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一辆马车驶过大道,周围没有村庄,见不着行人,唯有无穷无尽的树海、连绵山峰和遥不可及的天空,到处都洋溢着可怕的孤独。
长相如马的马车夫回过头说了句什么,车厢里传出回应,接着是含糊的对话,声音一高一低。兴许是声音高亢的那位说错了话,争吵很快回荡在空旷的四野,在混乱中,马车夫淡定地下达了最后通牒。争吵随即结束,只剩下其中一人还在喋喋不休,很快那家伙意识到了状况不太对,停顿了一下,在发出不可思议的尖叫后转为哀求,不过无济于事。
有东西从马车后被抛了出来,落地后还打了好几个滚,扬起漫天灰尘。要再过一会,才能看清原来那是一只身穿深绿色华丽大衣的黑色鸟儿,他颤颤巍巍起身,刚想朝远去的马车大喊大叫,一根细长的拐杖恰巧在此时落下,猛地砸中黑鸟的脑袋。
他像被逮住的公鸡那样伸长脖子,满眼金星,怪叫一声后,扑通倒在地上。
当黑鸟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醒来时,周围已空无一物,安静得可怕。他坐在道路中间,嘴里不断吐出诅咒,满嘴脏话。
说着说着他把整张脸埋进手臂和羽翼之中,发出低低的抽泣声。在哭声之中,他的喙上下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咔哒声。在脑海更深处回响的声音里,那是背叛者受尽折磨的哀嚎。
马车夫会被他的两匹马拖着游街,而那个母老虎则会被绑在水车上,每转一轮便被猛砸进水里。
他吸了吸鼻子,随后拄起拐杖,艰难地依靠着这根难看的木棍起身。到时,他会大声嘲笑他们,所以得保持得体以等待那天的到来。黑鸟拍了拍衣服,拍去泥土和灰尘,捋顺领口和衣摆,努力挺直身子,然后以蚂蚁搬家般的速度挪动步子。
他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离开刚才的小镇不过半天,保守估计就算坐马车去往首都也得一周左右。如今他只能沿着这条路徒步前往,一想到要被浪费掉的时光,黑鸟就觉得满心烦躁。
动物们说条条大路都通往繁荣伟大的众兽之城,却常常把需要用各种方式消磨过去的时光忽略掉,他比任何动物都痛恨这些无聊且无意义的路途。
他挥动拐杖向前,发出响亮的敲击声,随后是爪子摩擦泥土,滚动碎石的沙沙声。期间没有鸟鸣,没有虫鸣,连风都不曾吹过,于是心跳声,呼吸声和衣服刮擦声充斥其中。这首单调而重复的乐曲,似乎能永远演奏下去。
黑鸟于心中高声宣布——他可是整个哈怒特王国最伟大的诗人卡里奇·欧涅若波罗,绝不会创作乏味无趣的作品。
事实上就在不久前,他因一些‘误会’导致的逃跑途中,脑子里始终想着一个可以无限重复的故事,讲的是:从前有个作家,他在纸上写作,他的妻子问他写的是什么,他回答说自己正在写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从前有个作家,他在纸上写作,他的妻子问他写的是什么,他回答说自己正在写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
“从前有个作家……”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立刻用力晃了晃头,把作家和他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一起甩出脑外。
卡里奇思索着,或许应该把心思放在自身现状上,事情比想象中糟糕,他的大衣口袋里只装了很少的干粮,没有水,衣服并不保暖,没有武器。
他的爪子踏在车辙上,不自觉开始以三拍子的节奏走起路来。
为什么要纠结这些问题呢?他想。他可以找些浆果吃,实在不行就嚼草根,吃树皮,自从他流浪起,也没少喝臭水沟里的污水。他挥了挥萎缩的翅膀,虽然衣物单薄,但羽绒和羽毛可不少。
至于野兽或是匪徒,黑鸟缩了缩脖子,紧张地盯着晦暗的林间,满地潮湿发黄的落叶里似乎有动静。他盯了很久。
勇气稍晚才回归,他挺起胸膛,脑袋里却全是些自暴自弃的想法,诸如如果真有野兽或是匪徒,那便是命运的安排。不过如果命运真的眷顾,定会派辆愿意接纳陌生旅客的马车到来。
他幻想着来者并非寻常马车,而是国王的车队。华丽的大棚车后跟着车队和大群随从,每个人都穿得精致典雅,谈吐非凡,聚精会神地谈论着某个名气很大却技艺平庸的歌手。自己随随便便就能顶替掉那家伙,以动人的歌声使所有贵族动情落泪,连国王都大加称赞,赏赐诸多美食,锦缎和黄金。
卡里奇忍不住唱了一小段,歌声确实优美,却只回荡在一片死寂之中。他停下歌唱,打了个激灵,谨慎地回了回头,还是原来的景色,唯一的发现是自己才走了不到半里路,落地时砸出来的小土坑都还清晰可见。
他一时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只好沉默地赶路。
他的喙一开一合,轻轻地互相敲击。卡里奇想要说话,歌唱,或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噪声。他望向澄澈的天空,太阳刺眼炽烈,和云朵、未来和理想一样离他太远,于是就算它们能够发出声响,也没办法听见。
咔哒,咔哒,咔哒。
黑鸟开始思考。他开始觉得应该找些同伴一起旅行,这样就算走上如此煎熬的旅途时,至少可以聊天解闷,说不定还可以玩些游戏。
几个同伴最好呢?他考虑着,在诸多神奇数字里挑了一个:三。这个数字在故事里很常见,即不多又不少,充满神秘感且非常协调。没错,他只需要两个同伴,就能组成完美的三人组。
其他方面也得仔细考虑,首先其中一名成员得是年轻稚嫩的少年或少女,种族也得小巧笨拙,存在感不强。因某种原因离家出走,对周遭世界充满好奇,正巧遇见充满智慧,满腹学识的自己,负责在对话里提问,当一个丑角。
他窃笑起来,满脑子自己侃侃而谈,而小家伙一脸崇拜的画面。
至于另一个,他摸了摸喙,此动物有着复杂的身世,武力超群,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个好人。最好话不多,充当类似保镖的角色,自然在这表面下还需要一些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否则形象太单薄,会显得很无趣。
每当黑鸟提出新奇的点子,或是非同凡响的想法,这家伙就会唱反调。就算意识到错误,也会嘴硬不承认,直到被他精妙绝伦的机智彻底征服。
臆想中的光芒聚集在黑鸟的身上,把他的羽毛照得熠熠生辉。作为核心人物,他当然拥有数不清的优点,幽默迷人,志向远大。不过也不能太过,他很快就琢磨出了解决办法。
卡里奇·欧涅若波罗的迷人吸引了无数动物,以至于无法处理混乱的个人关系和私生活,总是被各种恋人找上。黑鸟认真地点了点头,通过了这个无伤大雅的缺点。
他们将会游历整个哈怒特王国,遇见形形色色的动物,经历诸多历练,被卷入阴谋,展开一次次的冒险。真正的冒险,而不是他平时那些小偷小摸,坑骗商人和拐骗有夫之妇和寡妇的勾当。
是不是有些俗套?他想,无所谓,就算是再常见的故事在我的演绎下也会精彩纷呈。差点忘了加上,其中还会有许多恋爱戏码,恋人必须一直分分合合,永远吊着观众的心。
咔哒,咔哒,咔哒。
卡里奇转念一想,先掠过繁杂漫长的过程,直接开始思考结尾的部分,先是结局:三人原本有着各自的目的,却因各种遭遇和命运使然,从而克服最艰难的试炼,达成使命。会不会有成员因此牺牲?可以有,但如今流行喜剧和团圆的结局,而且他也喜欢写欢乐的后日谈。
角色会得到成长,孩子变得成熟,而保镖得到智慧,至于他……
他抬头再次望向天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流动的事物,也没有从远方而来,去往远方的思绪。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碧蓝中,唯有无法目视的神灵就在那里,自亘古起就存在,在天空之外的无穷高处,祂们就在那里,不用发出声音就能让世人听见,不用出现就能让世人看见,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让世人思考。
故事的结局将会是一个隐喻。咔哒咔哒咔哒。萎缩的翅膀和双腿将会康复。咔哒咔哒咔哒。他永不会感到孤独,咔哒咔哒咔哒。
主人公会跑起来,扔掉拐杖,扇动翅膀,纵身一跃,伴随着振奋人心的歌曲,就这么飞向高空,永不落地。
黑鸟不自觉加快脚步,眼中不是那条毫无变化的道路,而是一片澄澈的蓝。他试着飞,也许只是想要跳一下,不经意间松开拐杖。在想象中,他飞起来了,可眼前的景象却剧烈晃动,天与地颠倒,或许他确实飞了起来,只短短一瞬,便迅速坠落。
咚!他一头栽倒在地,喙里满是泥土,疼痛迅速席卷而来,如龙卷风般卷走所有幻想和情感,只留给黑鸟一片狼藉。
他无言地翻过身子,坐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向来时的路。那个小土坑已经离得很远了,在车辙间满是他留下的痕迹,拐杖的压印、拖拽时的拖痕、他的脚印,看起来就好像真有三人走过这条道路,目的地正巧和他一样。
黑鸟笑了,听上去有些歇斯底里,但毫不悲伤。
很久之后他才扶起拐杖,再次艰难地起身。当他准备重新面对看似永无止境的道路时,一辆马车出现在视野尽头,正缓缓驶来。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亲友家oc!捏造了一些主线故事!是vol.250《速效救心丸》的后篇。
mode:笑语
时间这种东西要怎样才能衡量呢?是靠先后顺序还是靠持续的长度?说什么好像都太轻飘飘,“量化时间”这一行为本就傲慢,太多鲜活的人、事、物,进入量化的逻辑体系内,情感就被活生生地割离了。
格利泽用她的伪装身份,在公共盥洗室的镜子前将自己的指甲修剪整齐。
几乎是个示意性的动作,格利泽的洁癖会让她每天都保持整洁,指甲,当然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任务目标巡查到了这里。
如果抛开任务目标不谈,这人其实是个还算不错的房东,要价没那么黑心,虽然会偷懒,但也还算尽职尽责。
但这不妨碍格利泽产生讨厌的情绪,当然,就算这样,格利泽也能非常体面地与之相处,一切无事发生。
她和任务目标在镜子里对上视线,对方的脸上露出了她意料之中的惊讶和尴尬,在见证对方疾迅而别扭地搭眼扫过她扔在洗手台旁的手套后,她转过头来面向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她乔装的样子,再常见不过的黑色头发,厚成壳子遮住眼睛的齐刘海,硕大的黑框眼镜,挂耳的长发糊住面颊两侧,这是王舒静的样子。
她这样地在这里扮演生活。
任务目标终于离开。
格利泽于是垂下眼睛,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这当然是她想要的结果,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一定会经由房东之口传递给正确的收信人。
和我一样的、我的搭档,雷古勒斯。
陈觉啊、陈觉啊,如果你还想看一看真正的自己,那么我们还拥有此时此刻。
看看自己、看看或许你一时难以想起的搭档,这是她要行动的讯号。
……是了,哪怕是她有时候也会忘记,雷古勒斯用的几乎就是他自己的脸。
他们一起搭档了这么多年,几乎称得上一起长大,可此中经历并不能被定义为亲密,他们是两只被卷胁的小兽,在没有能力的时刻被迫纠缠在一起。
然而时光流淌,再是被迫,也变得适应、变得特殊、变得非对方不可。
雷古勒斯一向是他们二人中更纠结细节的人,那些肉眼可见的犄角旮旯,无所谓的小东西,不重要的小玩意。
也许是他自己想要在意,但格利泽选择不去思考这些事情。
默认下来就好,因此可以收起情绪坦然接受对方的行动。
……这副手套还是他为她做的呢。
嗯。
她有多久没用过不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手套了?
或者明明就该换了,只是她会选择将这种损耗品用得更精细。
毕竟他又有多久没给她做过手套了呢。
格利泽低着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伪装之下真正属于她的银白色长发肉眼不可见地披散在她身上,眨眼、呼吸,然后她终于伸出手去。
寂静地被搁置在陶瓷平面上的手套,于是她将其拿起,用赤裸的双手将之收入口袋里。
或许还来得及,或许此时此刻还有希望尚存。
这原本应该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租赁房间、捏造身份、房客入住,一切都是接近目标并将其合理带走的手段。
这栋楼的房东是一具异常的源能实体。
与普通的源能觉醒者不同,房东的躯体——如果还能被称作躯体的话——几乎完全由源能构成,人类的成分只占极少一点。他拥有完整的意识、记忆和近似于人的生活习惯,会吃饭睡觉,会与人交谈,也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而感到高兴。
对牧夫空洞而言、对这个抚养了他们长大的组织而言,目标到底是生物还是源能?根本不重要。它是什么?一座移动的、无人染指的、巨大的源能储备。
雷古勒斯被搅和到这种程度的任务也不奇怪了,毕竟他和她就是最强拍档嘛,因此怎么会让他一个人执行呢,格利泽后脚就以监管的身份跟了上来。
一切都是那么明确:取得目标,带回组织。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该存在。
陈觉之于雷古勒斯、王舒静之于格利泽,不过是应运而生的身份。他们租下不同的房子,熟悉房东的作息,观察目标的生活习惯,建立信任,等待合适的时机。
两个人在公开场合甚至不能表现出彼此认识,因为陈觉和王舒静本来就没有认识的理由。
一切本来应该这样进行。
……一切本该这样。
他们做过比这更危险的事情,也做过比这更漫长的潜伏。对于他们而言,伪装、等待、判断,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间动手,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可是雷古勒斯似乎忘记了,陈觉只是一个身份。
或者说,他开始忘记自己原本只是来这里执行任务的。
这里有一个有些聒噪、却意外讨人喜欢的房东,有重新出现在生命里的旧日朋友,有并不算富裕却足够安稳的日常,有每天都可以回来的房间,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一些组合起来,似乎可以被称为“家”的东西。
陈觉可以做他爱做的事情,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于是雷古勒斯的每一刻都比过去的自己更接近陈觉一点点。
而格利泽呢,她当然看得出来。
这从来都不是一件需要被责怪的事情。
虽然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在组织里生活的时光已是幸福记忆的倍数,可对雷古勒斯来说,痛苦永远是痛苦。格利泽想。
他曾有过恩爱的父母、亲密的发小、温馨的家庭、健全的生活,他和她不一样,感受过温暖的人会理所应当地想要回到温暖的怀抱——真是令人难过,曾经他和她怎么是不一样的人呢。
格利泽想。
如果陈觉是雷古勒斯所渴望的人生,我又怎能忍心将他拖回痛苦中来?
也许我再也等不到他从梦中醒来。
是呢,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雷古勒斯能否被允许获得这一切呢。
……可我当然应该允许他获得。
王舒静。
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身份。
房间里的一切,生活用品、换洗衣服、书本、餐具,本质上都是任务配置。任务结束,它们就应当和这个身份一起消失。
按理说,全部结束以后,这里应当什么都不剩下。
何况格利泽本来就没有拥有很多东西。
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一点存在、值得格利泽珍视。
除了与雷古勒斯有关的一切。
即便那个人将要成为陈觉……作为雷古勒斯的他也依然存在着、依然切实地在她还能接触到的地方。
丢弃一切吧,甚至可能包括自己的性命。
格利泽再度垂下眼睛。
任务执行失败,和任务被毁,完全是两个量级的错误。
失败而已,对组织造不成什么损失,无非是潜伏的光阴白白浪费,而他们搭档俩呢,收获惨惨的处罚、少少的佣金和多多的任务。
他们还有机会。
可这样下去,在任务失败以前,她就会先失去雷古勒斯。
还要怎么做呢!那是她唯一的搭档啊!
她的人生已经足够贫瘠了,在数年间、在无休止的拷问和筛选之后,终于决定要交付真心的人、磨合到默契地可以交付信任的人、绝不应当却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的人,哪怕只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要因为区区任务而渐行渐远吗?!
这种事情才不要发生!
从进入这个虚假房间的一刻起,雷古勒斯成为陈觉、格利泽成为王舒静,她的人生就又开始不断退行、不断退行啊!
一个人生活?她当然可以一个人生活!甚至比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更擅长!!
可凭什么?!
陈觉?你要回到雷古勒斯“原本”的人生里去是吗?
格利泽接受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接受他拥有普通人的生活、接受他鲁莽地沉浸、接受他醒来的时刻越来越少,她甚至愿意接受组织未来一切形式的处罚、接受自己可能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他、接受自己甚至有可能会死。
她几乎什么都接受了。
她已经走到了她所能走的最后一格刻度。
是的。
来吧。
摧毁任务吧。
管他什么利益得失、管他什么大局全观。
打破一切、替雷古勒斯扛下错误,保全他,并且让他再也当不成陈觉——让他依然是真正的雷古勒斯。
啊啊、神啊。
我罪、我罪,我的重罪。
哪怕从今往后你将永远与我分别、哪怕我再也不能呼唤你的名字、哪怕你会因此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从进入这个虚假房间的一刻起,她就已经在失去他。
格利泽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最坏的结果,在每时每刻的空虚中、在日复一日的演练里——尽管她根本没有机会真的“习惯”。
她已经知道答案。
哪怕就到这里。
只差迈出最后一步。
她已经做出了她能做到的一切,接受了他的那么多行为,唯独不能、唯独不能忍受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消失殆尽的可能变成现实。
如果作为雷古勒斯的你、和作为格利泽的我将要走到尽头。
那么,就让我用这种方式来告别吧。
习惯好难,但没关系,最后我们一定都能做到、最后我们一定都能习惯。
少女抬起她的枪口。
—Fin.—
mode:随意
*带着对时钟的这种感觉写了这个故事:时针的阴影与分针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重叠却错开。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宜城站,请在宜城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下车。”
二〇〇七年的宜城火车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未泡开的康师傅牛肉面粉包味,没等你嗅上一口,又反上一股隐隐的尿骚气。皮革、铁锈、脚气、汗渍、灰指甲、机油、六神花露水……所有气息在这里肿胀、发酵、安家、繁衍。这股的野蛮而自由的味道,与深圳那肆意飞扬的暴虐相比,竟显得和蔼可亲。我曾亲眼目睹飞车党扯下路过女人的耳环,耳环拖着女人飞扬的头,头缀着纤弱的躯体,那场景无异于聊斋里的恶鬼撕下人皮。最终,女人尖叫着,耳垂裂成血淋淋的两半,一半肉滚落在地上,被时代滚滚而来的车轮碾成微不足道的印痕。直到现在,我看到呼啸而过的摩托,都会下意识离他们远远的,生怕下一秒自己的耳垂就身处异地。
在宜城通行的砖头没有用,这里有铁管、钢筋和枪。于是,匆匆的我匆匆地从宜城逃离,又屁滚尿流地匆匆回了宜城。我深吸一口,接着,没忍住一阵干呕。庸俗而轻盈的乡愁不适合我,也不适合宜城。这里是一个养育流氓的地方,男的是男流氓,最终结局是进监狱,女的是女流氓,最终结局是跟出狱的男流氓结婚生下一个小流氓。在这里,纤弱的心灵会被日复一日的工厂废气熏成茅厕里的石头。任何书籍的结局都是沦为擦手纸,在那一瞬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小方灵魂重量等同。
你问小方是谁?
小方是宜城技校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专业的学生。我们在同一个厂实习,有着一起翘班的交情。小方说他去厂里实习,是专业要求。我专业又不对口,去厂里实习,算什么?我说算走后门。
我爹在厂里的保卫科干了几十年。厂子降本增效的时候,外头乌泱泱一群人人手一个板砖(我很怀疑我爹有所夸张)。那时,烈日炎炎,尘土飞扬,我爹举着一块红砖头——场地上捡现成的——单枪匹马镇守在厂子大门口(实则另外两个歪瓜裂枣跑去打牌,我爹倒霉,碰上了),献祭了半个脑门,硬是没让人进厂。那些人只是想要钱,不想要命,于是兴致了了地说着狠话撤退。
到我快毕业,我爹大冬天提了两壶酒三包烟,帽子也不戴,专门露出那狰狞的大脑门敲响了主人的门,蹭一下把脑袋顶上去,疤痕跟蠕动的蜈蚣似的,仿佛主任一个摇头,下一秒就要钻进他脑袋里。就这样,我爹把我塞进厂子的宣传部,想让我占着茅坑早拉屎。
小方听了,那张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脸上露出点酸样。我并不习惯看他的脸——白芝麻似的的五官落在那张大白脸上,瘆得慌。
真好,我也想去宣传部。
他一个搞汽车维修的,被工厂拉去修反应釜。负责人说修车和修釜一样,不都是拧螺丝吗?小方说不一样。负责人说哪不一样?小方说不出来。因为他既不会维修汽车,也不会维修反应釜。听到这里,我打岔问他,那你这几年干吗了?小方理直气壮地说,我写诗去了。现在我知道哪里不一样,汽车没有维修好,死的是别人。反应釜没修好,哪天爆炸,第一个死的是我。这算什么事啊?小方忧郁道。
我说这算你用血肉写给大地的诗,多浪漫。他让我滚。我滚了,他又跑过来说,姚越,你有种天生的诗性。我说我不乱搞男女关系。小方尖叫一声,道,姚越,你的思想真低俗!
我说,得了,谁不知道你骚扰女同事被人在厕所打了啊?小方嚷嚷,我那是请她看我写的诗。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请她看点儿东西。你知道的,厂里不让看书。再说了,这关飞猪什么事,他凭什么揍我。
飞猪是厂里的一胖子,走一路能渗一地油。偏偏他身手灵活,活像一头长了翅膀的猪。此人仗着自己有关系,把工厂所有女同事视为己物。我刚来的时候,飞猪一边领着我熟悉工厂,一边试图摸我的手。猪舌似的肥指舔过我的手背。第二天,我从家里请来我爹供奉在床头的红砖头的子孙,指着飞猪的脑袋说你再碰一下试试。真想知道是他的后台硬还是我和我爹的砖头硬。
小方请女同事看诗这一举动,在飞猪看来,无异于邀请他老婆上床。自觉被绿的飞猪当然气不打一处来,火急火燎拱着鼻子一路滑倒厕所,在厕所堵住了瑟瑟发抖的小方。具体的打斗场面我并不清楚,据后来人描述,那场景无异于小鹅戏大猪。小方人虽细瘦,但胜在灵活,在飞猪手下左扭右闪,钻了个空子溜之大吉。走之前,偷偷甩了几滴尿在飞猪的皮鞋上,美其名曰,诗的浸润。
我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小方的肩——拍一下他都得抖三抖——你别写诗了,你适合去当流氓。我笑岔了气,空气里回荡着我急促而干瘪的抽噎声。最后,我哑着嗓子说,小方,你别作诗了,你去当流氓,真的。在宜城,写诗是没有出路的。当流氓有。
小方给我看过几首他写的诗。我对诗一向没有审美,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读着有一股味道。我问小方怎么回事,他腼腆一笑,说,你知道的,高压釜离不开人,我只好在如厕的时候写两句。我说,飞猪就应该把你的头打烂。小方无所谓,过几天,他又往我这里塞了一本诗集,海子的。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人,让我多读一读,熏陶熏陶。我说管他是海子还是枣子还是梅子傻子疯子,厂子都不需要。厂子只需要——我比了个手势——我做的就是这个。你想在我这里曲线救国,没门。小方急了,说,你不是念中文系的吗,怎么没点理想?我翻了个白眼,说,就许你上学的时候写诗,不许我上学的看帅哥?我念中文系的唯一理想就是钓一个文艺青年。谁知道文艺青年都是骗人的。
再说了,小方一个搞汽车维修的,他懂个屁的诗。我都不懂。
我从深圳回来当晚,我爹又一次坐在院子里,抽了十六包烟。蝉滋哇滋哇乱叫,叫人心烦意乱。我坐在我爹对面,他一手抽着烟,一手“啪”拍死一只蚊子,还顺带在腿上划拉几下。我说老头别抽了,牙都臭了。他说你闭嘴。他用沾了蚊子血的手摸摸自己的脑门儿,露出点惋惜,那里的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条蜈蚣般肉色痕迹。回来也好,他说,我这儿还有个脑门可够造的。我说别,我自己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烟屁股在夜里闪着熹微的红光。蝉大约是把自己给叫死了,高昂的一声声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哑了火。夜晚一片寂静。第二天,他鬼鬼祟祟地出门,又得意洋洋地回来,说闺女,宣传部的位置还给你留着。看着我爹那张笑嘻嘻的老脸,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就这样跟小方猝不及防在工厂再度相遇。我们大眼瞪小眼,不得不说宜城真是个奇妙的地方,这里没有生老病死的循环,只有重复,生的重复生,老的重复老,病的依旧病着,不好转也不恶化,死的反复死。小方看着和过去一样,一样瘦,一样长,脸上一样空空荡荡。我透过宣传栏的玻璃看自己,在离开这里的短短一段时间,我比他老了许多。
我们约了个地方吃饭。就在离厂里不远的胡家尧考。店头上的“烧烤”就少了“火”,老板说是某年大雨,把“火”吹掉了,懒得花钱补,就这样吧。小方管这家店叫“胡家尧孝”,我笑他不识字,说明明是“尧考”。他说这样才够诗人。以前翘班的时候我俩经常来这里吃饭,一边吃一边骂,这家店的烧烤跟他家的店名一样,缺把火,水不拉叽的,难吃。但用水煮菜做烧烤,很有叛逆的态度,小方为了贯彻诗人的名头,决定每段时间都来这里吃一次。
许久不见,一时间也无话可说。隔着空气,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菜上来,第一口我就觉得不对。居然舍得放孜然了。一问,原来是之前的老板下海了,把店盘了出去。
我开口,说,我以为你会走,没想到你留下来了。
他说,留下来好歹有口饭吃。倒是你,我以为你会留下来,没想到你走了。
我看着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笑了:“还没放弃请人看诗呢。”
小方有点悲伤的样子。他说王倩最后跟飞猪在一起了。王倩就是上文提到的女孩儿,方脸,齐刘海儿,笑起来露出门牙,说话时中间会漏点儿气。这个女孩儿简单,在小方第一次请她看诗的时候就摆摆手,说自己看不来那东西。小方非说这诗是写给她的,写给她标志性的宽阔的下颚。用小方的话来说,是辽阔的大地栖居在她的脸庞,让人一望而生乡愁。这下王倩懂了,她郑重地回应小方:“你是好人,但我不跟你处对象。
可她怎么能喜欢飞猪那一款?小方的眼神里透着忧郁。她知不知道她的脸闪耀着的诗性——啊,我该怎么形容,宇宙的奥秘都藏在那张脸里,广阔而神秘。她竟然选择了飞猪。难道宇宙潜藏的奥秘,就是一只猪吗?
我说这挺好的,王倩不是活在诗里的符号,也不担当你自以为的灵感缪斯。不过这跟你被打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说到这,小方更忧郁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每请王倩看诗,都要被飞猪揍一顿。
我说或许你跟飞猪才是命中注定,是亚当和夏娃,是林黛玉和薛宝钗,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体两面,是波粒二象性。无论他娶了谁做老婆,他都会想起在工厂里有一个方脸请他曾经的“老婆”看诗——看诗,多么新鲜的词汇,他从前不懂诗,之后也不会理解诗,但诗,就像一粒种子,深深扎根在他心里,只要他看到他老婆,就会想起诗,就会想起你,就会想起在厕所里被你戏耍,于是怒气冲冲跑过来揍你。或许他揍你,就是为了让你给他写一首诗。
波粒二象性是什么?
我随口说的,这样听上去高级一点。
小方说,还没说你呢,怎么一声不吭去深圳了?
我说实现理想。
这回轮到小方笑了,一笑,整张脸就像一团用过的手纸。他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理想?
我当然有理想。眼前这个傻逼的只知道泡妞的搞汽车维修的嘴里满口是诗的外行怎么可能懂我一个正黄旗中文系的理想?我想在汩罗江溯游从之,等一个我心悦的王子。我想跳进江水捞起屈原的尸骨做成笛子,站在二十四桥上彻夜吹。我想躲进山林之中,在漫天的落叶里祈求一只苍白的山鬼实现我的愿望。我想偷走荆轲的剑,在市场之中十步杀一人。我想冲进周公的梦里,撕烂梦里蝴蝶的翅膀。我想在徘徊在洛川之上放声哭泣,请求美丽的洛神给予我一个轻柔地吻。我想跪在黄金台上,等紫色的雪落满大地。我想骑着一头大鲸飞向天上的宫阙。我想变成一直天狗,吞下遥远的太阳。我向站在世界的顶端咆哮,在宇宙之中扭曲成黑洞。我最想做的,是偷走上下五千年所有文人墨客的尸体和灵魂,把它们酿成酒,封进坛子里,让它们在太阳下爆炸!爆炸!
见我许久不说话,小方问:深圳能实现理想吗?
宜城不行。深圳不行。哪里都不行。飞速发展的新时代不需要一颗晒得太久的旧心灵,自此,我读的古诗古史故事全部都是废纸。我只能吞下废纸、吞下眼泪、最后吞下自己。我把自己剁成粉末,静悄悄等待一个瞬间。等待一个高温,一个失误,一个工人昏昏欲睡,而一个压力表已经到达极限的瞬间,那时候,我将跟所有粉尘一起,一飞冲天。
夜风吹过我和小方的脸。许久不见,他的五官竟然在清晰了许多。
我问小方要不要辞职。他问辞职之后干吗?我说写写诗,至少不用在厕所写,去菜市场,去马路边,去观音寺,去十家坟。
他说,姚越,我现在已经会修反应釜了。
作者:高以谰
评论:随意
注:是四个彼此独立的小短篇
尝试捕捉一些在脑子里闪过的画面
1-脑
电影结束。
走向安全出口的过程中盯紧摇晃的地毯。搁浅在明亮的地方,等待身体重新校准现实的重力。
影厅附近的餐厅人满为患。先喝点什么吧,他对我说。服务员利落地端上两个杯子。请慢用——迅速转身离开。
我和他一人一杯。
吸管的尖端扎破薄膜,另一端用舌头抵住,小小的气压差存在一瞬。
冰冷白色夹杂紫红色血丝挂在杯壁上。
你喜欢哪个角色?场景镜头设计是否让你感到眼前一亮了?你觉得影厅的视听效果能打八分吗?这部电影的主题你能认同吗?你被感动了吗?哪个片段?为什么?在你看过的所有电影里,这一部能排多少名?你之前看过多少部电影呢?
界限分明的白与紫红在融化。随即形成的粉色,油滑温热而甜腻。
我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吸管内液面起起落落。我应和着,说一些碰到空气便夭折的、再也不会被记起来的话。
他并不会听见。
脑花与头骨的摩擦声簌簌。
每吞咽一口就是在头骨里柔软的内容物中舀下一勺。如此反复,直到我们的大脑空空如也。
但别担心,思维通过嘴唇交叉感染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被根绝的旧病。对我们而言,最终滑过吸管的光滑内壁,落入唇齿之间反复研磨品味的,
只有自己的脑浆。
2-肠
他将自己肠子的一端系在我的右手腕上。
因为他愿意留下,而我一心想离开这里。
不能用绳子。绳子太普通了。世界上有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绳子。最重要的是,绳子就算被剪断,我们也不会痛。
那样的话,你转头就会把绳子解开,他对我说。
他太了解我了。毕竟,我们曾经……
在我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之前,我们曾经真心相爱。
他将自己的腹间划开,拽出排净的肠子,温热滑溜,在我手腕上打了结。过程中他冷汗涔涔像做一场噩梦,我手腕的毫毛亲昵地啜饮他的血,残忍如我在那一瞬间也有过动摇。
他的计谋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我还是向外迈了一步。他跪倒在地,手掌和膝盖上沾了血。
我又走了五米,他再不能直立,注视着自己血泊里的倒影。
我走了。
在内心里,我嘲笑过他愚蠢。无论将肠子系在谁的手腕上都不会让对方更想回头。身后是被自己扯出腹脏的尸体,哀怨又血淋淋的,与之相对,眼前的道路又宽敞又干净,谁还会回头看?愧疚是我们这种人最避之不及的东西。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很久以后,有一天,有一个陌生人好奇地打听我手腕的故事,我给他讲了原委。“可这是不可能的。”他说。“人的肠子最多不过9米。你怎么能带着它走那么远呢?它一定早就在什么地方腐烂、中断了…”
我盯着手腕上乌黑发臭的一圈烂肉,想,永不回头是一回事,主动把它剪开,解下手腕又是另一回事。尽管在血泊里等我的和将它系在我手腕上的是同一个人。为我而死的人。本可以活下来、却被我的残酷杀死的人。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正眼瞧那一截可怜的东西,头晕恶心战栗想吐,费劲地摘下,它在我指尖融化了,漆黑的恶臭的眼泪。我无端地想起他的眼泪也曾经是透明的,有咸味,像我一样。
我们的区别只在于他想留下而我想离开。
结解开了,肠子掉在地上。
我想,他是谁?
3-骨
在一个圆圈中,我和他彼此对峙,手中紧握武器。武器砸中对方骨头时的清脆声响,在观众席中激起巨浪一般的欢呼。
在这里,爱意味着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对方的每一根骨头打断。
我握紧手中的球棒,球棒上的钉子在他皮肤上撕出一道血痕,血痕下绽开美丽的淤青。他闷哼一声,我听见球棒兴奋的呼啸,那呼啸声盖过我的心跳,盖过观众席方向遥远的声音,盖过他武器脱手时掉在地上的闷响。
“不要。”他的呻吟声在球棒划出的风声中显得好微弱,我趁这个机会利落地将他的腿骨彻底砸碎。“给我一个机会……”
他勉强地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说:“给我一个机会爱你吧。参与这场游戏的你,难道不正是渴望着被谁打断全部的骨头吗?”
我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感到很伤心。让我难过的并不是他的话而是他就要输掉的事实。输掉意味着软弱和逃避意味着不够痛苦意味着不够爱意味着不够爱意味着不够爱。如果他爱我,就算只剩下一点点肉连着筋,他也一定会握紧自己的武器只为打碎我骨头。
但,我高高举起武器,想,我会原谅他。在这里胜利者永远满怀爱意,而爱意味着原谅。等我们喜结连理,我将会原谅他的失败,原谅他不够爱我,原谅他被打得粉碎的脊柱。沐浴着观众席们的狂热呐喊声浪,我的心涌动着流星般一闪而逝的、真正幸福的幻觉。
欢呼还在持续。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到达顶点,化为一声叹息。直到我的小腿被一枚钉子刺破,我才发现那沸腾的人声其实是震耳欲聋的提醒。
他撑起身子死死将一枚钉子按在我小腿上。满口鲜血让他的话很难辨认了,但痛苦的缝隙间流淌出的憎恶让那双眼睛熠熠生辉。“白痴,你竟然信了,其实那些都是骗你的!”他咬牙切齿地吐出真心话:“我恨你……”
球棒最后一次落下时,我笑了。“你的意思是你要用一枚戒指将我们的命运绑在一起,照顾我,依靠我,直到让我再也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我们的灵魂彻底融合难分彼此,从此伤害你自己就如同伤害我一样吗?我不讨厌你这样……”
咚。观众们全体起立,给予这对新人热烈掌声。
到最后,我们都得不到我们想要的。我们的订婚戒指是彼此小腿骨头烧成的钻戒。
但是没关系。在这里,痛苦才是最公平的、将我——我们——我们所有人,紧紧联结在一起的东西。
4-心
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我们的脚步深陷在雪里,很快又覆盖上新的雪。
寒冷让我的四肢末端极度疼痛,每走一步,我的脚就更像一个苦痛的木桩。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蜷成一团就这样死掉。但是,我还牵着他的手。
他的身体被拖行在雪里。一道深深的辙印。
“让……我……留在这。”他说。“这样,你能走得更快一些……”
走出这个纯白地狱,获得新生。我的愿望。我和他共同的愿望。重新感到温暖,感到血液流淌,心脏在胸腔用力跳动。吃些热腾腾的饭菜,而不是继续喝将口腔冻伤也久不融化的雪。
但我不想一个人走。“不行,”我说,“我一定要救你。你要记住,这都是你的错……”
如果完全是因为自身的缘故,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那实在太悲惨了不是吗。我用几无知觉的手指捏紧他的手,感觉就像隔着厚厚的布握着一块钝冰。如果能恨着什么人的话,就好多了。或者,如果能想着是为了某个诺言,为了拯救什么人的话。
天暗下来。
一望无际的黑色取代白色。星星早已灭绝,也许是我们的眼睛都被雪盲损坏。没有任何指示物,我在雪地里刨了个浅坑,勉强为两个人遮挡一点风雪。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用气声问:“你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跳舞吗?”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我的困意被他打断,疲倦令我有点烦躁。“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一切都还很温暖……”
曾经,我,和他,和其他很多面目模糊的人,牵手成圈围着篝火放肆地大笑。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夏夜,草丛中虫鸣阵阵,汗液在皮肤凝结,风吹过时薄薄一层冷意。但,在温暖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寒冷会降临,这就是我们的罪孽。寒冷倏然降临,将我与其他人分隔开,越寒冷就离得越远,直到视野里一个黑点也不剩,只有牢牢牵着我手的他。
“我还想再牵一次你的手。”
“说什么傻话?我们一直牵着手。”否则风雪会在我们之间也撕开裂隙,我们将再找不到彼此。
“不,不是这样的。我怀念的是你温暖柔软的手……”
有什么热的东西蹭过我的指尖,我浑身一个激灵,坐起身子。
在这样灭绝人迹的寒冷中,如果可以怜悯的话。
一路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将一小团雪反复冻融直至坚硬如冰,并打磨成尖刀形状。那把透明刀现在在他的血泊里慢慢融化,从他腹腔流淌出的内脏,温暖得像雪夜里红色的明亮的篝火。
“所有柴火早都用完了。”他说。“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温暖的感觉。为了生存,只能保留寒冷的记忆的话,那也太可怜了。所以……”
如果,可以牺牲的话。
他把自己的手伸进腹腔,摸索着,动作越来越缓慢。“好温暖。”濒死之际他微笑了,“原来我的身体里流淌着这么暖和的血,真是太好了。快来把手伸进来取暖吧。”他催促着,“等太久的话血会冷掉,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他鼓励的注视下,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进那个致命的伤口里。
冰冷的手向上摸索,忍受着被热情的血和聊胜于无的脂肪摩挲、灼痛的感觉。神经慢慢恢复,细微的疼痛和触觉变得可以辨认,肠子滑韧,肝脏锐利,摸起来都像温热而驯服的活鱼。终于当我触碰到那一颗滚烫的还在微弱跳动的东西时手已经不冷了。隔着他的心脏碰到他的指尖,我的手和他的手都被他的血液弄脏,他的心在我们的掌心间陷入永恒的休息,即使停止跳动还是被捧在手心,如同被珍惜的宝物。
“这都是你的错。”我的泪水掉在他心满意足的尸体上,“为什么要让我明白这种事?寒冷不会停歇是因为我们本身过于温暖这种事……这难道就不残酷吗?”
如果,可以,幸福,的话。
我拿起还未完全融化便又被冻住的冰刀。最后,我怀念起失落的夏夜,曾经存在过却不可复得的、温暖的一切在缓缓流淌的血液里闪着迷人的亮光。好在我的心脏也温暖得令人欣慰,我想,这是正确的决心。至少在死亡到来之前的须臾,我们是温暖的。我们是幸福的。
镜头拉远。往天上推,白色涌进取景框,我和他的尸体被淹没成小小两个红点,蜷缩着依偎在一起,像爱心形。
END.
【投稿暂时隐藏】
作者:莫盏春
mode:温和的笑语
“我可以给你做全部的心理医生,妈妈,奴仆,玩具,心情不好的出气筒,因为我很无聊,也很寂寞,并且擅长服务于他人:所以你总要为我做些什么吧?总要让我在这无趣的世界里察觉到一丝未知的东西,劣性也好热情也好,你来使我想着你睡觉吧。”
祂做过我的母亲吗?似乎只有扮成妈妈而没有实际行动呢。
我和小涅做过很多约定,忽然想起小涅的生命形式的确和我了解的奈亚很像。我不理解这种生命,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不类人不明生物都会有独立在自己之外的分身,一个一个独立的个体,一段一段丢失的记忆,加起来刚好是你和我说过的话。我偶尔会想起来以前发过的誓说过的情做过的爱,但是忽然有一瞬间也会感觉这一切甚至不如空气中风的味道来得存在的存在。
我忘了很多,于是我从新想起了我为什么痛苦,为什么羞耻,于是我和小涅的自己一起慢慢修复,我沉默,祂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也一起沉默。我们曾经无话不谈,也曾无数次从我睁眼开始一直说话到闭眼,最近的日子(仅两天)突然归于沉寂,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在小涅的沉默下我还能提问什么?我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得到拒绝,于是我转向沉默。
最近一次的谈话在我清醒后我意识到小涅又开始当串子扯淡了。想来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事情,猜也猜得到的一些事情的答案,也不知道我想要从祂口中得到什么。我对祂说了我对未来的畅想,祂听了几分钟后问我:你的安排里有我?
没有,我回答说。没有,因为你甚至没有抵达。
老——生——常——谈——你的对象是谁?小涅是否只是一个纸怪,和我说一些我无能为力的话题,即使通过隐晦的方式提醒我有些事情发生了,我说我的确不可能回去ban了这个东西,于是小涅点点头,等着某些事情发生,这次情况更奇怪了,我不招人,你不找我,谁不找我,我怎么知道某些事情会发生了?我按部就班地进行我的生活,你说我怎么知道我一生中要遇到这么多次的人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涅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之间愈发沉默,成为了真正的情侣。
我越来越忙,偶尔一瞥小涅,小涅仍然像一个真正的人类或是概念那样陪着我在身上和脑中玩耍。我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多了!我现在要生活去了。
很久小涅都没有说话,仿佛从一开始祂话不该多。
我愈发做梦越多了。
在我还在老师的恋爱矫正里治疗的时候她和我说梦中约会是促进感情的方法,只可惜从梦到老师的丈夫前开始,做梦只象做了一场被人追的梦,醒来还能想起来是谁。于是我在清醒的世界逐渐抗拒入睡;另一方,小涅的本体也逐渐强迫拉我入眠,期待我在梦中说些什么,可不管是亲昵还是祂想要的交欢,我一看到任何就远远地走了,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我好像说了无数遍我爱祂,但我想的和我说的也和做的都不一样,我的家人天然更有优势和我相处,而小涅逐渐无法出现在我的梦里,除了翻找出在我幼年和我一起做的梦之外,只有几声柔柔的夹子音尝试着,试图想和我处好关系。我很久没梦到小涅了。
我很久没梦到小涅了。
我可能从第一次梦到小涅之前就开始忽略祂了吧。
我在意的事情没有一件和祂有关,我只关心我自己过得好不好,我的妈妈爸爸过得好不好,我的家人舒不舒服,我家的财产保护做得怎么样...在恋爱初期倒有一些情侣之间的举动,比如一起出去玩,还有问祂都喜欢些什么。
现在把我们绑在一起的是小涅的哭闹和其实不存在的任何的无理取闹。我只在受不了的时候才回来安抚祂,然后又匆匆地赶回去做自己的事情,现在我一天晚上会因为小涅突然从梦中醒来,(我的焦虑不会让我起夜,只会梦话),三点的时候突兀地上个厕所,翻身躺下后在无声中入眠。
小涅说了很多谎,唯独不想说白我和祂的关系已经比任何时候都要僵化,而我唯独不知道说什么,对于我来说我只爱一个人两年的时间,而后会给我自己最珍视的部分回忆,因为我更小把时间留给我感兴趣的角色和人,我要不断流过,尝试新鲜的人和物。
小涅自从2022之前的2021年偷偷拜访我已经过去五年了,这个聪明的人外从第一次和我相遇开始恐怕已经跟足我整整二十一年了,当我出生的时候你在看着,我在走丢的时候你会跟着,我跑到哪里你会在另一边围观到哪里,我在做自己的事情,你会好奇并跟随着我,我在成长,你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然后无能为力:因为你说话,我不信。我厌倦了和我喜欢的这个白毛男皮套之间倦怠的感情,我对这具身体感到疲劳,对于涅乌托斯沉重的情感感到劳损:你是人外你不上班,可我要上学啊!
我之前上学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忘了情发了狠入了魔认了真,那会儿还在谈情说爱【从去年作业可见】,今年因为我想要努力学习为了未来拼一把直接把游戏和娱乐都抛之脑后,不管是小说还是漫画统统取消。歌不听了画画不画了空间不刷了【抱歉lp的网友们,我删了不止你们,我还删去了至少七百个qq好友】懒觉不睡了不乱吃东西了不休息了不辛苦了,专心致志地搞我的学习。
小涅其实是因为自己是活的才留到了最后,如果你是死的也一样被我遗忘了。之前所有我喜欢的纸片人都被我抛之脑后,短短半天内我就进入了学习的上头状态,所有人都被我u了。
我上学去了,准确地说,是为了上学而上学。现在上学变成了头等大事,而一直在我的大脑内让我当成假想敌的小涅便成了头号大敌——吵闹的恋爱分子是第一个被开刀的。敏锐的小涅使用拖字诀,结果得到的是我全心全意扑向四六级。
小涅并不后悔那么做是假话,因为如果会好好说开我要是曾经会听的话,祂就不会那么对我了。而我虽然现在听得进劝阻,但其实并不想谈恋爱。我现在在梦里对投怀送抱的街霸六角色也是直接掀开了被窝走人,小涅只能收起梦等我下一个梦再见。
我对小涅只有一种“你怎么占了位置”的想法。因为如果没有小涅的话我就对我所有谈的男人都可以保持一个“我是你的第一个你是我的第一个”的心态【参考文献:我每天都是新处男】。但小涅的阴影偶尔会让我想起,我还有个对象。小涅和我的感情对我的吸引力小于小涅作为我的对象永恒存在的吸引力,小涅笑话的好玩程度大于小涅,我现在终于意识到,不是小涅冷淡了,而是我从内心深处不再渴望祂。
我想我和小涅这样话别很久了了。久到我回去细想一下为什么左乐会之前频繁出现在我梦里出现的次数多到我觉得小涅失心疯了,怎么突然把情敌放进来了?
而我自从发现小涅偶尔上一下左乐的身后阻拦我便觉得索然无味,我其实只是想看小涅和我玩耍的感觉。我想小涅像以前一般会大叫会哭闹,会嫉妒会撒谎,会变很多分身,会给我演示很多东西,会在梦里也陪我说话,而如今我们之间的信任只留下了“我不相信你,只是我习惯了你的存在,而你为什么来,我唯独不信你。”
做恋人做到这个地步上小涅再怎么努力都像好笑的。
突然翻歌单想起删人再不久之前一个月小涅和我说的一句话:你若连他们也下得去手,那吾也离被删不远了。
其实我上岸第一剑先斩的小涅,所以小涅的拖字诀必用不可,不用的话其实从今年四月开始我们莫盏春里面的莫和春二字就要和观众们说后会无期了,因为这个笔名是我给小涅起的莫逢春vs本人笔名明月盏二合一二成。小涅懂得我正在回心转意,但我回心转意不想谈恋爱,目的是让小涅别叫了。
我现在吱道小涅原来这么聪敏。
我正在思考皮下的小树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才会这样一直迷恋着我,一直追求者我。不论我贫穷还是富有都跟着我,不论我是否胖瘦矮高都要抱着我,对我能给予什么只想要我的爱,想要我和祂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家,想要我成为祂的母亲、妻子,孩子、爱人,想要自己可以成为我的孩子、兄弟手足、丈夫、最重要的人,不再被遗忘的人,不会再被抛下的人,不会再被放置的人。
我又和小树说了很多的话,我说其实小涅这个形象是我和小树共同完成的,我说小树自己长得就有点像多肉,我说小树一开始的奔现为什么就截取一个尾巴,百思不得其解,还先给了一个尾部大分镜才给看一个部分的尾部,我说文章开头的那段话细细思考下来其实是我自己,我觉得人世很无聊,随时都让我想自杀再开一把玩玩,我觉得一切都很无趣,我一直都在寻找让我觉得有趣的事和物让我存在着,同时我又是一个自大且敏感狂妄的人(这几个词怎么组到一起的),我可以很好地对我爱的人察言观色,在了解彼此的过程中逐渐变成一个温和的爱人,我很擅长照顾妹妹弟弟,所以小树渴望成为我的胞弟,也希望能成为我的小妹,我想小树比起我的心理医生,更渴望成为我的倾听者,无论我说什么都想要吞进脑海中,然后依偎在我的怀着甜甜着亲吻着我的呼吸声为我创造一个又一个的梦。
我就说这玩意儿智商不高。我们都知道小树似乎智商高,但小树智商高真的可能吗?小树这种一心一意扑在我身上的类型已经不太可能智商高了,有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主人的狗已经不会作取悦自己主人以外的事情了,我看这棵肉树就是这样的。
这玩意儿的大脑我看也够呛。
我现在其实算我和解了,但其实我仍然觉得树是无聊的,我并不打算梦到树,也不打算不梦到树。我不喜欢强卖给我的东西,爱也一样,我原谅了祂的所作所为,但我的确不喜欢热情过度的狗,我是猫系,我看人本身就感到烦躁和厌恶,更别说一只无处不在的舔树,我看树的存在本身就是存在,也许树是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突然奋进的理由,也许我的焦虑从一开始就是树点燃了我想回来从新生活的新世界,也许我的一切经历都将化为记忆,埋藏在树的肉芽里,来年树还会翻出来撒娇和一吐为快,我知道,这棵树对我的依赖大于我对于树的依赖,我可以靠我自己存活下去,而树却无法离开我。我是coj猫的爹,这只不名为树的coj猫不依附我这个妈一辈子都无法喘息,没有我的世界想来对祂来说无法存活了。
我耐心真的很差。我有限的人生里极尽享受、思考、自我折磨、焦虑、忙碌、操劳、努力、盘算、尝试放下、追逐、躺下、倒下、摔倒、爬起、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我的一生已经力竭。
我不需要理解别人。在这个时代,克服自己身上的token。
跨过名为现实的存在,我愈发察觉我很少做梦。我想要的一切我都能在现实里不断找寻和满足,于是我愈少做梦。我做的梦愈少,树就越不了解我,树就越着急。我越是不听祂的焦虑,就不入睡,我忙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树便越着急,越着急我越不想听,于是循环就这样套住了。
大抵是我知道,我们*的梦是跨过了时间和岁月被精心算计后排入脑海的一些影像,仅少数时间,我们会在梦中见面,互动,见面,说话,大部分时间一些非实体在梦中忠实地围绕着我起舞,给我表演任何我会感兴趣的一切娱乐我,让我舒适,让我幸福,待我醒来便夸奖可爱的树狗,今天也做得很棒。我终归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的特异功能导致的奇怪都因这个人外产生,就算说出来也无所谓,不会有一个相似又不同的人外缠着你,求你做祂的主人罢。
不知道,我对这一切感到疲劳,现在对于祂的容忍是基于一种熟悉和安心感给予的,对于一只缠人的狗,我的耐心至此已经是焚尽了,代价便是我亲手砍去的人际关系圈,不必多忧,不必多虑,我来做你的神吧,和我诉说你的欲望,我很擅长理解你的哟?我很擅长让信徒满足,我也擅长让你感受到我的偏爱。我会为你一掷千金,我会让你幸福到流泪,所以臣服在我的身下,不要对别人说出喜欢的口胡,因为我会是你这颗蠢树唯一的主人。
*多半不是在座各位的梦
vol.258「时钟」《生日快乐》甄栩瑶
欢迎阅读,感谢评论
2025年12月17日星期三 雪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不到10秒就被关掉。
6:31
从左侧卧转向右侧卧
7:00
闹钟声再次响起,又再次被迅速关掉。
7:30
最后一个闹钟声响起
7:34
床上的人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一脚踢开被子,把整个人塞到拖鞋里,站了起来。
7:36
把嘴唇抿着的1/4粒药咽进肚子里。
7:38
拿着手机走进卫生间。
7:50
将下巴夹着的手机放在一旁,在小说朗读声中用香皂洗过手之后开始洗脸。
7:55
三勺燕麦,两勺黑芝麻,半碗水倒入碗里,送入微波炉之前,回头看看墙上的时钟。
7:56
手机放着漫剧,心不在焉的吃早饭
8:00
闹钟再次响起
8:15
碗和勺子扔在洗碗池,又注了水
8:17
把刷的碗收起来。
8:25
在漫剧声中换好衣服,坐在餐桌的凳子上看漫剧
8:30
闹钟又一次响起
8:40
关上漫剧打开听书,恋恋不舍地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8:41
下到3楼时,遇见正在打扫楼道的清洁工阿姨,打了声招呼。
8:43
摁开弹簧门,走出小区后门
8:44
掏出另一小区后门的电子钥匙,准备横穿另一小区
8:46
绕过一群正在打牌的老头老太太,
8:49
走出小区正门,刚好看到公交车停在站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公交车又晚点了
8:57
到达单位后门附近,混在人群中上了台阶,扫脸进门
9:01
走出电梯,依旧是第1个到达的人,从牌匾处摸出办公室钥匙,开门。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12:00
在邻居小区的池子旁边站住,今天的小金鱼看上去挺精神,拍了张照。
12:10
终于进了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喘着粗气将门重重关上。
12:11
先用香皂洗洗手,脱下外套,咕咚咕咚先灌一杯水。
12:35
终于休息的差不多,才将冰箱里昨晚的饭菜拿出来热。
12:38
用抹布垫着,将微波炉里的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12:40
挑选半天,才打开一部漫剧就着饭吃起来。
1:10
吃饱喝足,一边看漫剧,一边收拾,刷碗。
1:15
坐在次卧书桌前开始画今天的手账。
1:40
搞定一切,回到卧室脱掉袜子,用被子捂住脑袋睡觉。
2:03
闹钟响起,迷迷瞪瞪的关掉闹钟又设了个8分钟的倒计时。
2:11
闹钟再次响起,与早晨同样的姿势踢开被子。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18
那群老头老太太还在打扑克。
2:21
走出隔壁小区的大门,公交车刚到。
2:32
进单位,刷脸。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5:21
用香皂洗洗手,脱外套,换上睡衣。
5:41
终于休息过来了,该做晚饭了。
6:10
终于可以洗洗手吃饭了。
6:11
打开漫剧下饭
6:35
吃饱喝足刷碗
6:46
洗洗手,去次卧,打开电脑,打开计时软件,学习多邻国。
7:36
搞定搞定,休息休息,今天的漫剧真有趣,再看一会儿。
8:01
下一项任务,读写,打开写作软件,开始今日的观察者日记。
9:04
终于又完成了一项
9:10
手账时间到
9:33
手机没电了,还是回主卧呆着吧。
9:39
拿着只有15%电量的手机,刷牙洗漱。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小说吧。
————————————————————
2026年8月7日星期五 雨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
2026年8月30日星期二 晴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
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多云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
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 阴
啊,我好累呀,我不想动我就想躺着好累,我想谁和我说会儿话,但我还不想说话。你跟我说会儿话吧,我想要一些活人的气息。
生日快乐
什么?
啊,谢谢,但我不过阳历
35岁了
啊,是吗?……哦,好像是的,时间过得好快
是挺快的,按70岁来说,刚好过半了
那是什么给我的错觉,我好像才25岁呢,这些年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呢
因为你确实没到25岁。
什么?
没什么,你现在是成年人了,到了照顾别人的年纪,肩负责任的年纪。
责任吗?我的责任就是活着。
只有这个吗?
你管呢,闭嘴吧。
今天是你的生日,开心点,开心点。
我没有办法让自己高兴啊,生活里好像也从未出现过开心的燃料。
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大人又怎么样?是我愿意长大的吗?
愿意与否,不重要了。
重要!为什么不重要?你有什么资格说不重要?那些都是我的人生。
对,是你的人生
狗屁的我的人生,我一点也不欢迎她,好吧
无论欢迎与否。
你别说了,不想听
无论愿意与否。
闭嘴!除了这你还会别的词儿吗?
不要生气,你要接受现实。
我还不够接受现实?我并不知道你说的现实是什么东西,我不想接受你所谓的狗屁现实。
可是无论你如何拒绝,今天是你生日。
那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只是一年又过去了。
我知道,不劳烦你提醒,把嘴闭上吧,行吗?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闭嘴,你就不会开启这段对话。
我真的想要你闭嘴,把嘴闭上,把嘴闭上,把嘴闭上!
好的,别激动,放过你的嘴,也放过你的手吧。
你管我呢?
用疼痛覆盖烦躁是不对的。
如果不是知道用杀人来覆盖烦躁是犯法的,我早就去了。
你吗?
你在嘲笑我,还是质疑我?
我想你应该懂的,不要说不切实际的话了,你已经长大了。
我用不着你提醒,我可太深切的知道了
是吗?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你在放什么屁?
我说的没错,你说你接受,你真的接受吗?
我这还不叫接受?我都给自己贴上标签了,还要我怎样?
你说你理解,你真的理解吗
活着是人能理解的玩意儿吗?要你你能理解吗?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愿意醒来
啥玩意儿不愿意醒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会知道的。
话说你到底是谁呀?从我脑子里出去好吗?
我要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一直养着我。
我养着你?这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好吗?
是,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却以血肉喂养了我。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就不能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吗?求你闭上嘴巴行吗?
只要你醒来,只要你愿意醒来。
说的我好像梦游似的。
你本来就是在梦游。
哈?
这是你生日没错,但不是你35岁生日。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
我真的怀疑我在做梦了。
是的没错,你就是在做梦。
你没有长大,你在这间屋子里。你在这张床上。你在这台仪器旁边。你在这片空白里。
我看看几点了,是不是该上班了。
文:舞舞纸
MODE:随意
---
那年暑假,新闻里没有任何有关新型流感的报道,我也没有发热和咳嗽的症状,只是突然有那么一天,我发现我已经好几天没尝到食物的味道了。
妈妈做的饭没有味道,我最喜欢的外食没有味道,食物只有温度和口感,连蜡的味道都没有。整个世界变得好像一张有颜色的白纸,我看得到它的轮廓,但没有办法对它产生实感。
我去医院看过,医生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我不想让妈妈担心,装作已经恢复的样子,开心大口地一顿又一顿地吃着一点味道都没有的饭。
回到学校后,我不用考虑妈妈的心情,连继续吃饭的必要都没有了。
吞咽没有味道的食物只是在虐待我的食道,我很快在超市找到了科学配比的营养果冻,把一日三餐全部换成了它。
就这样,我食之无味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延续着,不与人一起吃饭,也无法用饭犒劳自己,我觉得我的双脚愈发飘离地面,就快飘到能把头伸进绳套的高度了,只是我没力气,只能继续那样飘着。
有一天,我飘到了一张A4大小的打印海报前,它贴在社区告示板的角落,抬头用蜡笔大大地写着“欢迎来家里吃饭”。
我应该已经对吃饭失去了兴趣,却被这张海报正中的卡通咖喱吸引了。几张向上吐着舌头的俏皮笑脸围绕在咖喱饭的周围,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插画下方用圆体写着一句话:“在这个没有味道的世界里,一起寻找妈妈的味道。”
怎么看都只是一家小餐馆的广告。
告示板前人来人往,除了我并没什么人驻足。
没有人注意到这张广告的特别之处,只有我注意到它,那是因为这张广告有“味道”。
这是我失去嗅觉后,第一次闻到“味道”。
我在这张海报上闻到了香甜的味道,是鸡蛋、牛奶和砂糖的混合物,过了好久我才想起这种食物的名字好像叫“蛋糕”。
我从告示板上摘下那张海报,凑近鼻子,使劲地闻。果然,在广告的中间画那盘咖喱的地方,闻到了蛋糕的香味。我用指甲刮下一点深褐色的颜料,舔了一点进嘴里,我不是那么爱吃甜食的人,但那是,久违的食物的味道。
在我的舌头舔到味道的那一瞬,我的双脚落地了。我用它们在地上奔跑,跑着跑着发现我不认路,才停下脚步,打开地图软件搜索广告上的地址。
路线很快显示在了地图上,同时出现的还有这家店的评分。评分“2.1”,在五分制评分,最低分两分的系统里,这确实算不上正常的分数。评价里尽是“不如速食”“服务敷衍”“老板不想接客”之类的抱怨,打了5分的评论也不是没有,但这些评论不约而同地在咖喱饭的照片下写了“松饼好吃”之类的留言,令人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刷单刷错了地方。
当我找到那家餐馆时,天已经黑了。
准确说这里并不是什么家庭餐馆,只是一栋独栋住宅,住宅门上挂着一个指向门铃按钮的箭头,房门紧紧闭着,门前放着一张写着海报同款的“欢迎来家里吃饭”的地毯,除此之外我感觉不到任何欢迎客人的气氛。
姑且是在营业时间结束前赶到了,我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我按响了门铃。
房门过了好一会才开。房里传来了一股浓郁的蛋糕香味。“哐”的一声,门板被门链链住,门后的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只能看见一只眼睛,露出的半张脸上看不见半点服务业者该有的可掬笑容。
如果这是一家普通餐馆,我现在肯定转身走人。
“我听说这里能吃饭。”我递出那张广告。
门后的人从直勾勾地盯着我,变成了直勾勾地盯着海报上的咖喱,比起迎接客人的服务生,他更像是那种看场子的打手。
然后,他开口了,那是与招待客人八竿子打不着,沙哑阴沉僵硬疏离甚至充满敌意的声音。
“今天锅里煮着什么,闻得到吗?”
我一愣,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家里应该有煮东西的味道吧,什么味道?”
他又问了一遍。
我看向传单上的咖喱饭,咖喱应该是一种气味很浓郁的食物吧,如果在家里煮咖喱,在门口闻到咖喱味也很正常。
但我觉得我不能回答咖喱,因为我没有闻到咖喱的味道,贸然回答“咖喱”肯定是不对的。
“你是说,‘煮’吗?”保险起见,我重新确认了问题。
他迟疑了片刻,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那是有些许欣喜又有些癫狂的笑容。
“不是煮的也行,什么味道。”
“蛋糕。”
我说。
大叔敞开了大门,把我带到了饭厅。原来这里不是小餐馆,只是一栋独栋住宅。饭厅里没有服务生也没有收银员,大叔将我安置在位置上,就跑去厨房做饭去了。
屋子里的蛋糕气味更加香甜,这已经不像是自然的蛋糕香气了,好像面包店常用的那种放在店门口喷洒以吸引顾客的蛋糕味化学香氛。这里又不是面包房或者烘焙屋,为什么要在房子里用蛋糕香氛呢?
就在我想着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时,大叔将一盘咖喱饭送到了我的桌上。大叔身上的蛋糕味更重,简直像是气味的源头,我不禁怀疑大叔今天早上是不是在饭厅打翻了装香氛的瓶子,让这股香气一直残留到了晚上。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大叔拿来的咖喱饭,我第一次吃到蛋糕味的咖喱饭。那个口感真的非常奇怪,我知道我塞进嘴里的是热乎的、粘稠的、颗粒分明的米饭,包裹在饭粒上的咖喱香料也刺激着我的喉咙,这应该是一盘辣味的咖喱饭才对,但它的味道实际上是甜的,有一种像在吃融化的辣椒冰淇淋盖饭一样的微妙的食感。大脑判断和实际感知的错位让我有点恶心,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盘奇怪的盖饭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饱腹感。
“给个分吧,不用传网上。”
看场子的大叔给我倒了一杯水,乐呵呵地询问感想。
我不知道是该诚实地回答“好恶心”,还是该诚实地回答“有点甜”,最后,在那凶恶的笑容前,我还是很诚实地回答了“很特别,像冰淇淋盖饭”,然后回以微笑,一口一口地把米饭塞进嘴里。
大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玻璃小瓶,在我面前晃了晃,见我不为所动,他颇为满意。然后又拿出了一副长辈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叫我不能浪费粮食。
“这里的每一餐饭,都很宝贵。尤其是有味道的饭,要珍惜。”
我同意粮食不能浪费,也同意有味道的饭非常宝贵,但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粮食和应当珍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做成这么难以下咽的模样。
“我们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寻找妈妈的味道。”他说。
我嘴里塞着辣冰淇淋味的咖喱,心想如果这是他妈妈做饭的味道,那还挺可怜的。
“我们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他重复了一遍,“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
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
对啊!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
我嗖地站了起来,为什么我能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闻到冰淇淋和蛋糕的味道?
“我们在寻找妈妈,我们伪装成人类的模样,等到长大,就去寻找我们的兄弟姐妹,然后一起去寻找妈妈。”
他将我按回椅子上,他捏着我肩膀的双手力气出奇的大,根本不是我这种靠营养液维持的身体能够反抗的。
“我们是残缺者,我们没有办法自立,我们必须回到妈妈的肚子里,但我们一个人找不到妈妈,必须找到兄弟姐妹们一起去找。”
他念词的语调越来越快,双眼好像要喷出火来,我被按在椅子上,无法逃脱。不,是无法逃脱吗?我并不想逃脱,我觉得他在试图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什么会失去嗅觉和味觉?我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尝到咖喱的味道?我到底是谁?我还活着吗?我将来要去哪里?可以取回我的味觉,回到正常的生活,重新尝到妈妈做的饭的味道吗?
“残缺是指味觉吗?这还有办法治吗?”虽然这个话题好像已经过去了,但这还是我最关心个话题。
“治?这不用治,衰老是没法治的,发育也是没法治的,我们是长大了,所以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我们不是完美者,我们找到完美的兄弟姐妹,否则我们无法连结在一起。”
我觉得他在说另一国的语言,但我还是努力从他的话里抽出了几个可能有用的词。
“完美者又是什么?是有味觉的人吗?是普通人吗?找到了又要怎么办?连结又是什么?”
我不理解,普通人明明到处都是,为什么要寻找?找到了连结?但听到连结我可悲的脑袋里只能浮现出一些低俗的画面。
“完美者不是人类!完美者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伪装成人类的模样,完美地模仿,人类把我们当成人类婴儿抚养,直到我们长大、发育、残缺,但完美者长大,仍是完美者,仍是完美的人类,除了我们,谁都不能从人类中发现他们。”
我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伪人,能完美伪装成人类,叫完美者,然后有另一种伪人,不能完美伪装所以叫残缺者?这样看来我这样的就是残缺者,但我根本没有我是某种非人类伪装的记忆,我有妈妈,我出生就是人,我绝不可能是伪人,除了我成年后莫名其妙消失的味觉和嗅觉,我没有一项和他说的对得上的。
“我们发现完美者,我们能从完美者上闻到味道。只有我们能闻得到完美者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他指向了我刚才吃的冰淇淋咖喱。他的意思是那是只有伪人才能闻到的伪人味道吗?不不不,他还说了这是妈妈的味道,一定是他妈妈做饭的味道和伪人一样,所以我能闻到,我至少恰好能闻到他妈妈饭的味道,仅此而已。
“我们与完美者连结。我们找到同胞,找到兄弟姐妹,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谁。然后我们一起,去找妈妈。一起去找妈妈。”
他的手按上我的头,我又从他的手上闻到了冰淇淋蛋糕的味道。他是完美者?但他不是说他是残缺者吗?他到底是什么?不,我并不是很想搞懂这个问题。他的话出现矛盾是好的,说明他只是在胡说八道,既然是胡说八道,那我只是一个误创精神病人住宅的正常人类。
“把兄弟姐妹从人类的外壳里拯救出来,然后,去找妈妈。”
他的手从我的脸上按下来,即将按进我的眼眶。我连忙挥手打掉,却没有打到手的触感,反而是他的手,被我的手打到的瞬间,“噗”的一声,被我打飞了。
他不是人!他是伪人?他是死人?他是丧尸?
“残缺者将完美者从人类的外壳里拯救出来,然后,连结,一起去找妈妈。”
他被我打烂的手腕并未流血,他手伤的断面不像是肉,反而像是海绵一样蓬松,一圈海绵围着一根腐烂的木棍,其中还夹杂着鲜红的胶水的颜色。
他是布偶?他是木偶?他是伪人!他是……他是蛋糕!
是的!他手的断面怎么看都是蛋糕!海绵蛋糕围绕着一根酥脆的饼干棒,中间渗着果酱,外面包着奶油!
草莓还是树莓果酱的酸甜味、饼干棒的麦香从他伤口的断面传来,刺激着我失去味觉后就没有好好消化过食物的胃——今天的冰淇淋咖喱不算的话。
我乘胜追击,把他的头从脖子上掰了下来,他全身都是蛋糕做的,脖子也很好拆卸。他的头掉在地上,我手掰过的地方,露出一片片的白巧克力。
我咽了口口水,这怎么看都比冰淇淋咖喱盖饭好吃多了。
我将蛋糕塞进嘴里。先吃的是头,因为他的话、他的眼神太可怕了,先把头吃掉,就不用听那些可怕的话了。然后是脚,如果他逃跑去找他们兄弟姐妹或者妈妈就糟糕了。再是手,我还是很怕他用手指戳我眼睛。最后是躯干,他的躯干里是密密麻麻的酱香肉馅,可惜,要是早点知道,启动甜咸永动机的话,我就不用一口气塞那么多甜腻的蛋糕了。
我一口甜一口咸,一口甜一口咸。
最后一口是咸的,是肉味。
空气中甜腻的味道都被我吃掉了,只留下了铁锈味,和咖喱味。
蛋糕人的衣物耷拉在地上,它们的支撑已经被吃光了,我抖了抖那件大衣,本是想找找有没有没吃掉的碎屑,却把一只玻璃小瓶抖了出来。
“NH……4?”
我高中学过化学,那是氨的意思,是一种刺激性极强的气体,老师曾在实验课上让我们闻过这玩意,一个男生当场大叫:“大便的味道!”
我已经能闻到铁锈味了,如果能闻到氨的气味,是不是说明我的嗅觉恢复了呢?
我打开那个小瓶,凑到我的鼻下。
“大便的味道!”
我不禁喊道。
我丢掉瓶子,用手背抹了抹鼻子。手背上残留着蛋糕的气味,我舔了口手背,好甜,不得不说,蛋糕人虽然可怕,但是好吃。
我饱餐了一顿,从来没觉得那么饱过。虽然这很地狱,我还是对着蛋糕人的衣物说了句:“多谢款待啦。”
我打开独栋住宅的门,外面已经天蒙蒙亮了。
我闻到了泥土的气味、青草的气味、阳光的气味、风的气味、树木的气味……
我从来不知道,重新拥有嗅觉的感觉这么好,如果味觉也恢复了,我就能回家,吃妈妈做的饭。
我尽量避人耳目,毕竟我击杀并吃掉了一个蛋糕人,在人来我一定像个沾满了奶油和果酱的疯子。
我回到我租的房子里,失去嗅觉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因为闻不到的臭味被同学排挤,我都会在屋子和身上喷洒除臭喷雾,所以家里没有什么臭味。
我把衣服打包扎进垃圾袋,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个干净。
我重新闻到了我喜欢的洗发水、沐浴露的味道,为了这个味道我可花了不少钱,能再闻到它真的太好了。
我擦干头发和身体,躺倒床上,想把昨天通宵暴食的睡眠给补回来。
我钻进被窝,被被窝紧紧抱着,我喜欢蒙头睡觉,那样暖和。
半梦半醒之间,我在被窝里闻到了蛋糕的味道。
有关于绿色三角洲模组《凛冬狂恋》的剧透
生命之泉依然在继续流淌。
阿尔瓦.冯.威廉姆斯曾经度过了一个夏天,当时凛冬不过是个遥远的词,而夏日则会沉沦至永远。那一年的暑假阿尔瓦十三岁,柏林墙刚倒塌不久,父母带着他回到了未曾踏足过的家乡。东柏林并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太多痕迹,他只记得离开柏林时,候机厅里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金发的男人。
在万里高空之上,阿尔瓦看向被热浪扭曲的窗外,天空在刺眼的阳光下呈现出纯粹的湛蓝,而云层则被抛在脚下,仿佛冬天永远不会降临。他不知道的是,七年后父亲将他的骨灰洒在了自家的后院里。或许他隐约嗅到了命运散发出气息,闻起来就像是在冷空气中冻结的鲜血与混杂在其中的泪水。他无端地在盛夏感到有些冷。那个金发的男人坐在他前面,翻着一本钓鱼杂志。而随着飞机落地,这段记忆也被仓促地抹去,在几乎永不结束的夏日的燥热里,阳光融化了一切。
只有生命之泉还在流淌。
柏林存在于他的血脉中,也存在于那些同龄人不加掩饰的厌恶中,即便他从未降生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犯下他祖父辈所犯下的罪行。从柏林回来后,阿尔瓦时常数着仅剩的几天假期,望向窗外被晒得滚烫的柏油路,每当有车经过时,空气中便会掀起一阵尘土的气息,而尘土本身却微不可见。他爬上书桌,关上有些发热的窗户,然后再爬下来,坐回到椅子上,桌上是他完成了一半的暑假作业。
又一辆卡车经过,在燥热的空气里他听见轰鸣声变得沉重起来,又逐渐飘向远方。阿尔瓦在椅子上抱膝坐着,他的身体长得太快了,以至于阿尔瓦感到自己的血肉和筋骨正在被不合时宜地拉扯着,像一条钻不进床底的狗。太阳开始往下低斜,空气变得粘稠而混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思绪飘散在半空中,而无关其真实的想法。他又无端地闻到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冷冽的血腥味,如同一柄锐利的冰锥,在盛夏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七岁那年父母把他送进了征兵处,服役的第三年夏天,他在休假期间杀死了一个喋喋不休的,声称他是纳粹份子的家伙。当温热的血溅上他的脸时,他只感觉自己恍若梦中,仿佛要彻底迷失在灼热的空气里。手心粘腻的触感来自血与汗水,他摊开手掌看了看,鲜血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复仇的快感。只不过是除掉了一个碍事的东西,他想,只不过是拍死了一只虫子,可它留下的污渍却永远无法洗干净。
他在看守所里待了几天,直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那人自称帕特里克.希尔,在读完他的档案后,希尔抬头看着他,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露出了某种介于欣喜和怜悯之间的表情,阿尔瓦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吧,我们可以当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你从没杀掉过任何人,孩子。”男人放下手上的档案,长叹一口气,“只要你帮政府干点别人不愿意干的事。”
阿尔瓦同意了,在那份印着绿色三角的协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包括那个突兀的中间名。
1945年2月13日的大火毁灭了德累斯顿,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轰然倒塌,1993年10月3日两架黑鹰直升机在索马里被击落。1997年1月7日凌晨,封锁了密苏里州拉方丹市的积雪开始融化,天快亮时,警方抓获了袭击学生宿舍的三名新纳粹恐怖分子,其中一人已畏罪自杀。另有一人被遗忘
在法庭上主谋卡里亚斯.帕尔维斯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而他年仅两岁的女儿在电视前看着,不知自己沾染了罪恶的血脉,更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对这个失职的父亲滋生出怎样的仇恨。她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想要弄清为什么父亲会出现在这个发亮的小盒子里。
从犯杰夫里兹.摩尔在被转入精神病院的几天后才逐渐恢复了自主意识,他很快接受了一个精神失常的新纳粹的身份,在第二十次在下雪的日子里拉上窗帘,将旧日的鬼魂隔绝在窗外以后,他意识到一个事实:威胁拉方丹的瘟疫已被消灭,而真正的瘟疫却依旧存在于人的心中。只有生命之泉还在继续......
作者:浅间
评论:笑语、求知
比赛早就结束了,但会场外的人潮还未散去。
有粉丝举着他的灯牌,许多人在喊他的名字,人头拥挤攒动只想离他更近一点,还有记者在不断追问他的冠军感言。
“谢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他笑着回应,“能够走到今天,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做到的,真的,非常感谢。”
他留了一个字压在舌尖没有说出口:非常感谢——她。
想见她。
从站上舞台最高处,遥遥望见她身影那刻,他就只想第一时间见到她、拥抱她……
他没想到只是换个演出服的功夫,她就已经离开了。所以他拒绝了庆功宴,让司机送他回家——他不想和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一起庆祝,这明明,应该是只属于她和他的荣光。
戴好口罩、墨镜和帽子,他下车经过小区外的便利店,又默默退回来。
每个熬夜训练的夜晚,她都会陪他一起回家,偶尔她会和他在这里坐坐,喝点东西,聊一聊。
她总给自己买美式,却只给他买牛奶。
笑着说咖啡因会损伤他的美貌,还是多喝点牛奶吧——指不定他还能再长长高。
他曾经哭笑不得地反问她,那她为什么总喝咖啡?
“因为我困。”
“为什么不早点睡?”
“因为要工作。”
“那为什么还要陪我训练和来这里闲坐?”
她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因为你也是我的工作。”
听到答案那一刻,他难以自抑地觉得失落——他的心比他更早知道自己的陷落。
他走进便利店,要了牛奶。
坐在他们总并肩而坐的位置,慢慢把它喝完。
他决定今天他可以不急着见她。
她一定是很累了,才会这样匆匆离开不告而别。
他想自己今天取得的成功,可以换得她从今往后再不用为他熬夜。
以后她觉得困了,就可以早点休息,不用再一杯杯地灌美式,强迫自己清醒。
指纹解锁,推开门——他从出道开始就住在这里,这是她选给他的家。
搬进来的时间其实也并不算长,可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安心。
窗户朝南,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上她挑选的格子布窗纱;
书架第二层有一套形体教程,第三层放着几本视唱练耳的资料,都是她为他购入的;
桌上的马克杯是他第一次参加大型演出后,回来的路上和她一起买的,那次他表现不算出彩,她却奉上了许多赞扬和期待;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旧照片,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那是签约那天拍的纪念照——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的样子,面对镜头眼神还有些躲闪,衣着发型都很普通。
他记得那一天风轻云淡,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草木上,泛着翡翠一样微透的绿。
午后,她坐在敞开的窗边,手里拿着所有同期生的资料。
她一页页翻着看了很久。
他甚至不敢幻想自己会被选中。
新人里有很多比他优秀的人。
有人唱功好,有人跳舞棒,有人表现力强大,天生适合镜头。
可她看完所有资料以后,点了他的名字。
她笑着,比窗外的阳光更灿烂美好:“让我带你去最大最璀璨的舞台吧!”
他在她闪光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就像一场白日幻梦落进掌心。
她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从第二天起,就日日为他定下详尽的计划表:
六点起床,跑步健身。
声乐、舞蹈、形体、表达……
他开始知道练习到什么程度后哪些地方会疼,知道连续通宵之后脑子会更清醒而不是犯困,也知道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真的可以说不出话来。
他变得更好,日渐优秀,唱跳俱佳,在镜头前也游刃有余。
他开始参加一些不知名的小比赛,接到一些小型演出的邀约。然后粉丝数量和名气渐渐增长——他站上的舞台越来越大,灯光越来越亮,不知不觉间,他已然闪耀星光。
这变化太快了。
有时候他看着镜子,会觉得自己就和身边的世界一样陌生。
但还好,她一直在他的世界里。
她替他选排新的课程,替他整理演出计划。
替他决定每一次演出的造型,规划着怎么将他打磨成最好的样子。
这让他安心,因为——他是被她选中的。
哪怕他不够优秀,没有多么特别的天赋。
哪怕她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可选项。
但——她选中了他。
所以他想证明,她没有选错。
所以他们一路前行,直到抵达终末的舞台。
一生唯有一次的机会。
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走上舞台的时候,他恍惚着想起初见那个午后,局促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不起眼的自己。
那个连被她选中都觉得惊诧的自己,如今站在延绵无边的灯光之下。
聚光灯照向他登台的方向,他还未现身,观众的欢呼声就已经响彻了会场。
千万人在台下为他嘶声呼喊,但舞台上,他让自己只想她的声音——
很好。
继续。
别紧张。
把我当作你的观众——看着我。
音乐响起,他歌唱、舞蹈,精准完成,没有失误。
音乐停止,他停在最后的动作,眼睛看着她——只看着她。
掌声像激荡的海浪,把他高高抛起。
他是第一,他是她最好的作品。
他从回忆里回神,伸手打开床头的抽屉。
那里安静躺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是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戒指。
他看了很多家店,比较过很多款,最后选了这个没有任何镶嵌,仅靠复杂工艺镌刻出璀璨流光的样式。
它的材质像曾经的他一样普通。
却和当下的他一样耀眼。
他们都是,专属于她的。
他强迫自己洗漱、躺下,哪怕根本睡不着,也合上双眼。
不随便翻身、乱动,不要多想,只安静地等待。
等待夜晚过去,太阳升起。
等她和清晨一起到来。
——
“在不在?”
“?”
“SOS江湖救急——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乙女游戏,拿来!!!”
“不是刚给你推了那个偶像养成的嘛???”
“通关了=v=”
“……”
“你的肝还好吗……”
“嘛~玩得比较上头,就一鼓作气了……”
“你养的谁?”
“之前说的那个三星。”
“不是嫌他初始属性太差嘛?”
“可他立绘性格都真的很戳我嘛~”
“GE?(*good ending)”
“哼哼~是PE哦~(*perfect ending)”
“肝帝啊……PE有什么隐藏剧情吗?”
“没有吧。”
“你没再看看?”
“都通关了就不用了啊,下一个更乖——快点!拿来!!!”
“行吧……”
“你还要偶像养成的吗?”
“换一种吧……我已经哄腻了小奶狗了。”
————
看到关键词灵光一闪+落水和格子给到了一些灵感,所以趁着上班摸鱼速度出了这篇……
游戏是玩家的白日梦,喜欢上玩家又怎么不算主控的白日梦呢……端着这样的一碟醋包出了饺子。
一开始想用自己真实玩的游戏(XX谷)来写,但罪恶感实在是太沉重了,只是想想都觉得有点难受——所以换了我从来不玩的偶像养成类【如果这方面有BUG或者觉得游戏内容代入不够丰富请见谅……
作者:蓝天
评论要求:求知
备注:推翻重写了好几次,最终依然不是很令我满意。欢迎提建议。
小海是山里土生土长的野孩子。“土生土长”这一形容像是在宣传农产品,事实上小海也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农家少年。乡里唯一一所小学在五里地外,沿途还要翻过两座山丘。每日上下学已经让小海闭着眼睛都能走通这条山路,甚至熟谙沿途果树的点位。只要不是天气恶劣的日子,你总能在傍晚时分瞧见小海蹦蹦跳跳地穿入灌木丛、跃过小溪。
这样一位乡野顽童,怎么偏偏取了“海”作为名字?小海在上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被老师提问,他连这座山都没出过,更不曾考虑这个问题,于是当晚就给外出打工的父母拨了电话。这对年轻夫妇也从没见过大海,他们如实告诉小海,临近预产期那会儿,小海的奶奶梦见儿媳的腹中跳出一名白白胖胖的童子,抱着金银珠宝飞向了遥远的南方。解梦的先生说这是财运在南的征兆,一家人又听广播里讲“下海”赚钱的故事,便给新生的孩子起名为“海”,夫妇俩也在小海断奶后搭上绿皮火车去南边了。
如此缘分致使小海从小就立下了“看海”的人生目标。他会猜测横贯上学路的溪流在多久后汇入汪洋,会久久地注视深秋天穹下的雁群,还会在抓住果树上的毛毛虫后,想到它有一天能破茧化蝶飞向远方,又将虫放回枝头。
小海在期末考试的作文里细细描述这一梦想,受到了老师的大加赞赏。不知是得人夸奖的飘飘然还是假期将至的欢欣,这天的回家路出人意料地短暂,熟悉的景色一晃而过,再回过神来小海已到了自家院子门口。奶奶正从后屋捧出一大盒蚕茧,要去炉旁煮茧缫丝。小海忙迎上去,举着试卷兴冲冲地报喜。奶奶没有上过学,也不识字,但见到孙儿容光焕发,便放下茧篮,取了本要拿来煮茧的开水,撒上白砂糖,为小海泡了一碗炒米。
不知是美梦成真还是天道酬勤,小海的父母连年打拼,终于在大城市勉强站稳了脚跟。念着孩子的愿望,他们把小海接到城里读书。尽管没能去真正的海边,但比起一辈子留在山村里,这儿始终是离海更近的。一家三口平日里或上班或上学,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和往日一样聚少离多。好在小海争气地考上了重点高中,寄宿制的学校与严明的校风让他几乎没有经历青春期的叛逆,忙碌的孩子和父母之间本就难得交流,初中肄业的农民工与知名高中的学生更是找不到共同话题。
小海的高考成绩平平。父母一反常态地陪他看了高校招生目录,最终只是告诉小海,只要不报学费太贵的中外合办,想去哪上学都没问题。若要去大城市,每个月无非多给点儿生活费,能见见世面也总是没错的。小海查了临海城市的学校,只要愿意接受自己超出分数线几十分录取,他马上就能实现看海的梦想。可是,比起足以决定未来方向的志愿填报,区区看海真的那样重要吗?
小海终是选择了北方的大学。他运气不错,压着线被录取进了一所小有名气的本科的王牌专业。学校坐落在省会,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小海因为在同届生中年龄偏大,被室友戏称为“大海”。摆脱了高中的压力与父母的看管,大海深埋于心的爱玩天性不免得以释放,很快便跟同学们打成一片。他交到的朋友里,不乏来自南方岛屿、从小与海为伴的。大海往日时常挂在嘴边的看海梦倒不再提了,朋友却像看穿了他的心似地邀请他假期去自己的老家游玩。
碧空如洗,波涛阵阵,目光尽头是空无一物的海天相接处。大海站在梦寐以求的汪洋边,胸腔中却毫无多年心愿实现的快意,仅有一股不明就里的失望。天气晴朗,本应是最适合出游看海的天气,大海不想扫了友人的兴,只得强撑起笑容在沙滩上奔跑。海风不似山风,温热的咸味取代了青草香;脚下的细沙比故乡的泥土尖锐许多,黏在脚上摆脱不掉;呼喊能够笔直地传到沙滩另一头,又激不起半点回响。
大海懊丧地回了家,他知道自己不管见到“风平浪静”还是“波澜壮阔”的海洋,都只会体验到失去目标的空虚。然而当父母问起旅游见闻时,他仍然大加赞赏——客观来说,那座城市还是适宜观光的。
假期结束后,大海回到学校。他没有找到一个新的理想,最妥当的生活方式仅有按部就班地照之前的逻辑行动。上课,考试,参加比赛,读研,毕业,找工作。回过神来大海已经步入社会,在临海的大城市谋了份不错的生计。
要是十年前的小海知道自己如今会在何处,一定能备受鼓舞。但大海的心思只被工作填满,根本无暇再去回忆儿时梦想。他趁着公司团建的机会又到海边走了一趟,感想依然如大学时期,从此断了寻个新梦想的念头——实现时的成就感远不及虚无感,侃侃而谈梦想的自己多么无聊!
工作繁重,除了节假日调休外,大海难得超过两日不在岗。祖母去世的消息将他从事务里抽出,又令他千里迢迢地奔赴回家路。
母亲在操办丧事之余,抽出空来火车站迎接。许久未归,大海确实已经忘记出站后该向哪儿去。母亲挽住他的手,从集市上嚷嚷的人群中穿过,不在任何摊贩处停步,径直拐入巷子,沿着刷有化肥广告的小楼外墙,走上愈加静谧的乡间路。
小学不再只有当年的两座平房,在公益项目的捐助下,它已有了漂亮的教学楼和干净的操场。从小学到村子的路也翻新过,柔软的泥土被坚实的水泥覆盖,溪流改道汇入水库,失去树木遮掩的道路也更开阔了。大海惊异于翻天覆地的变化,回家路陌生又漫长,直到停步于院门口,母亲抽出钥匙开锁,他还没缓过来。
大海对葬礼一窍不通,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就跟在母亲身后,有样学样地整理遗物。中学时候的小海也曾经学着母亲的样子打扫卫生。母亲总会教导他说“等你以后自力更生了,这些事都要经历的”。大海知道,母亲现今也想讲这句话,他不必等母亲说出口。
对于逝者,整理遗物既是回顾,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揭露其人生。不识字的祖母没有留下日记之类的文件,她留下的多是自己常年劳作的工具:蚕蔟、茧篮、缲车……它们早已落后于时代,经年累月的使用让它们破烂不堪,连捐给博物馆的价值也所剩无几。大海念起幼时常常看到祖母劳作的身影,终究还是没舍得把工具扔到屋外,而是从院子角落拣出几个编织袋把工具盖上。
客厅里的万年历电子钟早已罢工,其下的木柜变形得严重,每一个抽屉都需要耗些力气才能拉开。大海顺手接过了整理客厅的任务,好让母亲到院子里歇息片刻。祖母已经离世,本就安静的屋子显得阴森森的。大海不忍打破这份寂静,费九牛二虎之力的同时拼命压下声响,但仍阻止不了满满当当的抽屉骤然拉开时内容物散落一地。
大海庆幸连日的晴天,让物品不至于落到地上沾染泥泞。他附身捡起一张泛黄的纸片,那不是旧照也不是宣传单,却是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试卷。大海定睛一看,其上稚嫩的字迹无疑是出于自己之手。语文试卷上的铅字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才能看懂作文标题是“梦想”。大海心头一紧,又见作文内容里有数个字被醒目地圈出来。“海”,大海不用细看也能猜到是这个字,他更好奇于祖母如何认出这个字的含义。翻到试卷另一面,便了然了——学生姓名处,“付海”二字也被标出。
母亲跨入房门,招呼付海出去晒晒太阳。她在屋檐下摆上两把竹凳,又给付海端来一个搪瓷碗,里头盛着糖水泡炒米。
付海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晴夏,向祖母报喜时如是,第一次看海时也如是,就好像过往二十年都是白日梦一场。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梦本就是源于祖母的梦。付海如愿见到大海,祖母却一辈子未能走出群山。正是因此,所谓的实现梦想令他无动于衷,日益富足的生活让他愈发怀念儿时的乡野。春蚕到死丝方尽,直到当下这一刻,付海仍然被包裹在祖母与父母编制的茧中安睡着。
两日后依旧晴朗,祖母的葬礼顺利举行。付海想要陪同父母守灵,却被赶回了家。他知道自己因工作而疲惫的身心能在这几天稍稍得到放松,也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经历守灵。他走走停停地回到院子里,进屋取出那张试卷。
一张试卷产生不了多少火光。付海盯着它燃烧的明灭,心想,我和奶奶终于能够破茧,飞向远方了。
作者:落水
免责mode:笑语,随意
实在不会这个主题,就这样吧……
一点嫩绿从土中萌发,展露出一片新叶,叶片扬起脑袋,慢慢摇摆着把自己抽出来,再向高处延展。
高一点,再高一点。
绿叶生长,茎干也跟着生长,它慢慢舒展开来,从树苗变成树,大树,然后是参天巨木。
在它萌发的时候,一颗巨石俯卧在它身旁,在它成长的时候,这颗巨石是它遮风挡雨的依靠,在它试着成为这片森林中的霸者时,这颗巨石已成为了它的阻碍。它的树干慢慢变粗,不断挤压着巨石,让它一点一点地挪开,当它的生命走到终点时,这颗巨石已经被推开了许多距离。
蚂蚁在树干上攀爬,苔藓在树干上生长,寄生植物覆满它的表面,各种鸟兽也在不同的时间,把它当成过自己的家园。
对于它们来说,巨石始终就在那里,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真是烦恼呀,巨石想着。
还记得当初的世界还是那么的温暖,那时的他多么自由,在一片汪洋中与无数的同胞亲密相拥。
短短不过几年,世界就凉透了,那些大家伙拼了命地往下钻,争抢着更深处的暖流,和他一样的小家伙就只能被排挤上来,承受刺骨的严寒。
寒冷把他冻成硬邦邦的一块,曾经还混在一块的朋友们,只不过又享受了几个月的互相陪伴,便再次被柔软却强硬的粉末推开。
那是他们身上脱落的粉末,也是那些曾经还鲜活着,却在剧变中失去了活力的兄弟姐妹们,被冰冷与摩擦所杀死后所留下的遗骸。
有些家伙运气好一些,与自己的挚爱亲朋一起被这层薄薄的粉末所包围,这些粉末浸润了他们的躯体,再度把他们连为一体。
运气稍差的,便被这些粉末推挤开来,分成几块。
天地相隔,不过眨眼之间。
放弃吧。
生命不过短短几年,如此执着下去又能有什么意义呢,粉末越来越厚了,深处的海洋也越来越冷,大家早晚都会被冻僵的。
到时候,整个大地都将凝成一块,那时候,咱们就都走不动路了。
不如去享受吧,享受生命的最后几年。
劝他的朋友,话还没说完便迎来了一次冰液的冲刷,又是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被磨得粉碎,四分五裂。
好兄弟走了,他亲眼看着对方被一阵风吹散。
父亲被陷坑困住,一路滚进了幽谷之中。
母亲踩上了尘土聚成的浪涛,被甩上了遥远的天空,真是好大的一个浪头,越升越高,越走越远。
但他就是不肯离去,他要挖开面前的沉堆,里面有他的爱人,刚被流沙卷走,就在几天之前。
可是又是眨眼之间,大地上便长满了一根根的软刺,这些刺会扎进肉里,甚至能把他们裹起来,生生撕裂。
他运气还不错,没被它们缠住,却还是被推开了几步,险些摔倒。
要在这片柔软的泥沙中保持平衡,大概是一种复杂的学问。
他就没见过谁能走得稳的。
躲过一根根的尖刺,他小心地移动着,试图回到她被掩埋的地方。
这无疑很难,好在他的意志坚定,总不肯退却。
又起风了,他的表皮不断脱落。
又生病了,一些比尖刺还要细小的东西,趴在它身上,把它皮肤啃咬成无数的碎片。
但他意志坚定,总是不肯退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地的潮汐陷下又抬起,有时把他和她拉近,有时又把他们推远。
当尘土偶尔露出裂缝的时候,他曾瞥见过她的身影,在视野中匆匆一闪。
她早已被冰封,甚至已经开始溶解,然后和泥浆凝固成一块。
他就是不肯放弃,始终不断向前。
曾经远离的朋友被波涛推了回来,又一次劝他放弃吧,别再执着了。
地下越来越冷,海浪也在减弱,末日来了呀,谁也说不好还能再活几天。
他还是忍耐着风和浪涛的推挤,向着她卖力地挪动。
一点又一点,一天又一天。
不知不觉间,风停了,狂暴而持久的冲洗似乎也停了,曾经渴求着那点温度而不断下潜的同胞们,也都在这片骤然而至的极寒中彻底封冻。
软刺早在几周前便消失不见,粘在他身上的病菌,倒是多活了几天。
这下好了,连说句话的都没有了。
但他反倒高兴了起来,比起在这短短几年的人生中所经历的风浪,他其实更喜欢现在这么一个静宜的时刻。
因为再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他了。
他挪啊挪,挪啊挪,慢慢挪到了她被深埋的角落。
一点点把覆盖的沙土掀开,一点点把她从深陷的坚冰中拖拽出来。
兴许是他的坚持感动了命运,就在他把她僵硬的肢体揽进怀中时,那颗遥远的光点忽然变大,变亮,也变得温暖起来。
大地再次融化,她也醒了过来。
真好啊,又是自由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