、被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传来,话语中的几个关键词,让方葛的记忆再次活跃起来。
他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但还蒙着一层迷雾,就在眼前,却始终看不清楚。
而等他转头看去时,周围同样听到了这些话的人也一起扭头,看向刚刚说话的人。
那人立刻闭上了嘴,拉了拉同伴,打算离开再说。
但他被人拦住了。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临界油?美帝的军队是为了临界油来的?”
“不,我没说,你听错了。”
“我们都听到了!莫洛山是吗?我们在莫洛山发现临界油田了?”
看着周围隐隐把他围住的人群,这人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道,“对,我有南部矿业集团的内部消息,他们本来是去勘探铜矿的,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地下油田……”
“然后你们就把消息泄露了?!”
“说了不是我!而且也没有泄漏,他们当时就把现场封锁起来了,还下达了严格保密的指示……”
“他们保密得这么好的话,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把他问住了,于是不再说话,紧紧地闭上了嘴。
周围的人也不再逼问他,转而开始咒骂那些泄露消息的人,再就是国防军和各级政客。
或许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么做能减少些压力吧。
方葛只是觉得有些错愕,甚至有些好笑。
听他们的意思,就是在自家的山区里发现了油田,然后一个没保密住,没几天美帝就打上门来了?
玩儿梗都没有这么快的吧?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情况并没有那么可笑,至少,周围这些人都迅速接受了现实。
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这件事恐怕是一个常识……
原身的记忆开始翻涌,临界油,新美利坚帝国……
终于,他因为穿越而导致的记忆残缺,开始在几个关键词的推动下快速弥合。
在这个世界里,美帝已经与全世界为敌,临界油是他们专属科技树的核心,也是他们的空天战舰和各式武器的基础燃料……
轰!
不等他把这些记忆完全消化,入口处便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近乎密闭的空间让爆炸的威力更进一步,大片的人被气浪掀翻在地。
方葛此时已经靠近通往站台的楼梯,受到的影响稍微小一些,扶着墙稳住身体之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又一个令自己心悸的东西。
那是一台近3米高的人形机甲,里面似乎有驾驶员在操作,机甲上携带着粗大的火炮,还有比人还长的链锯剑。
第一反应是卧槽,真帅啊。
没来得及第二反应,便见对方调转炮口转了过来。
卧槽,跑!
他转头就冲进了一旁的楼梯,跑向站台,大量人流随着他一起冲下来,然后朝着站台的两边迅速散开。
楼上的爆炸开始此起彼伏,方葛拼了命地跑,一路跑到站台的末尾,稍作犹豫之后,又翻身下了铁轨。
在袭击过后,地铁大概率已经停运了,而继续堵在这里基本就是一个死。
可惜的是,美帝在屠城方面的经验似乎极为充分,根本就没有给这座城里的人留下任何活路。
除了刚才的巨大机甲外,还有多个穿着轻型动力甲的小队进入了地铁线路中,沿途清扫所有躲藏的民众。
方葛身后原本还跟着上百个人,不知不觉间便只剩他一个了。
在地铁隧道里,后方不时响起的枪声仿佛就在自己身后,逼迫着他继续往前跑。
当他几乎已经迈不动步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坐在墙边的人影。
“不用再往前了,对面也有。”
这人苦笑着说道。
“是吗,”方葛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结束了吗……”
他还有些懵,真的很懵。
刚穿越过来呢,啥也没搞清楚,原身的记忆也还没整合明白,忽然美帝就来了。
然后就要这么死掉了吗?
我也没想穿越啊,我不穿了行吗?
谁送我过来的,打个商量,送我回去呗?
高速过路费也是可以协商的哥。
无人回应他的胡思乱想。
“刚才我见过你吧?”旁边的人笑了笑,“我叫刘易斯,你怎么称呼?”
方葛抬头往他看了过去,发现竟然是刚才说知道内幕消息的那个人。
“方葛,”方葛脱口而出,忽然又意识到两人其实在用英文对话,于是改了一下,“方葛斯,你可以叫我方葛斯。”
“Fungus,真菌?”刘易斯笑着重复了一遍,“真有意思。”
他的笑容变得鲜活了些许,似乎想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两人不再说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又一声枪响从隧道中传出。
刘易斯忽然站起身来,“算了,组织的任务我是没办法完成了,但你或许还有救。”
方葛疑惑地看向刘易斯,“什么意思?”
“来吧,”刘易斯朝方葛伸出手,“先站起来。”
在被刘易斯拉着站起身之后,他发现对方的眼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在漆黑的隧道里显得极为明显。
这视线让方葛莫名发冷,“你要做什么?”
刘易斯苦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我今天是来接人的,但是很可惜,他刚刚已经死了。”
“是在站厅的时候……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吗?”
方葛顺势问道。
但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刘易斯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忽然跟自己搭话,前面提到的“组织”,“还有救”什么的,又是指什么?
“是他,我们今天应该……算了,那不重要,”刘易斯摇了摇头,“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假设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有可能活过今天,你会愿意接受吗?”
“我……”他话里潜藏的某些未尽之语,让方葛犹豫了片刻,“如果能活下去的话,当然。”
“那如果,即便如此,你还是很可能会死呢?”
“……”
方葛沉默了。
他看了看刘易斯,又看了看隧道两头,不时传来的枪声,以及更多人的惨叫、嚎哭声,都在慢慢靠近。
此时的他,对于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仍然有些缺乏概念。
但他确实亲眼看见了美军的残暴。
即便不能理解,那个什么临界油为什么能让美军做出这样的事,他仍然能想象得到,几分钟,甚至于几十秒之后,他将会遭受怎样的命运。
他已经必死无疑。
“我好像没得选了,”方葛叹气道。
“不,”刘易斯坚持道,“我需要得到你肯定的答复,不论代价如何,不论你最终是否可能还是会死,
你是否愿意接受由我给你的,那么一点点微弱的,继续存活下去的可能?
看着我的眼睛,答复我。”
方葛抬起头,直视着刘易斯的双眼。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说实话,他现在只觉得,既然都是死,到头来又会有什么差别呢?
不等他多想,一道寒光忽然闪过,瞬间便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在震惊中捂着脖子向后倒去,刘易斯搂住了他,让他慢慢靠在地上。
刘易斯的手在方葛看不见的阴影中长出了一些凸起物,它们迅速拔高,又长出一颗颗圆滚滚的伞状菌盖。
竟然是一朵朵细小的蘑菇。
他默默地拉开了方葛捂住喉咙的手,把长出小蘑菇的手掌紧紧地按在了方葛的伤口上。
“在今天之后,如果你还活着,做你想做的事就好,”刘易斯笑了笑,“活下去,只要活着就好。”
方葛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满脑子的疑惑,却说不出话,开不了口。
血浆顺着气管涌入肺里,呛得他直咳嗽。
流血与缺氧,让他的意识也迅速低沉。
在彻底昏迷之前,他听到了刘易斯离开的脚步声。
很快,隧道里传出了一阵密集的枪声,然后是炮击与爆炸的巨震,这似乎引起了一阵混乱。
但混乱很快便平息了下来。
一台机甲从隧道中走出,刘易斯被它掐着脖子举在空中,他的下身已经被链锯剑切断,一层菌丝从中生长出来,勉强兜住了伤口。
机甲巨大的手掌慢慢握紧,最终在一声脆响中彻底合拢。
失去了脑袋与下半身的刘易斯被扔在了地上,旁边躺着好几具身穿轻型动力甲的美帝士兵的尸体。
“该死的小蘑菇,”机甲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声,“烧了他。”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台机甲带领着更多的士兵继续向着隧道深处进发。
在经过方葛的尸体时,其中一个士兵把方葛翻过来看了看,确认他已经因割喉而死,便嫌弃地把他一脚踹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之前混入了他血液中的真菌孢子,已经开始了苏醒与发育的过程。
大量的菌丝在他体内快速生长,并在达到喉咙的开放性伤口之后,开始向外蔓延。
最终,伤口两侧的菌丝接到了一起,随即开始拉扯着皮肤,开始了缓慢的愈合。
他的身体表面也逐渐萌发出一层如同霉菌一般的白毛。
就连刘易斯自己都不会想到,他处于未必能有效果,但能救一个是一个的想法而为方葛植入的孢子,会引发出如此剧烈的反应。
在这些真菌的作用下,方葛全身所有的细胞都开始了全方位的变化。
从此刻开始。
这个被新美利坚帝国的临界油科技暴打中的世界,终于等到了即将改变一切的人。
一个可以依靠霉菌,来对抗美军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