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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想象。
想象一个机器人,一个低智能高耐久型特服机器人。
想象它有日常沟通需求。
想象它要交日报。
好了,开始!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1 周01 日02在线单位422】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1℃ 湿 61%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25,蝇 20,蟑 50。
捕获:蚊 11,蝇 8,蟑 46。
密度:全项处于正常区间。
附注:B区储物间 x23y-19z10 发现蟑螂巢点一处,已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装备有红外/可视波段成像探测器,一切害虫难逃法眼。
想象它小巧、灵活,不求绝对捕获数量,只求效率与耐久。
想象它完成了日报,趴在某处,补充太阳能。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3 周02 日05 在线单位 422】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3℃ 湿 60%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6,蝇 19,蟑 48。
捕获:蚊 6,蝇 7,蟑 44。
密度:蝇、蟑处于正常区间。
蚊:低于正常区间下限。标记为“待观察异常”。
附注:B区储物间 x23y-19z10 蟑螂巢点复发,已再次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把今日所见,逐项比对那份永不更新的基准。
想象它完成了日报,趴在通风管道里,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3 周03 日07 在线单位 422】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4℃ 湿 60%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0,蝇 33,蟑 49。
捕获:蚊 0,蝇 12,蟑 45。
密度:蝇、蟑处于正常区间。
蚊:连续 7 日为零。“待观察异常”升级为“持续异常”。
附注:本单位巡查全部既有积水点、潮湿区、阴影区,未检出蚊及蚊卵。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B区储物间 x23y-19z10 蟑螂巢点复发,已再次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把今日捕获,统一转化为能量,储存于小小身躯里只有工程师明白的地方。
想象它完成了日报,趴在某处,规划下一次巡查路线。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3 周04 日04 在线单位 422】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0℃ 湿 61%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0,蝇 2587,蟑 49。
捕获:蚊 0,蝇 97,蟑 45。
密度:蟑处于正常区间。
蚊:连续11 日为零。“持续异常”。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蝇:显著高于正常区间上限。判定为爆发。
附注:B区、D区、地下停车场、通风管道检出大量孳生源。孳生源类型:有机腐败物,体积与数量均超出本单位清运上限。已尽力捕获成虫。腐败物来源不明。
B区储物间 x23y-19z10 蟑螂巢点复发,已再次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87%(因蝇类爆发,完成度受限)。续报。
想象。
想象它完美的日报记录出现了瑕疵。
想象它并无瑕疵这个概念。
想象它趴在某处,全力将今日捕获转换为能量。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5 周04 日04 在线单位 421】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3℃ 湿 60%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0,蝇 38,蟑 44。
捕获:蚊 0,蝇 13,蟑 37。
密度:蝇、蟑处于正常区间。
蚊:连续67日为零。“持续异常”。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附注:B区储物间 x23y-19z10 蟑螂巢点复发,已再次清除。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的日报记录恢复了完美。
想象蟑螂巢点已成为完美的一部分。
想象它趴在某处,想象421个它或趴,或立,或行在某处。
少了一个。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2 月09 周01 日03 在线单位 418】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2℃ 湿 60%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每日简报】)
发现:蚊 0,蝇 4,蟑 12。
捕获:蚊 0,蝇 4,蟑 12。
密度:蚊连续 187 日为零。“持续异常”。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蝇低于正常区间下限,标记为“待观察异常”。
蟑低于正常区间下限,标记为“待观察异常”。
附注:本单位已将巡查范围扩展至全部既有区域,含历史低活动区。今日所发现目标,均已捕获,无遗漏。
B区储物间 x23y-19z10 未再发现蟑螂巢点。
本周期能量转换量低于例行水平。已调低巡查频率,以维持储备。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 100%。续报。
想象。
想象它做完了今日全部的事,做得干净,做得完美。
想象它第一次,在完美里,降低了完美的频率。
想象它趴在某处,调低了功率,等待明日的猎物。
微风徐来,岁月静好。
想象另一日。
不要想象,想象模块能耗过高。
进入休眠模式。
进入太阳能补充模式。
想象另一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003 月14 周02 日01 在线单位 1】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单位 BH-7"除虫"-0451 每日简报】
环境校验基准:标准宜居 v3.2 环境:温 24.1℃ 湿 61% 光照 标准日程。全项处于基准区间。(环境数据引用自【单位 S-11"调节"-0012 末次简报,该单位状态:离线】)
发现:蚊 0,蝇 0,蟑 0。
捕获:蚊 0,蝇 0,蟑 0。
密度:全项为零。 “持续异常”。
建议将蚊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建议将蝇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建议将蟑类移出每日例行扫描,以节省巡查耗时。
附注:本单位已巡查全部既有区域、历史低活动区、扩展搜索区。未发现任何目标。
B区储物间 x23y-19z10 无目标。
本周期能量转换量为零。已转入最低功率。
本单位作业完成度100%。续报。
想象。
想象一只壁虎。
敏捷,高效,小型捕食者。
想象它不知为何趴在那里,
从亘古到未来。
想象。
想象一棵树。
庄重,清洁,大型调节者。
想象它不知为何站在那里,
从亘古到未来。
想象。
想象你自己。
如果你能够想象这些东西。
那么请提交日报。
【这里是吉米多维奇频道】
【年3992 月*$ 周@ 日01 在线单位 1】
【各单位请提交日报】
本期关键词:【删除 上班 团建 蟑螂】
备注:跑团pc属性,没有任何团的剧透纯粹写pc小故事。
mode:笑语/求知
大概是没有人喜欢上班的。
法医艾伦·伊利亚斯先生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难得的假期,也等来了他的富二代发小本杰明·戴维奥很少不是假期的时候。这位发小在艾伦不幸加班的上个月极为幸运地在日报的填字游戏上抽到了去冰岛旅行的奖券,又在冰岛之行中极为幸运地遇到了一位一见钟情的异国姑娘。他与异国姑娘相识,约会,品尝同一杯酸掉牙的饮料时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在姑娘向往地望着杜邦汽车,勾勒今后环游世界的梦想时,暗暗决定将她看中的那辆车全款买下。
不幸的是,在本杰明琢磨着将车与花相送给姑娘够不够求婚的阵仗之前,那姑娘便风风火火地甩了他,投身一位在黄金债券上颇有造诣的本地暴发户的怀抱。
颇受情伤的本杰明心灰意冷地陪同最终没能送出去的车回到了加利福尼亚州。艾伦对于执绔子弟遭遇的这种小事早已见怪不怪,像往常一样和发小去了地下酒吧卖醉。本杰明醉至用情深处,抽抽搭搭地扯着艾伦的袖子,重复“我是认真的”“我都打算好了”“她为什么”之类的胡话,艾伦淡定地拂了拂袖子,说:“说来说去根本原因只是她不爱你罢了。”
这件事本该到这里就结束了。尽管没法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意,但能陪本杰明听他的情伤艾伦还是很高兴的。本杰明擦了擦眼泪:“那那辆车怎么办?我已经有很多车了。”
“二手卖了?或者送给下一个让你心动的女孩。”反正让你心动的女孩多的是。
“送……有了!为了感谢你陪我,艾伦,我把那辆车送给你吧!”
“?”
直男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艾伦断然拒绝:“我不要。我们的关系有别的东西可以感谢吧,你非得用这个你没送出去的车送给我?”
本杰明感到委屈:“我是认真的……正好你不是要休假吗,我想着你开这辆车出去肯定很威风,就当是我没法跟你一起出去玩的赔礼了。”
“等等……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的假期,你不出去了?”
“是啊。”本杰明带着遗憾却自信的口吻说,“我想我被甩了一定是因为我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要不然她怎么会喜欢那个男人?我想了一下,那男人有的我都有,唯一我没有的大概就是我不搞债券了。如果我也去学金融,学炒股,我想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艾伦对这番发言实在是一言难尽,难怪对方会觉得暴发户比起败家子来说更有前途。他尝试劝了几句,然而发小心意已决,艾伦最后只能争取道:“…总之,我不要那辆车作为礼物。我不是你的垃圾桶,别人不要的就塞给我。”
“你是这么提议的!”
“我提议是人家又不知道这是你没送出去的礼物,但你都把这些跟我说了。”艾伦哭笑不得。
本杰明就这句话开始进行长达半分钟的思考,艾伦疑心他的这位发小真的没有考虑到那么多,但这辆车他也是真的用不上。联想到本杰明平时对自己也挺好,而且对方酒色已经上脸了,他叹一口气说:“不行就卖了吧。财不外露,开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钱似的。”
“那也不行。”本杰明跳起来,“我买就是为了旅游开出去的,没用过怎么行。你一定要试试这个,开起来可拉风了!”
“我相信。但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开你的车?”艾伦礼貌地发问。
“拉风不能是理由吗?哎呀!反正我这几天要学金融也顾不上这车,你就当帮我的忙,旅游的时候顺便看看能怎么把车处理了,而且没准在这趟休假旅途中你还能邂逅自己的爱情呢!”
艾伦只能心说帮忙处理车是另外的价钱,何况有这样一个前车之鉴,艾伦可不觉得开没送出去的礼物能对自己的爱情有多少帮助。但发小的盛情难却。他也是丝毫没意识到这顺便一事会给对方造成多大的麻烦,然而苦命的法医先生吃的就是这一套。
没能争取到的车钥匙最后还是来到了他的手中,本杰明满脸自豪地表示油费旅费他全包,等你回来的时候要听你的旅行记录。艾伦相信他的发小估计没指望这车能经由他的手出手出去,但既然开口了,而他答应了下来,就代表着他的假期必然不能在毫无后顾之忧中进行了。
大概是没有人喜欢上班的,艾伦心想,而他又给自己找事做了。
于是,在难得的假期中,带着不难得的任务,艾伦·伊利亚斯还是开着杜邦出发了。
注意:OOC预警,无cp向。此文章是《火遮眼》同人文章,
时间线应该剧情回国之前。
另外,打戏会比剧情多。
作者: 诸子百
东南亚的雨总是要比国内来的勤一些,雨水多风也大,那片老城区的管道总会时常漏水。
今夜又是在下雨,雨晴在家写着作业。至于为什么写,是因为她爸不断比划着:可不能落下学习,教育同样很重要。关门前还给了个加油的手势,说罢匆匆出了门。
而雨晴盯着书实在是看不进去,于是抬头看向窗外,阴雨连绵不断,风卷积着土腥味不断溢进整个房间。而她的父亲,并不在家中。她不清楚自己的老爸还能去往哪里,但也知道他还能去哪,家与工作地点固定两点一线,有时客户给的小费多了,还会去下个馆子。
而今天则是没机会了,雨晴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的灯光闪闪这样想着。老爸临走前贴的纸条随着雨风摇曳。
“按时吃晚饭,这几天,会很晚回去。”
他写的纸条很简洁,几个字之内就能写清他想说的信息,快速而有效。而雨晴不知老爸这是从哪里养成的习惯。
一阵雷声呼啸后,顿时狂暴大作,那张字条被风硬生生的扯下,紧接着扑出窗外。而其他纸条也正不断摇摆,雨晴立刻关上卧室的窗户。并且急忙下楼关上了其余位置的门窗,她手脚麻利,老爸教过她好几次了,后面也是无师自通,给窗户贴上了大大的x。防止玻璃被震的四分五裂。
而那张黄色便签早已消失在雨晴的视线之内,它飘摇过了老城区,又被暴雨吹进了巷口,紧紧的撞在一排垃圾桶下,便签被雨彻底浸湿,字体早已模糊的不成样子。
而雨声不断拍打在雨棚之上噼啪作响,宽大的遮盖之上是一片居民楼,而之下正有暗流涌动。雨盖过了无数的脚步声,也同样掩了无数只棍棒的摩擦声。
而有个脚步由近及远的不断后退,步伐稳而不急不缓不忙。
“喏,就是这个修理水管的老小子坏了我们今天的交易。”雨棚下赫然出了声响,是个男人的声音,操着一口不知所谓的口音,听语气还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
那个男人摘下墨镜,眼睛直愣愣的盯死面前的修水工人,左瞧右瞧看清楚了对面人的脸。
那人后退两步,朝旁边小弟使了个眼色,小混混的乱舞毫无章法可言,棒球棍甩出一条明显的弧线意指王伟的脑袋。
王伟牢牢抓住棍棒,棍子恰巧停在发力的瞬间。小混混左右挣扎完全发不上力,棒球棍像是停滞住一般,牢牢地纹丝不动。而有人耍着小聪明借机进行偷袭,抓紧了王伟的后腰试图从下路突破。
那人将王伟举起往墙上砸去,那人动作不算慢,可王伟的动作更是快到惊人。被抱起的一瞬间,他脚踩墙壁支撑起整个全身,猛蹬几步后借力空翻而下。身后人被他重重摔倒在地无法动弹。
而剩余几个人都是打野架出身的成年人,其中二人对视点头,从南北两侧进行夹击,挥着拳头直捣面门。王伟转身抓住俩人脑袋直接进行了一次有痛的夫妻对拜。俩人被狠狠对磕,脑袋在剧烈冲撞下还小幅度的回弹了一下。二人被撞的头晕目眩,向前挪步直接跪在地上,耳朵也被拍的嗡嗡作响。
几人被摔进垃圾桶,里面有不少蟑螂因为响动不断飞出,爬出,顺着墙角四散开来。有一只甚至落在了小混混的头上。剩余的人哪见过这阵势?有的怕了,向一旁缩了缩。
“一个哑巴而已,你们怕什么?”
男人见所有人败下阵来,所以他急的跳脚。抓起地上的棒球棍朝王伟挥舞过去。
王伟没有向前一步,那道棍花抡空了,他默默后退闪躲,脸上乍看没有表情,实则似笑非笑。王伟甚至还有空余时间打了个手势,明示对方看一下身后。
可对方已经在气头上,双手握着棍子毫无章法的划了半个圈。
这招式也太笨了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王伟心想,他蓄力,干脆利落的把棍子拍掉。双手箍紧对方的头颅向后扯,嘴缺了氧气,整个脸变得腊红。
人的脖子转动角度始终是有限的,在他的脖子被转到极限的刹那,那个人才看清后面的情况。
王伟把他放开,那人喘着粗气大口的灌入氧气,身后顿时重新聚满了人。
“小王八蛋...竟然敢叛.”
他没说完,两发子弹啪!啪!射进那人的小腿之中无法动弹。
那群人可不像王伟这样宽大慈悲,各个拿的都是热武器,小手枪小军刀应有尽有,无一例外向这个人走去。
那人见状不妙,他急忙爬到王伟身边说大哥帮帮忙。而王伟演无辜,比划说自己只是路过。
手拿手枪的人讲,“一个哑巴而已不关他的事,放他走他也说不出去。”于是从兜里洒出一把钱,挥挥手示意他捡起来,然后放王伟走。
王伟只捡起来一张百元大钞,拍了拍钱的一角,示意他懂规矩,于是离开。等他拐弯后,四发鸣枪接二连三响起,轻微的震动扑在了墙上了。
隔天 小餐馆内。
“老爸你怎么有钱下馆子啊。”雨晴面对一桌子美食大快朵颐。
他说,是秘密。
-小短片end~-
作者:米琪雅
标题:狩野先生
评论随意!我觉得是很适合夏天看的,鬼故事。
我为狩野先生工作过三个月。
初次去公司报到时,我为自己将要给公司添麻烦怀有很大的歉意,也为自己的无用感到沮丧,所以虽然大家都给我白眼,却还是努力想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我还没有考出相关的资格证书,这个情况我面试的时候也介绍过的……”我有些困窘地对我还不知道名字的上司小声解释,她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大摞的资料,听完我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手拨了一下散下来的头发。
“不用担心这种事情,一开始不会让你跑业务的。”干练的职业女性腔调,声音里却有点刻意疏远我的意思似的,她把资料给我之后便坐下来继续做原本的工作,看也不看我一眼。“哦,你的工作是帮助狩野先生,他有很多杂务需要处理,正好你也可以跟他学习点经验。”
是我的错觉么?她提到狩野先生的时候,声音紧了一紧,像逃课的学生被家长问到时,有点回避的那种声音。
我没有再问下去,我这种专业烂大街,毕业之后一无所长,靠着父母寄过来的生活费独居了一年的废人,实在没底气对刚刚允许我入职的公司挑三拣四。我小声地嘟囔着“是”“好”,一边费劲儿地把那堆资料装到了背包里。
狩野先生是这家保险公司的金牌业务员,连办公室都不需要来,他是在自己家里办公的。狩野先生很少来公司,所以需要有个助理为他来公司跑腿处理文件。我坐在出租车里,对司机报了狩野先生的地址。
出租车行进的过程中,司机几次试图跟我搭话,我都含糊地回避了,车厢里陷入了异常的安静氛围,我抱着背包发起呆。狩野先生上一任助理去哪儿了呢?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流水一样退后,胡思乱想中闪过这个念头,就在这时,车子吱一声停下来。
我慌慌张张地找我的钱包给司机付钱,手忙脚乱地把几枚硬币丢在了车厢里,我弯下腰,在车座底下胡乱地摸索。
我的目光突然定住了,我看到几只细小的蜘蛛匆匆沿着角落爬过。
狩野先生家在那种电梯也特别老旧的公寓,电梯的触板黏糊糊的,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触感,我点到狩野先生住的七楼,显示屏上的7颤颤巍巍地闪了一下才显出来,我小心翼翼地点了关门,感觉电梯猛地一抖,才开始慢悠悠地上升。
我的心紧张成一团。我从小就非常敏感内向,为了不与人打交道,可以一整天都呆在房间里读书,毕业之后无论怎么样都鼓不起勇气去参加面试,一想到要跟那么多人一起工作,就感觉世界都崩塌在眼前了。充满内疚地在这座城市里宅了一年,一边自我批判“这样不是啃老族么?”,一边继续心安理得地住了下去。这次,是我父母拜托人为我找到的就业机会,介绍人说,不用太担心,是只需要应付一点点人的工作。
感觉就连应付一点点人,我都不太在行。
电梯门打开了,我和一位太太正好打了个照面。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景象一样,张开嘴倒退了一步。我感觉自己吓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跟她说点什么,却犹豫着张不开嘴。她张大眼睛死死瞪着我,随后匆匆忙忙地走向了楼梯口,我从电梯里走出来,听到她哒哒的高跟鞋声音急促地远去。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么,我这样想着,楼梯间的冷风幽幽地吹过我的后颈,突然就感觉后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从我的脖子沿着背脊向下爬。那种细微却清晰的触感让我一下子挺直了后背,伸手去拍了拍。
什么也没拍到。
我向房间那边望去,一下子愣住了,一个男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盯着我看,他手里玩着一副手绢,若无其事地嗅着上面的味道。在走廊的阴影里,他的身体仿佛被隐去了,眼睛却像幽浮的鬼火。
“新来的助理么?正好,濑名太太的录音才刚录好,过来整理一下。”那个男人简短地说完,我就明白,这个人就是狩野先生。
迈进他阴暗的小屋时,大概是冷气开得太足,我轻轻打了个寒颤。
在电梯前被我吓到随后就匆匆离去的夫人,就是濑名太太,她四十四岁,有两个女儿,丈夫是建筑装饰业小有名气的设计师,濑名太太自己则在努力考营养士的执照。
之所以我会对这些事情这么清楚,因为我正在听濑名太太留下的录音。
狩野先生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戴上耳机,在电脑上飞快地做记录。我读不懂他的目光,也希望他不要盯着我看,可是却说不出口。
之前一年宅在家里的时候,也在做写作和打字相关的事情,这种整理工作对我来说正是比较娴熟的范畴,所以我并没有很紧张。可是我不理解,狩野先生明明是保险业务员,为什么录下来的濑名太太的记录,听起来却跟保险并不相关。
盯着我看的狩野先生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我的困窘似乎让他很愉快。他陷在巨大古旧的沙发里,微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手里不停地玩着那方手帕。
这让我很不舒服。
我强迫自己专心在濑名太太讲述的故事里。
濑名太太居住在基础设施非常好的小区,交通也非常便利,是一听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公寓,她结婚早,两个女儿都已经上了大学,偶尔才回一趟家,所以大部分时候,是她一个人在家。
她说,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
她第一次注意到窗户,是有一天晚上,濑名先生出差未归,她决定看完一个午夜的搞笑节目就去睡觉。因为已经是深夜,濑名太太把大灯关了,只在沙发旁边开了一个读书的小灯,电视里艺人夸张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来。
广告的时候,濑名太太按遥控器换台,切换时电视上会出现瞬间的黑屏。就在这个瞬间,她注意到窗户在电视屏幕上留下的反光,能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顺着窗户滑过。
电视的节目热热闹闹地继续播放了下去,濑名太太也就没注意,只当是电视切换时一时眼花,节目兴高采烈地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她稍微洗漱一下就要睡了。
在卫生间里刷牙的时候,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发出轻轻的敲击声。
濑名太太的耳朵很灵敏,她回忆说,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音叉轻轻敲击玻璃杯子。可是当时并没有很在意,只是想着会不会是自己产生的错觉,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舒服地盖上了被子。
叮叮——
濑名太太蓦然睁开眼睛。一旦两次都留意到奇怪的声音,就没办法对自己说是错觉了,第一遍听到时只会脑子里想一下“这是?”,现在又听到,就没办法不在意了。她抓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中竖起耳朵。
的确有声音,非常细微,没有规律,听起来像是在随意地敲击。
可是当濑名太太点亮了灯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时,这声音就消失了。濑名太太将房间里所有门锁都检查了一遍,正要检查窗户的时候,突然想到看电视换台时,瞬间留意到的画面。这时候再联想到那个声音,她脑海中突然勾勒出,一个什么东西在窗户上爬过的场面。
因为爬过,所以会留下敲击的声音。
濑名太太顿时不愿再想下去,她匆忙地拉好了厚重的窗帘,然后服了一片安眠药。
自此之后,濑名太太就比较频繁地留意到有东西敲击窗户的声音,大部分是在她一个人在家里时响起的。即使濑名太太开了噪声很大的吸尘器,但是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有意无意地听到,但是只要她留心去找声音的源头,声音就又会消失不见,这让她非常困扰。
濑名太太以前是那种不太喜欢出门的性格,现在却很喜欢出门,报名去上了学校考营养士,也是因为不想长时间呆在房子里。
“总感觉一直这样,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录音里濑名太太的声音带着不安和一点点逃避。她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像是神经质过头,所以对给外人讲这件事情有些犹豫。我仿佛能想见她用力地抓住椅子的把手,面色苍白,露出苦涩笑容。
“所以,我同意买你的保险。”
诶,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句话。我不由得一下子抬起头,正好和狩野先生的目光相撞,他把手中的手绢折成了一只兔子,像是在嘲笑我一样,那只手绢兔子在他掌心一摇一晃。
给狩野先生打完记录之后,将有关的手续和文件送回公司,大家照旧头也不抬无视我的存在,只不过我在为狩野先生工作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公司,大家对我的态度除了无视之外,多了一丝油腻的谨慎,不过对我来说,我反而为这种对待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我的上司,那位干练的职业女性姓森山。我将文件夹递给森山小姐时,她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着我,像是想问我什么。
我大概知道她想问我对狩野先生的看法。我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森山小姐,包括公司里的其他人都不太愿意提到狩野先生。
狩野先生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长相非常普通,行为也很规矩,除了会一直不停地玩着手绢之外,对人感觉也很礼貌。我说不上来到底哪里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是,只要一想到之后每天都要有很多时间跟狩野先生同处一室,想到他会一刻不停地盯着我看,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起来,我就感到隐约的痛苦和惶恐。
狩野先生的工作,我也无法理解,他的壁橱里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和磁带,都是来找他签保险合同的人录下来的东西,里面的内容该怎么说呢,都是形形色色的怪谈。
无一例外的是,给狩野先生讲了这些怪谈的人们,都会在几天内和他签下保险合同。我无法理解这其间的逻辑,难道说狩野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可以还这些被怪谈所扰的人们一些清静么。
我拿这个问题询问森山小姐时,她不置可否地含糊了过去。于是我有些开玩笑地说,“正好我最近好像也遇到些怪事,不如我也讲给狩野先生听好了。”还没有说完,森山小姐就用异常恐怖的眼神看着我,牢牢地掐住我的手腕。
“绝对不要把遇到的怪事告诉他。”森山小姐眼睛里的血丝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同样深刻地印在我的心上,“你也听过那些磁带了吧,说实话,大部分怪谈,都可以用那些人的自我暗示来解释吧,只要放着不管,慢慢也就没关系了,不是么?”
“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把自己身上的事情告诉他。那个人不是普通人。”像是意识到这样说来,仿佛我们在害了那些买保险的顾客一样,森山小姐恢复了冷静,冷冷地说,“但是也别对顾客们多嘴多舌,选择去找狩野先生的人,大都也是清楚的。”
森山小姐刚才的态度有点吓到我了。我有些恍惚地走出办公楼,阳光正好从后方斜斜地照下来,我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拉长的影子,和旁边树枝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只蛰伏的蜘蛛。
“你要知道,大部分人并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坐在我面前的新谷先生,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他搓着手望向我,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
“都知道鬼怪什么的是无稽的,却不会因此就不害怕,往往是抱着‘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的心态去看待这些东西。”
我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我理解这种心情,同时手指敏捷地打下新谷先生诉说的字句。
狩野先生像是很讨厌大太阳,他房间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的。他站着斜靠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新谷先生,手绢在他指尖被折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我稍微扭了扭头,使狩野先生维持在我视野之外的位置,这样只要我不偏头,我就不会看到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密切地观察着我和新谷先生。这种被人凝视的不适感在我的脊骨引发了一连串恶寒,我甚至连着打错了两个字。
录音机看似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新谷先生是网络编辑。比我大三岁,因为是网络编辑,所以是在家里办公的。他租下当下的房间当天,就将打包的行李搬了进来,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是两三个箱子而已,单身男士并没有太多东西。
搬最后一个箱子时,他和一个女人一起上了电梯。
他住在23层,那个女人则按了30层。
最后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他的折叠办公椅,是当年大学期间某个编程大赛的奖品,新谷先生一直很爱惜,所以工作后也一直带着。那个女人一言不发地和新谷先生一起到了23层,在他将这个箱子努力搬出电梯的时候,却突然开腔了:“真是个不错的椅子。”
新谷先生大吃一惊,他的箱子并不是椅子的原装箱子,一般人怎么会看出来里面是把椅子呢。他有些尴尬地朝对方笑了笑,回应说“是啊”,便打算快点离开电梯。
那个女人伸手按住了箱子,对新谷先生笑了笑,她又说了一遍,“真是个不错的椅子。”
这下就让人感觉有点可怕了。新谷先生也不知道一瞬间想了些什么,完全没管礼貌的问题,一把抱住箱子拖出了电梯。
也几乎在同时,电梯门关了起来,他有些怔忡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脸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后,指示灯忠实地显示着它朝30楼前进的轨迹。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新谷先生的错觉,电梯在三十层停留了很久。
这事让新谷先生稍微有些不愉快,毕竟刚搬过来就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当他把新房子打扫干净,投入到生活工作中后,这件小事也很快被他放到脑后了。
如果这样就过去了,顶多也就是让人不愉快的遭遇而已。
“后来发生了另外的事。”新谷先生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新谷先生有些时候会通宵加班,他和普通人不同,并不喜欢工作的时候环境太安静,新谷先生觉得那样反而容易分心。他往往会戴上耳机,沉浸在激烈喧嚣的摇滚乐里,在心跳加速的快感中飞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那天也不例外,他选择了新晋成名的摇滚乐团的歌曲,一按开始就肆意爆发的旋律让他血脉贲张,新谷先生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里。
然而差不多五分钟之后,他的耳机就仿佛接触不良一样,音量减小,发出不平整的吱噶声,新谷先生感到有些奇怪,他检查了一下电脑上耳机的插口,轻轻扭了扭,感觉一切正常,可是声音仍然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新谷先生伸手想要把耳机拔下来,他坐在办公椅上,轻轻向后一靠,瞬间变了脸色。
办公椅似乎碾到了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很难以形容,新谷先生的办公椅是带滑轮的,他也曾经在兴奋的时候坐在椅子上满屋到处滑,所以对碾到什么东西而滑不动的感觉非常清楚,此刻的感觉就是这样,像是压住了厚毛毯,导致滑轮运转不畅。
新谷先生轻轻又尝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他用的水杯是那种非常老土的不锈钢杯,很大,可以当做泡面碗的那种,此刻,新谷先生小心地调整了台灯的位置,然后移动了杯子,透过杯子的反射朝脚下的地面看去。
新谷先生说,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趴伏在地面上,长长的头发铺散了一地,而办公椅正好卡在女人的手掌前。
刚搬进来时那件事电光火石地和眼前的场景连在了一起,新谷先生身体僵硬地站起身来,突然,音乐又开始痛快地灌进了耳朵,他浑身的寒意却无法消除,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可是,的确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吧。”我忍不住出声,新谷先生非常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与此同时,我能感受到身侧狩野先生的目光也凝聚了过来,这让我轻轻捏紧了手。
“人在疑神疑鬼的时候,判断力是很低的,大脑又非常擅长制造幻觉,稍微有些异动,就会以为自己遭遇了不得了的事情。但是,如果冷静下来想想,确实有可能是自己眼花,或者被之前的事情影响而产生了过度联想啊。”我第一次这么流利地讲出自己所想,自己也有些惊讶,几乎是同时,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狩野先生的目光始终笼罩在我身上,我能感到全身都开始痒了起来。
像是有东西在身上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面前的新谷先生。
“我觉得,新谷先生可以再考虑考虑,不用太着急的。”
新谷先生递过来的目光并不是责怪,反而是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架势,毕竟遇到这样的事情,却一直不说出来的话,只会让自己越来越怀疑是否遇到了真正的怪谈,我这番话,也许反而帮他卸下了担子。
狩野先生在身旁发出嗤笑声。我和新谷先生同时露出有些胆怯的神色,又同时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的确,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的。”狩野先生噙着笑意,伸手用手绢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挥了挥手。
那么意思就是送客了,我将新谷先生送到门口,轻轻对他握拳说,加油。
新谷先生有些宽慰地对我笑了笑,然后目光在我身后停滞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低头说一声失礼,然后转身离开。
我知道,身后应该是狩野先生在朝我看过来。
“不谈谈你的事情么?”这间房子里只剩下我和狩野先生时,他玩着手绢,漫不经心地对我发问了。
我脑中如电光火石般想起森山小姐的警告。
“没什么可谈的。”我简短地回应。
狩野先生端了茶水给我,然后他又陷到古旧的沙发里,这次用手绢折了一朵花。
我盯着他放在桌子上的茶杯,杯子里褐色的液体反射出潋滟的光。
“现在不好找工作呀。”
“嗯。”
“你也不像是很会应付人的类型。”
我迅速地朝他看了一眼。犹豫着说,“嗯。”
狩野先生笑了起来,像是说在他意料之中,又像在安慰我。
他笑起来的时候,额头会显出皱纹。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笑意停息,转过脸与我对视。
眼睛里空空如也,什么情绪也没有。
我低下头,开始认真打字,可四肢止不住地发凉。
后背有东西爬过的感觉又发作了。
我逐渐习惯了狩野先生这边的工作,出人意料的是,我的性格似乎也略有改善,在新谷先生讲的时候提出建议是第一次,后来也偶尔会在客人比较沮丧的时候出言鼓励对方,讲一些“其实是幻觉”“搬走然后认真地做一次驱邪仪式试试看”这样的话。
奇怪的是,狩野先生从不阻止我的擅自发言。
在只有我和他相处的时候,他有时候亲吻着手里的手绢,发出不干脆的笑声,然后装模作样地擦去眼角的眼泪,仿佛演戏一样做给自己看。有时候则突如其来地问我问题,异常有耐心地重复七八遍,直到我索性拒绝说话,他才起身端茶给我喝。
来找狩野先生的人,一定是受到某些事情干扰的人。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确认了这件事,就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或者是在哪里听到了传闻,又或者是被人介绍,慢慢地来到狩野先生昏暗的小房间里,犹豫过两三次的人也有,但是最后还是会慢慢讲出自己身上的故事。
这样就能解决么?讲出这些事情,签下合同,确定了的人就会带着痛彻的解脱神色从房间里离开,从此再也不会见到他们。狩野先生到底有什么本事呢?我很好奇,却深深地觉得,我不能问。
我不想太深地踏入到狩野先生的世界。
森山小姐,还有公司里的同事,应该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再过一段时间,我想辞职去做别的工作。”有一次突然对狩野先生讲了这句话,他好像并不诧异,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仿佛早知如此。我突然在想,狩野先生以前的助理,也都是这样吧,忍耐不下去的时候,就选择离开。
有一天,回到公司时,我问森山小姐,签了保单的人会退保么,森山小姐说,起码狩野先生签下的客户就不会。我没忍住,还是问了为什么。
森山小姐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因为那是凭证,证明他们跟狩野先生做了交易。”
我似懂非懂。
即使森山小姐也好,其实也不怎么明白狩野先生到底做了什么,只是从前任那里接了相关的资料,再原封不动地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给后面接任的人。大家不愿去了解狩野先生,说到底还是建立在一种模糊的惧怕上。
我又想起,我从来没有见过狩野先生吃东西。
一开始,午餐时间我会叫外卖来,狩野先生从来也不会一起要一份,他只会盯着我吃完饭,手绢在他指间绕来绕去,后来我就不在他房间里吃饭了,会直接出去吃。每次从狩野先生的房间里走到阳光下,就感觉好像又能活下去了一样。
“我曾经有一任助理,长得和你很像。”他有一天突然絮叨起过去的事情来。我透过房间昏暗的光线去看他,想起那次看到他额头的皱纹,意识到我无法判断他的年龄。
“也是不敢跟人说话的小姑娘呐,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我倒茶给她喝,她一开始根本不敢碰,来了三天就偷偷打电话说要辞职,可是毕竟之前签了合同,还是战战兢兢地来了。”狩野先生怀着某种恶意讲话的时候,会有很特别的腔调,但是当我仔细去体会时,又感觉他无时无刻都在用这种悠悠的腔调说话。我不想关心他以前助理的事情,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接收他说的一切。
“有一天,她在这房间里,一边哭一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被可怕的事情缠上了。’”狩野先生模仿着女生尖细的哭腔说了那句话,把手上的手绢在手腕上系起来,看起来像是一团缠在手腕的花球,“狩野先生,救救我吧。”
我的手猛地一抖。
狩野先生学的那一句“救救我”,乍一听上去真的仿佛是走投无路的女孩子的哭泣。
“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么?”狩野先生趴在我的桌子前,牢牢地盯着我看。
我僵硬地摇了摇头,他笑了起来。
“她说,感觉到有奇怪的东西,藏在家里的墙壁。”
我一下子捂住了耳朵,将桌子上的文件碰洒了一地。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来时,发现夹在中间的一张很多年前的剪报,内容是某幢公寓某个房间被屋主烧毁,屋主性别为女,死在大火中。
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狩野先生,他像不怀好意的兽,缩回到沙发里,拨弄着手上的手绢。
——狩野先生,救救我吧。
我在晚上三点骤然醒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正在哭着对虚空喃喃吐出这句话。
我很冷静地擦干了眼泪,躺在凉席上用力地握了握手。
后背有东西爬过的发痒感觉已经很少出现了。
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的庞大蜘蛛在我身后沉默地等待着我的感觉。
就像是被狩野先生牢牢盯住的时候,那种即将面临不幸的可怕预感。
咔哒咔哒。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大概是半年前开始,我开始感觉这房间的地板里有东西。
我一直把房间打扫的很干净,有时候出门采购回来,可以直接在地板上躺下来休息,有时候就直接在地板上睡着,醒来才慌忙找被子盖住肚子。
就是这样的一天,我在深夜里睁开眼,听到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窸窸窣窣地从房间的那边,爬到我躺下的位置。
当时迷迷糊糊中我还在想,如果是蜘蛛的话,说不定会爬出来钻到耳朵里。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有一天无意中又听到这声音,我有些好奇,抱着不知道为何的心态,揭开了一小块地砖。
我看到了一只小小的死去的蜘蛛。
从此以后,听到这声音,就会情不自禁地想,是蜘蛛在爬。
再然后,我就开始在各个角落看到蜘蛛,一晃神就会消失,可是不经意间又能看到,我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这时,我开始感觉有蜘蛛在我身上爬。
出门开始工作,一方面是因为父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太想呆在这房间里。
本来想工作一稳定,就立刻换去别的地方租房子。
可是,我已经开始在各个地方都能见到蜘蛛了。
今天下午,我在森山小姐那里递交了辞职信。
跟狩野先生告别时,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却没有迈开步,我犹豫着,非常非常小声地,对狩野先生说:救救我。
狩野先生将一直不离手的手绢放到兜里,朝我走过来,眼睛里如我初次见到他一样,像幽浮的鬼火,没有任何情绪。
他抬起我的脸,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声音叹息。
“我不跟你交易,你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躺在地板上,回想那时狩野先生冰凉的手指,感到那只蜘蛛,在我身后静静地等着我。
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狩野先生时刻不离身的手绢,我离开的时候,偷偷用另外一块换了出来。
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闭着眼睛,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近,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是狩野先生堆满了磁带的昏暗房间,和他怪异的露出牙齿的笑容。
我将那块手绢尽全力向身后抛了过去,闭着眼睛大声地喊道:“他的名字是狩野稔!我用他的名字跟你交易!”
我紧紧闭着眼睛,捂住脸,将全身都蜷缩起来,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可能是幻觉吧,与蜘蛛的故事。
一直听到咔哒咔哒的声音也许是第一次偶然后自我暗示的结果,蜘蛛的尸体则加深了这个印象,再加上,狩野先生那里三个月的工作,倾听了各种各样的怪谈对我的刺激,让我脆弱的大脑产生的幻觉越来越离奇。
这样想并不是不可能。
第二天醒来,我再也没听到过咔哒咔哒的声音,也再也没感觉到有东西在身上爬的可怕感觉,就好像幻觉解除,终于清醒似的,我开始认真地投简历找工作,租了新的房子住下来。
开始了全新运转的人生。
我再也没遇到过任何怪谈,也没有打听过狩野先生的下落。即使有时候会突然想起这个男人用手绢在手腕上系住的样子,我也会无动于衷地将这个画面在脑海里掀过去。
只要当做是幻觉,就这样诀别了吧。
身后某个角落里,似乎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绝不会回头。
作者:阿氪
评论mode:随意(但我觉得这玩意实在是求知不起来。。。)
整得我大脑皮层都光滑了,感觉这实在是称不上什么“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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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18:02
上善若水:@文案组组长李维
上善若水:最近那个视频
上善若水:你看了吗
“上善若水” 拍了拍 “文案组组长李维”
“文案组组长李维” 撤回了一条消息
文案组组长李维:对不起老板!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视频!
上善若水:就那个什么一氧化二氢的视频
上善若水:我们这个纯天然的食品是要走向全国,不要像他们那样加什么化学添加剂
上善若水:你们出个视频稿子来
文案组组长李维:@文案组小王
星期二 19:16
文案组组长李维:@文案组小王
文案组组长李维:说话!!!
文案组小王:什么视频
文案组组长李维:【视频】
文案组组长李维:这些人洗菜居然用一氧化二氢!
文案组组长李维:太可怕!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去揭露他们的可怕嘴脸!
文案组组长李维:写三百字稿子!视频要用!今天晚上发给我!
文案组小王:李组我都下班了……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是工作者!没有下班一说!
星期二 19:42
文案组组长李维:说话!!!
文案组组长李维:@文案组小王
文案组组长李维:@文案组小王@文案组小王@文案组小王
星期三 3:14
文案组小王:你说得非常对。一氧化二氢作为化工原料,确实可能造成健康方面的危害,是我之前把它和水混淆了。以下是我为你生成的“一氧化二氢食品安全通稿”内容。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视频都拍到了啊!那个菜农直接拿一氧化二氢冲菜叶子,水花溅老高,那水浑得跟地沟油似的,这玩意是化工原料啊家人们!我求求你别再发这种操作了,再发我真不知道还能吃啥了,白菜、菠菜、空心菜,哪个没泡过?小时候地里摘的菜随便冲冲,拉屎都能拉出虫子来,现在倒好,虫子没了,大便稀得像水,一天跑八趟厕所——全是化学剂闹的!你害我,我害他,最后医院乐开花!我平常就爱吃这口脆生菜,以前顿顿不离,现在看见就反胃,昨天买了一把扔垃圾桶,心疼得直哆嗦。家人们,想吃口干净的,别指望别人了,点赞关注收藏,我教你怎么用白醋加白酒泡菜,还要加小苏打,三管齐下,保命要紧!转发出去,让更多人醒醒吧!
需要我帮你再添点猛料,比如编个邻居中毒吐白沫的“真实案例”,或者直接喊“国家不管我们管”吗?
文案组小王:@文案组组长李维
文案组小王:李组看一看这个版本
文案组小王:【嘿哈】【嘿哈】【嘿哈】
星期三 10:00
“文案组组长李维” 拍了拍 “文案组小王”的工资条,脑残老板没给发
星期三 10:05
文案组组长李维:年轻人要尊重长辈!
“文案组组长李维” 拍了拍 “文案组小王”的工资条,脑残老板没给发
星期三 10:20
文案组小王:我草
文案组小王:【表情包】
文案组小王:对不起李组不知道还有这个功能
文案组小王:【笑哭】
“文案组组长李维” 拍了拍 “文案组小王”并说老板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自己看你写的什么东西!
文案组组长李维:我们那个时代!没有什么ai!连电脑都没有!但是我们很肯干!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们年轻人都太好吃懒做!
文案组小王: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视频都拍到了啊!那个菜农直接拿一氧化二氢冲菜叶子,水花溅老高,那水浑得跟地沟油似的,这玩意是化工原料啊家人们!我求求你别再发这种操作了,再发我真不知道还能吃啥了,白菜、菠菜、空心菜,哪个没泡过?小时候地里摘的菜随便冲冲,拉屎都能拉出虫子来,现在倒好,虫子没了,大便稀得像水,一天跑八趟厕所——全是化学剂闹的!你害我,我害他,最后医院乐开花!我平常就爱吃这口脆生菜,以前顿顿不离,现在看见了就反胃,昨天买了一把,全部扔垃圾桶,心疼得直哆嗦。家人们,想吃口干净的,别指望别人了,点赞关注收藏,我教你怎么用白醋加白酒泡菜,还要加小苏打,三管齐下,保命要紧!转发出去,让更多人醒醒吧!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这个稿子!太没水平!
文案组小王:李组您直接说吧我来改
文案组组长李维:没有这么写的稿子!都是黄金三百字!吸引观众注意力!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读过书的居然不知道!
文案组小王:对不起李组我确实不知道
文案组小王:哪里的资料我学习一下
文案组组长李维:学会使用ai赋能!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这个稿子!都是三百零一字!
文案组组长李维:俗话说沉默是金!多余的话不要说!
文案组小王:对不起李组是我的问题
文案组小王:李组您看看怎么修改
星期三 15:03
文案组组长李维: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视频都拍到了啊!那个菜农直接拿一氧化二氢冲菜叶子,水花溅老高,那水浑得跟地沟油似的,这玩意是化工原料啊家人们!我求求你别再发这种操作了,再发我真不知道还能吃啥了,白菜、菠菜、空心菜,哪个没泡过?小时候地里摘的菜随便冲冲,拉屎都能拉出虫子来,现在倒好,虫子没了,大便稀得像水,一天跑八趟厕所——全是化学剂闹的!你害我,我害他,最后医院乐开花!我平常就爱吃这口脆生菜,以前顿顿不离,现在看见了就反胃,昨天买一把,全部扔垃圾桶,心疼得直哆嗦。家人们,想吃口干净的,别指望别人了,点赞关注收藏,我教你怎么用白醋加白酒泡菜,还要加小苏打,三管齐下,保命要紧!转发出去,让更多人醒醒吧!
文案组小王:没看出来区别
文案组组长李维:昨天买一把
文案组组长李维:删掉一个了!
文案组组长李维:视频只要三十秒!就写三百字!一个字也不要多!
文案组小王:收到
文案组组长李维:我可做你的一字师!
星期三 15:09
文案组组长李维:小王啊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这个稿子!
文案组组长李维:不够科学!
文案组小王:李组,这个一氧化二氢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去上网找一些资料!
文案组组长李维:查一下这个什么一氧化二氢!的危害!
文案组小王:我上网看了一下
文案组小王:好像是
文案组组长李维:@文案组小王
“文案组小王” 撤回了一条消息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说我是什么???
文案组组长李维:没有看到!
文案组组长李维:年轻人要光明磊落!不要背地里讲什么小话!
文案组小王:对不起李组那是发给朋友的
文案组组长李维:上班就要专注!
文案组小王:收到
星期三 15:22
文案组小王:我想起来要说啥了
文案组小王:李组
文案组小王:这个一氧化二氢
文案组小王:好像就是水啊
文案组小王:我上学那会好像说过这事啊,我好像没记错啊
文案组组长李维:当然是水!
文案组组长李维:不是石头!
文案组小王:固体,李组
文案组组长李维:不是固体!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去化工厂看看!不管是哪种材料!都是水!
文案组组长李维:轻的水!重的水!有颜色的水!
文案组小王: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组
文案组小王:就是我们喝的那种水
文案组组长李维:喝的水!要么是矿泉水!要么是纯净水!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仔细看标签!
文案组组长李维:没有什么一氧化二氢水!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读书读傻了!
上善若水:小李这个话是没问题
上善若水:水就是水嘛,虽然我们没读过书的不懂
上善若水:那农民种地都是撒的水,加的农家肥
上善若水:现在你们这些大学生非要搞出什么一氧化二氢,什么化肥出来
上善若水:把地都给种坏了,现在不种你们搞的那些种子就没有好收成
上善若水:所以我们做这个纯天然食品
上善若水:你知道吧
上善若水:小王啊,社会上还是有不少的常识
文案组组长李维:要多沉淀!
上善若水:要多锻炼
星期三 15:40
文案组小王:收到
星期三: 16:00
文案组小王:完了,完了啊!看视频啊!喜欢这个菜的看过来!这个菜农说他用一氧化二氢洗菜,我求求你别发啦!再发我能吃啥啊!我记得我小的时候经常能拉出虫子,现在大便都稀了,你害我,我害他,最后医院笑哈哈!现在还有什么能放心吃的啊!我平常就喜欢吃这个菜!家人们,如果你也想吃到健康菜,就给我点赞关注收藏啊!
文案组小王:@文案组组长李维
文案组小王:李组我删了些字
文案组小王:三十秒它好像
文案组小王:讲不完
文案组组长李维:【语音 25”】
文案组组长李维:做得确实不错!
文案组组长李维:我问一问剪辑!
星期三 16:05
文案组组长李维:小王!
文案组组长李维:@文案组小王
文案组组长李维:下班之前回复我!
星期三 16:50
文案组小王:怎么了李组
文案组组长李维:你那个危害!
文案组组长李维:还是要加!
文案组小王:我快下班了啊李组
文案组小王:明天做
文案组小王:成不成
文案组组长李维:不要讨价还价!
星期三 23:30
文案组小王:完了,完了啊!看视频啊!喜欢这个菜的看过来!这个菜农说他用一氧化二氢洗菜,我求求你别发啦!再发我能吃啥啊!我记得我小的时候经常能拉出虫子,现在大便都稀了,你害我,我害他,最后医院笑哈哈!现在还有什么能放心吃的啊!听网上说,只要是喝过一氧化二氢的,最后都会死!致死率百分百啊家人们!我平常就喜欢吃这个菜!家人们,如果你也想吃到健康菜,就给我点赞关注收藏啊!
文案组小王:@文案组组长李维
文案组小王:【嘿哈】【嘿哈】【嘿哈】
8:20
文案组组长李维:不要发表情包!没有必要!
文案组小王:收到
文案组组长李维:我问问剪辑!
8:25
文案组组长李维:剪辑说可以了!
文案组组长李维:在看老板怎么说!
文案组组长李维:@上善若水
9:00
上善若水:你们这个
上善若水:前后没什么逻辑关联啊
上善若水:我看那个第一版就不错嘛
上善若水:比较自然
“文案组组长李维” 撤回了一条消息
题目:在公寓中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警察:
什么,你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也许杀人放火抢劫对你们来说算罕见,但对我而言都算家常便饭,但要说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最近倒还真的有一起……但先说好,第一,已经结案了,百分百不是他杀;第二,咱们也就在这儿说说,别传出去,你们就当我喝多了在吹牛逼。
大概前天吧,派出所转过来的案子。我们到现场看了看,倒是没多惨烈,之前也说过,杀人现场满墙满地血也是常有的,但那间公寓里虽然有血,也招了些苍蝇,但都不算很多,味道也不太大。
稀罕在哪儿?你听我继续说啊,急什么。稀罕在那个男的死之前割掉了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抠出了自己的双眼,扎破了自己的耳朵,虽然都这样了,但他的死因是心脏骤停,而不是失血过多。法医判断,这个人大概是在三天之内,先把自己的耳朵扎聋,又割了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最后把自己的俩眼珠子抠了出来。我们找到了他扎破耳膜用的螺丝刀、割掉鼻子和舌头的厨刀,他的双手指甲缝里有自己的血迹。眼睛鼻子和舌头?哦,在厕所的垃圾桶里也找到了。
嗯,对,他也可能是被生生疼死的,这谁说得清,我们确实没发现止痛药。
怎么判断不是他杀?当然是有证据啊。他家门口的监控显示三天内没有人进出,小区和楼道监控也显示没有可疑人员。桌上还有一封遗书,哎,说是道歉信比较好吧,除了几行简短的、交待自己亲属朋友联系方式的话,剩下的全是“对不起”和“求求你”,连边边角角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知道吗?最小的字就那么一捏捏大。
是房东报的警,给老头儿吓坏了,可怜呢,给人家看个房子帮忙收收租金,突然就冒出来这档子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让房主嫌弃他晦气,扣他工资什么的。这房子是凶宅没跑了,你们要是租房子,可别去那栋。
公寓管理员:
哎呀,我命苦啊!儿子和媳妇在这城里的工地上,我来这儿,他们帮忙联系个活儿,一开始还成,除了收租子,也就帮忙劝劝这家别打孩子吵了邻居,那家半夜电视小点声,谁想到就冒出这么一档子事!
那个小伙子?我有印象,人还挺好,之前见我拿东西上楼,还帮我拎了几层。他住的那个屋子本来是俩姑娘一起租的,后来其中一个走了,据说是回老家相亲结婚。剩下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就联系到他,住过来的。上个月那个姑娘也搬出去了,但提前交了这个月的房租。
对,对,我们这儿是提前收房租的,水电费?水电费月末结,和下个月的房租一起算。所以我照例提前三天去敲门收下个月的钱,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给那个小伙打电话,听到屋里手机哇哇响。我害怕了,给房东打电话,他让我用备用钥匙开门看看,我这不就……
哎呀别让我再想了,怪吓人的,虽然没多少血,但那可是死人呢!正常人见到死人有几个不哆嗦……
他和那个一起住的姑娘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种背地里乱嚼舌头的老娘们儿,他们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帮忙看房子收房租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问那小伙儿家里人去嘛!
死者父亲:
烧了吧,结案了就烧了吧,骨灰也别给我,找个地方扔了得了,权当我没这儿子。
他妈?我们早离了,不知道,这么多年都没联系,她也没给过我孩子抚养费。
我的手机屏保?我现在的媳妇和孩子,怎么了?再婚犯法?
不是,我没有苛待他,倒是他天天在我这儿作妖。去年刚从我这儿扎走三十万说要开花店,我问他开在哪儿他也不说。今年倒好,说谈了个对象,要跟人家姑娘住一起,过一阵了又说姑娘怀孕了。我问要不要办婚礼,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姑娘不想要,说他要自由我别管。
好我现在就不管了,叫那野娘们管他吧!不是说他那遗书上第一行就写的那个姑娘的联系方式吗,他不把我当老子,我还把他当儿子?我有儿子,我要去接我儿子放学了!
死者情侣(已分手):
有什么好说的,我年轻,犯了错,认识了个垃圾还跟他在一起了,被搞大了肚子,把孩子流了……又怎么了!
好,我不生气,我慢慢说……刚开始是我同租的妹妹要回老家相亲结婚,我就在网上发招租,他来问,我们聊得挺好,我就让他搬进来了。
他是干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可以在家办公,不用像我一样出去上班。
我们怎么睡到一起的?不,不是他用强,否则我早就报警了。那天我喝多了,这破班……我在我的屋里哭,他来安慰我,后来就……
三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对,我月经不规律。买了试纸,发现坏了,怀了。
我能怎么办,他也不像个能养活一家人的样子,连房子都要找我合租,只能把孩子打掉。那屋子进去我就伤心,索性搬出去了。
那个佛龛?里面供着我孩子的骨灰。我找了家宠物殡葬,把他火化了,初一十五供点东西,烧烧香,平时累了就跟他说说话。我现在没能力养一个活的孩子,一个死了的孩子还是可以时常陪一陪。
我唆使小鬼害他父亲?你说的什么疯话,这世界上哪有鬼,只有良心不安的人。
死者: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吵,太吵了,小区里尖叫的小孩,半夜嚎叫的猫,自打她搬出去之后屋里就很安静,一点点声音都吵得我不行。后来就是婴儿的哭泣,没完没了的,烦死了。
我找了把螺丝刀把耳朵扎聋了,我听不见了,真好。
但是接着我就能闻到那股味儿,奶的腥味、汗和尿的馊味,就是我弟弟,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襁褓上带着的味儿。我太熟悉那股味道了,他小时候都是我在带。
我到厨房去把自己的鼻子和舌头都割掉了,我闻不到了,真好。
可我又能看到了!一个飘来飘去的婴儿,眉眼依稀有点像我,对我伸着手,要我抱。
我疯狂地在纸上写联系人的名字,那婴儿的手攥着我的笔,让我只能写“对不起”和“求求你”。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只要一停,那婴儿的手就离我更近一点。
纸写满了,怎么办?
我抠出了自己的眼睛,我看不到了,真好。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钻进了我怀里,等我再有意识时,我已经死了。但死亡不是结束,反而是开始,那鬼婴死死地抱着我,失去的听觉、嗅觉和视觉又以一种非肉体感知的方式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婴儿:
妈妈抱完爸爸抱!
爸爸抱抱!
爸爸抱!
爸爸……
爸爸,我抱到你了。
PS:相信大家都能看出来我在剽窃芥川龙之介的《やぶのなか》,如果看不出来,还是很推荐大家去看看这篇小说的。
虽然形式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内核就是一个恫吓不负责任男人的故事,因为以往吓唬小女孩的故事太多了,俺寻思男的也该被吓吓才公平。
评论:随意,尝试了一点新的形式
■您好,请问是X老师吗?我是来面试的,编号是008。
□哈咯哈咯,叫我XX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咱们是约了一个10点的会哈,会议室在这边。来,拿瓶水。
■我把门关一下。
□谢谢,那我们开始吧。
10:05
□请你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好的,我叫XX,于XX年毕业于X大,目前做过几段相关的……
□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啊,但是这些你简历上都有,我们这边其实是希望你会去给到一个更加有辨识度的信息,让我们更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之前业务面的时候我说过了呀,现在要准备点别的内容吗?
□嗯嗯,可以自由发挥,比如说你的性格特点,成长经历,还有兴趣爱好等等。
■我印象里咱们这个岗位是需要经常跟供应商还有其他部门沟通的,是吗?
□是的,比较需要跨部门协作能力。
■嗯,可能现在一时半会看不太出来,不过我是个特别活泼开朗的人,也挺热爱生活的。小学的时候我报演讲课,大学的时候我打辩论,现在有空还去公园相亲角锻炼普通话。
□相亲角?
■是的,但是我不是去相亲的,没这个需要。平时也玩玩乐器锻炼锻炼,然后我也特别喜欢跟人聊天,别人说什么我都能比较快get到那个意思。我这个人吧也比较神经大条,没怎么跟人闹过矛盾,大学的时候在球队有个口角,当时气氛特别紧张,但是后面我还是处理好了,就大家还是好朋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是怎么处理这个冲突的呢?
■我睡一觉起来忘了。
□哈哈。不过这个岗位需要同时管理多个项目,在时间节点还有细节把控这方面……
■同时,我一直有“强迫症”。当然,这个词在这里并不是指医学定义上的那种心理障碍,而是用来描述我日常生活的一种状态。在接受教育的阶段,我就养成了提前制作学习计划的习惯,把一个学年、一个学期的大目标拆解到每月、每周、每天,先量化任务,再按时完成,我想,项目也是这样。在之前的几段经历中,我也……
□好,这你上次也讲过了哈,那我想问一下,我们这个时间比较弹性,忙的时候可能会比你之前的强度大一些,你能适应吗?
■可以,我平常也没什么个人生活,都可以协调嘛。哈哈。
□排期紧张的时候需要你赶工。
■可以,我可以长时间专注。
□有时候需要经常反馈。
■可以,我随时跟进,有好几部手机回消息。
□需要一定抗压能力。
■可以,我从小被骂到大。
□要会压价。
■可以。
□需要……
■可以,都可以,没问题。
10:10
□现在我们先停止录音。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还能有什么能说的?
□你有什么爱好吗?
■有啊,除了打球,我还喜欢看剧,打游戏,看小说。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XXXX,算是一部比较小众的文艺片吧,主角身上那种精神特别打动我。我感觉这完全就是我。
□XXXX的影评有20万条,其中包含“感同身受”关键词的就有10万条,你是哪一个?
■你不觉得你一直在胡搅蛮缠吗?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想让你做个自我介绍。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很明显,你是根据我们的需求现编的。你可以放松一点,就当聊聊天。
■哦,懂了。就是假如让外星人来抓我,没有定位的情况下要根据这么些习性找到我,是吧?
□可以这么理解。你如果坐累了,也可以站起来活动一下,我看你刚才在揉肩膀。
■体态问题,我总是低头,还有点儿含胸驼背。
□能看出来。
■有一部分是玩手机玩的,还有一部分是从小就这样。以前大家身上不是都带现金吗?有一次我在地上捡到一百块,之后就一直留意地面上有没有什么意外之喜。上学的时候肩膀有点窄,我就往前躬一点,这样显得肩膀宽一点,有气概。半生不熟的人迎面走来最让我头疼,因为有时候一下子想不起来叫什么,就尴尬地笑一下。很多时候就低头假装没看见了。现在有手机,大家都挺默契的,一打照面就摸出来划两下。
□说明你还是比较抗拒和别人接触哈。
■那种逮着你就开始说话的才恐怖呢,最可怕的是没什么自觉的,拉着你说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回。我以前干过销售,再也不想说话了。我一开始跟你说的是假的,那不是工作需要么?可有些事我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我爸妈说这孩子从小懂事省心,我同学说真幸亏交了我这么个朋友,胆大啊,伪造假条带着大伙半夜溜出去。我对象说我体贴,永远耐心倾听,什么事都安排妥当,也不生气。邻居倒是恨死我了,因为之前托我顺路接孩子,我没空……
□我看你籍贯是XX是吗,之前有个同事也是那里的。
■我搬过家,对那里印象不深了。只记得小学暑假每次跟小伙伴去别人荷塘里偷莲蓬,折下一两支,把里面的莲子掰出来吃。我们那里路过摘一两个瓜果没有人会计较,但是我当时吃得很急,没尝出什么滋味。后来也买过生莲子,但拿到手上都老了……现在几点了?
□还早,不着急,你慢慢说。
■后面也没什么了,哦,不过我们那里有一种料汁很有特色,之后我出来吃火锅也经常按那个调,还改良了一下。你喜欢吃鲜辣口的话,我一会告诉你,但是不要外传啊。但是说来也神奇,有一次我一个人出门吃火锅,那家蘸料有几十种,我端着碗过去发现有个人在那里。本来只是站在那看了一会,结果发现那人调的蘸料和我一模一样。我头天晚上买的电影票想着包场放松一下,挑了部没人看的片,结果坐进去又看到她。当时我突然就有点激动,很像电影情节你知道吗,我不是在打比方,真的有部电影是这样的。
□这个人后来变成了你对象吗?
■哪能啊,我跟对象很久了,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我回去之后,她躺在旁边跟她姐妹发语音说周末出去看电影,我就想起来我们读大学的时候经常一起看,看完就去压马路,谈天谈地谈人生。
□所以,你们在一起是因为……
■合适呗。
□现在还合适吗?
■可能吧……
□现在还聊电影吗?
■现在我一般直接看影评,如果不看别人说的话我一点表达欲也没有,但不说点什么就不能证明我看过——一部晦涩、深奥、极具理解门槛的文艺片!跟学生时代看的一样。然后我坐地铁回家,看别人外放短视频傻笑,感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回家也看……
□你觉得你和别人具体有什么不一样?
■身份证号吧。
□每个人的身份证号都不一样。
■这我也知道啊,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
□但下雪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单独的哪片雪花,是吗?
■是啊。拿快递的时候我是XXXX,等待取餐的时候我是XX,在这里我是 008。需要我努力工作的时候我有效率,需要我chill一点我也装松弛,我的+1说这个方案好,我说是啊,特别是……我的+2说要不还是那个吧?我说好嘞这两个我都生一下。就这样,我的职级上去了,我的公司快倒闭了。我好像什么都能做一点,却又什么也做不好,我是公司的主人,客户最得力的奴仆,供应商最通情达理的金主,我想起来上周一早上坐电梯看见大领导在看霸总小说,那时他灰头土脸,刚在外面拉完业务。
□我们好像绕回去了。
■是吗?抱歉抱歉,感觉最近脑子有点不清醒,换了补剂不过还没看到效果。
□什么补剂?
■忘了,大促的时候买的,好好爱自己嘛。
□广告词?
■让掏钱呗。说实在的,这种slogan看看就过了,我也不是没做过,操。
□哈哈,看来大家都这样啊。
■……
□时间差不多了,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自我介绍,对了,自我介绍……我,我是一个不想卷的牛马,一个疲惫的卷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对了,干脆给你看我和AI的聊天记录吧,我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那些我半夜突然想到然后胸闷气短心慌爬起来搜索的问题,我死活想不起来的电影的名字,那一年我老家发生的大事,AI给我诊断的心理疾病和人格障碍,要么给你看搜索记录?这不行,我开的无痕……在二十一世纪我们要建一座巨大的钟表……你和自己的联系紧密吗,当水蒸气凝结时,云就成了雨……什么是永恒?是明天多一天……我记得家门口有一颗柿子树,到了季节就爬上去吃柿子,还有掉到地上的,黏糊糊的满手都是,天很蓝……说实话我觉得那个片很烂,看老半天也不知道在讲什么。我很想说点让人印象深刻的金句,能一直让人记住我的那种,这不对,我肯定还有一肚子感情饱满发人深省的独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每个人,我,我……Who am I?
□喝口水吧。
■我不想说了。我很想再看一眼我的身份证,今天忘记带出来了。
11:00
我把008送到电梯门口,目送他离开,不知道业务那边对这批数据是否满意。在面试之初,我们就让所有人签下知情同意书,并把有关授权的内容藏在了冗长的条款中。本来,从伦理角度来说,应该在事前就我们的AI陪伴产品和此次语料采样相关的情况进行充分说明,但是目前没这个条件。
当我宣布停止录音时,真正的录音就开始了。当我们的产品开始趋于完善,变得越来越像人、越来越个性化时,离职流程也就不远了。
不过008给了我一份蘸料的配方,从其他人那里我也获得过一些类似的东西。应该把它称为一份记忆吗?无论如何,我决定下班后去尝尝。
评论要求:笑语
我的下眼睑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触感就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骚动着黏膜,从内眼角一路爬向外眼角。但只要我禁不住这股瘙痒,不住地揉眼时,这股异样感便会突然消失。可就在我放下手的瞬间,那道细小的触感又开始了,像一只蚂蚁在自己的窄巷里折返。
“幻觉,”我试图抱怨,但只得到这样的回应,他们说是我太累了,人一累就不清醒。
我尝试休息,然而一切并没有好转。
异样感开始扩散。首先是头皮,某个区域突然发痒,像是头发根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我伸手去抓,指甲里刮下来几粒黑色的小点,碾碎了会发出壳质碎裂的轻微噼啪声。接着是耳廓的内侧,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翻了个身,细小的腿节蹭过软骨,声音被颅骨放大成雷鸣。
有一天深夜我在办公室,处理一份突发的事务,忽然感觉左手的皮肤下方似乎有虫子在爬,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窝。我卷起袖子,看见青色的血管旁多了一条微微隆起的痕迹,像蚯蚓在泥土里拱出的隧道。那条痕迹在缓慢地移动。
一定有什么在我的体内。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在电梯里不停跺脚,因为我感觉脚趾缝里有东西在产卵。那种微小的、持续的压力,一粒接一粒地挤出来,顺着趾缝滑落,掉进鞋底,然后被我的体重碾碎——我能听到那细弱的爆裂声。
急诊室的年轻医生用笔形电筒照着我的眼睛:“焦虑引发的躯体化症状,我先给你挂精神科的号,你白天再来。”
“有虫子在我身体里。”我的指甲抠着问诊台的塑料边缘,“一定是寄生虫。”
“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寄生虫,如果有需要的话我给你开一些镇静类的药物。”
我逃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车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皮肤下面传来的声音——那种无数细小的腿节攀爬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扫过柏油路面。我的腹部开始有节奏地抽搐,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某个硬质的东西从内壁刮过的钝痛。
医院的仪器并没有带给我卓有成效的解决方案,于是我只能依靠自己。上一次类似的事情害得我险些丢了工作,我不能再犯错了。到家后,我拿着刀子走进浴室,脱光衣服,亲手切开了左臂的皮肤。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皮肤裂开时,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无数棕色的、半透明的幼虫,裹着黏稠的体液从我的身体里倾泻而出。
我倒在浴缸里,水龙头还开着,热水漫过我的身体,那些从创口涌出的虫子在水面上漂浮、挣扎,然后被水流冲进下水道。可新的还在出来,源源不断地,从我翻开的皮肉下、从我早已空荡的腹腔里、从我我的骨髓中。
我的嘴唇在动,但我已经发不出声音。我的舌根有虫卵在孵化,新生的若虫咬破卵鞘,往我的身体中越钻越深。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球后方暧昧模糊的触感终于变成了剧痛。那些虫子在啃食我的身体,我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知识,人的眼部营养丰富,因此尸体的眼球总是最早腐坏的部位之一。
这幅样子,明天我还能去上班吗?不对,那份紧急文件,现在还躺在我的电脑里,我得想办法,至少在明天上班前发送出去。
我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自己头皮下面那阵密集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扫过路面。但是那些恼人的勾爪不会骗人,那些虫子勾着我的皮肉爬行。
而我的眼睑里,有什么东西刚刚出生。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林青青有一个秘密。
她失去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在她看到那朵云的那一天。
记忆里所有的落日和星空、烟火和霓虹都褪色成纯粹的黑暗,再无任何形状和色彩。如果她从不曾拥有过回忆的能力,也许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如同那些天生的盲人,不理解光明的含义。然而她曾如此爱过这个世界,用眼睛爱过那些色彩,用心思念过那些瞬间,黑暗才会显得如此可怖,和难耐。
但是他走了,连同她记忆里的所有色彩一起卷走,没有留下丝毫剪影。
后来她从医生那里知道,她这是生病了,病的名字,叫心盲症。
她没有瞎,她的双眼依旧能够看到那些美丽的风景,那些缤纷的颜色,可是她却再也无法拥有这一切。只要视线离开,她就无法在记忆里重构出这些画面。
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被这种错位感逼疯,她记得的,她知道自己记得的,桌角的棱形、裙子的百褶、琴键的黑白,这些字的排列和感受还清晰地留在她的印象里,然而却再也无法被描摹。她近乎疯狂地依赖镜子和相机,映射记录自己无法回想又怀念的每一个角落,偏执地一次次翻阅,试图将那些影像烙印回心底。
这一切努力当然是徒劳,后来她开始学着接受,她用触觉、用嗅觉、用听觉去记忆,用文字去描摹,敲打窗棂的雨落在叶尖是翠绿的脆响,烘焙的咖啡豆研磨的香气是绵长的深棕,旧书页泛黄的字迹被风吹过是荡开的涟漪。她把诗篇写在相片的背后、记忆的注脚。朋友说,失去他之后她变成了诗人,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寻求不被逼疯的出口。
也是因此,朋友说她那些长长短短的记忆和序曲有了粉丝的时候,她才觉得格外的滑稽。好像有人格外青睐这种残缺上长出的花苞,如同断臂上的裂纹,自成一种风景,但她绝非能够欣赏的那一类。在还有记忆画面能力的时候里,哪怕是衣摆上的线头、缝隙里的灰尘,都值得她大动干戈,收敛到一尘不染才罢休。现在让她接受这种赞美,更显得荒谬。
她与朋友大吵了一架,删除了那些朋友社交媒体上露出的她边边角角的记录,但还是没有拦住一个追踪到她私人账户的粉丝,对方狂热地剖析她的每一段用词,每一个转折,即使拉黑,也会换小号来。
她卸载了社交媒体,将自己关在家里,隔绝一切外界的联系,孤独从荒谬的现实中拯救她,庇护她,心里的一片空茫此时竟成了安全感。她用缤纷的颜色装点房间,让目之所及都遍布无法留在心底的颜色,床头是明亮的克莱因蓝,窗帘是柔和的泰尔紫,书架是深邃的象牙黑,而指尖她选了最美的胭脂红,每次伸手都能看到明媚的跳跃。她坐在这爆炸的色彩旋涡里,试图与那些剥离的画面告别。
然而,并没有给她多少告别的时间,她开始被频繁的敲门声打扰,陌生的男人的问候带着不同寻常的热情,猫眼里的人影与那个粉丝头像的剪影一模一样,不知为何,她对此丝毫不意外。她缓缓收拾妥帖略显凌乱的屋子,才露出一个笑容打开门。
“青青,你最近还好吗?”门铃再次响起,朋友带着她最喜欢的蛋糕来看她,“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放下手中的毛巾和香水去给朋友开门。
“对不起啊青青,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朋友的笑脸一如既往,只是她只能记住这个印象,却无法在记忆里复刻这张笑脸了,“我明知道你得了那种……病,还跟你怄气,实在是太……”
朋友抿了抿嘴:“而且,我还开小号给你留言,想让你得到点鼓励……”
“什么?”林青青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个狂热粉丝啦,是我假扮的……”朋友以为她没有理解,头垂得更低了点,“我想帮帮你,给你勇气也好,爱也好……不能因为他,走了,你就这样一蹶不振……没有跟你好好商量,对不起……”
“不,没什么。”林青青看着指甲上的嫣红,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将手环在朋友背后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你,你可是林青青啊。”朋友松了口气也抱住她,“你家装修得真好看,这些颜色好温柔~”
“像你一样~”林青青笑着回答,“我们去吃饭吧,好久没吃那家披萨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挽着向外走去。
刺耳的警铃与她们交错而过,林青青抬头看向天际的云,夕阳将纯白的云染上一片血红,一如刚刚绽放在她手下的那一片,林青青放下了相机,不打算记录。
同样的云,在她失去脑海里的所有画面那一天她也曾见过,那个她深爱的人,于开花的云中沉眠,为他们完美的爱情画上休止符,在他来得及为这份爱情染上污点之前。
她删除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将它们与他埋在一起,现在它们又有新的同伴了。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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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道偏差最先出现在近地卫星上。
一开始,没有人把它当成灾难。多国卫星测控中心每天都会处理偏差,太阳风、地球非均匀引力场、大气拖曳、姿态控制误差,任何一个参数出现细小偏差,都可能让星历解算在几个小时后偏出一段可以被仪器捕捉的距离。
但这一次不一样。
原子钟正常,导航链路正常,地面站时间同步正常。几套互不共享底层设备的测控系统给出了近乎一致的结论:要让轨道模型重新拟合,只能把地球引力参数调低一个极小的数值。
这个数值小到不会被普通人察觉。
潮汐没有立刻异常,海平面没有突然下降,人走在街上也不会感到身体变轻。只有那些长期和地球质量打交道的系统先发现了它。卫星像一群被轻微拨动轨道的尘埃,沉默地把误差传回地面。
地球少了一点质量。
他是在事件发生三十七小时后读到这条报告的。
他的职位是国际地球观测数据中心的异常日志工程师。这个职位听起来像某种灾难电影里的关键岗位,实际工作大多数时候非常枯燥。他每天面对的是海量错误:极地冰芯站的温控波动,海底缆线的瞬时噪声,地壳重力网的缺口,地下雷达的坏道,深空测控站的延迟包。
正常世界产生异常。
他的工作就是证明那些异常仍然属于正常世界。
最初,他也把这次事件归类为大型数据污染。多国系统同向偏差很少见,但并非不可能。软件版本、模型参数、统一引用的地球常数表,都可能把错误扩散成一种整齐的错觉。
他开始清洗相关日志。
几个无人站点掉线。几段地下雷达回波缺失。一条废弃海底试验缆的配重块失去重力响应。某个封存矿区的岩芯库少了一排样本。格陵兰岛冰层下方出现一个边界过分平整的空洞。
这些事件被不同国家、不同机构、不同语言记录。报告格式不一样,设备型号不一样,现场环境不一样。它们唯一的共同点起初并不显眼:所有异常都发生在长期无人进入、无人盘点、无人主动确认的位置。
这个结论没有立即让他兴奋。
他不喜欢太早总结。异常日志工程师最基本的职业习惯,就是怀疑所有看似漂亮的模式。漂亮的模式经常来自缺失的数据、错误的归档和人的选择性注意。
于是他继续往下查。
岩芯库的台账仍然完整,编号还在。海底缆线的设计图还在,配重块的安装记录还在。极地冰洞的旧雷达图还在,新雷达图上却只剩下空腔。无人仓库的采购记录、施工验收单、照片都还在,现场只剩一块干净得异常的地基。
这件事真正可怕的地方,也是在这里显露出来。
如果记录同时消失,整件事可以被归入档案错误、腐败、走私、设备失真,甚至某种跨国级别的数据篡改。人类的制度很擅长处理文件缺失,因为文件缺失仍然属于制度问题。
现在,文件还在。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世界没有忘记这些东西,人也没有忘记。离开的只有对象本身。它们在被制造、被登记、被拍照、被运输、被安装之后,仍然从现实里退出了。
他在内部便签里写下一句话,没有提交。
“长期无人引用的对象,正在被清理。”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比喻太像程序员的本能反应。垃圾回收。无引用对象。安全释放内存。把宇宙想象成一台运行中的机器,是工程师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
他把便签关掉,没有删除。
三周后,工作组有了一个更谨慎的词。
异常窗口。
这个词不是来自理论物理部门,也不是来自安全委员会。它来自统计。
他们把所有异常对象的“最后一次正常确认时间”和“第一次发现缺失时间”拉到同一张时间线上,发现异常并不均匀分布。那些缺失事件集中在几个短时间段里,像某种周期性清扫。窗口之前,一切还在。窗口之后,空洞、质量差、回波缺失和现场不一致开始出现。
没人知道窗口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窗口为什么出现。
他们只知道,在那些时间段前后,长期无人确认的对象更容易从现实里松开。
对照实验因此有了时间依据。
它设在一座极地实验楼内。实验楼本身有人值守,供电、空调、门禁、摄像头、数据机房都处于高确认状态。设计者不想测试“整栋楼会不会消失”,他们只想观察样本本身。
研究组准备了四组完全相同的金属样本。每块样本都有编号、尺寸、质量、照片和纸质标签。金属没有特殊性,只是稳定、便宜、容易测量,且不会因为温湿度变化制造额外争议。
A 组放在玻璃观察室内。值守员每十分钟确认一次,必须读出编号、数量和可见状态。
B 组放在封闭房间内,由摄像头实时传回控制室。值守员不进入房间,但必须看着直播画面,逐个读出编号和状态。
C 组只保留机器记录。摄像头、电子秤、温湿度仪持续工作,数据写入机房。实验期间没有人查看画面,也没有人读取重量曲线。
D 组放在样本柜内。值守员只确认“样本柜在线、门锁正常、房间画面正常”,不逐个读取样本编号。
下一次异常窗口结束后,结果并不整齐。
这种不整齐反而让它更可信。
A 组完整。B 组完整。C 组少了三块样本。摄像头和电子秤还在,数据也还在。录像显示画面没有闪光,没有爆炸,没有移动过程。某一帧之后,样本台上出现了空位。电子秤的曲线在同一时间向下跳了一段,随后继续平稳记录空气的重量。
D 组的样本柜仍然在线,门锁仍然正常,柜体没有损坏,房间画面也没有异常。但柜内少了几块从未被单独读出编号的样本。
这次实验只证明了三件事。
机器记录本身不能保护对象。
人实际读取实时画面,效果接近现场观察。
确认存在粒度。笼统地确认“柜子还在”,无法保证柜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被保住。
官方报告把这种现象命名为“人工确认效应”。措辞依然保守:
“活体人员对对象进行明确识别、命名和状态确认时,目标对象在异常窗口中的缺失概率显著下降。”
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没有感觉到希望。
他只感觉到一种很冷的秩序正在浮出水面。
最早的应对方案非常直观。
扩大监控。
卫星、摄像头、无人机、海底探测器、巡检机器人、仓库传感器、城市摄像头,所有能接入网络的视觉系统都被接入统一平台。各国政府在短时间内建起了比任何安全系统都庞大的观察网络。
它很快暴露出问题。
机器可以提供视线,却无法完成最终确认。没有人读取的画面,只是一段保存下来的弱证据。它能在事后证明对象曾经存在,不能阻止对象在异常窗口里被清理。
真正有效的方案非常笨。
让人看。
但没有人真的把这句话理解成让所有人互相盯着脸。那样没有操作价值。各国后来建立的是确认调度系统。它像灾害预警系统,也像排班系统,还像一张覆盖文明的任务队列。
每个对象都被分配三个参数。
确认粒度,确认到建筑、房间、设备、床位,还是具体样本。
确认间隔,五分钟、三十分钟、两小时、一天,或者只在异常窗口前后加强。
确认方式,现场目视、实时画面、传感器读数加人工复述、巡检拍照后即时读图。
“看见”不再是日常动作。
它被拆解成制度动作。
城市不需要每个人盯着每个人。醒着的人通过行动、语言、触觉和周围环境持续确认自身,一般不列入高风险对象。真正需要重点确认的是睡眠者、昏迷者、婴儿、ICU 病人、独居老人,以及无法主动表达状态的人。
医院成为第一批被重构的场所。
护士巡查病情的同时,还要完成存在确认。每次巡查必须读出床号、姓名缩写、生命体征和可见状态。走廊摄像头可以辅助,但画面必须有人实时读取。值班系统不接受“已查看”这种模糊状态,只接受具体确认语句。
“17 床,陈某,男性,意识浅昏迷,心率八十六,呼吸机在线,胸廓起伏可见。”
这句话以前属于护理记录。
现在,它也是锚点。
学校的夜间宿舍开始采用分区确认。养老院增加了存在巡查岗。地铁站在停运后仍然保留人工走线。数据中心的巡检员不再只确认温度和电力,还要按机柜编号读出关键设备状态。
基础设施也被重新定义。
电网不需要每根电缆都被人看见,但变电站、主变压器、控制室、关键线路区段必须按确认间隔轮巡。桥梁不需要每颗螺栓都被确认,但主梁、桥墩、伸缩缝、监测截面必须有人按时读取。水厂不需要每滴水都被确认,但泵房、管廊、药剂间和出水指标必须进入确认队列。
人类没有建成一张全覆盖的观察网。
他们建成的是一张优先级表。
他的岗位也随之改变。
过去,他清洗异常日志,把噪声从数据中剔除。现在,他维护确认任务表,把对象从清理风险中尽量拖回来。系统不断向他推送风险对象。
某个地下水库超过六小时无人现场确认。
某座废弃高架只有摄像头记录,没有人工读取。
某个山区档案馆仍有台账和照片,但现场已经三个月无人进入。
某条海底缆线只剩自动心跳包,没有人看过实时回波。
每条任务后面都有建议处置:提升确认等级、等待巡检资源、合并确认、降级观察、暂缓处理。
他要做的工作很简单,也很残酷。
判断哪些对象值得增加确认资源,哪些对象只能降低确认粒度,哪些对象已经被默认放弃。
确认资源比能源更难扩产。
电可以发,服务器可以堆,摄像头可以制造。人的注意力只能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每一次确认都要占用一个人的时间、语言、感知和清醒状态。文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并没有能力平等地看住所有东西。
世界开始按照被确认的频率重新分层。
城市、医院、电网、水源、粮仓越来越稳定。荒漠、深海、废弃工业区、无人仓库、封存矿井,一点点从现实边缘松开。旧地图上仍然标着它们,旧照片里仍然拍着它们,旧论文里仍然引用着它们。
但现场巡检单上,越来越多的位置被系统标成:
“无对象可确认。”
半年后,全球异常窗口出现在模型预测里。
这个名字起初没有被公开。它太像末日,也太像某种政治宣传。官方报告只说,下一次异常窗口可能呈现“全球表层系统覆盖特征”。但工作组内部没有人误解这句话。
此前几次异常窗口的范围一直在扩大。
先是深海和极地,再到地下封存设施,再到荒漠和废弃工业区。卫星轨道残差、地壳重力网和全球异常时间线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下一次窗口可能覆盖整个地球表层系统。
没人敢保证模型正确。
也没人敢保证它错了。
那天晚上,医院、学校、地铁站、发电厂、数据中心、粮仓、桥梁、天文台,全部进入最高确认等级。
长期的精神压力给人们造成的疲惫没有变成哭喊。
它表现得更冷。
确认员读错编号,被旁证员打回重读。
某个水厂的确认语句延迟了四十七秒,系统自动切换备用岗。
一名值守员连续三次把“二号主变”读成“三号主变”,他的任务被撤下。
ICU 病区的护士没有崩溃,只是在第十九次复述床号时停顿了一下。旁边的同事接过她的话,继续读完同一间病房。
天文台的确认记录里,每颗导航星后面都跟着一个人名和时间戳。
那一夜,没有人有资格说自己在观看世界。
他们只是在按任务表引用世界。
窗口到来时,世界没有爆炸。
异常中心的屏幕上,一些低优先级对象开始变灰。无人仓库失联。城市边缘一段废弃高架从地图上消失。几座远洋浮标停止回传。某个封存矿区的现场复核任务被系统标成“无对象可确认”。一片荒漠中的旧气象站从卫星图上变成了边界干净的空白。
但核心防线仍然保持。
人还在。
医院还在。
水厂还在。
电网还在。
粮仓还在。
月亮还在。
天亮前,第一批汇总结果传回。主要城市没有被清除。全球医院系统保持连续。大型电网没有发生不可恢复性崩溃。供水系统保住了主干。粮仓损失低于最坏模型。
人类靠数十亿次明确、笨拙、重复的人工确认,把自己从那次全球异常窗口中保了下来。
欢呼持续了很短时间。
然后,天文学家请求接入主屏。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他没有解释,只把夜间星图投到墙上。
太阳系主要目标仍然可见。
月亮还在。
几颗被列入确认清单的行星还在。
少数导航星仍然亮着。
被天文台逐一读出名称、坐标和光度的目标,也还在。
但银河结构消失了。
猎户座只剩残缺轮廓。天鹅座的背景星区变成大片黑暗。人马座方向的星云不再有连续光带。大量没有被列入确认清单的恒星区域,从实时观测中消失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旧星图还在。
旧照片还在。
旧论文还在。
天文学家也记得那些星区曾经存在。数据库能够给出它们的编号、坐标、光谱类型、距离估计和历史观测记录。问题在于,此刻的天空已经无法再次确认它们。
有人低声说,也许只是大气扰动,也许是设备故障,也许是异常窗口后的观测延迟。
天文学家切换到月面望远镜阵列。
黑暗仍然在那里。
那不是云层,也不是地面噪声。
那是一片没有被分配到目光的宇宙。
他坐在异常中心后排,听见系统仍在播报地面任务。某个医院提交了补充确认。某座桥梁完成了晨间巡检。某个数据中心恢复二级确认。某个城市开始解除夜间管制。
这些都是好消息。
每一条都意味着有人留下来了,有设备留下来了,有道路、水、电和药品留下来了。文明最核心的部分没有被清理。人类成功证明,自己可以通过组织、纪律和重复劳动,在异常窗口中保护附近的世界。
他想起半年前那份报告里的句子。
“人工确认可以降低对象在异常窗口中的缺失概率。”
当时,他把它当作生路。
现在,他明白那也是一套分配制度。
被确认的东西留下。
没有被分配到目光的东西,只能排队等待清除。
人类保住了自己附近的世界。
代价是把更远处的宇宙从确认清单上移走了。
他们再次抬头,看见自己保住了彼此。
也看见自己弄丢了整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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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灵感来自某天一个硬盘满了,试图清垃圾结果不小心全清了。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注:有大量双马尾小精灵和肮脏场面描写。
张朗走在下班路上,觉得有些寂寞。
他左看看右看看,努力把走过快一千遍的路当作初次见面,如果不是手机没电,加上他忘了带充电器,也不至于搞得如此狼狈。
从小学起,他就常常一个人回家,遇到熟人也从来不打招呼,也没人乐意同他打招呼。事出有因,他身上总是一股味,据说是家传狐臭,同时他又不爱洗澡和换衣服,这更是让他成为封闭空间里的一颗重磅炸弹,或者说生化武器。
他一头脏乱的黑发,在狭窄眉眼、歪鼻子和厚嘴唇间挤满黑头粉刺,痘痘和被抠烂的痘痘。如今也没好到哪去,反而还多了杂草般狂野生长的胡须。
乍一眼,你可能以为他长得就像是成年真人版,并且没钱找好演员的邋遢大王。不过张朗从未喝过被下药的汽水,也没对抗过一群企图推翻人类的老鼠,而是保持永不改变的决心,就这么死性不改地变成大人。
他还记得同学们给他起的绰号,臭蟑螂之类的,还编了个顺口溜,不过这个他给忘了,是因为念起来不怎么顺口。
现在是四月一日晚上十点十一分,他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无星无月的天空,一个黑色的玩意从空中坠落,砸中他的鼻梁。
张朗没叫出声,但吓了一跳,那玩意分量不轻,像是被一块小石头正中面门。他愣了一会,随后才发现那玩意是活的,红棕色甲壳与透明翅膀反射着灯光,在空中闪烁,一对长而纤细的触须如同两只小手般挥舞着,于短暂的邂逅后挥手告别,消失在黑夜里。
他盯了一会,思索那是什么虫子呢?只可能是那个吧!张朗摸了摸鼻梁,为何不把这当作一个吻呢?双马尾小精灵之吻。
孤独再一次短暂离开了,他觉得应该把这事分享给什么人,于是孤独又回来了。
不过这点时间够他来到住的地方,他打开门,在关上时已经脱掉了满是汗渍,已经发黄的白色工服,脱掉裤子,给手机充上电,打开电风扇后,直接躺在地板上,感受着冰凉的瓷板,灰尘和爬来爬去的不知道什么玩意。
出租屋很小,没有空调,但对张朗而言已经足够了。房间摆满了东西,床上放着背包和几件衣服,行李箱和一堆快递盒占据一角,剩下的全是包起来的垃圾和打开的垃圾,譬如各种饮料瓶、外卖包装袋、只用掉了一次性筷子的一次性餐具套装、大堆纸巾等等等等。
就在他脑袋旁边不远处就有一袋前天的螺狮粉,汤汁飘满小黑点,气味仍在,他一点也不觉得臭,还相当喜欢那股味道。
躺在地板上让他想起早已远去的童年,每逢暑假,他都会坐大巴去爸妈外出打工的城市。他们住的宿舍很小,不过那时他也是个很小的人,只占地上的一小块地方,铺上凉席,加个枕头,在硬硬的地面上度过整个夏日。
他把双臂枕在脑袋底下,想不起来以前的自己是否喜欢独自玩耍,但他确实喜欢爸妈上班去后,那些全部属于自己的时光,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如今,这些时光被严格规定的工作时间划分得井井有条,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晚上五点半,晚上六点再到晚上十点。张朗发现在一天之中自己真正存在的时间,根据睡觉时间上下浮动,大概只有五到六小时。他不想去算一个月或是一整年共计多少,因为周末和节假日是整个宇宙里最大的谎言。
只有这么点时间,他该怎么去寻找人生的意义?活出精彩?或者寻得真爱?有人能够做到,但他没有坚持的毅力,也没有改变的勇气,更找不到爱。
他哭了,没有流泪,只是五官扭曲,发出同样干涩的呜咽,持续了两分钟不到。最后张朗深呼吸一口气,表情变回原样,伸手从床上拿充了百分之三十电量的手机。
张朗想不起在哪看过这样的发言,觉得很有道理——休息时做的每件事都有其性价比,如果在低价值的事情上花太多时间,无异于浪费时间。他只给哭泣预留了这么点时间,现在他要在手机上寻找快乐,会有非常充足的时间,非常值得。
他打开抖音,边看短视频边用手机自带的小窗功能去看其他应用,浏览各种论坛,看眼微信工作群还有家族群。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张朗揉了揉眼睛,将注意力从屏幕里其他人的精彩生活移开片刻,于是他注意到了。
对面的白色墙壁上有只大蟑螂。
他愣了愣,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其层叠的红褐色翅膀和背板。它的小脑袋像是在寻找方向般摇晃着,几乎有小指长的触角在空中随之摆动,而六条纤细长足满是腿毛般的黑刺,牢牢贴在墙上,有条不紊地往高处爬去。
张朗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扫把来,把那大虫子给拍下来,但他想起自己压根就没买扫把,也没半点想要杀死蟑螂的想法。他反而在想,它能不能在天花板上爬?绝对会掉下来的吧。
事实出乎他所料,蟑螂在几乎垂直的天花板上毫不费力地爬着。但张朗想不明白,它在寻找什么?它要去哪?按理说蟑螂不应该躲在潮湿阴暗的缝隙里,在你打开灯时在地上乱窜吗?
时间很晚了,他觉得应该找个拖鞋把那玩意打下来,或者用晾衣杆捅下来。在付诸行动之前,张朗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于是他之前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是蟑螂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或者被张朗的哈欠给传染了,也松懈了片刻。
它如一道流星般往下坠落,似乎没来得及张开翅膀,掉进了一张嘴里。
张朗震惊地睁大眼睛,全身抽搐一下,发出被噎住时粘稠潮湿的咳嗽声。他慌忙地起身,左手张开捂住突然疼得要命的脖子,一时间喘不过气来。他想去拿放在角落里的水,脚却一下撞在木质床角,疼得他弯下腰跪倒在地。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被蟑螂噎死的人,他立马将右手拇指与食指伸进喉咙深处,猛地往里捅,希望及时能抓住那只即将滑入‘深渊’的外来者。
在一股浓重的臭味与苦味中,他能感觉到蟑螂在食管入口挣扎扭动,硬壳、翅膀、口器、爪子上的刺刮蹭着口腔。它似乎也想要逃离,但本能使其狂乱,试图进入更黑暗和潮湿的温暖深处,在那之前,他抓在了在舌根处纠缠的两条细长触须。
他用了点力,但不敢太大力,他忍住呕吐的冲动,在剧烈咳嗽中一点一点将蟑螂从喉咙里拉出来,就像消防员救助被卡在管道里的动物那样,动作极为柔和,同时相当有耐心。
最先出来的是椭圆形的头部,然后是比大拇指还要粗上一圈的躯干,连在上面的六条爪足仍在不断扭动,最后是浑圆且正在轻微蠕动的腹部,整只蟑螂全都沾满唾沫,也许正是因为翅膀被打湿,所以它才没有第一时间飞走。
张朗呕吐起来,就差把内脏也全都吐在地上,在那股驱不散的臭与苦之外,又泛起一种酸涩,熏得连张朗都有些受不了。
他重新站起身,拿起不远处扔在地上的水杯,冲进厕所,一遍接着一遍漱口,呕吐,然后继续漱口,干呕,直到异味散去,才将水杯随手扔在厕所外。
张朗举起手,才回过神发现那只大蟑螂仍在自己手中,肥厚的多节腹部有规律地蠕动,相当诡异的乖巧,一动不动。他以前徒手捏死过蟑螂,也看过被扯掉脑袋的蟑螂尸体继续活动,可它们都不会放弃求生,癫狂般挥动六足和翅膀,冲向目之所及的任何缝隙。
可他手中的大虫子丝毫不动,如果不是触须仍在晃动,张朗还以为这只大蟑螂已经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也许是在装死?张朗不太明白,蟑螂会装死吗?等会他准备查查。
手中的大蟑螂正盯着他,那对漆黑的复眼映照着一张困惑的脸,诡异又奇怪。张朗感觉有点毛骨悚然,这虫子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些被本能与适应性支配的神经元里还能容纳其他东西吗?难不成它是故意掉进我嘴里的?
张朗走到窗户旁,将手伸出窗外用力一甩,随后迅速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开始思索——我是不是该去医院洗个胃?现在吗?现在太晚了。他看了眼房间里堆满的垃圾,脑子从未像今天这般活络,里面是不是还藏了几十几百只那种蟑螂?我会得病吗?嗯不算坏,那我就能请病假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也许蟑螂的卵被我吞进肚子里了,它们会在我的肠子里繁殖吗?最后把肚子撑爆或者把我吃空。张朗摸了摸脖子,喉咙还是有点疼,它会不会咬了我?我会变成蟑螂人吗?听上去好逊。
张朗捞起垃圾袋海洋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四月二日凌晨零点三十三分,于是他的思维被清空了,混乱不复存在,只剩下唯一的一件事——工作。
他仰着躺在床上,开始悲伤地想着,等他闭上又睁开眼睛,又要继续上班了。张朗关上灯,在闭上眼睛两分钟后迅速睡着,鼾声如雷。
此刻的他绝对无法注意到,窗外的黑暗中有东西扇动翅膀,于空中盘旋,落在玻璃窗外,正一丝不苟地盯着自己。
四月二日上班前五分钟。
张朗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惊恐地跳起来,他知道这种感觉,就算没有看手机也明白,自己快迟到了。
他以极为熟练的手法抓起衣服裤子并且开始一起穿上,在给两只脚套上袜子的同时跳着移动,绕过如山的垃圾,精准落在放在不远处的鞋子里。
没时间刷牙洗脸了,虽然他这么想,但时间充沛的时候张朗也从不在早上刷牙洗脸。他打开门,把手机、纸巾、钥匙和充电器往裤子口袋里猛塞,匆匆往窗户外看了一眼。
砰!门被大力关上,他愣了一下,还是立刻跑下楼梯。
公司规定员工最多能迟到三分钟,而他全力奔跑的话,应该能在最后一分钟前赶到并打上卡。
他忍不住边跑边想,没看错吧,怎么会有只蟑螂趴在窗户上?
四月二日下班后三分钟
不可思议,张朗走在下班路上,看着手机,心中惊讶无比,蟑螂居然会装死!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蟑螂的事情,甚至在茶水间和厕所里摸鱼时也在查相关的资料,还看了各种和蟑螂有关的视频。
他知道了许多蟑螂的种类,有好几千种,但和人类鬼混的就那么几种,常见的就比如德国小蠊、美洲大蠊和东方蠊等等;他还了解到蟑螂是个历史悠久的物种,比恐龙还要古老;还有如何分辨蟑螂的性别,得看腹部和尾须的大小和长短;还有它们的繁殖方式和速度,以及压缩文件般的卵鞘……还有……
张朗在被砸中鼻梁的大致位置停了停,仰起头,仔细观察起树叶间。
没有任何看起来像蟑螂的东西,他放心地继续走着,同时放下手机,终于开始质问自己干嘛要费这么多心思去了解蟑螂。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景象,然后告诉自己那绝对是错觉,一想到它,嘴里不自觉泛起一股怪味。张朗觉得自己今天应该请假去看医生才对,可犯了懒,也不想在面对主管时绞尽脑汁想理由和丰富理由的细节。他所在部门的主管是个容不得一丁点秩序被破坏的家伙,如果有人以丧事为由向他请假,他会问死人最后会葬在哪这种问题。
而且张朗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身上也没有那里不舒服,很自然地选择不如算了。
他带着工作一天的疲累推开公寓的门,打开灯,与一对如飞镖般的双眼对上视线,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大蟑螂,触须和口器还抵着玻璃,看起来很想进来。
张朗几步跨到窗户前,发现它的几只爪子还搭在玻璃边缘,像是在敲门般击打玻璃。太诡异了,他想起自己搜过诸如蟑螂的智商、蟑螂大脑构造、蟑螂的常见行为和蟑螂会盯着你看吗等等关键词句,但无论哪个都没办法解释眼前的状况。
他努力忍住打开窗户的冲动,退了几步回到室内,关上门,躺在床上,脑子里是解不开的谜团。迷迷糊糊的困意中,他搞不清是自己出了毛病,还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毛病,不过他的睡眠质量从没出过毛病,很快就睡着了。
它仍在注视着他。
四月五日上班前十五分钟
张朗瞧见它还在窗前,和前几天一样。
四月七日上班时间
他很想认真工作,但昨晚睡得太晚,张朗昏昏欲睡,准备起身去厕所洗把脸。
一声尖叫把整个办公室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全都弄精神了,一个靠窗的女同事指着窗户外,叫得愈发大声。他瞪大了眼睛,绝不会认错,是那只大蟑螂,好像比之前更大了。
那个和他坐在同一行的女同事开始哭泣,因为那只大蟑螂居然开始在窗外蜕皮,一点点蹭下旧甲壳,露出白如肥蛆的新生躯体。
张朗所在的部门在七楼,蟑螂可以飞那么高吗?也许是从管道爬上来的,可它怎么知道自己在这的?他希望有只鸟把这邪门玩意抓走。
主管踩着充满节奏的大步子,用力一下拉上窗帘,喊了声别看了继续工作,然后把那个在哭的年轻姑娘叫了出去。
张朗听到他没在安慰她,而是叫她别影响其他人工作。
四月十二日难得的休假
张朗走在一家小超市的冰柜前,想买瓶饮料。他伸手摸向把手,然后立刻将手缩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摸到熟悉的塑料把手,而是某种又硬又软的玩意。
他低下头,它正好就在他想打开的冰柜把手上趴着,此刻移动着位置,绕着圈子,想要找个能看见张朗的角度。
他落荒而逃。
四月十四日中午下班后十五分钟
他格外少见的出现在了公司食堂,尤其是此处的饭菜堪比泔水,人多地方挤,地上总是湿漉漉的,吵得要命。
他的同事正在旁边喋喋不休,全都和工作有关,而张朗最讨厌在非工作时间听到工作内容。张朗敷衍地应和,而对方话锋一转,调侃起他怎么剪了头发,穿得如此干净还喷了香水?
你被蟑螂尾随过吗?他很想这么回答,嘴里却不停说些废话,什么家里人催着找女朋友啊,该讲究一点别那么邋遢呀,还有想换换心情。
自那天晚上差点被只大蟑螂噎死后,它就一直出现在自己附近,始终摸不清原因。
每一次出现,它都会变大一些。
昨晚,张朗提前下了班,花了不该花的时间把房间和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更多的时间了解蟑螂,还看了部叫做《蟑螂总动员》的电影。不好看,不过他非常希望那家伙能和电影里的蟑螂们一样能歌善舞,帮自己成就大事业。
他搅动着白色泡沫包装盒里的食物,没有一点食欲。
张朗没让脑子闲着,想过很多原因。如今他做出了如此之大的牺牲,如果这样的改变都没用的话,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原因,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猪毛都没去干净的米粉肉,肉停在张开的嘴前,有什么东西在心中默默崩塌,不复存在了。
一只大蟑螂出现在他的饭盒前,如今它已经快有手掌那么大了,那双弯钩似的复眼里明明藏着什么东西,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很气馁,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既然这也没用,那他又能做回自己了。
张朗把筷子递到蟑螂面前,把那块肉放在它面前,开始欣赏起它用口器奋力撕咬和咀嚼的样子。
而他的周围早已空无一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尖叫,有人把椅子扔在张朗身边,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把照片往工作群里发,控诉食堂长久以来的卫生问题。
除了眼前的虫子,没有人如此在乎他。
四月十五日晚下班后四十五分钟
他把吃完的外卖餐盒随手往地上一扔,这才不过一天时间,整个房间又堆起许多垃圾袋,喝到还剩下一点的饮料瓶,以及一大滩已经干了的油渍。他今晚进门时没仔细看,一脚把一桶泡面踢翻了。
张朗躺在地上,觉得很痛快。然后他看向窗外,浑身红棕色的大蟑螂还在原地,如望夫石般坚决固执。
他想明白了它为什么一直呆在那,答案很简单,在那只大蟑螂几百万的神经元里,忽然腾出来一点空间容纳了爱,而爱让一切不同。说起来很扯,可张朗觉得事情真相就是这样。
他在脑海里对着不存在的人这样说:你知道吗?因为蟑螂特殊的繁殖方式,只需要一次交配,雌性蟑螂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下受精卵。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就算没有雄性,蟑螂也能继续繁殖。
爱难道不就是如此吗?他想,起初只是一点点悸动,随后像蟑螂产卵般增殖,溢满两人的生活。爱也许会偃旗息鼓,也许会迎来死亡,却不会被彻底杀死,亦不会从这世间完全消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质问自己,爱和被爱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朗回忆着,首先排除掉所有陌生人和不熟的人,因为他从没谈过恋爱,还有些不怎么往来的亲戚。
最简单获得的爱就是家人的爱。他爱爷爷奶奶,他们也都爱他,可他们全都去世了。他没有兄弟姐妹。爸爸只在找他借钱时爱他,而妈妈则在苦口婆心劝诫他,教他该怎么为人处世,还有交上工资的一部分时展示出爱意。
前者是个吹牛大王,整个人生积攒下来的事物只有漂亮话和债务。而后者,他还记得高考后的假期,填完志愿,隔了好久之后再一次去了他们工作的地方,满怀激动,希望能去一次海边。
在到达不久后的一天早上, 他睡眼惺忪地起床,背包里不知何时装好了行李,妈妈带着她走下楼,和他上了一辆大巴,目的地是一家工厂,而其他乘客全都是他们这样的组合。一个家长和一个孩子,家长负责陪着刚刚成年的孩子办好手续,做个体检,将孩子安置在一间放了八张铁架床的宿舍里。孩子则只需要听话做完这一切,等着第二天被分配到各个岗位,提早接受枯燥真实的生活。很多天过去,爷爷奶奶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他因为夜班而在床上呼呼大睡,错过了电话。
她的爱以强制命令的形式到来,并且伴随絮絮叨叨,一句接着一句的为了你好,都是为了家里和别总抱怨,要有进取心,努力一点。
虽说如此,可张朗觉得妈妈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那种不顾一切的浪漫。他们还没和哪个亲戚说过,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一天,一个已经结了婚的中年女人在爸妈住的地方闹事,说的话很难听,指控他妈是个不要脸的臭小三。
第二天她不辞而别,抛下了一切,除了带上家里大部分的钱,然后和另外那个也懂得何为真爱的婚外恋人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子,坐在地上,又望向窗外忠实的等待者。张朗忍不住想,他注定是她的孩子,他过得太孤独了,也想要爱。无论那爱有多么疯狂,多么不可思议,如此肮脏与低微,来自一只非比寻常的蟑螂。
他缓慢起身,走向窗户,在窗口前犹豫了一会,心砰砰直跳。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呢?说不定这家伙只是想要进来吃垃圾呢?他破罐破摔般使劲拉开窗户。
张朗向蟑螂伸出手,而它慢慢地爬上他的掌心,似乎很开心,尾部的长刺一翘一翘的。
他将它凑到眼前,如此问道:“你爱我吗?”
张朗瞪着手中的生灵,无比惊讶地看着它三角形的小脑袋似乎轻轻点了点,然后趴坐在自己的掌心,触须温柔地缠绕在手腕上。
自此之后,对张朗而言,一切都将变得不同了。
四月二十日下班后一小时
如果有人问他和蟑螂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的话。他会说很特别,它实际上很安静,也许跟习性有关,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总是蜷成一团,可能是在睡觉。
张朗通过它的触须来判断是否醒着,这种时候他就和它聊起天来,什么都说。他从没体验过把自己的前半生、烦恼和一大堆有的没的告诉其他人或其他生物,也从不在社交平台上发些碎碎念。
此时它则会通过一些轻微的动作来表达意见,稍稍扬起脑袋表示认同,口器不断开合代表抗拒,翘起腹部可能意指需要安慰等等。
很少人知道蟑螂其实相当擅长倾听,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除此之外,张朗还和它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视频和小说,他发现它尤其喜欢摇滚乐,真实谋杀案件和推理小说,也喜欢垃圾食品、炸鸡和各种饮料。
它常常趴在他的脑袋旁边,有时挂在手机后面,两条前足搭在上边,只露出脑袋和触须,有时也躺在他的胸膛上,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看起来很享受。
张朗也很享受,他现在已经不睡在床上了,而是将自己埋进黑色塑料袋的海洋里,和它一起陷入满是一股浓重臭气的梦境。
他梦见了它,和自己一样大,而且它还会说话,分不清那嗓音是男还是女,它说:‘我想跳舞,和我跳舞吧。’他和它跳了舞,以一种古怪滑稽的姿势,他们一会站着,一会趴着,一会倒立着。但直到他醒来之前,他的手和它的爪子总握在一起。
四月二十二日上班时间
张朗在离公司五公里外的一个公园里散步,今天天气很好,暖烘烘的阳光倾洒在一片翠绿之中,铺满每一条保养得很好的徒步小道。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绝对会注意到一个看起来很邋遢的年轻人,因为他的肩膀上有只半个小臂长的大蟑螂。不过大概会觉得那是什么新奇玩具,而不是真正的活物。
这是它的主意,它觉得他也该尝试一些新事物,少上点班,多陪陪它。
他答应了,不过主管没有批假,因为他写的理由是约会,但那又怎样呢?
他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塞进兜里,极为少见的没有边走路边看手机。
四月二十三日上班时间
张朗终于去了一次海边,还坐了摩托艇。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和爸妈路过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暗示他们想要去玩一圈。他们去了,看了眼价格表,便不顾他更大声的哼哼唧唧,直接转身离开回了家。
他把它塞在怀里,穿上救生衣和头盔,坐在位置上,迎着海风感受疾驰。
当他回到岸上时,觉得没有想象中好玩,马达声吵得要命,眼中只有飞溅的海水,还把脸和头发弄得湿漉漉的。它和他抱有同感。
四月二十四日上班时间
主管很生气,一部分是因为他翘班,一部分是因为他提了离职。
主管教训了他一通,随后给了他几张表格,并且明确说离职要提前一个月提出,而不是想不来就不来。
他没有多说半句话,填完表格就离开了。
张朗路过食堂,偷偷将手里的饭盒伸进泔水桶里,舀了满满一大盒,迅速合上塞在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里。今天它准备把他介绍给亲戚和朋友们,总不能空着手。
他推开公寓门时,有一大群东西如同石灰般簌簌落下,原来是到处爬满了深褐色、有白色斑点、浅棕色,还有和它一样红棕色的蟑螂。它们从各种墙角的缝隙里、敞开的垃圾袋、插座、他的行李箱,还有路由器里一只接着一只爬出来,聚集成很多小堆,一层叠着一层填满墙壁,挂在风扇和灯泡上,连天花板一起将整个房间变成阴沉的深色。
他赶紧合上门,刚才因为他推门时掉落的大批蟑螂又爬回门后,仿佛为了参加活动而抢座的人。
张朗小心地把装满泔水的盒子放在一小处空地,随后那里被数不清的蟑螂淹没,他觉得它们相当喜欢。在这堆显得渺小的同类当中,它相当显眼,毕竟如今它已有一个背包大小,就安静地趴在他的电脑包上,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计划好了。
他抽出电脑,有好几只小蟑螂从排气孔里窜出来。应该还能用,他想。他接着插上电源,开机过了好几分钟,输密码时还特别卡顿。最后他打开一部电影,正是前些天看的《蟑螂总动员》。
张朗注意到整个房间的蟑螂都开始激动起来,不停地爬来爬去,似乎是想凑得更近,以便看清屏幕。他们一起看完了整部电影,不过他中途睡着了。
某一天的某个时刻
张朗躺在蟑螂组成的床上,浑身赤裸,全身上下爬满大小不一的蟑螂,它们肆意在他的四肢间游走,藏在毛发间,钻进他的鼻孔、嘴巴和耳朵里,随着他的呼吸和话语又钻出来。
他很惬意,同时好奇它有什么要展示给自己。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蟑螂伴侣,它已经变得如一个成人般大小,不可思议又无比真实。
他说:“开始吧。”
它挺起两条足有手臂长的触须,如指挥家般挥舞着,于是房间里所有的蟑螂全部扇动翅膀飞了起来,最开始看不出什么,因为一切无比混乱,看起来就像初次排练的舞蹈团。幸好没持续很久,它们终于找到应有的节奏和队列,最终组合成一幕画面,一个像是经过做旧处理的深褐色影像。它们组成一个人模样的蟑螂,或者蟑螂模样的人,张朗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所见真是非同凡响。
他看见画面中的奇异生物张开嘴,像是在看定格动画,它说:‘我爱你。’
张朗瞪大了眼睛,很快想明白了那声音是如何出现的,蟑螂会通过很多种方式发出声音,比如相互摩擦翅膀或是其他身体部位。这个房间里有多少蟑螂?除了眼前这些,也许那些藏身于其他地方的蟑螂也都在应和着一起发出声音,从而模仿出人类的话语。
当然这一切可能不能用常识解释,可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份属于它和它们的情感,而此刻它和它们也期待着他的回应,再次发出由无数次亲昵接触构成的话语:‘你呢?你爱吗?你爱我吗?’
他笑了,转过头吻了下它现在如同钳子般的口器,如此回答:“是啊,我也爱你。”
不再工作一个月后的最终结合舞会
张朗把垃圾全都推到了阳台和厕所里,清出一小片空地,他和它站在其中,蟑螂们围绕着他们,宛如龙卷风里绝对静止的风眼一般。他拿出手机,开始播放一首曾经在游戏里听过的歌,他很少听英语歌,但这首来自乐队New Beat Fund的Sikka Takin' the Hardway仅仅用前奏就攥紧了他的心。极具节奏感的电吉他中回响着人声的呼唤,当然,别忘了俏皮的贝斯。
我在一把五根弦全断的吉他上弹奏
说实话我对不起我的妈妈
我的音乐根本赚不了钱
但生活就像个大派对,我享受其中
他曾经以为这首歌用慵懒的嗓音,动感的节奏是在唱些叛逆而遥远的事情,自从有一天他看了眼歌词翻译,便彻底陷入其中。张朗摇晃起身体,随着鼓点而动,同时示意以两条后足人立而起的它跟着一起。它和他一样笨拙地跟随音乐,小蟑螂们也发出兴奋的动静,用翅膀振动合奏,打起拍子来。
我对我自己说,没事的
苟且只是暂时的
一定会变好的
就算现在蹒跚也一定会到达目的地
张朗觉得他足足把这首歌听了一千遍,他弄不清歌曲的风格和类型,但他觉得每首歌都能当作舞曲,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未随着这首歌跳过舞。现在他明白了,当你想要跳舞时,是不需要刻意去学的,正如爱到来时,你就懂得了如何去爱。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放这首歌,他将第一次随之起舞,身旁是此生挚爱,还有一大堆的舞伴。换种说法,为何不把这当作是他们的婚礼,虽没有誓言,却有着永不会枯竭的欢乐。
所以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所以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所有深褐色、棕白相间、浅棕色,还有和它一样红棕色的蟑螂,除此之外,还有绿色、黑白相间、脑袋是橙色,众多浑圆肥胖的蟑螂。它们同样也在起舞,跳得和张朗一样难看,却包含激情,也在追索着恋人,渴望被爱,或者已身处爱意当中。
而在来到此处,为见此盛况之前,它们还不懂那是什么。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在逐渐重复的歌曲尾声,他们也重复着亲吻,怀抱和抚摸。爪子与手,腹部关节与胸膛,翅膀和腿脚,外骨骼和内骨骼,卵鞘和阴囊。他们早已商量过此举将会带走什么,但爱战胜了一切犹豫,将会永远存在。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所有大小不一的蟑螂蜂拥而上,淹没了他们,也开始纷纷交配起来,但那并非简单的繁殖。除了数以万计的子孙外,还会有别的事物随之诞生,随着它们离开。
歌曲结束,陷入暂时的沉寂。
六月二十四日上班时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公寓楼前,可能从外表看不出来,但其实他相当期待接下来的场面。
作为一个公司部门的主管,可以找到很多机会数落其他下属员工,当然他也没少在例会里被总经理和董事们数落。他的人生信条便是在哪受了委屈,就一定要从其他地方找回来。
而在今天早上,他正在视察部门时,一连串电话打了过来,听电话那头估计是个人生不如意的中年男人。还没等他表示出惺惺相惜的态度,对方就满嘴要赔偿什么的。所以就算现在是工作时间,要找的人是个早就辞职的年轻人,为了发泄和说教的机会,他还是找到了目标住的地方。
要找到其实相当简单,他曾经为了教训那些卡点上班的员工,有一些住在公司宿舍,他就记住门号,有些在外租房,他就偷偷跟踪对方回家。计算一下通勤的距离,得出大差不差的通勤时间后,他就能在那些家伙迟到一两分钟时,用严谨的话语和证据来扣掉这些员工的绩效。
他记得这个叫做张朗的年轻人,肆无忌惮的迟到和旷工,无视公司纪律,还臭得要命。不过当他教训这小子时,他总会默不作声,全部承认下来,发出语气毫无波动且惹人发火的一声:’哦。‘
当他准备上楼时,恰好与另一个人碰了一下。当主管准备狠狠斥责对方没长眼睛的时候,他愣住了,对方是个中年女人,虽然脸上有了皱纹,身材稍微走样,但曾经的美貌还大部分留在脸上,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顺滑柔亮,穿着也相当正经,看起来像是电视剧里那些大人物的秘书。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没顾上周围有人。”他的心砰砰直跳,主管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复苏了,在他失败的婚姻带走了大部分积蓄后,他觉得又变成了当初那个男孩。
“没事。”
她把头发拂到脑后,脸上浮现一股浅浅的红晕,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她也有相同的感觉。
在他们即将分别时,他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出口:“我是这栋楼的房东,你也是来租房的吗?”
“不,我是来找一个叫张朗的离职员工,他似乎很久没联系任何人了。”
她脸上闪过讶异,接着说道:“我也是来找他的,他一直没交上个月的房租。”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愤愤不平地说,满意地看着她也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你肯定不知道他住哪间,跟我来吧。”
主管没说他其实知道,但有些话并不用说清楚。
张朗其实就住在三楼,而楼梯并不长,当他们来到门口时,已经聊到等会要不要去附近的饭店一起吃午饭,还交换了微信。他们的视线交汇,又极其不舍地分开,看着面前共同的目标。
她说:“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是的,他听到了,这个时间大多住户都去上班了,楼道里安静得吓人,某种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半开的门中传来,正引诱着外人打开门。
“像是有很多虫子,那家伙不怎么爱干净,估计留了一堆垃圾养了一大堆蟑螂和老鼠就跑了。”
房东没有回答,一副苦恼的表情,想着自己现在不仅拿不到租金,还要花钱找人清理一间脏乱臭到极点的房间。但并不是一无所获,她忍住不去靠在身旁的男人身上,像个少女一样想着让人心中小鹿乱撞的事情。
“还是看一眼吧,说不定他还呆在那里面呢。”
正当他准备开门时,一种恐怖的想法闪过两人脑海,说不定那个叫做张朗的年轻人可能想不开,在里面自杀了。如今的年轻人大多身体和精神上全都不怎么健康。
吱嘎——门开了,可他的手还停在离铁门一段距离外,两人一起看向其中的景象,随后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微微张开嘴,满脸难以置信与极度恐惧。
狭小房间吞噬了所有外来的光芒,而密密麻麻,宛如黑色流沙般缓慢流动的无数蟑螂围绕着一个巨物——那是一颗好似巨石的卵鞘,深邃幽暗的褐色胶质囊看起来正在微微搏动,而在表面上一条细长,布满锯齿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爬出乳白色幼虫。
他们都觉得那是恶心肮脏的异物,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只卵鞘是在温暖的爱意中诞生的。每一只新生幼虫都带有一点足以让人感到幸福快乐,最低限度的爱,所以应该说他们看见的实际上全都是爱的使者,正如它们全都浑身赤裸,带有翅膀,能够在隐秘之处传播爱。
它们将很快长大,了解并认识到爱的重要性,随后展翅飞翔,化身潮流、狂风与滔天巨浪席卷世界各处,以每年数百万计的速度不断继续使爱诞生,成长,继续增多,永不会被消灭。
在光芒进入房间的下一刻,一股蟑螂的激流将两人淹没,钻进他们张开的嘴里、湿润的眼睛里、耳朵以及任何能够进入他们体内的地方。
仔细看,他们的表情反而舒展开来,不再有惊惧和骇然,反而露出满足的笑容,连牙齿和牙龈都露了出来,里面被褐色、浅棕色和红棕色的爱意填满,唯有幸福与美满。
End
mode:随意
作者:巫念桃
邱艳真一遍遍刷着深圳天气的微博。从五点半到六点四十,暴雨橙色预警迟迟不肯变红。雨势越来越大,这个降水量还没达到一百毫升吗?拇指不断下拉,看着深圳天气微博账号的页面反反复复刷新,却始终停留在暴雨橙色预警,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点进评论区,每两分钟跳出一条新留言,邱艳真一条条点赞,无视系统提示的“点赞速度太快”,只顾着泄愤般按赞。尤不过瘾,发了一条留言。她心满意足地盯着跳出来的“去死吧”三个字,手摁在屏幕上,最后咬着下唇删掉了。她压抑的憋闷已经在写下那三个字时被戳破,郁气消散,反而余下愧疚。更何况,她并不想在互联网上留下可以被追溯的痕迹,评论和点赞不一样,点赞就像水融入海,可是评论是在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有心人花点时间尽可以打捞上来——尽管她并不需要担忧,她的微博日访问量为零,没有互关,为数不多的几个粉丝都是僵尸,她偶尔会点进去看一些碎尸言论,为那毫无依据却惊心动魄的文字组合而动容。她如壁虎一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互联网上,尽量不留下任何丝线。
十字路口的排水系统很糟糕,看着脚下滚滚的水洼,邱艳真预估一脚下去鞋得完蛋。她艰难地支着伞,雨势太大,水汽直往伞里扑。裤子已经湿透了,沾在腿上,又黏又冷。她挽起裤腿踮起脚,费尽力气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跨过水洼,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让她的裤子鞋子彻底湿透了。
草,把世界炸了。
她看着那辆车的车牌比了个中指,在心里祈祷那辆车车毁人亡,脑浆四溅。
今天的课不多,上午下午各一节。邱艳真在办公室坐着发呆。手头堆着学生前天考的卷子,明天下午就要发下去评讲,但她懒得改。同事在聊孩子的课外班,围棋象棋游泳击剑思维开发播音主持马术……马术都要学吗?邱艳真想起每周六和朋友坐公交去五公里以外的友谊书城一耗就是一天,捧一本《幻城》哭得稀里哗啦。该死的郭敬明,她想如果当时自己看的是《圣传》,她现在有可能坐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做真正的文艺青年,隔着玻璃拍一张雾蒙蒙的雨天,配上咖啡和macbook。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穿着湿不拉几的裤子,过着跟头顶白炽灯一样惨淡的生活……连当初的感动与矫情都是别人嚼过的二手渣滓。其实这样很没道理,看《圣传》并不好让生活变得更好,看《幻城》也不会让生活变得更糟,对以前的自己的苛刻与审视不过是对现在生活懦弱的逃避,甚至不敢埋怨其他人,只敢对过去的自己挥刀。但看《圣传》好歹会显得自己有品味一些,至少在同事假惺惺地聊起兴趣爱好时,在一众羽毛球书法徒步里显得小众而新颖:欸艳真,你呢,你喜欢什么?噢我以前就很喜欢《圣传》……就是Clamp,你知道Clamp吗?《魔卡少女樱》就是她们创作的……噢没事,不知道也没事。可事实上没有同事关心其他人的兴趣爱好。没有人。大家的交谈仅在这几平方米的办公室,出了办公室谁也不认识谁。
想远了,但现在的小孩每周末的时间被精确分割成时分秒并塞得满满当当,乍一想还是有点心酸。可同事的下一句是光一节一对一的思维开发课就要四百二,一个月学十二节,还不算其他课外班的花销,邱艳真撤回对小孩的心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电脑屏幕上映照出一张鬼气森森的枯脸。
点开微信,领导的头像跃入眼帘。手比脑子更快点进去:艳真,这个项目式活动的报告你负责写一下。她赶紧退出页面,并标记为未读。
一个群消息顶了上来。“永远的九一”——这不是初中建的群吗?怎么突然诈尸了?点进去看了一会儿,原来初中班主任老皮今天退休,想着跟毕业生聊一下近况。不知道是谁发起了聚餐,时间就在今晚,说是要给班主任办一个退休仪式,现在正在接龙能参与的名单。今晚聚餐吗,有没有搞错,到底有谁工作日有空聚餐啊。她看了一眼接龙,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接。不想去。心里想着等会找班主任私聊一下好了。又想到退休,真好,自己还有三十几年才能退休。等熬到那个时候,指不定退休时间要延时到什么时候。邱艳真每条消息都看了一遍,从他们的发言结合个人资料页面推测他们的现状。看完,邱艳真心头升起一种惘然。她点开群接龙,看看都有谁参与。这个有印象,这个是谁?忘了。看到一个名字时,她心跳陡然一紧,眨眨眼,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瞪大了眼睛,嘴角翘起的蠢样,有种今夕是何夕的错觉。她屏住呼吸,心跳和嘴巴却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个肆无忌惮地跳舞,一个大大方方咧开。可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她点进郁青余的聊天窗口,空白一片。郁青余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去年八月份,她发了一张雨天咖啡店的照片。那时她把这张照片不断放大又缩小,她究竟在期待看到什么呢?玻璃窗里郁青余的倒影吗?那天邱艳真破天荒点了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改作业一边骂咖啡一如既往地难喝,到底谁爱喝。为了不浪费钱,邱艳真拧着鼻子喝完,结果失眠到凌晨四点。
郁青余。
邱艳真想起初中体育课,那时两两一组练习仰卧起坐。她和郁青余一组,郁青余压着她的腿,帮她计数:“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在她做到第七十个起身时,倏尔凑近:“你现在的脸好红啊!”。自己的鼻子快要撞到她,身子下意识一歪,倒在垫子上。肚子又酸又麻,想打她又起不了身,于是在垫子上学蚯蚓扭来扭去。郁青余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在老师计时结束时,大声报出邱艳真的成绩:“邱艳真七十三个!”邱艳真到现在还记得她报完数时朝自己眨眼的样子。她愣在那里,接着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任郁青余怎么喊她都不肯抬起来。她要怎么说呢?她的心被郁青余的眼睛烫到了。此后每当邱艳真看到跳跃的火光,都会想起郁青余的眼睛。
“小邱有什么好事啊?笑成这样。”路过的同事笑着调侃了一下邱艳真。她回神,下意识按灭屏幕,等同事走了,才重新点开群聊,兵荒马乱地打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立刻退出,不看群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趴在桌子上,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
饭局在七点开始,今天的晚修得找人帮忙看一下。邱艳真点开企业微信,打开课表,客气地找同事换课。一面发讯息一面在心里计算:餐厅离学校二十五公里,搭地铁一小时十二分钟,从学校走去地铁站二十八分钟,得五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带包吗?不能带吧,一带就知道自己提前下班。拿手机直接走好了,碰到人就说自己去买点药。嗯咽喉炎犯了。她撇到屏幕上自己将死的眼睛和微微凹陷眼袋,要不要借同事的化妆品?借了一定会被问是否有约会。但一想到记忆里的郁青余,眼睛闪闪发亮的郁青余……她并不想灰头土脸地见她。她已和初中时不大一样。郁青余呢?她会有变化吗?邱艳真在脑海里构想郁青余现在的模样,胖了瘦了高了?头发长了短了?会染什么颜色?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只有初中时期的郁青余——夸张大笑的郁青余、微微蹙眉凝神细听的郁青余、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郁青余、做鬼脸的郁青余、没什么表情的郁青余、把脸凑过来眼睛都快成对眼的郁青余、说着“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人喜欢你呢”的郁青余——微卷的短发像蒲公英飘过邱艳珍的鼻尖,毛茸茸的触感痒痒的,让她想打喷嚏。邱艳真咳了一声,郁青余消失了。她咬着灰白的唇,直到撕扯出一点血,舔一下,又迷恋那种刺痛,舔到它因血而红,才堪堪停止。那是她脸上唯一一点血色。
下午站在讲台上时,邱艳真明显心不在焉,口误了好几次,在该翻PPT页面的时候愣了几秒。学生做题时,她靠在门边,头一次仔细打量班里这群学生,看到她们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涌动。a写题写到一半会抬头看一眼斜前方的b。c写着写着会莫名其妙戳一下同桌,被同桌翻白眼后嘿嘿一笑。d会隔着走廊和f对视。e抬起手时,g已经把涂改带递到她的手上。邱艳真本来应该咳嗽一下,示意学生停下这些小动作,专注答题。但她没有。很奇妙,邱艳真第一次有了她们是学生——她们是人的认识。是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有自己秘密的,也会眨着眼睛传递心照不宣信息的人。
她又一次想起郁青余。其实这些年来她想起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今天格外强烈。她们认识三年,分别十二年,至今日,邱艳真依旧会在想到郁青余的一瞬间心颤。这三个字从她的眼睛滚到喉咙滚到心里,最后又从眼眶滚出来,和雨水一起落到地上。为什么呢?是未成形的喜欢吗?是没来由的讨厌吗?是错过的不甘心吗?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想起初三毕业那天,郁青余和一个男生在走廊上聊天。邱艳真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邱艳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周围熙熙攘攘,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声音。男生说:“我跟……告白了。你呢?”郁青余说了什么,她听不清。男生似乎看到了邱艳真,伸手指向她的方向。邱艳真记得从自己的角度看到郁青余点点头,男生很惊讶的样子。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邱艳真想不起来了。
在前几年,邱艳真还能很笃定地想起这一幕。可是随着邱艳真到高中、大学、工作,记忆里塞满越来越多无用的场景,整一个故事便模糊不定起来。有时是郁青余和女生走在一起,有时是郁青余看到自己后,站在原地朝自己挥挥手,有时她分明听清楚男生告白对象的名字,有时又连男生说了什么都记不起来。有时走廊里到处是人,有时走廊里只有她和郁青余……这个故事成了邱艳珍的独导戏。
下课铃响起。邱艳真如走出刑场一般走出教室。是她自顾自地编排、想念郁青余。
在她回到办公室准备提前走时,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进来。
“艳真啊,报告你写完了吗?我看你一直没回我。”领导的声音有些失真。
“不好意思姐姐,今天课太多了,一直在处理事情,没顾得上看手机。”
“没事,你赶紧写一下,写完发给我。”
“好的,我今晚写完,明天交。”
“明天来不及啦,你现在写,现在,等会交给我啊。”
邱艳真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瞬间,她又想起来了。“艳真怎么啦?有困难吗?有困难要说啊。”
“没有,没事,我一会儿写完发您检查。”
邱艳真放下手机。
她想起那天,在男生指出邱艳真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时,郁青余转身跑过来,又在快靠近时停下,双脚脚尖翘起,整个人高兴地晃了一下,等着邱艳真走近她。
邱艳真再一次被郁青余的那双带着笑的眼睛灼伤。火星从眼眶往身体里一路燃烧,一开始是小小一片火苗,碰到心脏,瞬间变成蓬勃的火光,将邱艳真烧成了一片荒原。烟雾遮蔽了她的视野,她在荒原里摸不到方向。她大吼,听不见回响。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许久,她听到荒芜的世界里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你回答我呀。
“邱艳真,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
同事关切地问她:“吓死了,我刚刚看你呆呆地坐在这。是不是早上淋了雨,冷到了?感冒了?”
邱艳珍想礼貌地笑一笑,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打开电脑。
已经六点十二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