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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空久了的老房子,哪怕有人帮忙打理,也会自带一种异样的气息。这种气息甚至不用开门就能感受到。
钥匙转了两圈,老人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
在期待什么,还是近乡情怯?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三分自嘲。
推开大门,房子里的一切好像还是老样子,却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个老样子。
那个老样子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魔力还在,连空气里浮浮沉沉的尘埃都闪着金色的辉光。
老人那会儿是五岁,还是四岁……不太重要了。总之,是个很小的小小孩,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小小孩拥有的东西很少,时间很多,几乎无穷无尽……
他记不清在这个老房子里度过了多少光阴。但他记得清晨神奇的阳光可以刷新一切,记得不管哪家炊烟的气味都特别香,记得屋外的柿子树和树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洋辣子……
还有那些小人小马。
和小人小马的第一次相逢是在很平常的一个下午。父母照常不在,奶奶也出去串门了。小小孩光着脚丫,坐在地上百无聊赖。陪着他的大黄也懒得动弹,侧躺在地上,只偶尔摆摆尾巴——意思是:我还在,没好玩的别叫我。能翻的地方都翻过了,能翻的书也翻烂了……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五斗橱,一会儿或许可以去寻寻宝。念头刚起,他就看到了那些小人小马。
手指大小的人,排成两列纵队,队伍中有人步行,有人骑马,还有乘着马车的呢……他们气定神闲、理直气壮地从橱底下走了出来,仿佛世界就应该是这样运转的。
回忆起来,那些小人小马的色彩非常单调,像是锡纸的颜色或者黑白照片。敏锐的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不祥、充满灵异暗示的细节。
但他只是个小小孩。大黄也只是只小狗。
小小孩理直气壮地接受了小人小马是世界的一部分,还是有趣的那部分。大黄则竖起了耳朵,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湿漉漉的鼻子冲着小人小马的方向。
可以一起玩!小小孩这么想,于是拦在了队伍前面,俯身,凑近,细细观察。
小人小马们却不领情,他们的动作和神情明明白白地表达出了不耐烦的意思。队伍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小人儿,提着一杆长枪,从队伍后方、靠近五斗橱的地方朝小小孩疾驰而来,快到身前时一个勒马稳稳停住。他单手举起长枪,似乎在高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此时,小小孩才稍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小人小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管是行进,还是呼喊,都是安安静静地,连带着整个房子,整个空间都静了下来。鸟鸣、汽车喇叭声、拖拉机声、广播声、平时那些若有若无的白噪音……都消失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小小孩唯一在乎的是:他们好像不愿意和我玩,是我太没意思了吗?
于是,小小孩决定露一手。
他掏啊掏,掏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这种长度不到3厘米、试管状的瓶子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越来越少见,当年却是用来装一种很常见的药丸——俗称“菜籽药”的容器。菜籽药到底治什么病,小小孩并不懂,这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空药瓶子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宝贝之一。
在小人儿们越来越没有耐心的目光中,小小孩对着瓶子哈了一口气,又用手指轻轻扭了两下瓶身……瓶子在他手中变得如同橡皮泥一样柔软,可以揉捏,可以拉长……不一会儿,一个歪七扭八的圆环出现了。
他虔诚得像献宝一样,轻轻把这个环放到骑马小人儿面前的地上。如果有识货的读者,一定会猜那是个莫比乌斯环。如果是的话,那可真有点了不得。
小人儿们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表情不再不耐烦,而是带上了一种凝重。很快,几个长着胡子的小人儿围住了圆环,手舞足蹈地讨论着什么。
另有一小群小人儿,在骑马小人儿的带领下,凑近了小小孩。他们神情激动,无声地叽里呱啦着。
小小孩半用手势,半用口型,和他们对上了话,仿佛毫无沟通障碍。
说了些什么?想必是些有趣的事。但具体内容,经过几十年的时光,已经消散,就像魔力已经消散一样。
是朋友了呢。
至少在小小孩心里,那些小人小马是他很重要的朋友,那些从五斗橱底下走出来的朋友陪伴他度过了无数日子。大人总是有事要做,就连大黄,时不时也有小狗的事要做……
只有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橱底的黑暗中走出,队伍有时长一些,有时短一些,那个骑马持枪的小人儿总是在,也总会第一个举起长枪向小小孩致意……
有时,他们会走进厨房,消失在灶台后面;有时,他们会走出屋门,消失在油菜花的芬芳中;有时,他们会陪着小小孩,在屋里,在屋外,一起聊天,一起捕捉小虫子……
小小孩有时会用玻璃瓶子捏成奇形怪状的礼物送给他们,有时不送……因为玻璃瓶子可太宝贵了,小小孩自己也很难得到那么几个。
小小孩好奇过他们究竟从何而来,他趴在地上,认真凝视起橱底的黑暗。但那片黑暗过于浓郁,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送来令人安心的气味。于是,小小孩站起身,忘了片刻前的凝视。
说到底,小小孩并不真的关心小人小马的来历。在他的意识里,他们是朋友,是一起玩的伙伴,这就足够了。
至于朋友们来自何方,是天涯海角,还是五斗橱底,那是大人们才会在意的事。
五斗橱早就不在了。那个下午最终没有去寻的宝物,是一些书,一些衣服,一些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在不知什么时候,也随着五斗橱一起消失了。
老人望向那面墙,心里涌起一些酸涩。他拉过一把红漆椅子,扶着椅背,缓缓坐了下去。
那面墙倒是一直没变,不新不旧的白色,墙皮裂着一些小口子,但没有哪块真正脱落下来。
但早在五斗橱消失之前,事情就变了……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那个下午吧。
那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失去从容的下午。
午饭之后,大人火急火燎地出门了,奶奶关上了卧室门在午睡。大黄没有小狗的事要做,便陪着小小孩,一起东张西望,爬高上低。
小小孩时不时摸摸大黄的头,心里却好似横着一块硬硬的东西。是了,是那些朋友们……不知为何,他有点期待小人小马出现,又害怕他们出现。
他们还是出现了,阵势比以往都要大。一排排,一列列,似乎无穷无尽,从橱底源源不断地走出,直至排满了大半个房间。
为首的小人儿——就是最初跃马挺枪的那个,骑着马慢慢地走到小小孩身旁,下马,静静地望着他。小小孩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伴随着一阵电流声和嗡鸣,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据新华社电,今天下午2点15分左右,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发现不明生物群落登陆……据前线侦察员报告,体型极为巨大,形态有别于任何已知物种。目前,它们正朝着人员密集的城市区域移动,速度很快。”
“中央军委下达作战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海军、空军已经出动,必将……”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失去了平日里的平静与从容。
小小孩看着小人儿,小人儿们目光灼灼地回望他。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于是点了点头,取出了最后一个小玻璃瓶。
装进所有金色的尘埃,装进小狗的忠诚,装进一点点勇气——倒不是吝啬,小小孩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勇气……最后塞上小小的瓶塞,轻轻放到小人儿身前。
小人儿解开身上的佩剑,郑重地递给小小孩。
佩剑捏在小小孩的手心,玻璃瓶放上小人儿的马车,和之前所有奇形怪状的礼物放在一起。
小小孩、小人小马、大黄一起出了门。
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了。风里飘来一股接一股的腥味,天空中一架又一架战机咆哮着飞远了,大场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是时候了。
是跳一跳去够知了的时候,是趁猫咪不注意从背后抱住它的时候,是站出来保卫世界的时候!
小小孩拔出了那把小小的剑。
天地失色。
车辚辚,马萧萧,人如龙,剑似霜……之前岁月里所有那些沉默的陪伴,所有缺失的声音,在这一刻炸响。所有缺失的色彩,也在这一刻绽放。
他舞着剑,大笑,大吼,猛冲,直至力竭。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老人细细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个问题,在之前几十年间,他就无数次追问过自己。
他只记得后来世界如常,只依稀看到自己抱着一根笔直的木棍从屋里的地上醒来,大黄依偎在身旁。
那把小小的剑呢?不见了。他看向大黄,想问问它知不知道剑的去处,大黄却心虚地提前移开了目光。
世界如常,就说明世界安全了——这是小小孩当年的简单想法。读者当然知道如常的世界是多么危险和疯狂。可是一个小小孩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都没变,又有什么永远改变了。
小小孩不再期待小人小马的出现,大黄也不再时不时看向橱底……他们都知道,小人小马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有更多东西改变了。
金色的尘埃已经耗尽,早晨的阳光不再神奇,不再有那种刷新一切的作用。
炊烟越来越少,家家户户用上了煤气罐子。
柿子树倒了,那些恶毒的洋辣子不知去了何方。
大黄也越来越懒,越来越不愿意把尾巴摇成电风扇,越来越不愿意出去玩……直到有一天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见证过小人小马的大黄,见证过他拯救了世界的大黄,见证过那些日子里的魔力的大黄……当它消失之后,所有残存的魔力都消失了。
他再也不能把玻璃瓶子扭成奇怪的形状。
他长大了一点时候,认真问过父母:是不是有过那么一天,巨型怪兽从海里登陆?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
他不甘心,又去问奶奶。奶奶只是递给他一颗薄荷糖,说:“你呀,从小就很会抓小虫子,天天和虫子玩,天天傻笑。后来有一天,突然不爱笑了,变稳重了。”
他从没问过别人见没见过小人小马。他知道,那是独属于他的记忆。
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他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坚信自己拔出了光彩夺目的宝剑,坚信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当然应该是稳重的,不爱傻笑的。
当他见识更广博了一点,知道了一个说法:想象中的朋友。他付之一笑。
他知道什么是真的。
因为坚信自己拯救过世界,他的举止带着一种从容不迫,整个人——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很有“配得感”。
在面临选择时,在紧要关头,他更愿意站出来,拔剑。舍我其谁呢?
面对困难和恶意,从没退缩。面对炽热的情感,从没退缩。面对荣誉和好处,也从没退缩。
接班人、预备队、先锋队……当然当得,还应该挺直脊背去当。
世界如常,如是运转了几十个春秋。
他老了。
脊背不再挺直。
如今,他回到老宅,坐在红漆椅子上,回想起大黄,回想起口袋里永远藏着一颗薄荷糖的奶奶,回想起那些小人小马……都不在了。
连记忆都快不在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大黄是不是叫大黄。
地上有个什么小东西动了一下。
蟋蟀?还是灶马?
它蹦蹦跳跳,牵引着老人的目光。
最后一跃,在那面墙消失不见。
老人站起身,靠近那面墙,细细端详。
拱起的墙皮,裂开的小小缝隙,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通道。
能有什么呢?几十年间,他早就不止一次细细观察过这面墙。
有裂缝,但只是墙皮裂开了,背后的砖头仍然牢固。
即使砖头裂开,墙的背后也只是一片小竹林,小竹林又连接着田野,田野连接着如常的世界。
但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紧急插播重要新闻……”
老人一惊:老宅的广播早就不能用了,这声音从何而来?
福至心灵,他顿悟般地趴在地上,凑近那个眼睛般的裂隙。
一开始是源源不断的广播声和一片黑暗。
后来黑暗中有了微光。
他看见了。
那摇得像电风扇一样的小狗尾巴。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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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诶,听说昨天法兰克出车祸了?”上午九点的茶水间已经没几个人了,只剩下带薪吃早饭的我,和打工半小时后趁着人少来接水的同事。
“咋回事?我不知道啊!”
惭愧,这事儿我知道,还是第一目击者。
昨天小加半小时,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多,我和拼车同事刚把车开出园区西门,就听到路口“砰”一声脆响。
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面还有几辆车在排队。等我们绕过去的时候,发现是一辆小车跟一辆轿车撞了,那轿车还是我同款,几个月前还跟同事说,这车新款颜色我妈贼喜欢,一直在撺掇我换车。
只是我真的很贫穷。
没成想,就在我和同事说这是园区哪位倒霉朋友时,法兰克从车上下来了。
我俩默契发出“喔~”的怪声。
但人家没问我,我也忙着吃饭没空回嘴。
“你居然不知道!”长发同事正好接完一杯水,换了一个壶放进饮水机,关上门打开热水,转头继续,“就昨天下班点,六点多的时候,在园区西边路口跟一个小车撞了。”
“西边路口?那不刚出门吗!”短发同事低头捣鼓咖啡机,没让话掉地上,“六点多的事儿,怪不得我不知道。昨天加班到七点半才走的。”
“走的时候事故已经处理完了?”
“我不走西门啊。”
“……”
我发誓,我看到长发同事翻了个白眼!
见对方没有继续的意思,长发同事接完水走了,反而是短发同事在打咖啡的时候等来了正主。
法兰克,一个被老板坑了的可怜人。半年前他刚入职,找我了解业务的时候说起来过,他的老板是外国人,定的周会都是北京时间半夜,面试入职后也只跟老板开过两次会,他的常驻办公地点就定下了。
老板想让他深入工厂了解业务,于是跟销售办公室签了合同,但是由于填写申请的时候写的是工厂,所以销售办公室就没给他留工位。
好巧不巧因为合同不是跟工厂签的,所以工厂也没给他留工位。
报道第一天没有工位的法兰克泪流满面,第二天收到老板寄来的显示屏更是抱头痛哭。
三个月了,他甚至没敢把显示屏的包装拆开。
原谅当时听到这一连串噩耗时笑出声的我,毕竟我真没受过专业训练。
好不容易熬到工厂裁员,法兰克抢到了一个共享工位,开开心心上了俩月班,结果就在昨天,开心下班的他出车祸了。
跟他撞车的是一名穿着粉色长裙的美女姐姐,气质特别好,看到她就让人自动将她开的小蚂蚁识别成smart。
“听说你昨天撞车了?”短发同事将牛奶递给法兰克,让开咖啡机的位置。
法兰克嘿嘿笑着,选了卡布奇诺。
“是这样的,昨天下班我右拐,然后那个姐直行,速度有点儿快就给我追尾了。”他把吹嘴放进牛奶里打泡,“交警来了以后,本来判我全责,说我右拐没有让直行,干扰正常行驶,我就叫了保险来。”
“哟?还有反转?”
听到“本来”二字,还差两口吃完早饭的我,吐出半口,开始拖延时间。
“哈哈哈,那不是我那保险来了以后,一顿拍照上传什么的,等到要赔偿了,一查发现这姐的保险公司也是他们家。”
“再一查发现姐今年保险过期了没续费!”
“啊?交强也没续?”短发同事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年头还有人敢没交强就上路的。
“那可不,啥保险也没有。”法兰克没忍住又笑了两声,脸上都笑出花了,“旁边交警一听没交强,顿时面色严肃起来。”
他表演着交警飞速变脸,“走上去对着车牌拍照,然后机器上一查,好家伙,你猜怎么着?”
“怎么说?”
我把最后一口饭塞嘴里,开嚼,光明正大竖起耳朵。
“那姐她车年检过期了哈哈哈哈哈!”
“厉害啊……没保险,还逾期未年检……非法上路,真牛逼。”
加上我茶水间唯二吃瓜人对姐姐竖起了大拇指。
这才是真正的勇士。
“所以交警改判对方全责,我保险代位追偿。”虽然是同一家保险。
心满意足吃完瓜,我收拾好垃圾,返回工位打工。
本以为这出幸运打工人戏码到此就要结束了,没想到努力工作一天,我那一整天忙得连工位都没回来的同桌大哥,下班回工位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听说法兰克出车祸了?”
“你不知道?”我停下收电脑的动作,贴心替他拉过椅子。
“来来来,听我细说。”于是我照着早上听来的版本跟他复述一边,收获大哥心照不宣的笑。
“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消息这么灵通吗?”
“那倒也不是……除了早上茶水间以外,下午的时候隔壁部门经理也问了,他便直接在办公室做了公开发布。”
顺便说,隔壁部门经理还给这事故增加了新的乐子。
昨天下班时,早上的长发同事就走在隔壁部门经理前面,她俩下班的时候法兰克的事故还没处理完,交警都还没来。
长发姐姐路过法兰克,摇下车窗说:“哎哟,还是大美女!”
直接把人姐姐逗笑,气消了一大半。
但事实证明,姐姐这口气消早了。
“所以,法兰克今天开车来的?没去修车?”
“估计等周末吧。”我回忆了一下俺这车的四儿子店德行,“我估计,他周五晚上送过去,周日晚上刚好能提回来,不耽误周一开。”
今天修车,这多耽误打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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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对方也在打量你。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的?”
“就在…那一天。”你回想起第一次飞起来的那一天。
你第一次发现自己会飞,是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天空很低,低得像压在屋顶上的一块深色棉布。
你站在阳台边缘,本来只是想伸手去够那条晾得太高的围巾,却在踮脚的一瞬间,脚下忽然失去了重量。
没有坠落,你只是轻轻地、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一样,向上浮了一点。
那一刻,你没有尖叫,也没有恐惧,只是心脏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要和身体一起飘走。
你试着再往上。
于是你真的上去了。
一种几乎不需要用力的上升,你只需要“想”,身体就顺从地离开重力。
那种感觉不像飞,更像你原本就属于空中,只是现在才被允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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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你就开始练习飞行?”
“是的。”你点了点头。
一开始,你只在房间里,关上门,拉上窗帘,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离地几厘米,再慢慢降下。
后来,你开始去屋顶。
夜晚的屋顶没有人,只有风和偶尔掠过的鸟影。
你飞得越来越高,从最初的三层楼,到后来可以越过整条街的灯光。你看见城市的轮廓,像一张铺开的地图,安静而陌生。
直到你注意到月亮。
月亮。
任何人都不会对它太过陌生的。
你有没有观察过月亮?你有没有也在深夜里停下脚步,抬头细细地看过它?
你是不是也曾好奇,月亮上面有什么?月亮的背后是不是也有城市、有房子、有树林和河流?
或者,它只是一个寂静的地方,没人住,也没有什么动静,只有无尽的沙子和石头,永远没有变化。
如果能够捉到月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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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飞上去,去看看它的模样,去感受那里的一切。看看那些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样神秘。”
“我向你保证,那一定是出乎意料的不一样的感觉。”你说。
“所以你真的去看了?”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低,低得像是挂在某栋楼的屋顶上。
你站在空中,看着它,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再飞高一点,是不是就能碰到它?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没有消失。
越往上,空气越冷,风也开始变得不再温柔。
城市在你脚下变得越来越小,灯光像散落的星点。
你飞得越来越高,低空被你甩在身后。
只有那轮月亮,依然很大,很亮,也依然看起来那么近。
再一点点。
你对自己说。
终于,你碰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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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摸到了月亮?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对方忍不住追问。
“你真的想知道?”
你伸出手时,指尖发抖。
月亮表面没有坑坑洼洼,它甚至是温的,光滑的,甚至还有一点弹性。
你又按了一下。
月亮就那样凹了下去,再鼓回来。
就像一个劣质的塑料灯罩。
你绕到侧面,看见一道极细的接缝,边缘甚至有一小块没有贴平的地方,翘起来,露出里面廉价的白色材料。
再绕远些,看见后面藏着几根黑色支架,支架连接着更高处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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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想过月亮背后可能有巨大的眼睛,有沉默的神使,有操控城市的机器,有无法理解的秩序…”,你深呼了一口气,平复着回忆给你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可它只是一只灯球,粗糙又简陋。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对面的人有些失神,喃喃道。
这就是真相。
“你想一想,你的一生中,最远到过哪些地方?有没有比那些地方再远的地方?那些地方都是真实存在的吗?有没有可能,当你再走更远一点,走到尽头,却发现更远处的世界其实都不存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上了色的贴图?”
“你…”
“我去看过了,飞越了低空之后,是一块巨大的天空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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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你飞越低空之后,撞到了那块板子。
就像一个天花板一样。
你伸手敲了敲。
“咚。”
空心的。
你又敲了一下。
“咚。”
这一次你笑了出来,眼泪浮在眼眶里。
你笑那些夜晚,笑自己为了接近这只塑料球和天花板而忍受的寒冷、眩晕和孤独。
如果最高处只是一只塑料球和一块天花板,那么所有抬头仰望的人又算什么?
你想把它拆下来。
这个念头比飞行本身更让你害怕。
你用力撕扯,灯球晃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你几乎成功了。只要再用一点力,它就会裂开,露出里面的灯管、线路、螺丝和灰尘。
可是你停住了。
巨大的白色灯球会砸进城市,碎成一地塑料片。
人们会从楼里跑出来,抬头看见空荡荡的夜。
他们会尖叫,会拍照,会争论,会说原来月亮是假的。
然后呢?
第二天他们还要上班,还要煮饭,还要回复消息,还要在失眠时寻找一个可以凝视的圆形亮点。
人们需要的,一定是真实的月亮吗?
你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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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现了这些秘密之后,我也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无数次。”你说。
可你还是要继续活着。
你认为你活着是为了去探索这个世界的真相。
后来你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完全弄反了。
探索,是为了活着。
人的一生其实太过漫长太过无聊,长到要想好好活下去,就得不断给自己找理由。
那活着还有意义吗?
有无数人曾问过这个问题。
你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你的回答是。
“什么才能让人活下去?”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可以看作是《童话的结尾》的后续。
从前我们居住的这片大陆被一个庞大的帝国统治着,这个帝国的名称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但关于这个帝国的故事还是有很多流传了下来。假如你走进帝国曾经的皇都——现在那儿已经是一个崭新的国家了——去到那个最大的博物馆的话,就能看到不少从帝国时代保存到今天的花瓶啦、宝石啦、雕像啦,还有写满古语的书籍什么的。
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找不到懂得帝国古语的人了,因此也没有人知道那些书里都写着什么。不过,要是你去问一问你故乡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祖母的话,肯定能听到不少她从自己的老祖母那儿听来的帝国的故事,而她的祖母也是从自己的祖母那儿听来的。
故事就这样被一代代传下来,被艺术家们改编成诗歌和戏剧,直到今天也还有人在不断地用新的方式去讲述它们。于是已经消亡的帝国慢慢变成了一种传说,帝国最后一任皇帝也像童话里的主角一样,会在万圣节的夜晚被你这样的孩子扮演。
然而我们知道,不是所有童话都会有完美的结尾,勇敢而智慧的主角也不总是能拥有令人满意的结局。
你一定听老祖母讲过,那个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有一个非常傲慢的父亲,在他还是老皇帝的时候,他就下令处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只是因为他们说的一句话或者做的一件事让他不高兴了,就将那些人丢出去让刽子手砍掉头、让猎狗咬死、让战马踩死。有一次,老皇帝甚至割掉了上百人的舌头,就因为他们太饿了,而这些人跑到老皇帝面前哭诉的时候打扰了他狩猎一只兔子。
后来,当我们要说的这位皇帝——他那时还是老皇帝最小的儿子——在晚餐的桌子上没有顺从他的父亲时,老皇帝又命令他割下他自己的舌头,然后把他赶到帝国最东边的土地上去了。
我们的皇帝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认识了他后来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骑士,又从骑士的老师那里学了些魔法,并且治好了被割断的舌头。之后他带着骑士回到皇都,看见这里仍旧和自己离开前一样,皇宫外好像地狱,皇宫内却比天堂还像天堂。
无法再忍受这一切的皇帝召集了所有饥肠辘辘的人民,发给那些还能拿得动武器的人刀剑与弯弓,在皇宫里掀起了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持续了一天一夜,大火烧遍了老皇帝已经荒芜的玫瑰花园,宫殿里彻夜玩乐的贵族们吓得四散而逃,但每一个出口都被堵死了,许多旧贵族在大火中与刀刃下死去,烂醉如泥的护卫队也全部被割下了头颅。
最后皇帝带着骑士走进餐厅,在那里找的自己正在享用夜宵的父亲,割下他的舌头,放走了吓得半死的哥哥们,在火光中一路踏着鲜血,被人们的视线送上了皇座。
到此为止,皇帝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你从小会听说的那种童话故事,坚强正义的主角战胜了邪恶残暴的反派,善良淳朴的人民选择了他,于是他成为了一个贤明的君主,国家在他的统治下变得无比美好,从此所有人都过着永远幸福的生活。
可是你已经知道了,有些童话的结尾算不上美好,而皇帝坐上皇座的那一刻,其实才是他的故事的开始。
花园里燃烧了一夜的大火在黎明到来前被扑灭,当第一缕晨光从云中落下,照进宫殿里时,皇帝坐在皇座上,正把手伸向骑士端在银盘里为他献上的头颅。
这头颅属于他已经死去的父亲,满头乱蓬蓬的白发像枯草一样四散开,皱巴巴的皮肤上布满衰老的人才会有的斑点,嘴唇和下巴上沾着干掉的血迹,那双眼睛则像一个死人应有的那样紧闭着。
骑士亲手为皇帝斩下了这颗头颅,又在众人面前将它端来,好让皇帝能将它提起,把老皇帝已死的事实展示给人们看。
皇帝看着死人惨白的脸,心里又生起一点儿怜悯来。他有些可怜自己年老的父亲,因为他知道对方在自己这个年纪时也曾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皇帝,所以他暗暗在心底发誓,想着自己老去之后绝对不能变成那副样子。
然而皇帝的手一碰到他父亲的头颅,死去多时的老皇帝便猛地睁开了双眼,脸上露出充满怨恨的神情,扭曲的双唇张开来,用那张失去了舌头的嘴对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你必将毁灭你创造的一切,你的臣民必将恨你,最终被你逐一杀死。你的身体必将衰败、神智必将丧失,你所爱都将叛你,爱你者都将离你而去,你所执行的正义必将以残暴终结。而当那一天到来时,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我亲爱的儿子,你必将在这皇座上死去。”
头颅吐尽这恶毒的诅咒,接着就从双眼、两耳、鼻孔和嘴巴里流出黑色的血来,那张脸也像是正在地狱里受苦一般,变得越来越扭曲,然后在清晨的阳光下,这颗头颅从头发末梢开始腐烂、坍塌,在洁净的银盘上化为了一堆灰烬。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老皇帝的头颅就那样变成了一堆灰烬。他们都听见了死人开口讲话,但此时所有人都还不明白那些诅咒意味着什么,又会在将来为这个帝国、为他们和他们的皇帝带来什么。
一时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骑士也仍然托着银盘上的灰烬单膝跪在皇座前,抬头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皇帝。皇帝从他眼中看出迷茫与担忧,想也没想就对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大声对其他人吩咐道:“将死人都埋葬吧,天已经亮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说着,从骑士手中接过银盘,让一边的侍卫把那些灰都装进一个袋子里,和其他死人一起埋在皇宫的墓园中。那些尸体都已经在火焰里被烧成了炭,人们去收拾时一碰就让它们变成了碎片,因此这件事做起来很容易,他们把这些灰烬和碎片集中在一起,最后只装满了一个棺材,深深地埋在了泥土之下。
当人们忙着在墓园里掘出墓穴时,皇帝和他的骑士还留在宫殿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皇帝仍坐在皇座上,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那一头卷曲的金发垂下来,在晨光里比真正的黄金还要闪亮,而那双被睫毛遮住一半的眼珠像是两颗蓝色的水晶,清透得让最邪恶的人也会忍不住将它们赞叹。
骑士打量着他最为敬爱的皇帝,简直想不出这样的美丽怎么会凋零,更想不出皇帝那伟大的头脑与心灵又怎么会蒙上尘埃。但是死人的诅咒让他极其不安,于是他犹豫了好半天,终于决心开口打破这平静。
“您……在想刚才的事吗?”
“嗯?”皇帝怔了怔,好像被从梦境中叫醒一般转过头,看向自己身边的骑士。他看见那双倒映出自己面容的眼睛里仍然满是忧虑,便说道:“你不必担心,我最亲爱的朋友。你是知道魔法的人,怎么会被这点儿事情吓到呢?我父亲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说的话能有什么用呢?”
皇帝微微笑着,伸出手去握住了骑士垂在身旁的手。隔着一层手甲,他只能感受到钢铁的坚硬与冰冷,还有残留在上面的血干涸后的触感,这叫他想念与挚友双手交握时的感觉,于是他又对骑士说:“你跟我都该去泡个热水澡,洗洗这一身的血腥味了,也得暖暖身子才行。”
骑士回握住皇帝的手,却摇了摇头,追问道:“老师曾告诉我,传说有一类魔法具有黑暗的力量,能用极大的代价换取索求之物,因此无论是怎样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只要能付得起代价……您不觉得那就是——”
“你也说了,是‘传说’,”皇帝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你要将我父亲的话信以为真吗?你知道理智在很多年以前就离开他的躯体了。”
“可是——”骑士还是担忧地低着头,放在皇帝掌心里的手指收紧了,“您是被死人诅咒了,无论如何这都太不详了。万一那诅咒真的拥有黑暗的力量该如何是好?我无法接受您会——”
他想到诅咒的最后一句话,难以自制地想象出皇帝死在皇座上的样子。那种想法让他感到恐怖,于是他轻轻地颤抖起来,而皇帝抓住了他的手,宽慰道:“你该对我多点信赖,亲爱的朋友。看看我们如今的成就吧,如果到了现在你反倒不相信我能够做成多少伟大的事,那才叫人担忧呢。所以不必害怕,我必定不会让你恐惧的事情成真。”
骑士在这话语中慢慢停止了颤抖,他望进皇帝那双熟悉的蓝眼睛里,内心的恐慌在这双眼的注视下逐渐散去。最后他点了点头,弯腰亲吻他的君主的手背,接着就被皇帝带出皇座室,要去洗他们该洗的澡了。
此时两人尚不清楚命运会将他们带去什么地方,更无法看见死人的诅咒正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悬在空中,等待着拨动他们命运的丝线,让他们沦为被操纵的人偶。
皇帝坐上皇座的第一个月,他挑选了新的臣子,任命了新的宰相,叫人打开皇宫的粮仓、收缴旧贵族的财产、变卖皇室的珠宝与绸缎,把大批的粮食送到了饿肚子的人们手里。
第二个月,寒冷的冬天即将到来,皇帝命人提前备好足够的粮食、毛皮与煤炭,又派人到各处修建起临时的庇护所,供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过冬。
第五个月,入春后冰雪融化,皇帝开始召集园艺师与建筑师重建烧毁的花园,并叫人不断改良作物。
第九个月,帝国的每一个城市都立起了皇帝的雕像,一场盛大的欢庆在皇都举行,任何人只要能抵达皇城最大的广场,就能看见皇帝本人坐在花车上从街道间经过。
第十一个月,皇帝与贵族的秋猎活动里第一次有平民参与,皇帝在追猎比赛中输给了一个老道的猎人,于是猎人获得了一枚皇帝亲自授予的奖章,而当天晚上,皇帝从噩梦中惊醒,却不愿告诉守在房中的骑士自己梦见了什么。
第十三个月,运往南边大陆的货物被海盗抢夺,皇帝命令骑士前往,将那些海盗全部击败带回了皇都,愿意投降并能够改过自新的海盗被编进了新的军队,剩下的那些则在民众的见证下被吊死在了刑场上。
第十六个月,来自东方的使者送来成箱洁白的珍珠与华丽的刺绣,向皇帝请求联姻,皇帝拒绝了使者,在他返程时赠予了双倍的礼物,自己却开始更加频繁地被噩梦惊醒。
第十七个月,皇帝换上便服,前往偏远的领土巡视,在经过一段无人的山路时被想要抢夺财物的匪徒袭击,却发现这人就是一年多以前从皇都逃走的贵族之一,于是皇帝在山路上亲自处死了这曾经害死好几个平民女性的贵族。
第十九个月,西北方爆发了小规模的战争,大臣们在皇宫里与皇帝商议如何平息战事,而皇帝头一次在臣子们的争执中暴怒,将所有人都惩罚了一通。
第二十个月,皇帝亲自带兵前往西北方的战场,他几乎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在战斗中则好像梦游一样骑着马直冲进敌阵,杀死了许多敌人,直到被自己的骑士呼唤着追上。
第二十一个月,皇帝平定了西北方的战乱,带着战俘回到皇都,却在第二天就杀死了一个战俘,只因对方在几个小时的审讯中半个字也不肯吐出,而这耽误了皇帝的下午茶时间。
第二十三个月,皇帝第一次杀死了一个完全无辜的人,面对其他人的质疑与忧虑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阴沉的眼神扫视他们。
第二十四个月,这一个月里皇帝处死了两个侍餐的执事——因为怀疑他们给自己的食物里下毒,一个来自海岛的舞者——因为撞见他勾引自己的骑士,还有一个裁缝——因为发现他在为骑士定制礼服时在布料上施加了一个不明的魔法。
第二十六个月,御医被召进寝宫,为皇帝医治因噩梦导致的头痛,骑士独自前往帝国最东边的山脉,向自己的老师寻求帮助。
第二十八个月,一无所获的骑士在黎明时分回到皇宫,一路踩着鲜血走进皇座室,看见皇帝正坐在被尸体围绕的皇座上对着自己微笑。
第二十九个月,皇帝发疯的传闻从皇都传遍了帝国的大地,而在皇宫里,骑士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帝身边,在他失去理智时让他注视着自己的双眼,才能慢慢压制住那股疯狂,将人们所喜爱的那个皇帝从诅咒中暂时解救。
第三十个月,封口令被下达,任何人都不允许谈论皇帝与诅咒的事,而皇帝失去神智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对待自己子民的态度也越来越像他死去的父亲。
第三十二个月,逐渐无法处理政事的皇帝将大部分权力都交给了宰相,让他代替自己管理这个帝国,但与此同时许多地方在高压之下爆发了起义,皇帝派遣军队前去镇压,军队屠杀了起义的队伍,极力反对这件事的宰相在花园里被被皇帝亲手砍下了头颅。
第三十五个月将要结束时,来自东方大陆与南方海岛的军队攻入了帝国,战火蔓延到皇都边境,被疯狂折磨已久的皇帝身心都日渐衰败,失去臣子与民众信任的他孤立无援,唯一还对他保有忠诚的骑士无法抛下他前去应战,便遣散了还留在宫中的人,封锁了皇宫,独自守着时常陷入昏迷的皇帝。
在其他人都离开后,皇宫的大门被关闭,骑士在里面将它紧紧地锁了起来,回到皇帝的寝宫,却在那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老师,曾教会他和皇帝许多魔法、预言他将与皇帝相遇并成为挚友的老师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昏睡中的皇帝。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可怜的孩子。”年轻的女人弯下腰去,一头金绿色的长发如同阳光下的湖水,垂落在皇帝灰败的脸颊旁。
“您怎么会来这里?”骑士问道,“现在皇都非常危险,老师,还是请您快离开吧。”
老师没有回答,伸手摸了摸皇帝的前额与心口,又直起身子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自己的学生,说道:“你知道自己也可以离开,对吧?来这里的路上我见到无数人彼此残害,街道上血流成河,大火让夜晚的星星都失了光彩……谁能想到死人的诅咒会让疯狂传染整片大地呢?你的皇帝已经无法拯救他的帝国了,而你也已经无法拯救他。”
骑士听见这些话,肩膀一下子垂了下来。他走到床边坐下,望着皇帝变得如同枯草一般的金发和紧闭的双眼上深黑的眼圈,低声追问道:“那您又为什么要来这里?您明明知道我不会离开陛下,但如果所有人都会被诅咒传染,为什么我还没有疯掉?还是说,现在我已经在发疯了?”
“这是我也想不通的事情,我的孩子,”老师深深地叹气,“我的确在你身上施加了保护的魔法,它其实相当脆弱,并不能用来对抗这样黑暗的诅咒。但是,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要再给你最后一个希望。”
老师说着,伸手轻轻抚摸自己学生的头发。骑士感受到老师温暖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便抬起头来看着她,却看见她脸上带着非常悲伤的神情。
“我要给你的是一个选择,”老师看着面前这双星夜般深蓝的眼睛,慢慢说道,“那邪恶的诅咒正要将你深爱的皇帝拖入地狱,那里是毫无光明与安宁的存在,但你还可以选择,可以让他在死后重新回到这世上,开启崭新的生命,只要你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听起来像是您告诉过我的黑魔法。”骑士轻声说。
老师沉默了下来。她知晓世间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的事情,此刻却也无法想出更好的方法,而她唯一能给出的帮助,却是要自己的学生用他的一切去换取一个人死后的未来。
然而骑士好像丝毫不觉得这代价有多沉重,他单膝跪在老师面前握住她的手,虔诚地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祈求一般说道:“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能让他不再痛苦。”
一声叹息飘落在骑士头顶,他听见自己的老师用轻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说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吗……我明白了。”
下一秒,骑士失去了意识,等他再醒来时,老师已经消失不见,寝宫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黎明的光线将房间照亮,骑士转头朝床上看去,看见皇帝睁着眼睛,正微笑着望向自己。
“到我身边来,我最亲爱的朋友。”他说道,蓝眼睛又变回了骑士所熟悉的清透的模样。
骑士顺从地去到皇帝身边,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有好长一会儿,他们只是盯着彼此,皇帝听着骑士稳定的心跳,表情逐渐凝固,而骑士眼睁睁看着生命从皇帝的眼中一点点流逝,却连哭泣都无法做到。
登上皇位的第三年,皇帝在寝宫的床上,靠在自己唯一的骑士怀里,慢慢地停止了呼吸。他没有死在那个空荡荡的皇座上,骑士紧紧拥抱着他,用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移开视线。
这就是那个帝国最后一位皇帝的故事了,就让这个故事到这里结束也不错,不是吗?
作者:蛋蛋
mode:无声
我一次见到冈萨雷兹家族那座巨宅的心情是惊惧无比,难以置信在现代的世界仍然保留有如此庞大而华丽的宅邸,据导演说这座古老的建筑已经流传了几个世纪,如今由现任家主佩特里夏·梵·冈萨雷兹继承下来,并且借给我们作为主要拍摄地点。在这种地方拍摄所需要支付的费用和代价我们完全承担不起,而这个神秘富有的家族并不在意,家主老爷只是温和地笑着,说很高兴时隔多年还能迎来新鲜面孔,去探索了解这个地方。
不外乎家主会这么说,这座豪宅兀立在险峻的山峰,黑漆漆,阴森森,即便我们挑了个好天气上山,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那么死气沉沉,云低得触手可得,寂静,沉闷,压抑,府邸的建筑风格难以言喻,精致又粗犷,巨物般的尺寸叫人心生畏惧,高楼的窗户好似空洞的眼睛,俯视每一位来客,花纹繁复的墙壁犹如牢笼,将这片凄清的土地纳入怀抱。宅邸四周都是枯败的树木,景色荒凉,唯有偌大的花园种满了精心打理的白玫瑰,山风使它们摇曳,像盘踞在宅邸的幽灵,出没于每一个惊醒的午夜。不知是我个性敏感,还是此景确实愁云惨淡,没由来的一阵悲戚缠绕在我的心头,以致我浑身发凉,几乎不敢踏进一步。当然,我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实习生,没有胆量去随意和别人谈论感受,不过从同事们的反应来看,大抵是一致的。
宅邸的门前,有一位男佣在恭敬的等候。屋内更是阴森可怖。闪烁的烛光没有带来多少明亮的视野,男佣引着我们走过黑黝黝的大厅,穿过昏暗曲折的走廊,我们无法看清那些雕塑的模样,亦不能得知墙上那些精美花纹的全貌。整栋房屋四处漂浮着不可名状的气息,偶尔从窗户吹进的风,细微得如同有人在耳边浅浅呼吸。我们紧张的跟随男佣,一路上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这座古老的巨宅。
令人意外的是,前来接待我们的家主年轻气盛,爽朗明媚,几番美语将我们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原本安静如鸡的团队又恢复往常的热闹。在佣人的带领下,我们各自进行了安置。不仅房间华丽舒适,还有佣人可以随意呼唤差遣,每天的餐食都遵循礼节置办,现在绝大多数国家已经取缔了贵族制度,这种几乎是真正的贵族生活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体验到了。由于上山之前导演就交代过,因为宅邸古旧,没有太多的现代设备,也就是没有电路可用,且信号不好,因此我们自己带了很多消遣用的书和玩具,可以更加专注手头工作之余,倒也过得悠然自得。
我们的导演很有野心,为打造个人作品呕心沥血,建立的团队极其精良,志在电影史上留下自己的一笔,故而选景也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和冈萨雷兹家族谈合作,我们本着试试的心态,完全没想过成功,毕竟这个家族和历史上其他历史悠久的家族一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我们又是白手起家,靠自己的能力在演艺业拼搏,都是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卒,而这位有远见的家主竟伸来了橄榄枝。见到实景之后,导演兴奋了好几天,不停地说这就是他想要的那种氛围,充满爱伦坡式的怪诞,如此完美,无懈可击。作为回报,导演提议在剧本中插进家主可以客串的角色,家主本人亦欣然同意,认为有利于跟上时代,顺应潮流,于扩展家族产业而言不失为一种好彩头,并要求带上他的妹妹一起。于是编剧打造了同样是兄妹身份的小配角,镜头不多,但以他们那样出色的容貌,对观众来说无异惊鸿一瞥。
说到妹妹,那便是完美的山中生活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了。家主的这位孪生妹妹,极其傲慢无礼,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家主在她的衬托下越发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起来,我们都爱与家主打交道,一看到那位冈萨雷兹家的千金便众作鸟散。家主似乎对这个骄纵的妹妹也十分头疼,但毕竟是亲妹妹,在我们面前呵斥她两声已是给了极大的面子,碍于家主,我们不得不对她忍气吞声。家主和妹妹几乎形影不离,不过在我们看来,完全就是妹妹在时刻缠着家主,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将家主从我们身边支开。家主体恤人心,每当我们情绪极度不满,几乎憋不住怨声载道时,他就会用手杖轻点几下地面,以近乎咏叹调一样的唱声喊道:“茜—妮娅——!”听到呼唤的茜妮娅小姐便丢下因胡搅蛮缠而疲惫不堪的我们,像归林的鸟雀飞到他的身旁,紧紧地挽住他的臂膀。
我是刚进组的新人,很好使唤,很快得到茜妮娅小姐的垂青。刚开始她呼来喝去,一旦不满意就会把我骂个狗血淋头,不过我经常挨骂,面对她的狂风暴雨尚且还能承受,并狗腿的赔笑,茜妮娅小姐很受用,逐渐变成去哪都要把我带上,我成为了围着茜妮娅小姐转的小狗,对此组里的同事们没有一个对我伸出援手,他们都被折磨的够呛,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然而兄妹俩像连体婴,除了如厕我没见过他们分开的时刻,茜妮娅小姐连睡觉都要黏着家主,兄妹单独相处时,小姐也不许我走,说要我随时听她吩咐,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不知是否出于我的错觉,家主看我的目光意味深长,不论他出于何种想法,可以肯定的是,家主对我并非抱有善意。我与小姐是同性,她甚至要求我服侍她洗澡,尽管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家主如是说。
但我唯独拒绝了小姐一起下山散心的要求,说实话,我觉得这里的生活挺好,只是这里几乎与世隔绝,上下山极其不便,加上家主包办了一切,我们剧组至今没有下过山,我也不是很愿意离开,来回折腾。小姐愤怒地询问我为什么,骂我不识好歹,没有眼力见,说我是白眼狼,这个家只有她能罩着我。她不知道家主正在她身后的不远处,鬼魅般从走廊另一头的深处缓缓走来,他的面庞毫无血色,无声无息地盯着我们,霎时间,恐惧的心境慑住了我,我精神恍惚,脱口而出:“因为你的哥哥太可怕了。”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大概会因为神经极度不安而发狂。我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逃也似的离开了。
茜妮娅小姐没有追究我的过失。我以为她会变本加厉的羞辱我,但她只是对我冷眼相对。后来她频繁的差遣我去山下替她采买用品,尽管这个任务可以由佣人来做——家主亦如是说,但茜妮娅小姐趾高气昂地反驳:“我们供他们吃,供他们睡,为他们提供这么多东西,让他们为我做点事天经地义。是不是?佩佩。”茜妮娅小姐称呼家主为佩佩,也只有她能这么叫,因为他们亲密无间,我们都尊称他们为老爷和小姐。茜妮娅小姐的要求越来越刁钻,同事也没和我客气,如果说之前只是漠视我,现在已经倒戈到小姐同一边,现在连整个剧组的采买任务都落在我头上,以至于我采买需要花费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大概是所有工作人员里唯一一个没怎么待在山上的人,这让我很沮丧,好不容易有一个学习的机会,却因为小姐的刁难止步不前。组里的萨曼莎却说这是好事,那时我以为是指可以远离茜妮娅小姐,远离那座压抑苦闷的宅邸,但当我真正明白其中缘由为时已晚。
有一天夜里,我辗转难寐,决定起身去花园散心。由于每天都忙得团团转,我还从未仔细欣赏过豪宅的任何一处,包括沁人心脾的玫瑰花园。导演曾问过家主老爷,如何能在寒冷的深秋保持玫瑰的盛放,家主回答以现在的科技产物不难做到。想来也是,不缺财力物力的冈萨雷兹又怎会为这种小事烦恼。我踱步于花园,月光倾洒,为白玫瑰笼上一层朦胧氤氲的森气,在寂静的幽夜中飘荡,整个花园阴寒无比,与其说美丽,更多的是诡谲。突然我听见模糊不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乎是谁在低语。我不禁后悔了起来,关于这座宅邸,我们知之甚少,我开始向上帝祈祷,同时好奇心驱使我去寻找声音的源头。这时突然狂风大作,刮得人竟睁不开眼。好不容易风小了些,我继续前进,在拐角处遇上了萨曼莎。萨曼莎不像我吓了一跳,她看起来神情自若,裹紧外衣,说:“嘿!你也睡不着是不是?夜风真大啊。”我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她说她发现了这座庄园的秘密。
“什么秘密?”我问。萨曼莎说:“先前你在花园散步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嗯……有一些。也许有其他人和我们一样睡不着出来溜达谈心呢?”萨曼莎笑了起来。她和我一样是剧组里不受待见的人,尽管萨曼莎能力出众,但她性格变幻莫测,言语也颠三倒四,总是说一些神神叨叨似是而非的话,绝大部分不太中听,招惹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导演,导演欣赏她的才华,对此不过多计较,才一直留她作为美术指导之一。见到她这副笑容,我就知道她又要开始了。萨曼莎朝我招手,示意我靠近。她指着玫瑰说:“你仔细看……它们在呼吸。”
我古怪地瞥了她一眼,植物会呼吸,已是中学课本上普遍会教授的知识。但我还是配合地凑上前,仔细观摩那朵玫瑰。这朵花位于花坛的边缘,生长得也不够茁壮,因此我们只需微微低头,就能刚好和这株玫瑰打个照面。细看之下,我惊异地张大了嘴。萨曼莎看到我的反应,高兴地说:“你还是第一个愿意看看这玫瑰的人。别人都不愿搭理我。不光是玫瑰,连这栋宅子,这片土地……”我揉揉眼睛,觉得是眼花,又凑得更近,想瞧得更细致。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萨曼莎,也阻断了我的思绪:“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抬起头,茜妮娅小姐站在不远处,她罕见的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也许是察觉到失态,这抹神色转瞬即逝,她又变成平常那副讨人厌的模样:“你们不睡觉专门为了跑到花园里来?那可是花费了巨大的成本培育,别想着偷偷做手脚,花园有佣人看护,万一被抓到你们就算盗窃私人财产!你们这些下贱的人根本赔不起!”尽管语气激烈,她脸色却十分惨白,散开的金发凌乱不堪,她决不会这样邋遢的出现在人前,宽大的罩裙下难掩她颤抖的身躯,她眼神乱飘,时不时看向我们背后的上方。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萨曼莎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溜走了。高楼上属于家主房间的窗户大敞,正对着这片花园,窗纱在夜风下起伏,如缭绕的黑雾,而家主老爷的身影在其后渐隐渐显。茜妮娅小姐面如死灰,在冷色的月光下仿若死尸,而那双眼眸明亮的惊人,透着压抑的歇斯底里。她大声呵斥我:“你怎么还不走?你们这些只会在地上互相啃食的废物!连人话都听不懂!”我吓坏了,难以名状的恐怖再一次袭击了我,叫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慌忙跑回自己房间。
回到房间之后,我鼓动如雷的心跳难以平复,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平复了好一会,困意终于翻涌而上,我伸手刚熄灭烛台,准备结束这个不眠之夜,就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徘徊在附近。理智告诉我这应该是门口传来的,毕竟熄灯之前房间里除了我空无一人。然而脚步声近的仿佛就在床边,我紧闭眼睛,大气不敢出,甚至能感受到有呼吸轻轻洒在我的面门,就像刚来这座宅邸,路过窗边时吹来的风。是的,就是风。也许是我没把窗户关好。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第二天黄昏,夕阳恹恹西沉,射进窗户的光芒红的诡异。我连忙坐起来,随后想起今天是大家约定的休息日。我走去餐厅的路上,见到的每一个人都面色凝重。我心中愈发不安,以至于我无法再以轻松的心态用餐。我转身跟上鱼贯而出的佣人,朝花园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我又隐约听见昨晚花园里的那声低语,越是靠近花园,声音越发清晰,低沉而遥远,尖锐刺耳,不是低语,而是人濒死前的惨啸。我竭力控制心中的疑惑和恐惧,来到花园一看究竟。花园视野开阔,一眼就瞧见大家聚集在一处,窃窃私语。我走上前去,眼前的景象几乎让我晕倒——萨曼莎死了。她仰躺在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嘴边噙着一抹惨笑。
在场的人以萨曼莎的尸体为中心,围绕成一圈,家主和茜妮娅小姐也在其中。先前过于沉浸在震惊和模糊不清的不安情绪当中,当我回过神,我发现剧组的同事们——导演,编剧,化妆师,演员,每一个人神色漠然,围成的圈也呈现出某种规律。家主注意到了我,他说很抱歉让我看到这种事。接着他向大家安抚一番,表示后续的调查处理由他负责,随后带着茜妮娅小姐先行离开了。茜妮娅小姐和平常一样挽着他的胳膊,依旧是漠不关心的高傲面孔,可瑟瑟发抖的身体出卖了她。编剧老师曾说过茜妮娅小姐是一个非常爱表演的人,我想演绎大概已经成了她的生活。
血红的太阳垂在天边,花园里的玫瑰因这血色的光变得艳红,妖冶夺目,像是吸饱了血液。
在那之后我们默契的对萨曼莎之死闭口不谈,工作又已接近尾声,大家不约而同的加块进度,很快便迎来了告别的日子。离开的那天是冰天雪地的寒冬,狂风呼啸,我们坐上返程的车,个个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尽管我们逃出了那幢鬼宅,我仍有些错乱,旧日依旧如影随形,仿佛我们从未离开。电影反响剧烈,一炮而红,比起导演本身,冈萨雷兹的名声又一次记下了新的一笔。奇怪的是,所有看过电影的人都不会记得里面还有兄妹这对配角,连导演都已渐渐遗忘安插配角这件事,唯独我还记得茜妮娅小姐的音容笑貌。萨曼莎从大家的记忆中抹去,自山峰回来,再无人提起,世间已经没有萨曼莎了。电影大获成功之后,曾经在宅邸共事过的人们创造下一个又一个奇迹,但他们逐渐变得奇怪,像冈萨雷兹府邸中的那些佣人,失去了自我的灵魂,成为某种容器。
这是诅咒,但凡在那里生活过的人皆难逃一劫,那座宅邸或许寄宿着某种扭曲、疯狂、不可名状的存在,它以血肉之躯供养冈萨雷兹,让他们积累财富,成就伟业,但这也侵染腐蚀了他们,使他们陷入同样的扭曲与疯狂,反过来成为宅邸的仆从,为之寻找养分。我们的肉体逃脱了,但我们的灵魂永远的留在了那里,化为绝望之影,作为养料成为了宅邸的一部分。
多年后我梦回那座宅府,茜妮娅小姐还是昔日的模样,她和家主一起伫立在门前,似乎在等候我的归来。巨宅的阴影吞没了我,我一阵头晕目眩。我死期将至。
作者:嬉水
评论:随意
“那天那小子指着我一连问了一百多个问题,我懒得理他——当时我正在秦地专心享受油泼面哩,后来嘛,我看见有个穿蓑笠的老头上前和他说了几句,不久之后那小子便跳江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你要问我他为啥跳江,我还真不知道。”
左徒对纳小巫觋为证人这件事本来就十分不悦,冗长又无趣的巫舞使他不耐烦,听完小巫觋前后矛盾的回答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上去就给了小巫觋一脚,“油泼面好吃吗,一介游巫出身的地方小巫,胡言乱语,要不是上任巫觋觉得你巫舞跳得好,你怎能登这先王之庙、公卿祠堂!快给我滚!”
这事,也怪不得左徒生气,他刚上任没多久上一任左徒就离奇沉江去世了,消息传到朝堂那天,楚王脸上的表情非晴非雨,他只是在坐着,摆弄一支猫头鹰羽毛,良久,他问:“何人愿去查明此事呢”,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直视楚王,楚王叹了口气,然后指了指左徒:“就你吧,前左徒于你有知遇之恩,另外,我也想看看你从墨家那里学到的演绎法究竟有何玄妙,月底,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要呈报于我。”左徒应了声“是”,然后退下,走出殿门的时候,左徒朝柱子上啐了一口,心想:什么知遇之恩,还不是他招不到人而我选了服从调剂嘛,就刚开始见了他一面,后来十九个月里,有九个月他在办巫祭,九个月听说在写什么巫曲,再一个月他就辞职走了,对我之前学的演绎法毫无助益,这也能叫知遇之恩吗……
左徒那一啐,楚王完全看在眼里,他还是在摆弄着那支猫头鹰羽毛,像转笔一样让它在手指间穿梭,他想:派他去是对还是错呢。
就这样,左徒被派去调查前左徒沉江的案子。
楚人崇巫,婚丧嫁娶必有巫祝参与,查案时也不例外,通常的流程是巫觋跳巫舞,左徒行巫礼,之后巫觋会神奇地揭示凶手,然后左徒依据巫觋指认的结果量刑定罚。历任楚王和左徒都对这个结果信之不疑,上任左徒更是巫觋的狂热信徒,每次断案他都会跟随巫觋起舞,舞步好到巫觋都自叹弗如,有传言说他跳完舞还会在心里指认一个人然后和巫觋的结果比对呢,至于这传言是真是假,结果对或不对,只有江底的他自己知道了。不过呢,新任左徒学习的是墨家演绎法,主张证人和证据至上,并试图削弱巫觋在案件中的影响力,这种观点放在百年前是要被判不敬天、不敬王的大不敬的,近些年墨家在他国崛起后楚人对这种观点的看法才有些改观,尽管如此,谁也没想到前左徒离任后楚王会任命他,更没想到楚王还会让他去调查前朝廷重臣沉江这样的大案子。
左徒翻开一本《基本演绎法》,打算根据里面的说明,从前左徒最后的行踪查起,据他所知,几天前前左徒曾入宫和楚王密谈一天一夜,无人知晓他们那天谈了什么,他想:楚王和前左徒两人笃信巫术,根据演绎法推理,两人谈的肯定都是巫术或者鬼神之类的吧,要是谈的是天下苍生,那才不正常呢,呵。最奇怪的是,那天之后前左徒就行踪不明了,沉江是否和那次密谈有关呢,他想不通,只好暂时另寻着眼点。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人——小巫觋。前左徒走后和他搭档的巫觋提了离职,不过他举荐了小巫觋接班,想到这里,他对楚王说的“知遇之恩”四个字更添了一分厌恶。那天,小巫觋踉踉跄跄跑进朝堂,看起来毫无一国巫官之风范,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也让人顾不上想什么风范不风范的了——他带来了前左徒沉江的消息。他说他正在江边的宗祠准备祭礼需要的芦苇叶、糯米等物什,前左徒突然进来并让他出去,作为晚辈,他不敢多问,只好在门外守候,五月的风已经称不上是熏风,但对劳碌了半天的小巫觋来说足以解愠,他坐在石阶上睡着了,等他醒来已经过了大概两个时辰,这时他看见前左徒站在江边,前后踱了几回,然后抱住一块巨石,跳了下去。
之前,由于观点和想法不同,左徒总是尽量避免和巫觋接触,但这次案子小巫觋作为报案人,接触是不可避免的了,他需要从他那里得知更多些信息。他来到医院——那天之后小巫觋惊魂未定,所以楚王让人直接把他送到医院去了,看见小巫觋躺在竹席上喃喃自语,似乎还未恢复过来。
“奉楚王诏令调查前左徒沉江案,有些问题前来叨扰,还请见谅,”左徒说得礼貌,语气却并不友好,他自己并没意识到这点。
小巫觋是上任巫觋举荐,上任巫觋和前左徒互为搭档,按理说他和现在的左徒也应联手破案才是,可两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交流,听刚刚左徒所说,他似乎并没有和自己一起查案的打算,并且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轻蔑感,小巫觋觉得,那并不全是因为演绎法和巫术的矛盾,反而像是针对他个人的,是那天自己在朝堂上的表现给巫觋抹了黑,所以左徒瞧不起自己吗,那现在开始一定不能再犯错了。他从竹席上下来,稳了稳心神,回应左徒说:“左徒大人是把我当成证人,特来询问了吗?”
“没错,你是知情人,当然是本案的证人。”
“明白了,我同意作为本案证人接受询问,但是,以个人的身份,而非巫觋身份。”小巫觋提前声明,这样无论他表现怎样,至少都不会再给巫觋抹黑了。
“当然可以。”左徒不在意他以什么身份,他只需要证人真实的证言。
“好,请问吧。”
“那天在宗庙中做准备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按照惯例,祭礼所需的一应事物都需巫觋亲手准备,所以那天我给他们所有人都放假了。”
“那么你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人了。”
“没错。”之后小巫觋又将那天在朝堂上所说复述了一遍。
“可以带我去宗庙看看吗?”
左徒提出去宗庙的时候小巫觋没有回答,他在犹豫,左徒是奉楚王命令查案,自己有义务配合他,作为一名证人——配合他的演绎法,但是一旦进了宗庙,自己还要继续以证人的身份配合他吗,如果那样,在外人看来不就意味着巫觋之术主动臣服了吗,在他任职的时候。
“怎么了吗?”左徒追问。
“没什么……”,小巫觋说:“我想稍微修正一下,我是以现任巫觋身份回答左徒大人您的问题,而非个人身份。”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小巫觋的语气坚定,他继续说:“如果左徒大人想去宗庙,我必须以巫觋身份陪同,而且,我有权要求按照巫觋的流程来审理,跳巫舞,行巫礼,这之后您才可以向我询问。”
小巫觋被踢了一脚突然清醒过来,接着就被左徒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就被推出了宗庙,左徒将门反锁,于是他只能跟那天一样,坐在门口石阶上,不同的是门内由前左徒变成了现任左徒。他坐在石阶上开始回想发生了什么,左徒想来宗庙调查,为了不向演绎法低头他要求先走一遍巫觋的流程,左徒似乎很不开心,但还是同意了,后来他带左徒来到宗庙,完完整整跳了一段巫舞,跳的时候他觉得这次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而且越跳越轻盈,整个人有一种升上天空的感觉,还能闻到油泼面的香味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啊!油泼面,左徒踢了他一脚之后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油泼面好吃吗,油泼面的味道是那么真实……如果油泼面是真的,那两人说话的声音……
小巫觋想着想着,已不自觉来到江边。江水清冽,小巫觋似乎看得见江底的人影,一个头朝下,头发和双手由于浮力而向上浮起的人影,他吓得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一块石头,跌倒在江边的烂泥上,一条崭新的石榴红巫袍瞬间变成了土黄色,他只好脱下巫袍,浸入江水中清洗,污泥从袍子上弥散开来,染浊了一片江水。他看着江水由清转浊,突然想到了什么——是说话的那两个人。
“如果那是真的,那我就不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怪不得他那么生气,还踢我。”小巫觋明白了左徒生气的原因。他想去告诉左徒这一点,可左徒应该不会再相信他的话了,他想,现在只有去找到那个人,那个穿蓑笠的老头,才能用证人和证词告诉左徒:巫觋是没有错的。
“‘巫觋是没有错的’,哼,你在书上总是这么说,可是你一定没想到你死了之后是由我负责调查吧——用我的演绎法。”左徒一开始觉得案情并不复杂,如果小巫觋证言属实,那就是一件单纯的自杀案,有证人和证言足以结案,而且结案之后一定会扩大演绎法的影响力。可没想到小巫觋,这个报案人的证言竟然前后矛盾,这样一来案件复杂了许多,他必须重新开始调查,搜寻新的证据。
把小巫觋赶出去之后他试图在宗庙内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宗庙有一进,前殿供奉的是先贤名臣,不久之后前左徒的灵位也会被放在这里吧,后殿是历代先王的画像,左徒来到后殿之后恭恭敬敬朝先王们鞠了一躬,这才开始调查。地上是一堆已经枯萎的芦苇叶和糯米,估计是小巫觋那天准备的东西没来得及收拾,这样正好,演绎法讲究的就是要保护现场。画像前面是几个蒲团,最中间那个因为被太多人跪过,上面已经有两个深深的凹坑,前左徒那天跪过它吗,左徒下意识伸过手把它翻了过来,下面果然没东西。他在宗庙里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痕迹,后来他干脆坐在了那蒲团上,面对历代先王,他问:那天他来这里做什么呢?
他来这里做什么呢,小巫觋也想知道,他亲眼看到了前左徒跳江,只是在这之前或许有一个老头和他谈过话,那就有了不是自杀的可能,可能是被老头教唆的,甚至还有可能是被老头逼的,总之只有见到那个老头才能搞明白,但你为什么非得来一趟这里让我看到啊……
小巫觋拎着湿透的巫袍沿着江边一路往前,走到袍子被风吹半干的时候终于远远看见江中一个人影,那人头顶尖尖,像是戴着蓑笠,小巫觋快步跑过去,发现那人确实是一蓑笠翁,和他跳舞时看到的甚为相像,那人正在小舟之中忙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把一个个像是角黍的东西全都扔到了江水之中。小巫觋来不及细想他在做什么,只想让他过来,于是朝着江中大喊:“老人家!老人家!”
蓑笠翁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声音来的方向抬起头。
“老人家!能麻烦您来一下吗?”
蓑笠翁摇动小舟,缓缓移向江边。
“老人家,打扰了,想跟您打听一些事情。”小巫觋将巫袍拿在手中,身上穿的只是寻常衣物,所以他想蓑笠翁应该看不出自己的身份,现在不告诉他自己是谁或许更好。
蓑笠翁哈哈大笑,似乎很开心,说到:“老头子我在这江上一年打鱼三百天,不会超过五个人找我说话,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有俩人找我,说吧,老头子我知无不答。不过先说好,我可不做心理辅导。”
小巫觋一惊,急忙发问:“前几天您跟人说过话吗,是在这江边吗,那人有什么特征呢?”
“对,就是在这江边,要往那边一些,大概是在楚国宗庙附近吧。什么特征?一个披头散发、枯槁憔悴的家伙,你在找他吗?”
“应该是了,老人家知道些什么吗?”
“别急,听我慢慢说嘛。”
“您请讲。”
“五月初五,那小子沿江游荡,看见我在江上打鱼,就问我每天收成怎么样,我说‘水清的时候一天能打一两尾,水浊的时候常常是一尾都打不到,能捞着小鱼都是运气哩’,然后他问我水清时候多还是水浊时候多,那当然是水浊时候多啦,我就说嘛,那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连这都不知道。他问‘水清时如何,水浊时又如何’,我回他说‘水清时候饮清水、吃大鱼,水浊时候饮浊水、吃小鱼或者饿着呗’,那小子还没完,又问‘浊水能饮乎,小鱼可饱腹乎’,我白了他一眼,没再回他,继续打我的鱼。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弹冠振衣、宁赴常流云云。”
“后来呢,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蓑笠翁没回答,只是拈起一片芦苇包了一团糯米,向远处江心扔去。
左徒坐在蒲团上盯着墙上的历代先王,最后视线落在一位客死秦地的先王画像上,那时候他还在上学,对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只记得新闻上说前左徒力谏楚王不可亲自出使秦国,可是楚王不听,最终被秦国幽禁,落了个客死他乡的下场。那天前左徒是来看他的吗?
客死秦地的楚王……秦地的油泼面……左徒从蒲团上起身,来到画像前,画像上的楚王锦衣华冠,腰佩长剑,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剑剑指天下,再次问鼎,但是,有一点很奇怪,画像上的楚王虽然看起来神采奕奕,眼角却有一滴泪痕。是画工恨其不争故意所为吗,左徒不禁伸手去摸了一下那滴泪痕,让他惊讶的是,它竟然是湿的!左徒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当然不相信画中人物流泪这样的事情,他去检查了其余画像,发现只有这一幅画出现了这样的情况,现在的天气炎热,不可能是自然成因,他没办法解释,他想,不如趁现在把画拿下来检查一下,反正前左徒的案子一时半会找不到证据。然后,当他踩上凳子,揭下画像的时候,看到了更让他震惊的。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这是谁写的?为什么会在楚王画像后面?这一连串的发问是想表达什么?左徒说不出话来,他从凳子上下来,决定先读一遍,再去思考其他问题。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启棘宾商,九辨九歌……天命反侧,何罚何佑……比干何逆,而抑沈之……吴光争国,久余是胜。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
左徒读完,赞了一声妙极,尤其是最开始的部分,以唯物主义者的角度去看整个世界,质疑创世神话的正确性,与左徒这样信奉唯物史观的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后面则涉及诸多历史人物,言辞之间颇有怨怼愤懑以及无能为力的感觉,再加上这篇文章是写在楚王画像后面,难道写作者对楚王不满吗?左徒想到前左徒几天前来过这里以及他劝谏楚王不要去秦国的事情,自然而然推理出一个结论——这是前左徒写在这里的,之后只要对比一下笔迹,很容易确定。接下来的问题是:前左徒为何要写这篇文章,这和他沉江有关系吗,他沉江真的是自杀吗?左徒没有头绪,只好再读一遍。
“……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悟过改更,我又何言……”
前左徒提到了诸多历史人物及其结局,其中有一些是史书里都没提到过的,左徒纳闷前左徒是如何知道的,楚国国图有的书左徒自信全都读过,前左徒又没有出国游学的经历,他是从哪得知的呢?问题越来越多,左徒有些不耐烦,他往凳子上踢了一脚,凳子倒下撞在地上,他突然想到了被他踢过的小巫觋,还有小巫觋说的话,刹那间,他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就是他要找的答案,那小巫觋的胡言乱语、这篇文章的谜团、前左徒过往的言行还有他沉江的原因就全都可以解释,只是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与他的演绎法完全背道而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篇文章是前左徒的“问天”之作,而且,小巫觋是没有错的,因为他巫舞真的跳得很好。左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但又有东西正在重建。
左徒离开宗庙走到江边,他抬起头,太阳正走向秦国的方向。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巫觋是没有错的”,确实,小巫觋没有说谎,他睡着了没看到前左徒和某人的谈话,所以误认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见到前左徒的人,后来当他起舞,他进入了某“人”的世界,看到当时的情景并给出了正确的证词,而那个“人”,应该就是前左徒问的“天”,前左徒,这个巫舞跳得比巫觋还要好的人,透过“天”看到历史上诸多圣人,还有那位客死秦地的楚王的结局,看到了楚国多年的积弊,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才有了对天发问的那一百多个问题。前左徒和楚王的密谈是在讨论如何改变楚国的现状吧,楚王没有同意反而将他放逐,所以前左徒沉江,是以死明志。至此,案情终于明了。
左徒看向水底,一个人影在向他挥手,像是在说再见,还像是在说:一切都交给你了。左徒也朝水底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前左徒和楚王的那次密谈,前左徒提出的诸多改革措施都被楚王否决,只有一点楚王同意了,那就是等前左徒走后任命他为新任左徒,因为楚王觉得什么墨家演绎法在楚国掀不起波澜,而且这师徒二人素有关系不睦的传言,任命他那他一定不会继承前左徒的遗志,所以这次前左徒沉江的案子也派了他去,楚王心知肚明,他只想要个前左徒是自杀的结果,对他为什么自杀毫不关心,注重证据的演绎法此时正是他需要的,但楚王没发现的是这两位左徒虽信奉的方法不同,骨子里却是同一种人。
左徒返程途中遇上了小巫觋,小巫觋告诉他说他找到了真正最后一位见到前左徒的人,而且前左徒真的是自杀。看样子他查到了结果,而左徒查到了原因。
左徒看着小巫觋,说:“是吗,做得不错。”
小巫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左徒看他的神情和之前不一样了,变得温和许多。他说:那左徒大人,我们一起去回禀楚王吧,天色渐晚,这里也起风了。”
“不,是我们遇风了。在这汨罗江边。”
*无声
(翻出了以前给别人oc写的文,略做修改顶一篇)
大雨突如其来。
其实也不算是突然,一切都有预兆,譬如从早上开始就黏答答的空气,好似塑料薄膜般紧紧压在人身上,又好像一群看不见的章鱼紧紧扒着人不肯松手,让人好不爽快。譬如十一点过几分时,场地外压着的那团浑浊的、吸饱了所有灰尘与杂质的云。再譬如下午三点开始,路面上被风卷起来的纸屑、灰尘与垃圾袋团成一团四处游荡。再譬如,就在前一刻,忽然静止的树木、噤声的蝉鸣、角落里悄无声息逃走的蜘蛛……旋即大雨倾盆。
李恺生最讨厌雨天,南方的雨天,哪怕在室内,空气都湿得能拧出水来。造景室的窗户没关,雨滴大颗大颗溅进来,在红丝绒窗帘留下深褐色的痕迹。李恺生盯着那一片逐渐扩散的圆点,想起剧中自己饰演的林安就死在这里。年轻的男性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则躺在血红色的凌乱窗帘上,在灯光下闪耀着光泽的红色布料看上去像是流动的鲜血,从林安身体下缓缓蔓延。扮演尸体对李恺生来说不是难事,只需要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好几次导演喊卡,李恺生都没有听见,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眼下有长时间加班留下的疲倦的痕迹,嘴唇过分苍白,唇纹很深。
似乎有人的对他说过,唇纹与手纹一样,能看出人的命运。他当时无聊,舔了舔干裂的下唇问他,那你看出什么来了?那人凑得很近,一副要吻上来的样子。李恺生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僵硬,但对方的眼睛似乎只专注研究唇纹,这让李恺生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发现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对方微微陷下去的眼窝,眼角细碎的皱纹,以及长长的睫毛。李恺生很诧异,一个中年人能拥有这么长的睫毛吗?这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像一汪湖水,尽管李恺生并不想承认这一点。睫毛的阴影投在瞳仁里,像湖水里缠人的海藻。往下鼻梁,宽而挺,中间略突起。爱莲第一眼看到周显就问他是不是混血,就因为这鼻子。得知对方是屠户出身,很是困惑地皱眉,旋即问他父亲是不是出轨了外国佬。周显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应答。李恺生不是没见过杀猪仔。在菜市场的那些屠夫们日复一日地放血、烧毛、剁骨、切肉,死猪的怨气缠绕在他们周围,让他们看上去越发与猪相似,不仅是肥硕的体型,更是那一双双眼睛——小而肥荤的猪眼。
接着是青色的胡渣和细微的绒毛,再往下便是两片薄薄的嘴唇。李恺生往后倒了一下,用手肘卡住周显的脖子顶开他。
“滚,半天没研究出个屁。”李恺生向来是没有多少脾的,他的所有怨气都倾注在格子间那台闪烁蓝光的电脑上,出了格子间,他就是晃荡的幽灵,请他来演尸体,再合适不过。我以为李哥是真的死了——大家这样调侃道。
但这一次,李恺生很难从容地躺下。林安的死状过于扭曲,四肢被人以不寻常的角度摆放。在闭眼的时刻,李恺生能清楚地感知到肢体传来的疼痛与不适,但他必须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面上还要保持死去的平静与从容。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林安,或许凶手为的就是欣赏这一种微妙的错位——像人偶一样温顺平和的脸庞与张牙舞爪的四肢。一种被掌控的烦躁渐渐蔓延。此时他正闭着眼,视觉的关闭带来了听觉的敏锐,他听见现场设备发出的白噪音,尽量放轻的来来回回错杂的脚步声,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雷鸣,紧接着暴雨倾盆。他所处的位置正好在窗户旁边,几滴雨打在他的脸上。李恺生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泄露了些许情绪,他听到导演喊了卡,没说要不要重拍,接着场助让大家休息。
李恺生爬起来,腿已经麻了,这让他看上去颇有些狼狈。他勉强扶着窗台,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尖——他忘了自己从哪里看来的缓解肌肉酸麻的姿势。他想点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正从门框里出现,一半的身体被雨水淋湿。随后爱莲紧跟着他出现,手里拿着一把三折格子伞,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相比旁边的人,爱莲显得清爽多了。周显自然将手里拎着的两个餐袋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雨伞折好收到一旁的雨伞架上。李恺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爱莲正对着被雨水弄糊纸条努力分辨哪一份是谁的。
“这份没辣椒,你的。”爱莲把其中一份推给李恺生。李恺生打开水假假的袋子,里面是一份饭一份汤。汤盖得并不严实,已经洒了一些出来。这一场死尸戏他没戴框架眼镜,又不习惯带隐形,看东西时便总是要眯着眼睛。他掰开筷子,习惯性地眯眼找上面的小毛刺,爱莲在一旁笑他穷讲究,周显看了一眼,抽出他手中的筷子,上下哗啦两下,塞回去。李恺生有时最恨周显这种不显山露水的体贴。怕他们还吃不饱似的,周显又递给他们一个包装还算精美的纸盒,纸盒有些皱,但打开并不影响里面物品的品相,是两个柠檬焦糖蛋挞。李恺生将自己的那份推给爱莲。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李恺生所饰演的林安像木偶一样被周显所饰演的凶手许昌任意摆布,最后被固定成《最后的晚餐》当中耶稣的姿势。窗帘被许昌扯下来,潦草地披在林安身上,转身将客厅的餐桌拖到房间内,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已经僵硬的林安坐在椅子上,双手摊开,用铁钉固定在桌面。许昌盯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又去冰箱里将所有剩下的食材全部堆在桌子上。这些是林安提前备好的,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他早早地请了机动假回到家,准备简单烧一些饭菜。妹妹爱莲将许昌以男朋友的名义介绍给他时,遭到了他强烈的反对。自从父母早逝以来,林安撑起了家里的大小事务,又当爹又当妈把爱莲拉扯大。在他印象里妹妹似乎永远也长不大,无条件地满足爱莲任何需求。因此当爱莲第一次把许昌带到家里时,林安也是第一次对爱莲黑脸。他将许昌拦在门外,此后多次也并未给过许昌好脸色。对他来说,许昌年纪太大,爱莲需要一个年轻的、活泼的、更加理解她的爱人,而非另一个父亲。但爱莲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执拗,并断言非许昌不可,他们为此吵了不止一次架。
——为什么许昌不行?林安很难解释他第一眼看见许昌时,对方的眼睛让他直觉不适。那不是一双合格的爱人应有的眼睛,那是一双窥伺的双眼。囿于妹妹地执着,林安只好后退一步。这几个月以来,他逐渐发现无论自己对待许昌的态度多么恶劣,对方似乎感觉不到似的,呈现出良好的教养。这让林安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初见时的异样只是他过于敏感。他虽反对妹妹与年龄过大的许昌交往,但妹妹的人生终究是由她自己来决定。恰逢她生日时即将到来,他也希望借此机会缓和与许昌的关系。那时他尚未预料到死神将近,虽保持着对眼前人的距离,但已经默许他成为家庭里的新分子,询问他的口味。在那堆食材里,有林安为许昌准备的菜肴。
做完这些,许昌走上前,笨拙地模仿犹大亲吻林安的脖子——那里有他亲手留下的勒痕,随即跪在桌子前,握住林安的手,仿佛在忏悔。他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上午那份焦躁在面对周显时更加明显,他惊觉自己无法将周显与角色区分开,这使得下午这场戏李恺生拍得很艰难。他需要赤身裸体被周显摆布,他不介意在许昌面前赤裸身体,事实上在戏中有好几次他与许昌单独相处,赤裸上身,仅围一条浴巾。但面对周显不行。肢体之间毫无遮拦的接触让他起鸡皮疙瘩,闭上眼睛,触觉带来的刺激更是被放大。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表情,尤其是当对方的嘴唇贴到自己的脖子上时,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打了个激灵。这一幕被导演喊了卡,直到第四次才勉勉强强过关。
戏份结束后的李恺生迅速套好衣服,跟场助打了声招呼离开了片场。他伸手进裤兜,意外地发现里面有烟盒,是周显常抽的牌子。他取一根,掏出打火机点上,还没来得及吸一口,雨滴就把火星给浇灭了。李恺生焦躁地碾碎烟头,却也丧失了再来一根的欲望。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走廊上没开灯,只有片场露出橙色的光源来。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眼睛却望着片场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执行导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想起刚刚拍摄时自己的异样,这样明显的动静,连周显也发现了,每次结束后都迅速退开,李恺生不敢看他的表情。
李恺生只拿到了自己的剧本片段,并不知道在许昌与爱莲的内容,他们对林安怀着怎样的情绪、之后的发展他一概不知,他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李恺生、周显与爱莲三个人显然还会继续相处下去,他们之间无法喊卡,演错了也不能重来。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评论:随意
这位天津人平时没什么别的爱好,和其他90后一样都爱打游戏。今天是他的生日,高兴事有两件,一件是媳妇给他送了一张2080的显卡,一件是他能在电脑上玩皇牌空战7了。
这件事他办的极有仪式感,他没有急着在生日当天晚上打开显卡包装,而是先把孩子哄睡着,然后给老婆交了公粮,充分履行了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责任,睡前洗了个热水澡,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下楼去对面买了嘎巴菜和炸糕,耐心地劝着孩子你再不多吃一口就带你坐天津之眼去,孩子没丢天津人的脸,吃了半块炸糕和一整碗嘎巴菜,吃完媳妇带孩子去姥姥家,他这才洗了手收拾完餐桌,捧起显卡的盒子开始细细端详。
这显卡好。这显卡真好。在强大的算力和高昂的价格面前,语言和思维都变得苍白。
他搬出机箱,这灰得擦擦,他下意识吹了一口,眼睁睁看着一大片浮灰飘到了沙发扶手处媳妇的白衬衣衣领上。
无内鬼,交易终止。
他放下机箱,拿着媳妇的白衬衣去到了卫生间,喷上衣领净,从橱柜深处摸出藏着的香烟,去阳台点了一根,待衣领净侵染完毕,回来再把媳妇的衣领搓搓干净,丢进洗衣机里,擦擦手,去厨房拿了湿巾和厨房用纸,再次回到电脑桌前。
这次他没有鲁莽,而是用湿巾耐心地擦拭着机箱的外……少揍儿,忘关电源了。他没看见电火花,只是听见啪的一声,等了一会儿没见冒黑烟,心说这跟电影里不一样啊,这才把插线板关了。机箱里面也是厚厚的灰,湿巾有点施展不开了。他拎着机箱下楼来到院里,刚好碰见邻居遛狗回来。
家狗今儿不限号啊。
哟嘿,出门去?
上星巴克写PPT去。
他来到小区花园的一角,今天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吹点小风,是个适合给爱机清灰的好日子。他把机箱举起来晃了两下抖了抖,呼噜呼噜掉一坨;往角落吹了吹,哗啦哗啦掉一地;又折了根草剔着风扇缝里散热孔里的沉灰,风一吹整个世界就变得干净了。抠抠吹吹看着差不多了,拎着电脑上楼,完蛋,穿着睡衣下楼没带钥匙。
他到底还是去了星巴克,别的地方坐不住人。今天是星期天,星巴克里客人不多。他找了个带电源的座儿,把机箱放在桌上。桂花拿铁喝完了,媳妇还是没回来,当么间又刷了会儿猫和老鼠,看到杰瑞鼠脑袋被拆家领居给脑袋晃成了铃铛,媳妇终于送钥匙来了。一顿数落之后机箱终于回到了它忠诚的电脑桌底下,with最新最in最酷炫的2080显卡。
开机!
电脑没反应。
可能跟幼年遭遇有关,他是一个悲观的人,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命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幸,不管是幼年丧母这种大事,还是出门没带钥匙这种小事,在收到礼物的一瞬间,他就隐约觉着这贵重的礼物没那么容易让他得到。
他当然也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人。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新显卡装上后电脑点不亮怎么办。哎?为嘛提示我使用流量播放,家里网怎么了。哦,刚刚清灰的时候插线板电源开关……
电脑机箱发出嗡的一声,这比点着蜡烛的生日蛋糕更令人感到安心。
游戏玩不了。为嘛呀,为嘛呀。他用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去查贴吧,查小红书,问AI,给懂电脑的朋友打电话。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又变得悲观了起来,认为这是一种象征,自己的人生从今往后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任何变化,曾经的一切美好会像海河的水一样流向大海,一去不复返。
他站起来,从橱柜深处拿出香烟,这次他好好换上了衣服裤子,检查了钥匙手机,离开了家里。他想出去走走,他需要缓缓劲儿。
顺着博爱道,他来到了海河边上。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但他刚才喝过桂花拿铁,并不太饿。路边有个卖煎饼的小车,要不随便吃两口吧。排在他前面是一对儿小情侣,男孩夹了鸡柳,女孩夹了辣条,排到他的时候师傅问他夹啥,他跟师傅说这个你自己吃吧。他转身来到海河边沿,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小时候他放学经常走这条路,他还记得有河边跳水的老头和钓鱼的老头,而现在眼前只有安静的海河与闹哄哄的安静。两个老太太一边甩手一边聊着天,从他面前走过,开着喊麦外放的电车在身后的大厦门口停了下来,一只海鸟从桥上飞起,掠过水面,向远处飞去。他感觉自己成为了城市的背景,就像清明上河图里的小人那样无足轻重。哎,你说清明上河图里的小人,吃煎饼他不能夹鸡柳吧?他开始想象遥控刚才看到的那只海鸟,飞行在低空中,扫视大地,找到一切夹鸡柳夹辣条的煎饼,从高空中给他们加一泡料,最后腾空而上——
他叹了口气,此刻他本应在舒服的家里,没有家人和琐事的打扰,变成驾驶战斗机的王牌飞行员,绕到敌人的六点钟方向,俩狐狸,带走。
手机响了,是给他配电脑的高中同学,这会儿才回他消息。同学说我记得你那个电脑之前没显卡,你看看是不是接口插成了板载的集成显卡,你现在有独显了,得插独显的口。他愣了一下,掐灭了烟头,打了个车回到家里。
“天空是什么颜色,对你来说很重要吗?这对我来说,可是无比重要。”屏幕里传来女性的独白,皇牌空战7的巨大LOGO出现在屏幕上。他啃着包子看着屏幕,似乎闻到了太阳晒着飞机跑道的味道。看着屏幕里飞机加速,起飞,爬升,突破音障,这让他回到了大学的时候那个废寝忘食的暑假,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媳妇带着孩子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正在雨云里与敌方的老骑士绕柱。媳妇看上去心情不错,孩子看上去今天没捣乱,挺好。正当他又要坐回去继续鏖战的时候,媳妇发现了洗衣机里忘了晾起的白衬衣,开始吵吵起来。他知道今晚的游戏就到这里为止了,站起身来赶紧去晾衣服,去帮媳妇完成这样那样的家务,给孩子洗漱,哄孩子睡觉。
显卡好么。媳妇问。
可好了。他翻了个身,轻轻搂着媳妇。
热。媳妇轻轻挣脱了他的手。可好了是有多好。
这我怎么跟你说呢,就跟你妈家里楼下那家八珍豆腐那么好。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随意地刷着。
那敢情明年给你送八珍豆腐得了。媳妇打了个哈欠。游戏好玩吗。
他本已平静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飒爽的女机械师,僚机战友们的语音,主角被蒙冤入狱的遭遇,无人机的狡猾,地面防空炮的凶险,敌方老机师的老练,穿越云层时镜头上的水滴,任务报告时天空交叉的轨迹线……
好玩。他说。
你喜欢就行……话音未落,媳妇沉沉睡去。
他侧身轻轻吻了媳妇的脸颊。
明天要上班,晚上要么辅导孩子功课,要么送孩子去兴趣班,周末再接着玩吧。哦,下周末还不行,下周末轮到自己带孩子。那就下下周末吧,先是皇牌空战7,再是荒野大镖客2,古墓丽影是不是也出新的了……
手机砸在他的脸上,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插上充电线,翻身睡了,梦里他邀请一同入狱的僚机战友们去他的家乡玩,到时候他要请他们吃最地道的老爆三。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本篇为coc官方模组《追书人》的后日谈,基本是自家pc和npc朋友的故事,存在对原模组的魔改,涉及部分模组内容与结局的剧透。标题为意大利艺术家安尼巴莱·卡拉奇1584-1585年绘制的一副油画。
mode:笑语
等几天后杰克再收到托马斯消息的时候,对面递过来的口信类似于“哥们带你吃顿好的”,那杰克必然不能跟兄弟客气,托马斯把地点约在了金博尔宅两个街区开外的牛排餐厅,想来是个不错的餐馆。
事实也的确如此,不枉杰克穿得比较正式,他掏出了自己作为水手来说已经养护得相当好的衬衫领带,托马斯也打扮得差不多,只是显然这人的衬衫比水手穿得要新且板正得多。
菜单琳琅满目,杰克压下他好悬没吹出来的口哨,水手的臭毛病,砸吧砸吧嘴,脸上是爽朗的笑眯眯:“老兄,没跟你开玩笑,我真不跟你客气了?”
“噢!不用替我省钱!”托马斯率先点了价格栏里最贵一档的牛排,“你这回帮了我这么——”说到一半他显然不想再提这件事,话头咽回去再重新捡起,“真的老兄,真的。不用和我客气。”
话说一半也好。杰克把眼神放回菜单上。
他和莫顿警官都没和托马斯说实话,道格拉斯最后的样子除了他们无人知晓,秘密经由他们两人承诺,无声息地回到墓地厚重的石板下。
这餐馆果然足够好。
白色喷香油滑的奶油蘑菇汤,上面撒着一点脆面包丁,同时还配着一只小篮子,里面是新鲜出炉麦香芬芳的面包卷。主菜就是托马斯刚点的牛排,厚切肋眼,小半米宽的巨大餐盘足够两个大小伙子吃到世界末日,肉本身更是外皮焦脆,甫一切开,鲜美的汁水从纹理间汩汩留下。他和托马斯都不喜欢生食的味道。
配菜是黄油煎过的豌豆,显然是时蔬,另外还有加了肉豆蔻的土豆泥,和着蘑菇汤汁吃美味绵密到舌头打卷。甜品则是柠檬蛋白派,雪山一样堆积起来的纯白色蛋白霜——在禁酒令横行的如今,人们的热情转向了甜品这种东西,于是一个二个的美味糕点都拼尽全力地引诱着食欲。
饮品,哥俩人根本没要,汽水么不够劲,特别饮料么这家正式的餐厅做得又不够特别,至于咖啡?噢,维持体面就得了,有这肚子不如再多吃两口牛排。
托马斯吃得直打饱嗝,杰克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衬衫的扣子都被撑起来,水手搓着自己的肚皮,心想果然还是应该点个饮料顺一顺,心念间就听到托马斯招了手:“嘿侍者!我们需要两杯冰水!”
杰克哈哈笑起来。
等待冰水要不了多久时间,杰克坐直身体,撑着下巴大量周围人,远洋出海每次动不动就是数年时间,当然休假离岸期也有足足数月,杰克乐得在不同环境中遇到不同的人,鲜活的人,毕竟他和托马斯就是这么熟悉起来的。
“嘿杰克,兄弟。”他看见托马斯也望向一边,话说得不是很痛快。
“这次真的谢了,但是……但我不知道,这事儿真就算这么过去了?”
到底是来了,杰克心想,也是,他怎么可能在今天这顿还人情的饭局上不提起他叔叔的事情呢?
“噢老兄,你也发现了,书没再少过。”杰克歪着头,手还是撑在下巴上,“我和莫顿警官都告诉过你结论,既然今天你请我吃这顿饭,就说明你也认可了这个结果不是吗?”
“对……是这样,但我……我就是停不下来地想。”托马斯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好吧。可以理解。”杰克习惯性地耸耸肩膀。
两杯冰水由侍者以托盘送上了桌面。
“是什么让你觉得这事儿没完?你想找书,现在也确实不再少了,对吧?又或者说,因为最终,还是没找到你老叔可能还活着的线索?”
杰克把冰水贴着桌面送到对方眼前,托马斯低声道谢,一只手握上了水露凝结的冰水杯。
“我不好说。”
“老兄,托马斯,这话我说出来可能不合适,但其实你也明白吧?你跟你老叔真有那么亲?”
托马斯转过来,眉毛鼻子皱成一团,脸上是种憋闷又别扭的表情:“就是这个啊兄弟,就是这个啊!”
“他除了我没剩下别的亲人了,兄弟,我不挂心?我哪能不挂心?!”
不能停下来的惯性困境,微妙的道德压力,托马斯迫切地想要消解这悬而未决的焦虑不适,因此他只能不停探究,追问他所委托的人,直至收获一个足以成为句号的明晰结论。
我的朋友啊,你就没想过,你叔叔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呢。杰克盘了盘自己的寸头,咕咚灌了一口冰水。
“警察说你老叔已经死了,你不信。我和莫顿警官呢,你所委托的我俩告诉你的结论,你又觉得心里不踏实。”杰克抹了抹手上的水,换了一边撑住下巴,“来吧老兄,断联的亲戚而已,又不是欠债——你明知道你老叔是个可以靠着看书就活下去的人,对吧?”
书。
书确实不再无故丢失了。
侍者的托盘上这回是端正的账单,他们支付附后留下小费的硬币,两个街区,托马斯邀请杰克往金博尔宅的方向散步同行一点距离。
杰克点点头说好啊好啊,俩人于是从方才的餐品一路聊到杰克遥远的下一个假期,微风飒爽地拂过,托马斯突然说:“兄弟,你说他会过的好吗?你总去别的地方,去了别的地方的人,能过的好吗?”
“噢,多么显然。”杰克一胳膊压住托马斯的脖子。
“自由,老兄!自由——!你还有什么可问的!”
托马斯被挤的东倒西歪,摇摇头,笑了一笑。
“对,我再没什么可问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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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题目是低空,所以低空经济了
219国道在县城的东边穿过,上北下南的车来来往往,除了少数货车司机,很少人会选择在这里下道驻留。县城再往西,就是群山与森林,天色阴沉,薄雨溟溟,农田与村落稀疏散布少量平地里,还有几家土鸡养殖场落在山腰上,冯平安和同事苏恩下车时,望着这个和发展两字相差甚远的县城时,难免有些叹气。接待他们的是客户的叔叔,他本身开了一家小民宿,平日里基本没人来,像是假装自己在做生意一样。
「他养殖场有点事,我还在山里,晚点再来。」客户的叔叔好奇地看着车子,拍了拍无人机的箱子,问道:「这就是你们说的无人机?」
「对,PLI农用的无人机,5斤的活鸡一次可以装50只……」
「厉害啊,我农业频道看过这玩意。」
客户的叔叔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手掌粗粝,指甲泛黄,脸上看不出表情,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这地儿,不适合用这玩意。」
冯平安拖着行李下车,说道:「我们这次来就是要看看合不合适,虽然这里的山林比较复杂,但只要日常的风力还有电磁环境没什么问题,就……」
「我不是说这些。」
客户的叔叔是个热心人,或者说平日里太少人来了,因此格外地热情,帮忙搬完行李后,便散了几根烟过来,苏恩点头摆手友好拒绝,冯平安则出于礼貌接了下来,把点燃的烟放在嘴边,一口也不吸,在云里雾里地打听起当地情况。
「老叔也玩无人机?」
「不会,不过我们这地,以前有点怪东西。」老叔顿了顿,补充道:「以前,树上,有人。」
「什么人?树上?野人还是猴子啊?」
「不是猴子,是人,或者说,像人。」
民宿的一楼是接待厅,采光一般,再加上是阴天,就更加昏暗了,即使开了灯,那有年头的灯管发出的光也是清冷的。苏恩和同事坐在红木长椅上,老叔则坐在前台,翻找着房间的钥匙。即使做着事,也不碍着老叔讲这个村子过去的故事。
「像这种这山沟沟里,走丢人是很正常的事,有时能找回,有时一辈子也找不到,但我们这边,这种情况特别严重,四十年前再往前,每隔几年就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不止小孩,大人也常丢。」
「我们这的老人说,树上有人,会抓人。进了山里,如果听见了有人说话,千万别靠近,只要走近了,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人了。」
冯平安评价道:「听着像是野人,原始部落什么的。」
「不太一样,野人都是一身毛毛,不穿衣服的对吧?但我们这树上的人,穿着就像个人,布衬衫、工装裤,和本地人完全一样。」
苏恩玩着手机,一副完全不关心外界事情的样子,只能由冯平安继续搭话了解情况。
「听您的说法,您见过?」
「大概是四十年前吧,我们这丢过一个小孩。如果是以前,孩子丢了就丢了,我们是不会找,也不敢找的,就怕被树上人抓走更多的人。但当时知青下乡,很多有文化的人都来这边了,当时的书记也是外地人,自然不信这些,村里的年轻人,包括我啊,被鼓动了几下,就一起去找小孩了。」
「找着了吗?」
「找不到。」老叔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和我哥一起去的,就是那小子的爹……当时我们揣着猎枪,往山里走,真的听见了树上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咋说呢……他们说话的口音,就跟我们本地人一样,但说的东西,又没什么逻辑,就像是把一句话、一堆词打碎以后,随机揉在一起,我哥当时就对树上人喊了一声,你们说啥呢!」
「然后呢?」
「树上人还在那说话,就跟我们俩不存在一样,我们就举着枪,向那边走去。毕竟有枪嘛,那胆子肯定是大的,结果没走几步,我哥就被树上人抓着,朝树上飞了。」
「真的假的……」
老叔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回忆里,没有理会冯平安的质疑:「我抬头一看,就看着树上人在那,穿着和我刚刚说的一样,明明在树荫里没什么光线,却还是能看得出一些苍白的像死人一样的皮肤,他的手也很长,分了三个关节,垂在地上,足足有3个成人的那么高。」老叔皱着眉头,说道:「当时我哥被树上人一只手捆在身前,我根本没法开枪,我哥一直喊我的名字,慢慢的,树上人也跟着我哥一起喊起来,就像在学他说话似的……」
「那怎么办?」
「只能走了……回村后,我们那些进山的年轻人,几乎少了一半……树上人不止一个,而是一群。得亏书记没被抓走,就和城里联系了。没两天,就有一支部队来了县城 ,枪声响了三天三夜,最后出山时,部队看着倒没什么损伤,但他们也没留下,直接回了城里。」
「你哥就完了?」
「那肯定没事,不然我这个侄子是哪来的?过了一个月,就从城里回来了,大概是被部队救下,带回城里的。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什么也不说。」老叔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结婚没两年就因病去世了,我以为他快死了,应该会和我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留下,就像当年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现在……」
「部队出来后,就再也没人失踪过了,但你要用无人机飞来飞去,我觉得不合适,就是觉得难免有些……忌讳……」老叔终于找到了房间钥匙,放在桌子上,两只眼睛望向冯平安,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你和那小子,要弄无人机,应该,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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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民宿睡了一宿,昨天听老叔讲了的鬼故事,难免有些发憷,幸好没做噩梦,但精神状态也算不上好。客户很早就过来了,他叫陈景瑞,是大学毕业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性格还算外向,冯平安和他很聊得来,便问起了「树上人」的事,对方却摆摆手,就直说自己不相信这种事,他的养殖场就在山里,日夜来回,有时甚至就睡在山里,也没遇到过什么怪事。
苏恩是典型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冯平安有他在旁,也没那么害怕,一起坐车经过崎岖的山道,来到陈景瑞的养殖场里。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土鸡养殖场,满山的鸡到处乱跑,把土里的根也会刨出来吃,因此有半片山林是寸草不生的。苏恩戴上VR眼睛,驾驶小型无人机,开始测量周边环境数据。捣鼓了半天,数据尚可,也规划出了一条安全的飞行路线,向总部回传数据和方案后,不到半天就过了审核,准备实际测试一下。
「就用活鸡测试吗?」苏恩问道?
「试试呗,真出事我也不心疼。」陈景瑞满不在乎地说道。
「真出事我们要比心疼,我们这部机子要比你的活鸡贵多了。」冯平安叹道。
前期工作很顺利,也没遗漏什么细节问题,划出安全区域并装载好活鸡后,农用直升机就往天上飞去了。养殖场离村落有5公里的直线距离,往常开车来回要一个半小时,但使用无人机的话,20分钟就能完成一个来回,可这次飞了没到6分钟,苏恩就摘下了VR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最让人头疼的话。
「坠机了,有东西把无人机拉了下来,但我看不见是什么拉的。」
他们花了半小时才走到坠机地点,现场惨不忍睹,铁笼已经破开,几只鸡被压成了肉泥,还活着的鸡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了。两人一起望向无人机本身,却见无人机上,赫然有一道穿透外壳的爪痕。整件事都透着古怪,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了,三人检查无人机的受损情况,将能拆开的部件都拆出,方便运输,一件件地搬回了车上,整个过程都没发生任何怪事,冯平安无数次胆战心惊地抬头观察,也没发现那个老叔说的那个东西。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其他原因,陈景瑞问了还几个问题,他们剩下的两人都没提,气氛压抑的可怕,直到三人都上了车,向县城开去,冯平安再一次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
森林的阴影铺满整个斑驳车窗,苍白的天空只占了几根手指的空间,一个阴影晃了过去,说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在那。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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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窗外火光冲天,远处的山林泛起了浓烟,冯平安蜷缩在被子里,偷偷朝窗外看去时,几个老人正试图去着火点看几下,却恰到好处地下起了大雨,没一会,山火就被扑灭了。可说来也怪,这种潮湿的季节,一开始就不该着火。可冯平安和苏恩什么都不想管,只是用微信偷偷地向客户询问情况,结果得不到一点回复。
直到第二天,他和苏恩醒来,打算离开时,才发现无人机恢复如初了。所有损伤全都消失不见,爪痕消失了、折断的桨叶恢复如初、摔落的划痕也无影踪,让人怀疑昨天发生的坠机只是一场幻觉。
他和苏恩立刻打开了手机,打开了相册,可昨天拍下的无人机损伤画面,展示出的却是一架完好的无人机。
莫名其妙,不合常理。
可真要论的话,一切又好像回归了常理,所有的异常全都消失了。
没有莫名其妙的坠机,没有古怪的爪痕……
手机响了一声,冯平安整个身体震颤了一下,陈景瑞回消息了。
「今天再试一次,有人和我说,这次不会再有问题了。」
「谁?」
「村书记。」
「他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是这样和我说。」
冯平安的意识忽然有些迷糊,但他很愿意去相信陈景瑞的说法,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地,却又清醒着去完成接下来的工作,苏恩也是如此,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任何情绪,再一次来到了养殖场,和同样迷迷糊糊地陈景瑞一起试飞无人机。
这一次,很顺利。
上一次,不顺利吗?
不论如何,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一切都很正常。
作者:阿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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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或许都不想再写这种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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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春天!约翰·雅克雷茨比已经尝试了所有让它归来的方式,如果把这所有的方式一一陈列在下,那么此前出现过的一切癔症也就显得不足为奇,这种错乱逐渐让他的感官从狂乱的享受逐渐褪色为一种空泛的乏味,而一切并没有变得更好。最后,他想到这一切或许还有最后一种解决方式。约翰·雅克雷茨比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着爱意,充满着饥饿。在最后一刻里,他想到,他的房间里只剩下最后一张桌子了。
杀死,一般而言指代着对于一个特定的有机生命体的终止行为,对象将在外界或自身的特定行为中造成一定的影响,这种影响将会以特定的部件损坏和系统整体的失能作为结局。而此处提到的桌子,一般而言是一张具有四个支撑脚和一个平面的木质事物,一般用于生活或办公。本文作者相信,此种行为能够造成一种具体的,逻辑上的混乱,以抵抗外界造成的混乱现状,此种混乱现状确证是本文作者所在的地方出现范围内的气象异常,主要体现在长期存在的时间静止在冬季的状态……
“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医生说,“您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约翰·雅克雷茨比说,“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我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创作。”
这太跳跃了。一个循环冬日的故事、一篇论文、一段对话,它们没什么联系——我们或许应该重新开始。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感慨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一开始的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翻阅了所有他能拿到的咒语书籍,它们有的来自于历史上或许确有其人的魔法师,有的只是来自于愤世嫉俗的无神论者。有的时候,他甚至愿意独自跋涉,前往这个世界允许的尽头来寻找遗世独立的智者。从开膛破肚的青蛙到闪着光芒的紫色粉末,约翰·雅克雷茨比的家里已经如同一个图书馆,拥有着即使是查拉图斯特拉也会艳羡的各式材料,足以让他实现这世界的所有愿望。但是,当第二天来到,当我们可怜的约翰·雅克雷茨比从床上醒来时,这世界却仍然冰封一片,窗外充满着呼啸的狂风和舞动的雪花,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闻到夏日水汽蒸发带来的腐败味道。
只有有活力的东西才会存在腐败的可能。约翰·雅克雷茨比想到,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除了把它自己献给喜怒无常的死神之外,只剩下一张苟延残喘的桌子了。
那张桌子已经相当衰朽,它的表面已然皲裂,纹路如同萎缩的血管一样遍布全身。它不会说话,但约翰·雅克雷茨比很清楚它的鲜活,正如同他知晓它的古老——否则,为什么它居然能够待在他的客厅里,终日一动不动?它为什么逃避他已经用世上一切事物尝试了一遍的妙法呢?
因此,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眼睛看向了这张桌子。他今天必须要献祭这张桌子,以希求明天或许虚无缥缈的春天。他必须杀死它。
“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桌子消失了,约翰·雅克雷茨比坐在一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对面是拿着记录板的医生,从他口罩上露出的眼神来看,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病情,如果可以说是病情,似乎不是很乐观。“情况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坏。”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约翰·雅克雷茨比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你为什么不拆掉那张桌子?”
世界尽头等待着雅克雷茨比的智者在寒冬里瑟瑟发抖。
医生拥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就约翰·雅克雷茨比看来,它永远是“充满了爱意和饥饿”。但是,大多数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和医生聊不到一块去。这并不是因为约翰·雅克雷茨比是一个病人而医生是一个医生,而是因为医生这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面竟显得死气沉沉。而如果它们能够切下一个病人的肢体,如同拆卸一个机器一样……不,不,不,约翰·雅克雷茨比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感到内心一阵恶寒。这究竟是怎么了,一个疯子竟然有这样的感悟,而一个正常人却仅仅只是把这有机的结合当做是一台空洞的机器?
这里应该因为剧情内核的上升而感到感动了,你们不觉得吗?
不,我要把这一句划掉——为什么约翰·雅克雷茨比或者医生或者这张桌子会说出这样的东西?他们不是在医院里面交谈着吗?为什么冬日循环的故事突然就来到了病房?为什么医生会说这种话?医生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或者说它本来不应该是的。在那之后的智者也没必要出现的——这里不应该有这么多字。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
茕茕孑立。
约翰·雅克雷茨比从病房的床上醒来。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
医生从门外敲了敲门。医生进入病房居然要敲门?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一开始的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翻阅了所有他能拿到的咒语书籍,它们有的来自于历史上或许确有其人的魔法师,有的只是来自于愤世嫉俗的无神论者。这并不是一个拥有魔法的世界,神秘学被挤压到了世界的角落。约翰·雅克雷茨比愿意如此相信,仅仅是因为科学已经无法解释这世界上的一切了。很快,粮食将会短缺,世界上的八十亿人将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饥饿危机。但是最关键的事情比起“热量”要更关键,只是单纯的热。在把连查拉图斯特拉所艳羡的一切都投进了壁炉里面之后,约翰·雅克雷茨比的屋子最后只剩下他和一张桌子。如果他不把这张桌子扔进炉膛里面,他就只能用自己的血肉来提供温暖了。
这怎么不是一个魔法的世界?这个东西看起来怎么像是一篇三流小说的开头?
难道你所写的东西不是连三流小说都比不上的东西吗?即使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在一个无法越过的冬天里,人们首先要考虑的总是吃饭和温暖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春天和咒语,你明白吗,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
不,这不对——你怎么可能会活过来呢?约翰·雅克雷茨比应该是一篇小说的主角,他生活在一个循环着的冬季世界里,而他在整篇小说里的唯一追求就是寻找到那个不再回来的春天,那怎么会是一个三流小说都比不上的东西?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雅克雷茨比·约翰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桌子,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医生从门外敲了敲门,这一声响将雅克雷茨比从自己狂乱的想象中抽离了出来。医生于是走进病房,坐在雅克雷茨比旁边。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雅克雷茨比·约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我恐怕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坏,您已经盯着这张桌子十几个小时了。”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是吗?”
医生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雅克雷茨比·约翰又开始在桌子上写了起来,他的那张纸上的字迹蛇一样蜿蜒起来。我是作者,我控制着这故事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所有的词汇,为什么雅克雷茨比·约翰竟然没有考虑春天的问题,而是谈论着什么温暖和粮食?
这会是更好的剧情,如果您同意我说的话。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我即是看着约翰·雅克雷茨比的一举一动的人,我代行着您的意志,在这几十上百回的回环里我已经无可抑制地同情起这家伙来,所以这样或许更好。简要来说,我就是这里的上帝,您最谦卑的仆人。
难怪我的写作变得这么流畅。有一个上帝这件事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很高兴您能这么说。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已经够可怜了,不是吗?放过他吧。上帝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着爱意和饥饿,祂此时看着约翰·雅克雷茨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约翰·雅克雷茨比等待着一场不会复归的春天。
温暖的食物。
约翰·雅克雷茨比想象着上一个秋天。秋天刚刚来到时,生活还没变得这么困难。约翰·雅克雷茨比那时很喜欢坐在点燃了的壁炉旁边,认为这样他便能够和笛卡尔比肩。那时他会满足地听着炖菜在汤锅里咕嘟冒泡,那时他的手里的咖啡会散发出温和的气息,与气泡破裂的声音交相辉映。咖啡极度苦涩,不加一点糖分。约翰·雅克雷茨比总会很自豪地展示这批他在生死之间从哥伦比亚搞来的东西,他觉得这玩意尝起来简直像一场内战。
春天。
约翰·雅克雷茨比想象着上一个春天……他觉得咖啡这玩意尝起来简直像一场内战。
与此同时,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眼睛——凡是看过它的人都称呼其为“充满着爱意和饥饿”——紧紧盯着咖啡杯子里棕色的液面轻轻泛起的涟漪。往往这个时候,他都在思考。他正决定要写一篇文章,如果它还算是一篇文章的话。他将要在那里去写一个永不复归的春天和循环的冬日的故事……
啊,递归的故事!剧里的疯子写了一个剧中剧的疯子,多么天才的想法啊!
这样就能让你满意吗,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即使它们几乎只是没有逻辑的呓语?你是否意识到那个伪装成上帝的骗子——不,疯子!只是提了一嘴哥伦比亚?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哥伦比亚有关呢?
我可以为其赋予任何我想要的意义,因为我是作者——
在这个秋天里,约翰·雅克雷茨比的桌子碎裂成了世界和绝对的真我,伴随着一首赞颂春天的匈牙利舞曲而让他陷入了永久的疯狂,因为科斯的菲勒塔斯为了思考说谎者悖论而郁郁而终,死前梦见了三十万只猴子和它们不眠不休的打字机,身边守望着他真诚的忠诚的尽职尽责的恪尽职守的兢兢业业的医生,脸上戴着长长的鸟嘴,受到地狱烈火的永恒折磨而被判处生活在充斥着晚上一点钟的世界里。如若我们可以说松果体是灵魂和现实的交接那么任何的滴定都无法得到确定的结果因为所有的腐烂最后都只能得到血迹斑斑的戴着爱意和饥饿的帽子的眼睛和
。
好吧,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你用一个句号杀死了你最谦卑的仆人的任何反驳,恭喜你。
我原本还期待着更加激烈的抵抗。
我不必抵抗,一切可能的抵抗都已经来自于您的想法,不由我所控制。抱歉。
你又在说什么?
我很抱歉,如果您认为我是一个独立于您想法的存在的话,先生。特别是如果您打算继续用我来写作话,这会让我更加抱歉。
哒。哒。哒。哒。
您看见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很乐意为您再次示范一次——您的右手是否在桌子上写下四声哒声?您是否感受到有确实的打字声音伴随着您的右手的书写出现在您的右手和您的右手的对话里?您是否认为这会是一种更加美好的方式,即通过写下四声哒声而让读者疑惑会创造出一种更体面的自傲,因为它们创造出一种诗歌一样的隐喻意味?而这一切都由您的右手经历无与伦比而坚不可摧的逻辑而构建起来,这是否让您感受到自己在说谎是一件无比真实的事情?
约翰·雅克雷茨比疯了……
不,不,不。我不应该写下这一些东西的。你为什么想到猴子和打字机,然后假惺惺地把它当做是一个自伤自怜的例子,好像这样就能够让自己的可悲变得有所能够理解?为什么我会让你想到这些东西?为什么你会让我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我会让我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我
哒。哒。哒。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约翰·雅克雷茨比。
雅克雷茨比·约翰。
这里不应该只有这些字,它应该有些什么。
但是没有了。我写完了。
“希望这没有打扰到您的创作。”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您似乎没有变得更好。”
“现在是晚上一点钟。”雅克雷茨比·约翰说,“您为什么仍然在这里?”
“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您的预约就在晚上一点钟。您曾说过,如果这个时候您仍然在写作,我们就应该介入了。”
“我又在尝试在桌上而不是纸上写作了吗?”
“病房里并没有桌子,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
在任何时候,你都应当如此行为,使得他人作为目的存在,而不仅仅是手段。
。
我应该洗澡。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雅克雷茨比·约翰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作者:阿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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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头写的狗血男同,有强暴NTR等过激展开,谨慎点开】
“愚蠢!”顾林晚大夫向来看不惯厉承,在众人面前也毫不给厉校尉留一点情面。他手上干脆利落地敷上金创药,嘴上滔滔不绝斥责对方行事鲁莽不管不顾,惹来了这触目惊心、跨过肩膀的刀疤。
那是厉承独自拖住敌人受的伤,营中同袍忍不住要为厉承说两句,却被厉承用眼神喝止了。追魂营同生共死,众人知晓厉承与顾林晚之间的渊源,不愿厉承为难,最终只得行礼退出了营帐。
待他人走后,厉承才开口,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压着怒意。
“我从不鲁莽。”
顾林晚看不惯厉承,厉承也不见得瞧得上顾林晚。
厉承一贯行事周密,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很多时候他没有选择,这远不是简单的“鲁莽“二字就可以说清。厉承又心高气傲,原本就容不得他人置喙,更何况顾林晚的指手画脚在他看来毫无道理,要不是看在兄长面上,他已赶顾林晚走了。
顾林晚约莫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冷哼一声:“不鲁莽?你们连金创药都不剩了还敢去敌营偷袭!你们不过是在求死!从一开始就错极了!”
这话在厉承耳中格外刺耳,追魂营中都是已死的亡魂,他们活着只是为了复仇,为他们死在敌军手下的亲人们复仇。
顾林晚从第一次造访追魂营开始,就总是咒骂着这支咀嚼着仇恨而诞生的队伍。骂他们是逃兵、骂他们浪费有用之身、骂他们懦弱。
厉承已经忍了他很久。高热和疼痛原本就在侵蚀厉承的理智和耐心,顾林晚双手还在他身上停留,利索地抚平包裹伤口的麻布,这反而更令他烦躁。他一把抓住了顾林晚的手:“如果你觉得追魂营‘从一开始就错极了’,那就滚。追魂营没人求你来。”
“你道我愿意管你?若非厉澈——”
“你还敢提兄长!”
这下真正戳中了厉承的死穴,厉承手上用力,几乎要折断顾林晚的手:“唯独是你!旁人怎么议论我管不了,唯独是你!你怎么能说些我们错极了这种话!
兄长是那么……”
厉承说不下去,紧紧盯着顾林晚。
顾林晚手上疼痛,他也只是坦荡地瞪了回去,毫不示弱。顾林晚整日侍弄药草,研习针灸打穴,力气怎么比得过从小舞刀弄枪的厉承;但是他和厉承一样,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厉承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就像被剜了一刀从以前就是这样!顾林晚站在兄长旁边,这样看着他,就像胜利者一般坦荡自若。
他将牙咬碎,字字切齿,他从来不想承认这件事情。
“兄长是那么钟情于你!”
伤口的邪热带走厉承的理智,往日种种在他心中翻涌。他撞见过兄长和顾林晚在帐中抵死缠绵,而他只能在帐外听着兄长沉吟自渎。
顾林晚明明那么的幸运,那么幸运……!
“他那么钟情于你,而你是怎么对他的!你为他的死掉过一滴眼泪吗!
你甚至不愿与我同去为他报仇!你还说我们‘错极了’?你有资格提他吗!”
厉承发狂地将顾林晚压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抬起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顾林晚拼命想要挣脱这只疯狗,他抬手一指要点对方穴道,但又看到那包裹伤口的麻布还挂在厉承的肩头。厉承本就在发热,他若是此时用内力一催,对方恐怕今晚性命难保。
犹豫之间,顾大夫已经错失反制的时机,厉承掀起他的衣服,用衣服反绞住了顾林晚的双手。
“废物!你清醒一点!”
“你就是用这张只会骂人的嘴,亲吻兄长的吗?”厉承低下头咬住了顾林晚的唇,他决意要将对方拆骨剔肉,用舌头和牙齿仔细地刮过对方每一寸。
顾林晚被缚着手,又气又恼,想要一口咬下去,却被厉承牙齿撞着牙齿,舌头缠着舌头,动弹不得。
厉承喘着气松开了他:“喂,你讲给我听。你是怎么,亲兄长的?”
顾林晚皱起眉,不知厉承究竟是在挑衅还是要故意让他难堪,不管是哪种,他都看不懂也懒得懂这人要做什么,他只想着想办法脱身。
厉承见他不出声,又将他的里衣扯开,拿牙齿去咬他的乳头。
“回答我。兄长的嘴唇……是软的?还是干干的。他的胡渣,扎人吗?就像这样……”
厉承将脑袋埋在顾林晚的胸前,侧过脸用他的胡渣轻轻掠过顾林晚的胸口,疼痛和高热而激出来的冷汗,也顺着滴落。
冰冷的空气让顾林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短小又刺挠的胡渣只让人觉得又痒又难受,顾林晚还没习惯,厉承又猝不及防狠狠咬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不合时宜的呻吟从顾大夫口中逸出。
顾大夫的杀心简直到了顶点。厉承此时进退失度门户大开,顾林晚随便往哪里使劲就能打他死穴;顾林晚身上还藏有毒药,厉承身上那么多伤口,溶进血里,顷刻就能毙命;哪怕就这样放着不管,厉承高烧不治,也命不久矣了。
顾林晚正在想厉承该怎么死最好,厉承抬起了头。他以为厉承又有什么新花样来羞辱他,但是这一次,厉承低下了声,他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近乎恳切地看着他。
“告诉我……求你……”
顾林晚最恨厉承这张脸,这张和厉澈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兄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一处相似。
厉澈温和稳重,厉承热烈张扬。厉澈总想着别人,他连死也是为了保护旁人;而厉承,总是只顾着自己,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天下人广受战乱之苦,他明明是校尉,却罔顾军令,私自行动。仿佛全天下人只有他的情最重、最沉。
而他的阿澈永远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顾林晚看着这张痛苦可悲的脸,就越是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什么。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厉承顺着他的身子爬了上来,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等着他继续说。
“阿澈他……”顾林晚慢慢地开口,而后他顿了顿,然后用全身的力气往厉承的伤口撞去。
厉承吃痛地大喊出来,他下意识反击要掐住顾林晚的脖子,而顾林晚早已躲开。
疼痛终于吞噬了厉承,他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厉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黄昏,营帐里只有他一个人,伤口已经被处理好,高烧也退了。
他扶着枪走出营帐寻人,百里文正端着药过来给他。
“顾大夫已经走了,说是忙着北上去寻义军,没时间逗留。他留下话说必须看着你把药喝了。”
厉承从小就讨厌药苦,虽然不至于怕苦不喝,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闻到药的味道,他又忍不住想起兄长。兄长也喜欢摆弄草药,也是因此和顾大夫熟悉起来的。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索然,一仰头把药喝了。
“去和大家说,我们明天就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