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罗大陆,圣别纪元后期。
血族女王莉莉安突然失踪,几乎同一时间爆发的怪奇疫病让人类数量逐年锐减,失去管控的血族加上疫病的席卷,让整个社会动荡不安。
将一切扭转的契机在于教会发现血族的血液竟是能治好疫病的良药。
从此,以血液为中心的利益旋涡将整个世界卷入了其中。
【创作交流群:691199519】
那时恩斯特才刚回到教会不久,还是春天。阿尔文见恩斯特身体孱弱,缺乏自保的方式,而圣痕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保佑他外出时不被恶徒缠上,便建议他去接受烙印。虽然害怕疼痛,但恩斯特仍然鼓起勇气答应了。
烙印圣痕听起来像一个盛大的仪式,而与之相反,实际操作却在一个小房间里。这个房间窗户很小,朝向不佳,采光较差,黑暗的室内几乎只能靠炉火照亮,火焰烧得旺盛,空气令人感到燥热。恩斯特来到这个房间的一路上都充满了不安,而进来时看到烙印的人正是阿尔文,他稍稍有些放下心来。
“真巧,居然是你。快坐下吧。”阿尔文的语气还是那么亲切,甚至带着一种轻快。恩斯特坐在对面,仰头看着阿尔文。阿尔文挑选着烙铁的大小和形状,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恩斯特看着那些烙铁,想象着马上它们将要变得滚烫并且贴在自己的皮肤上,便害怕得直咽口水。挑选一番后,阿尔文转向恩斯特,他的白色长袍和面容被炉火照成红色:“让我看看,你的烙印在哪里更合适。”他伸出自己印着圣痕的左手,握起恩斯特微微颤抖着的右手,“你的手还得用来写字,万一烙伤了就不好了。”他松开手,去抬起恩斯特的下巴,审视了一番,“你的脸和头发都太白,印在额头上太突兀了。”他的手往下滑,落在了他的衣领的第一颗扣子处,“不如在这里,当你需要展示时敞开,平时依然藏在领子里,你还是和原来一样。”
脖子?恩斯特惊讶地想道。颈部那层薄薄的外皮真的可以承受烙铁的灼烧吗?不会出事吗?但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想着如果手背这么薄一层皮都可以的话,脖子受到更多的保护,肯定没事的。恩斯特点点头,解开了衣领的几颗扣子,顺从地把需要烙印的地方露了出来。
阿尔文的指尖在恩斯特颈部划了一圈,好像在比划位置。恩斯特突然意识到,如果脖子上的不是指尖而是刀尖,又或者对面是吸血鬼或野兽,这都是一种十分危险的场面。
“你抖得厉害,在紧张吗?”阿尔文收回手,“这样下去可不好烙印,会歪掉的。”
恩斯特点点头,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那我们先来聊聊天。”阿尔文换了一个放松的姿态,将双手放在搭起的膝盖上,“最近过得如何?回到圣伯拉后一切还习惯吗?《圣女传》的书写顺利吗?”
“……我很好。”
“那听起来书写得不是很顺利。有什么问题吗?能够帮到你的我尽量做到,毕竟书写是件困难的伟业。”
“谢谢您,神父大人。我最近在阅读其他圣徒的传记作为参考,但是我总有些在意的地方。”
“哦?是哪里在意呢?”
“我看书中对神的描述,和教会的信仰有些差异。”
阿尔文直起身子,他的面庞遁入更深的黑暗里,只有头发和长袍的轮廓被照亮。“那大概是别的信仰?就算同一个信仰,也是有很多流派的,他们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形成。”恩斯特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明白,可是我找不到更多的痕迹……其他的信仰,神学书籍,历史书都消失了。我在海外读过一点点,但我不知道到在那些书消失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很迷茫,因为我不知道以什么为依托去书写圣女的故事。”
“依托?你不需要任何依托,便可以书写她们。”
“可我的迷茫仍未消失,神父大人。她们到底在为了什么样的信念,为了什么神而献身?我该怎么描写她们身上的神性与高洁?神到底告诉了她们什么,让她们愿意奔赴神的身边?”
“如果圣母像此刻流下眼泪,一定是为了你的发言而哭泣。”阿尔文回答道,就好像是打断了恩斯特的话一般接着说,“许诺你加入教会,是信任你。而你此刻的疑问,似乎有些多余。”
“难道不可以有疑问吗?”
“你已经是教会的神父了,除了相信神,还能有别的思想吗?因为这里只有我们,我才能告诉你这些。在其他人面前,这都是不可以说出口的话。”
“我……”
“嘘,”阿尔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如果有怀疑,在最开始就要全部丢掉,孩子。更别说这一刻了。”阿尔文举起一块烙铁,伸进了炉中加热,“躺下吧。”
恩斯特不再说话,乖乖地躺在了长椅上。他看着天花板被炉火映照出一片红色,明暗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变化。
阿尔文起身走到了恩斯特的附近,但恩斯特看不见他,只看得见烧红的烙铁举到了自己的脸边。阿尔文的声音还是保持着一如往常的语调,从一侧幽然响起:“我给予你书写的权力,可有些事你不该问,也不能说出口。”烙铁的热气不断靠近,最终移动到了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但即便这样他也闭上了眼睛。很快,当烙铁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钻心的剧痛席卷了意识的全部,让他险些晕过去。他压紧咬着牙,绷紧了身体,双手抓住了压在身下的外套,很快身上的汗就浸湿了衣服。明明闭着眼睛,他却感受到眼前出现一片鲜艳的红色,还伴随着一阵阵炫目的光。但奇怪的是,人居然能够忍受这种疼痛,或者说大脑居然能麻痹这种痛苦。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便觉得没有那么痛了,他认为是以前的病痛让自己习惯了痛的感觉。他听见了嘶嘶的声音,还闻到了皮肤烧焦的气味。因为闭着眼,这些感觉格外清晰。
突然,压在自己颈部的烙铁离开了,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带来所有普通伤口都会有的疼痛。恩斯特睁开眼,眼前的天花板却有些模糊。他意识到自己眼眶里都是泪水,而身体也因为突如而来的刺激而难以动弹。他微微转过头,望向阿尔文。他想叫他,却因为喉咙的疼痛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
“就算你这么望着我,也还是得继续。”阿尔文伸出手,把恩斯特的脸推到合适的角度,露出侧边的脖子,“这一个可不够呢。”当恩斯特的呼吸和思绪都还没得到平复,重新烧好的烙铁再次贴到了他的颈部,发出滋的一声。他感到自己的颈动脉被压迫,从而开始疯狂地搏动。第一个烙印的疼痛还未消减,紧接着第二个烙印叠加上来,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恩斯特痛得想要叫喊,但叫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底挤出一些呜咽。泪水不断地从他的眼眶中涌出,胡乱地流淌到整张脸上。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他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无法思考也无法感受,抓着外套的手也失去力气,只能祈祷这一切快结束,快结束。
终于,第五个烙印烙上之后,恩斯特听到了烙铁浸到水里冷却的声音。他庆幸终于结束了,可是此刻的呼吸已经有些困难,长舒一口气都做不到。滚烫的烙铁和灼烧的疼痛离开皮肤后,他浑身都被冰冷汗浸湿,身体里几乎不剩一点能量。轻微的焦味弥散在鼻腔中,挥之不去。
“这些圣痕意味着你将成为教会的喉舌,这是你的身份。你要牢记此刻,牢记你是谁,牢记你为谁说话。它可以保护你,你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看看圣痕怎么样?我很满意。”
恩斯特现在虚弱得根本无法自己起身,但阿尔文讲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真切。他分不清这是残忍的训诫,还是温柔的提醒。阿尔文将他扶起来,面容依旧保持着慈爱,还替他擦去了泪水,仿佛刚做了一件善事。在这昏暗和疼痛的包裹下,恩斯特感到阿尔文有一种震慑人心的美,又或者是比美更高的某种感受。阿尔文把镜子举到他的面前:他看见了脖子上环绕的圣痕,还带着烫伤的鲜红色。他原本以为,没有人以及任何方法能够控制自己的思想,而当他看到自己颈部的圣痕时,他在心中默念,我是教会的喉舌。
他缓过来之后,才离开那个昏暗的房间。他去修女那儿领了药,修女看着他的圣痕微笑。他心想,我现在是教会的一员了,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回到房间后,别说写作或者记录,他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想躺下睡去,而伤口又在空气中生疼。就在这剧烈的疼痛和疲惫的折磨下,他开始做一些半梦半醒的梦,一直到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起身,点燃了房间里的煤油灯,就着水吃了片药。他从抽屉中找到了一面很少使用的小镜子,借着灯光去照。那些烙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深色,而四周仍是一圈鲜红色。他强忍着没有右手去碰,把镜子放回了桌上。一夜休息,让疼痛淡化了不少,他的思想也恢复了正常。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自己竟然只能用这种方式找到归属感,认清自己是谁。他本可以拒绝,但一切已经发生了。我的喉咙,我的身体,我的思想,都要归属于教会了吗?就像其他那些被烙印的修女神父、猎人,还有会被献祭的圣女一样,我终于进入了这一环?他一时半会想不清,也不愿去多想。
之后的几天,他一直高烧不退。他以为自己对神产生怀疑,神也拒绝了自己,所以服用的药也不起作用了。他又开始以为自己会死。高烧退了,他自如地从床上醒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了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已经不是病人的神色。脖子上的印记处,新的血肉正在生长,颜色比四周要深得多,就像有些创口带来的无法褪去的伤痕。
这就是圣痕。
——————————————————
本来想写在第一章正文里但是太怪了还是单独发好了
感谢阿尔文老父亲的亲切出演和费老师的点拨!
圣痕的设定之后会补上……!
时间线大概是三年前,帕拉帝索·莱茵神父加入猎人工会没多久时的事。
——————
洛多维科·里奇带来了一个消息,最近在纳塔城至斯奎尔农场之间那段路上出了不少祸事。有好些人的尸体被巡逻队捡到,全身皆遍布咬痕,就像被饿到发疯的野兽疯狂撕扯过一般,血管中一滴也不剩。这在森林中倒不是什么稀奇事,那些变异野兽可个个都凶猛得很,但无论是什么野兽,都只对肉感兴趣,浑身血液被吸干把这件事彻底改换了性质——只可能是吸血鬼干的。
刚好在工会的猎人们于是拿它当晚饭谈资分析起来:“八成是先让变异兽袭击了,上周下了三四天暴雨,坑洼地方全成塘啦!沼地鳄鱼乐意出来溜达,成群巨虻也在那片乱晃呢,牲畜都绕着走,就是活人也会被生吃了,被吸干又有什么稀奇?”洛多维科却用酒杯底在桌面上一磕,反而坐上桌子,一腿踩在凳子上,一腿盘起来架在桌面,冲猎人们道:“等一等!嘿!您可等一等再说这话!您说的当然有道理哇,可我这儿有新消息,幸存者逃到帕斯玛街区去了,在那儿颠三倒四地说是受了吸血鬼的袭击——”
这话题人们都感兴趣,桌边猎人们催促他赶紧把详细内容抖出来。红头发青年于是得意起来,捞起麦芽酒,灌了俩口泡沫丰富的液体,往左边一倾身对发问猎人说:“我在帕斯玛的哥们儿说那倒霉蛋胳膊上,大腿上,甚至脸上都全是咬伤,伤口大小和人咬的一摸一样,牙齿痕迹一看就是吸血鬼留的。那哥们儿常跟着猎人转悠,打打下手,摸摸血罐子,这事他门清,错不了!”他又转过头去向右边的人说道:“更要紧的是那满身咬痕的倒霉蛋可瞅见对方模样啦!黑发,身材瘦弱,浑身上下饿的就剩骨头,穿得倒干净,显得文文弱弱的,胸口还挂了个象牙雕的小像,但跟疯狗似地四脚着地,见人就咬。”他说着,作势咬合了牙齿,咔哒一下,试图配合自己的讲述威吓他人,但因面相亲切,终究屁威慑性也没有,只引得猎人们哄堂大笑。
笑声此起彼伏,猎人们还在试图找出里奇话里的纰漏来取乐,没人觉得这真是什么大事件。再说,帕斯玛街区今天就轮到教会猎人巡逻了,真出了什么案子肯定让那帮头从到脚都穿裹尸布的家伙接下来,与猎人工会自然没有什么干系。但坐在长桌尽头的帕拉帝索·莱茵却逐渐神色凝重起来,当洛多维科·里奇准确地提及象牙小像时,他脸上最后一丝笑容骤然消失,呼啦一声站了起来,反手戴上兜帽,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完全相信洛多维科·里奇的话,这描述中的‘疯狗’正是他曾施舍过良药的病人,对方应当顺利治愈疫病变成了残月血族,但没想到竟违背诺言,抛弃身为人类的尊严,开始以人为食。
——不可原谅!这便已成害兽,灵魂再无法得救,他必亲手将其肃清。
可当他刚一踏出工会大门,还没走几步,却反被人叫住。神父回过身去,看见工会里那戴鸟嘴面具的医生从黢黑外墙下露出苍白尖喙上一点,手里牵两匹马,安静地立在建筑阴影里。那两马匹均是深褐色,腿上绑着防割伤用的布条,布满泥水斑点,鞍具陈旧,毛发黯淡,蒙着一层灰土,看去风尘仆仆,就外表而言一摸一样,根本是拿同样模具在泥地上按了两次做出的产品。
神父把目光转回医生那里,对方自面具下嗡嗡说话,嗓音像用硬质钢笔笔头在粗纤维的纸上写,面具导致他声音里布满不和谐噪点,使人难以猜测其情绪:“我猜,您不会仅使双腿去巨虻栖息的泽地。所以,这是泽布拉,这是凯丽。亲爱的神父,您更中意哪一位旅伴?”
讶异神色在莱茵神父脸上一闪而逝:“您怎么知道我要去泽地?”
“您的情绪很明显,焦躁、愤怒、恰巧,我正从事一些需要拿眼睛看人的职业。”这戴鸟面具的人安静等了几秒钟,见莱茵神父仍在思忖,他便再次开口问道,“所以,泽布拉还是凯丽?”
简直莫名其妙,十分不知所云,令人忍不住质疑多解释两句难道能要了这医生的命不成!好在莱茵神父曾在大教堂任职,什么样的奇怪参拜者都算见识过一二,这会儿顺着对方的说法随手向右边一指,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谢谢您的马,医生。”
然而不对劲的情况仍没有结束,他翻身上马,很快地出了城,沿着两侧长满荒草的小路往泽地去,另一匹马的马蹄声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无论帕拉帝索·莱茵神父使马跑得多块,对方都像回声紧紧跟随。最终令神父毛骨悚然地勒马停下,转向来者,另一手在斗篷下按上武器把柄。他虽是新入行的猎人,可在教堂时便已听他人传说猎人工会内部如何混乱,此时遇到这种诡异情况自然警觉。虽不知对方底细,但他多年来勤于练习,想击退一名医生应当没有问题,可出于道义,神父仍朗声警告道:
“——医生,这是我的私事,您便请回吧!”
对方在神父横马而立时便令坐骑逐渐放慢速度,待它彻底收了脚步,距神父也只两马身远,医生微微偏头劝告道:“亲爱的神父,您没听说吗?死者浑身布满咬痕,被撕扯致死,这应当不是一人所为,而是一群,我不建议您单独猎杀这次的目标。”
莱茵神父见对方只是想帮忙,按着武器把柄的手臂便放松一些,和善地答道:“谢谢您的提醒——医生,我很明白对方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一切甚至可以说缘起于我,是我曾施与了那可怜人良药。个中缘由我全清楚,因此,我可以确切告诉您,杀人者只一头害兽。”语毕,他难以遏制,从嘴角溢出丝苦涩意味,“是我释放了这头害兽,因此也要由我来亲手将其肃清。”
那鸟嘴医生双手交叠搭于马鞍,像被地上拧动毛虫吸引的鸟,微微前倾身体靠近过去,浑身鸦羽似的斗篷便向前滑落,将他全部身体隐没其下。随即,鸟类颅骨微微颔首,喙也上下一点:“……您的意志令我深受感动,神父,我要向您表达尊敬,但容我坚持自己的判断。”莱茵神父胯下马匹唐突喷了次响鼻,向后缩起脖颈,双耳后压,外唇翻起,医生梦游般柔哑的嗓音仍在继续,竟染上些笑意,斗篷下肘部鼓起一块来,不知握住了什么东西,“我有预感,您将因这高洁品性而遭受巨大痛苦,可切莫担心,我将尽责为您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新下过雨的荒野土地温暖潮湿,浸透了雨水,若是不经意踩上去,鞋底便黏连成一片,马蹄印在路上也因此格外清晰。风刮过时便使猛长的荒草刷啦作响,半人多高,参差不齐,兴许是夜行的狐狸或黄鼬在其间乱跑,忙着逮兔子或田鼠,逼得蚱蜢只得乱蹦,个个跳的老高。帕拉帝索·莱茵神父仍微笑着,但已重新反手将割取之刃握地死紧,天穹般明朗的双眸降下寒霜,在月光下几乎发亮。
又一阵风刮过,荒草簌啦乱响,土腥气被风推着一阵接一阵地往上泛,令人作呕。神父胯下马匹连着后退两步,左右摇晃脑袋,引颈发出一声惊恐嘶叫。草丛刷刷倒卧下去,有个什么埋伏已久的东西唐突发起袭击,电光火石间便到了近前,呼啦一声,草帘两侧分开窜出个模糊黑影,四足着地,像骨瘦如柴的秃毛狼犬,只四肢欣长,膝盖断了一般贴着地。行动飞快,一冲出埋伏区便张口咬向莱茵神父。四颗全然异化的雪白利齿在月光下分外明晰,莱茵神父的马完全惊了,这当头漠视骑手命令,慌不择路向后挣退,可恰好埋伏者也不是什么娴熟猎手,第一口咬在了马匹颈下,愣生生撕下一大块肉来。叫惊马扬起前蹄给当胸踹了一脚,摔在路面上,连滚出好远。
但马匹的挣扎反击也将莱茵神父甩到地上,且因喉咙叫袭击者扯烂,这可怜马匹连连后退,四蹄乱踏。不知那害兽的口涎有什么问题,导致马匹颈下鲜血汩汩无法止住,不算大的创口内血流如瀑,稀里哗啦倒在半干不湿的地面上。
鸟面具医生未等它爬起来便一手拽缰绳,一手举枪射击,可不知是防身用的小号火枪准头着实差劲,还是他自己射击技术差强人意,开了三次枪,怎么也打不中移动目标。等莱茵神父制住马匹赶来帮忙,对方已成功爬起身来,弓着身体冲马匹与骑手龇牙。借着月光,帕拉帝索·莱茵神父看见一团乱苇草似的黑色头发挂在袭击者脸上,冷蓝色眼睛像夜行动物那样闪亮,皮肤煞白到吓人,原还算考究的衣裤已尽滚上污泥,赤裸双足上全是细小伤口,较普通吸血鬼更夸张的两排尖牙利齿暴凸在外,令面孔上的五官比例如吸血蝙蝠般整个变形。
它停下来,胸口象牙雕刻的小像便摇晃着挂在半空中。
帕拉帝索·莱茵神父轻巧地用斗篷裹住身体,在地上一滚便爬起来,这一幕正撞进他眼中,令神父忍不住微阖双眼,手上却将割取之刃完全拔出,横拎在手里。厚实沉重的枪剑一体式割取之刃重量不菲,却被主人单手提起——他记得很清楚,这小像是他与良药一起赠予对方的礼物,前面是象征苦修的圣者塑像,背后雕刻着教会眼眸状标志,原本希望这饱受疫病折磨的可怜人保护好自己的灵魂,恪守纯净,坚持曾信仰的真理,但它仍背叛一切诺言,变成害兽——痛苦开始从胸口啮咬神父,逐渐扩散到全身,愤怒与之伴生,随剧痛从抽搐指尖倒逼到心房,接着甚嚣尘上,烈烈而起。
“您违背了与我的约定,不可原谅。”
神父睁开眼睛,寒焰于他双眸中燃烧,那受创马匹晕头转向地在原地摇晃脑袋,失血过多导致前腿发软跪趴下去,接着向前倾倒,怦一声栽在路沿上,半拉身体翻进荒草丛中。可怜的泽布拉,它此时仍未死去,医生听见马匹竭力蹬踹地面,不用看便可以预见它此时正口鼻溢满白沫,喉部嘶拉,奇怪的是,其间或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煮沸的声响,像泥土冒着泡沫。医生未能前去查看,这一连串变故使经验丰富的老马凯丽也惊惧不安,他只得伸手抚在马鬃下,安慰坐骑。
待到凯丽心神稍定,医生停顿片刻,临时改换主意,将割取之刃放开,反抓住了另一个道具,并向同行者发出警报:“神父,这不合常规。”
但莱茵神父却已经听不进去,眼中只有那形销骨立的害兽,圣水子弹泵上枪膛,导血管链接完毕,神父若豹般冲将出去,他要砸烂对方扭曲变形的头壳,把害兽全身鲜血抽干告慰死者亡魂。
吞噬人血的残月血族却从喉咙里咕咕笑起来,当莱茵神父逼至近前时,它竟不躲不闪,任由神父一剑刺中自己腹部,单薄身躯便被枪刃整个挑中,向上扬起,神父只觉得它身躯轻盈,像块破布,自己全部冲劲泄在对方身上,只像捅下一块窗帘布。而那害兽被挑在剑端,如同稻草做的人偶,五官倾斜,肢体扭曲,却仍在笑。
“饿啊,好饿啊。”
医生胯下的马匹又开始喷焦躁响鼻,将蹄下地面踏烂,只消骑手一声令下,它立刻就愿意全力奔逃。
煮沸的声音越来越响,且由四处散发出来,土腥气越发浓烈,仿佛二人正身处炖煮内脏的大瓮中,一丛荒草倒卧了,接着是另一丛,平整荒野中唐突显现出数个圆形凹陷,每一处都急转而出,拖曳着尾巴,迅速朝两位猎人的方向围拢。
“神父!”帕拉帝索·莱茵隐约听见有人这么叫他,他想回应,但面前那黑发的残月血族却伸出枯树枝般的胳膊抓住了他握着割取之刃的那只手臂:
“——神父,慈悲的好神父,您从疫病中救了我,请您今天再救我一次吧。”它已干枯到男女模辩,整张脸上几乎只剩暴突利齿,只能竭力将口张大,把雪亮狞笑永恒纹铸于面孔当中,那象牙小像挂在麻杆似的脖颈上,正落在莱茵神父眼前,皮质编绳轴在一处,导致它在半空中不停打转。圣人掩面哭泣,眼瞳闪烁不定,血族的手指深陷入神父胳臂中,拧住链接割取之刃的采血管,将其深深掐在手心里,“您再救我一次,我好饿啊,我好饿啊——您就让我给吃了吧!”
紧接着,沸腾声停止了,那些隐没在荒草中的追踪者全部扑出来显露身形,竟是由血液和泥土组成的大小魔偶,均与被莱茵神父挑在刃上那本尊一般无二,枯瘦得惊人,但行动异常敏捷,全朝着两位猎人扑去。与此同时,本尊用力拔掉采血管,攀着神父的胳臂,将自己穿在剑刃上,就这么毫不在意被开膛的腹部,猛然向神父爬去。巨力逼得神父直向后仰,瞬息间,帕拉帝索·莱茵面前便只剩一对断头台似的雪白门扉,内里猩红,恶臭扑鼻。
但这巨口没能咬下,害兽脖颈被侧边里袭来的一只钢叉夹住,于马匹全力拔腿狂奔的冲势中,残月血族直接被从割取之刃上拔了下来,一路后脑勺着地被按着拖行。颈骨脆弱,三两下便被折断,痛得害兽凄声尖叫,但它已无需呼吸,自然也不会死亡,只见四肢皮筋样抽动,一截截碎肉从肚腹创口中掉下来,与泥浆一同乱甩,在湿润路面上留下挣扎造成的扭曲沟壑。
莱茵神父脑中此刻并没有浮现任何有意义的只言片语,他跪在地上,沉默地率先将被拔出的采血管重新连接至割取之刃,接着肩上,大腿上,手臂上传来剧痛,三只狼犬大小的魔偶咬住了他。
神父却笑了一声,伸手抓住身上这三只魔偶的下颌骨,连带着皮肉一起,用手掰开,接着硬生生将它们依次拔下,噶一声便拧断了脖子。魔偶化作一滩混着血污的烂泥从指缝里滑脱。紧跟着,他双手握住割取之刃,以跪地的那只膝盖为轴转过身去,自下而上将马匹大小的魔偶四肢斩断,使其摔在地上。与残月血族一般无二的脑袋便被神父踩在脚下,割取之刃从额头正当中戳了进去,刃部左右分离,送了它一颗子弹,使马样大小的脑袋爆炸开,血污与泥水溅了神父一脸。
那残月血族用自己血液铸造的四个魔偶短短几分钟便全部被消灭,它预感不妙,摔打四肢,全力想挣脱医生手中钢叉的桎梏,但毫无作用。它仅是个残月血族,没有人教他应该如何锻炼力量,强化自身,他只是知道要吃人,想吃人,想不停地吃人。干渴无法被满足,腹中始终饥饿,几乎让他丧失全部理智。这些原本因食人变强得来的力量全被用来制造了魔偶,扩大狩猎范围,智能不高,见人便只知道一通乱咬。导致本尊分出自己的血来控制魔偶,自己的身体却仅是个枯瘦诱饵,此时腹腔被开了口子,在大量出血得不到补充的情况下,自然猛烈衰落,已无法与老练猎人的力量抗衡。
莱茵神父提着割取之刃已到了近前,他满是血污与泥水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地吓人,明明语气还算慈和,却散发出凛然冰壁般不可违逆感。随即,害兽胸膛被踩住,神父以做施礼的态度将枪刃对准了它心脏处,割取之刃左右分离,深嵌入害兽胸膛,神父念诵道:“……你的罪孽不会得到宽恕,悔过吧!忏悔吧!为那些逝去的人!”导血管开始引流,鲜血被逐层提高,沿着中央取血处泵上去,那些三角形符文顺次点亮,直顶到尽头。这饱受饥饿之苦的害兽肉眼可见皱缩起来,皮肤紧绷在胳臂上,如同干尸,在不成人形之前还握住神父的脚腕祈求原谅,凄哀之极,令人难忍恻隐。但神父只是慈和地微笑,以一句话结束了祷词:“愿神的慈爱与此刻的你同在,晚安。”
他开枪了,圣水枪弹迅速发生反应,害兽胸膛吹气似得鼓胀,接着破碎成段段灰烬,像烧到最后的木炭残渣。
帕拉帝索·莱茵神父脸上的笑容逐渐垮塌,疲惫感和那针刺般的痛苦在愤怒退潮后再度席卷而来。全身受的伤都大喊大叫要求主人注意自己,神父只动了一下,就痛得差点没跪下去,好悬用割取之刃支撑住了身体。医生抬手收回那钢叉,只一甩,那两米多长的玩意就噌地缩回去一截,变成根短棍,连同头部也折叠起来,像个弩似的被医生收进斗篷下面。接着这鸟嘴医生下马来,简单为神父处理了一遍伤口,便示意他上马去:“您与我回诊室,我为您做进一步处理。”
神父却因心情糟糕而想回绝,何况带累对方损失了一匹马,他心里过意不去,可他只刚表达了这意思,医生便从喉咙口瞥见他接下来的话,隔着层面具也使神父能察觉对方不高兴起来。更要命的是,他未等神父辩解伸手便扣住其下巴,那手指如同铁钳,胳膊力气大的惊人,头部被牵动,使神父只得服从,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懂了马匹的感受,让医生把自己整个人拖过去强行给安置到了鞍座上。
“其实我觉得您不必如此……”许是被当做孩子般照顾令莱茵神父大感羞耻,他仍想维持一点尊严,只在马鞍上拧了两下,谁料对方却抬手一把捏住了他大腿上那储血器。医生自然很清楚储血器连接处都哪里不甚牢固,被嘎吱吱攥紧时会牵动血肉,压住封口处,使容器抽紧一些,短暂地令液体溢流,通常是检察储血器密封性的手段。这手法猎人们都极不喜欢,原因无他——实在是会痛得眼前发黑,因此莱茵神父现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偃旗息鼓,安分守己地伏在马鞍上,不敢再招惹医生。
“神父,您身体健全,却不爱惜,这不可以。”医生松了手,幻痛仍持续了几秒钟才开始消退,腿上储血器周边发热发胀,莱茵神父喘过一口气来,悻悻地瞅了瞅医生,却只看见帽子顶部和边沿,自然无法察言观色,知晓医生现在所想,“若您下次再如此说话时让我听见,我便揍您。”
语毕,鸟面具医生拍了拍马脖子,牵起缰绳:“走吧,凯丽,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关于伯翰·卡德尔老爹,在纳塔城里还留有记忆的人已经非常稀少了。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可能在一些老旧的小酒馆听到“如果卡德尔老爹还活着,哪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管在哪里人死了都会很快被遗忘,死去许多年后仍然偶尔在某些场合被提起,已经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但在卡德尔老爹这里,情况又有些不同,对很多人来说,比起卡德尔老爹,他们更需要一个“如果还活着”的卡德尔老爹,恰克·桑迪就是其中之一。
恰克·桑迪是纳塔人,现在居住在帕斯玛街区。他的肚子上有一道猎人的疤,是十多年前在纳塔城的屠户铺子里留下的,当时很多人都找骟匠干这活儿:过程都是剖开再缝上,无非是把摘掉公鸡卵蛋这步换成在人肚子里安上一个储血器,收费只要那些医生的三分之一。恰克找的这个骟匠装了一百多个储血器,大部份用起来都和医生装的没什么不同,恰克则刚好是运气不太好的那部份,储血器的位置常在奔跑之后隐隐作痛,狩猎还没去过几次,缝线口倒是鼓出一个肿瘤似的大包,一年之后他不得不再找了一个正经的医生取掉那个储血器和半个拳头大的肿包,才知道原来是骟匠多缝了一针,缠在血管上搞得血管循环不畅,摆脱这份痛苦总共花了两倍价钱。自此恰克·桑迪的猎人生涯还未完全开始就掉到了只比血罐多一点生存权的最底层,也因此,恰克·桑迪一生中所有重要决定都不完全是他凭自己意愿作出的,给臭名昭著的金牙德怀特当跑腿跟班不是他自己选的,与卡德尔老爹的不睦也不是他主动,从纳塔城搬去可怕的帕斯玛街区、蜗居在一间漏风棚屋里更不是他想要的,最后他自然也没能凭自己的意愿决定自己死亡的时间和地点。这样一个恰克·桑迪,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当了一次故事的主角。
恰克·桑迪死去前的前一夜,有两个从纳塔城来的年轻的猎人刚刚抵达了帕斯玛街区。两匹疲惫的马被留在了郊外的旅店里,他们则没有停留,在夜色里继续前行。这是四月的一个深夜,距离十二月纳塔城的大火已经过去了整四个月,要说起来的话,这两个大火的重要主谋身价已经“今非昔比”,但其中高个的这个洛多维科·里奇看上去很不满意,他认为那场大火虽然消灭了纳塔城里所有湖骸、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空前绝伦的大焰火、展示了他(和另一个名叫亚伦·桑切斯的爆破手猎人)精妙的手艺,却在经济上非常失败,他不仅把趁阔佬们逃出纳塔城时去闯空门的宝贵时机用在了为全纳塔城服务制作炸药上,还在事后被迫倒掏腰包修理房子和自己的家伙什。因此在三月下旬,纳塔城里的猎人工会和他们自己的屋子都修理得差不多时,洛多维科带着他的猎枪和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热切地邀请了罗斯·劳尔——纳塔城大火计划的发起人,出身于帕斯玛的小个子猎人一同前往不那么太平的帕斯玛。机会难得,他游说罗斯,看看十二月斯塔夫罗金医生亏了多少钱!那种乱子放在以往,早就给医生捞出一间新诊室了,上一次情况特殊,这一次说什么也不应该错过帕斯玛。罗斯就这样同意了这趟旅程,她表示位于帕斯玛盖勾亚尾街的马尔穆特的老房子里还有些财产没有搜刮干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两个各有目的的年轻猎人进了帕斯玛的地界,在深沉夜幕里约定了一天后再汇合,便分别消失在这的城市的夜色里。
被杀死的这一天,恰克·桑迪起了一个大早。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距离他死去还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他对此浑然不觉,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的征兆。这是一个很好的春天的清晨,上一个动荡的冬季结束后,潮湿温暖的海风终于能穿过东南的林地,裹挟着不知名的花朵和青草香气吹到这里。恰克·桑迪小心安静地关上门,这是他十多年来的习惯,还在纳塔城的时候就养成了,到了帕斯玛后做得更加小心谨慎。更何况帕斯玛最近不太平,当然这里从来没有太平过,但去年十二月从纳塔城来的难民和嗅着人味儿过来的捕猎者吸血鬼把这里变得更加浑浊,所幸白天还是相对安全的,能在白天游荡的吸血鬼只有那穿白袍子遮着脸、自诩保护无辜者维护和平的教会猎人。他从羊拐棍巷穿进没有名字的近道小巷,多绕了很多弯路,最后拐进了木兰巷。木兰巷是帕斯玛极少数用植物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动物下水命名的街道之一,一个第一次来帕斯玛的人听到这格格不入的名字大多就能猜到这条巷子里的人都做的什么营生。木兰巷的生意在晚上,姑娘们都劳累到后半夜,不到中午是不会有人起床的,恰克·桑迪到这里的清晨时分正是木兰巷安静得像个鬼城的时间。他轻手轻脚走到“铃兰海湾”门口,只敲了一下门,这门就打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唐唐的痴傻笑脸。唐唐是个年轻女人,被卖到木兰巷的时候密封货箱里被关了太久,一度没了气,幸运地复苏过来后就成了半个痴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记不住客人的脸和说过的话,反倒因此被莉娜·乔伊斯选中当她的助手,并得了个新名字“唐唐”。
恰克·桑迪从门缝里挤屋子,果然看到装扮整齐的莉娜.乔伊斯坐在舞台下面,面前的桌上摆了一个小布袋子。莉娜·乔伊斯已经青春不再,乳房和屁股都往下垂,过去春波荡漾的眼睛下面多了脂粉也盖不住的深色眼袋,但作为一个老鸨她还非常年轻,并且能力超群,打从十八年前起就没人见过她卸妆和睡觉的样子了。莉娜·乔伊斯朝桌上的小袋子抬了抬下巴:“喏,东西都准备好了。”
恰克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副兽牙大夹子,像一副狗用的假牙;一个装着不知道什么血的猪尿泡;一卷用皮筋捆起来的钞票。 “这真的有必要吗?”他不安地表示,“这些家伙可不是平时的二流子,你怎么会想要冒那么大的险?”
莉娜·乔伊斯瞥了他一眼,说:“你认得老克里斯蒂娜吧?”
“当然认得,她能算我半个妈。”
“对,你在这儿喝奶的时候老克里斯蒂娜专门负责提醒你付账,”莉娜·乔伊斯嘲讽道,”她有个女儿叫玛伦,在这儿生的,养到了十一岁。”
“我见过那丫头,黑头发的,长得不错,是个好坯子。”
莉娜·乔伊斯嗤笑一声,说:“就是为了躲着你们这种人,老克里斯蒂娜才把她送去大教堂。后来听说玛伦被选上当圣女,再过了一阵又说她资质不够好,被送去当隐修女,就再也没消息了。上个月老克里斯蒂娜听说什么怪物和疫病全都和教会脱不了干系,圣女什么的压根是在骗人,就亲自跑去教会要个说法,被踹出了门赶回来了,这会儿还瘸着呢。”
恰克·桑迪想着,好啊,这会儿他得看这婊子表演有情有义了,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莉娜·乔伊斯确实是这条街上最有情有义的婊子,女人在她这儿能活到老克里斯蒂娜的年纪,还能把女儿养到十一岁送去大教堂。
莉娜·乔伊斯继续说,“我们得让教会出点血,以血还血,”她捻了捻手指,“总得有人给老克里斯蒂娜点养老钱棺材本吧?”
“你说得对。”恰克·桑迪附和她,心里想着,放屁吧,为一个老太婆去敲诈教会猎人?但这会儿莉娜·乔伊斯放什么屁他都得附和,谁不知道她是疤脸维克托的女人,她嘴里长的是疤脸维克托的舌头,他不关心这对狗男女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能确定如果这会儿拒绝了,下场不会比因为敲诈教会被捕更好。他小心翼翼地说:“但这活儿还是太险了,教会猎人看着那样,可也是实打实的吸血鬼啊。”
“你就劳驾在脖子上划个牙印子,把那个教会猎人单独哄到小道上,再把血往身上一泼,差不多的活计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吧?到时候附近都是我们准备好的人,起哄闹事熟稔得很,闹起来了你趁乱跑了就行,以后绝不再来找你一次。”
恰克·桑迪只好讷讷地应承下来,意识到事情实际上都不归自己选择之后,眼睛就不由自主瞟向了唐唐仍然年轻翘挺的屁股。莉娜·乔伊斯响亮地咂嘴,在桌子下踢了唐唐一脚,吩咐道:“带他去德文娜的房间,老板娘请客。”这在平时可是求不来的好事,恰克·桑迪跟着唐唐往楼上走去的时候却生出一股悲壮的气氛,他不由得想,要是卡德尔老爹还活着,他大概还不至于摊上这种烂事,甚至还能在纳塔城当个末流猎人,不必沦落到帕斯玛来。
卡德尔老爹留在这世上的记忆已经非常稀少,这稀少的记忆有一部分被恰克·桑迪这样的人占有,实在是相当遗憾的事情,因为恰克·桑迪虽然常有一瞬“如果卡德尔老爹还活着”之类的念头,实际是从不希望卡德尔老爹真的还活着的,只不过是自从卡德尔死后,恰克的运气也莫名其妙地一落千丈了。卡德尔老爹活着时有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握起拳时像一对铁锤,他死的时候一大半的手指都被砍掉了,一只手掌也劈了一半,可剩余的手握成的拳头看上去还是叫人害怕的大,缺了一半的拳头仍然捶聋了癞头鲍尔斯的一只耳朵。卡德尔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又坚实,先在纳塔北面的山林里当了三十年猎鹿猎熊的猎户,又当了十多年猎吸血鬼的猎人,头发花白了,仍像座铁塔一样坚不可摧。他爱管闲事,看不惯年轻猎人横行霸道,最看不惯臭名昭著的金牙德怀特那伙人,常常妨碍德怀特他们的乐子,连带着也对给德怀特跑腿的恰克·桑迪没有好脸色。恰克因此坚信即使卡德尔还活着也只是个愚蠢的老头,他难道看不出恰克也是迫于淫威才侍奉德怀特吗?恰克的肚肠被骟匠弄得一团糟,不仅没法装上新的储血器,还因为两次手术欠了债,不做德怀特的走狗,就只能当一条死狗,而卡德尔根本不关心这些。
恰克·桑迪可以证实的卡德尔老爹最后一句遗言是“操你妈的”。卡德尔老爹死在纳塔城的东欧尔街,现在那里已经因为湖骸之灾变成一片火烧过的废墟,否则某条地砖缝里兴许还卡着卡德尔的指甲盖,这样想的话,卡德尔留在世上的痕迹又少了一处。恰克不太记得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这次埋伏,反正领头的是德怀特,参与者绝大部分是他的同伙们,也有些和他一样憎恨卡德尔老爹的猎人。卡德尔没有带武器,他背上被砍了五六刀,头上挨了一刀,耳朵削掉了半只,浑身是血,大骂着“操你妈的”,夺过癞头鲍尔斯的刀,砍翻了弗兰克、埃文、克里斯特,其中的埃文当场毙命,克里斯特和弗兰克在被拖走的路上断了气。真正让恰克害怕的是他好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钢铁巨塔,血好像只是他红色的汗水,恰克相信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这份恐惧,所以直到卡德尔碎得几乎认不出人形那些偷袭者才敢停手,即使如此,他的残肢血肉仍旧让他们心有余悸。那个高大强壮,粗鲁蛮横,好管闲事的伯翰·卡德尔老爹就是这样死去的。
在恰克·桑迪忧愁地寻欢作乐、回想他回不去的纳塔城时,罗斯·劳尔在“铃兰海湾”的屋顶上已经等得非常不耐烦。
罗斯·劳尔自昨夜来到帕斯玛后,度过了不那么顺利的半天。归根结底,她发现自己来的时机不那么对。猎人罗莎琳德·劳尔,通常被称作罗斯,或者被称作“老鼠”,再往前一般被称作“罐子”,显而易见,这个称呼说明她曾经是猎人马尔穆特·卡罗尔的血罐。去年的年中里,马尔穆特不知道死在哪里了,猎人尸骨无存没个正经坟墓是很常见的,所以马尔穆特死于非命后——实际上至今还没有费恩·莫里斯诺以外的人看到过他的尸体,严谨来说,应该是失踪——去他的老房子里拿掉些他的家当基本上可以算作盗墓行为。盗墓这样的事也很讲究时不我待,罗斯收到马尔穆特的死讯从他家中逃走的时候拿走了一把钞票、一把猎枪、一肚子良药,十一月再回去那里的时候,马尔穆特的“墓穴”已经连门板都不剩了。马尔穆特生前是个精明的猎人,死后自然也是一个精明的墓主人,陪葬品经得起反复多次的搜刮。这一天夜里她一开始的运气不错,盖勾亚尾街有两伙酒气冲天的地痞在争吵斗殴,吵闹声刚好可以掩盖她在屋子里挖土撬砖的动静,街上的灯光可以掩盖她的小提灯,果然她顺利从茅房那块松动地砖下面挖出一小匣臭烘烘的贵金属,恶心,但是狡猾又精明。她找了两个小口袋分装了这些成色不佳的碎金银块,当她办完事,忽然发现屋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只剩一点走动声和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她谨慎地灭了小提灯潜行到前门,本以为自己隐藏在黑暗中,但她刚刚靠近那没门板的门框,就听到有人说道:“你在那里面做什么?”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白兜帽白袍子,用黑色面罩遮住下半张脸的人,这让罗斯被迫放弃了最后一点侥幸,这是一个教会猎人,一个替教会办事的吸血鬼——他看破房子黑洞洞的门说话,绝不是凑巧,而是他真的看得见隐藏在黑暗里的罗斯。她磨磨蹭蹭地走到门边,并不打算出去,外面的场景在帕斯玛可以说是极其古怪:两伙地痞无赖规规矩矩地分作两队,大多低着头站着,站在两个队伍中间像分水岭一般的是三个教会猎人,全都整整齐齐穿着白袍子戴着半脸面罩,身量高低错落,但袍子都长及脚面,夜风吹动袍子时活像一群夜游幽灵。
“你是哪一边的?”
那个教会猎人继续看着她藏身的门洞发问。罗斯只能期望外面那些无赖里没有还记得她的人,“哪边都不是,我……我住在这里。”
“这里?”教会猎人抬头往上看了看这破房子。
“它有屋顶,先生,我只需要一个遮雨的地方。”
两个教会猎人相视了一眼,决定不深究罗斯的回答。负责说话的那个转过去对那两队无赖汉说:“那么到此为止了。你们应该都知道现在的情况很特殊,我们希望帕斯玛能够保持和平。”他顿了顿,补充道,“最近夜里很多人被血族袭击了,都快点回家去吧。”
人群恢复了一点窃窃私语的声音,开始稀稀拉拉地动作起来,大致上向着两个方向各自散去。说话的那个教会猎人打了个手势,三个幽灵就先后跳上了对面的屋顶——有能耐的人都喜欢在往高处走,罗斯想,这大概是一种炫耀——然后她看见对面屋顶上还有一个教会猎人,刚好站在灯光的边缘,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他自己的原因,白袍子看上去有些发皱,除了遮着下半张脸,还有眼罩遮着右眼。她也认得一个缺了右眼的家伙,她想,那个家伙从冬至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临走时他和洛多维科和她约定了明年春天再回来纳塔城。白色幽灵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一个悄悄朝她走过来的男人打断了她的回忆:“你是那个血罐?”
罗斯警惕地看着他,握住了藏在身后的火枪。
“我去年见过你给……马特?还是德纳?你给人跑腿,你现在还干这个吗?”
这倒新鲜,罗斯想。她回答:“看你的价。”
那个人交给她一个小袋子和十个利特硬币:“把这个送到木兰巷的‘铃兰海湾’,给莉娜·乔伊斯也行,等恰克·桑迪自己来取也行。”
“羊拐棍街那个恰克·桑迪?”
“对,你也认识他?那就好办了。这是维克托的货,噢,放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垃圾罢了……但是也别搞砸了,”他比了个划喉咙的手势,“维克托的货。”
他抬头看了看教会猎人们消失的屋顶,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倒霉的教会怪胎……自从他们赖在这里不走,我们有很多事儿都没办成,”这显然是在指刚刚半途而废的械斗,大约是觉得罗斯没有什么威胁,他竟又抱怨了几句,“吸血鬼来这儿之前难道夜里就没人会死吗?快去吧,天亮前送到,莉娜·乔伊斯会打赏你的。”
前面说过,完成去年十二月的壮举后,猎人罗斯·劳尔的身价已经今非昔比,十个利特很难再买到她一次跑腿,这男人应该感谢自己多嘴提到了恰克·桑迪,才让罗斯屈尊为了区区几个硬币去送一袋内容不明手感古怪的货物。罗斯有些意外恰克·桑迪还活着,毕竟在她的印象里,会帮助陌生人的人在帕斯玛很难不变成别人的回忆。去年是这个恰克·桑迪代他的老板来买走了罗斯的良药,除了应付的钱,他还额外送了罗斯一块旧怀表、一把看上去价格不便宜的旧小刀。有点古怪,但罗斯仍然打算把他记作一个好人,打算回报这份馈赠。
——于是在把那袋货物送到莉娜·乔伊斯手上后,罗斯·劳尔躲在“铃兰海湾”的屋顶上,焦躁而后悔地听了半个上午这位好人白日宣淫。
四月十三日中午,恰克·桑迪离开了“铃兰海湾”,对六小时后自己即将被杀死仍然无所察觉,他走到刚刚开始苏醒的木兰巷街道上,日头高起来了,沿街的窗户陆陆续续地打开,露出女人们还未梳妆的疲倦的脸,年轻女孩们拎着水桶和扫把,嬉笑着把洗脸水泼到街道上,留宿的客人和他一样踩着水塘走出来。这让恰克终于真实感受到这是春天里很美好的一天,日光明媚,空气温暖又潮湿,劣质脂粉被水稀释后轻轻的香气像说不出名字的花,像美好春天里的梦,也稀释了他清早时的一点忧愁。他带着好了一些的心情打算去预习一遍明天的行动,这方面他是一个专业人士,所以非常谨慎;从木兰巷拐进一条冷僻小路时,一个拦路的年轻人打断了他的好心情。
“恰克·桑迪。”
这看上去不是一个很危险的年轻人,出现在正午,没有白袍子,所以是个人类;个子很小,有些瘦弱,娘娘腔,很可能也是个跑腿的,恰克在心里这样判断,但常年的谨慎让他没有轻视这小子,要知道火枪这东西让很多不危险的人也变危险了。“有什么事?”他问。
这年轻人的脸上是一种受够了的表情,他好像很不耐烦,扔给了恰克一个巴掌大的小袋子。恰克震惊地发现里面装着些碎金块。
“这又是谁要我干的活计?”
“没有谁。”这个小子开口说话倒很客气,“你去年帮了我,这是回报,现在我们两清了。”他看到恰克迷惑的表情,补充道,“一块怀表,一把匕首。”
这个年轻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岔路口。所有人都有秘密,帕斯玛的秘密特别多,世界根本是依靠秘密运转的,年轻人——罗斯·劳尔不打算去了解恰克·桑迪反常慷慨的秘密,她暂时从故事里退场了,直到今天的夜里才会再次出现。
被她抛下的恰克·桑迪还是没有想起这个娘娘腔小鬼的名字,这几乎白捡来的财富没有让他变得更高兴,反而像往他胃里塞进一块石头。他不记得罗斯·劳尔,但他清楚记得一年前自己慌乱送走的那块怀表,那把匕首,以及一颗金牙、一只耳朵、很多出现在他家里的恐怖的遗物。这些都要从卡德尔老爹说起。
伯翰·卡德尔老爹在这个故事里好似是一个完全无关的突兀部分,但一切关于恰克·桑迪今日今时的生活,实质上的起因都在于卡德尔老爹。小巷里奇怪的年轻人离开后,恰克·桑迪还是按计划去了明天行动的市场街,去用脚步测量他的行动路线。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做的。
八年前相似的一天,恰克·桑迪找到了卡德尔老爹。他挂着一只青肿的眼睛,未干的血迹和眼泪鼻涕,说,救救他吧,德怀特他们要揍死他。卡德尔老爹从来没有给过恰克好脸色,但是给了他一壶酒,说,别怕了,他会去教训德怀特的,然后送他回去东欧尔街他的家里。卡德尔老爹走进了安静得诡异的东欧尔街,他察觉到了异样,但是太晚了,很快他就变成了一具死尸。卡德尔老爹的最后一句话是“操你妈的”,他已经打聋了鲍尔斯,浑身是血,掐着恰克·桑迪的脖子举起另一只残缺的拳头,他看着恰克青肿不堪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的脸,拳头却始终没有落到恰克·桑迪头上,他愤怒地对恰克·桑迪吼 “操你妈的”,血沫子喷到了恰克脸上,然后他被德怀特从背后抹了脖子。卡德尔老爹就是这样死去的,很久以后他听说是一个夜莺猎人给卡德尔收了尸,他碎得一塌糊涂,下葬时却一个手指头都没缺少。
如果明天照常到来,帕斯玛人头攒动的集市上会发生相似的事情,恰克·桑迪会用那副狗假牙在脖子上划一道牙印形状的小口子,在市场街与驴皮巷子的岔路口请求早集上巡逻的那个教会猎人去巷子里帮助一个不存在的被袭击了的人。一旦那个教会猎人一只脚踏进驴皮巷子,恰克·桑迪就捏破装满血的猪尿脬,把血泼到自己身上,大声尖叫救命,莉娜·乔伊斯收买的人就会一拥而上,把那个倒霉的幽灵团团围住。教会猎人咬了人类吸了血的消息在四月十三日就会传遍帕斯玛,整个市集的人都可以充当目击者,但恰克·桑迪不用再管莉娜·乔伊斯和疤脸维克托到底真的要讹诈教会还是另有所图,他已经逃之夭夭,离开帕斯玛了。和八年前不一样,这一次他决定在办完事后立刻离开。
卡德尔死后恰克·桑迪过了难得的一段好日子,德怀特的心情很好,所以出手也变大方了一点,平均每天都会少踹恰克两脚,这段好日子持续了不足三个月,德怀特就因为喝醉酒倒栽进井里淹死了。通常环境发生变化时位于最底层的动物会最先发觉,恰克·桑迪没有任何证据,他只是感觉到了异样——和恐惧。他生活的纳塔城突然变成了一个暗藏危机的恐怖密林,他感觉不对劲,这是他第一次想:如果卡德尔老爹还活着,是不是一切都还是原样?生活不那么好,但是至少没有这种叫他说不上来的诡异恐惧。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卡德尔老爹曾经是这座城市秩序的一部分,首先他本身就遮蔽着许多像恰克那样底层人物,其次,他的存在让许多德怀特那样误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的家伙不至于真的无法无天。卡德尔老爹死去几个月后,随着德怀特的好几个手下也逐一死于非命,恰克·桑迪逃离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纳塔城。他们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列一份可能寻仇的名单的话,每个人都得死上个七八次。
此后恰克·桑迪就生活在一份长久的、差不多要逼疯他的恐惧里。不论他搬去哪里,八年以来,每年都会有一天,他醒过来或者回到家,会在家里看到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在那里的东西。第一年是一颗金牙和一堆牙齿,德怀特很喜欢大笑来炫耀这颗金牙;第二年是一只内侧往外翻像只包坏了的饺子样的耳朵,鲍尔斯的耳朵被卡德尔打聋后就成了这样;前年是乔纳斯的怀表,去年是马吉最喜欢的匕首。这些都在证明恰克·桑迪当年的感觉完全正确,但是八年过去,他仍然不知道那个恐吓他的人是谁,在为什么事寻仇,会不会在哪一天突然决定不再送别人的遗物给他,而是干脆来取走他的性命。这一切都是从卡德尔老爹的死开始的。
这一天,恰克·桑迪在市场街到驴皮巷子逛了一整圈,去了当铺,把年轻人给他的碎金块换成了钞票,再去还掉了他的一部分赌债和赊账,傍晚时分他带着轻便了许多的随身口袋踏上往羊拐棍街的回程,缓步迈向自己的死亡。夕阳拉出的影子变得很长,街灯开始亮起,小巷里的年轻人让他想到,那个每年送来故人遗物的恐怖猎手是不是正在窥探着他,对他明天要做的事情了如指掌呢?于是当他回到自己的棚屋,看到扶手椅上搁着一条属于五年前死去的斯图尔特的木头假腿时,竟觉得它出现在那里是如此顺理成章,他无论如何都甩不掉这个诡异恐吓者是那么顺理成章的事,他的一生里从没有什么事是凭他心意而且顺利的。
恰克·桑迪怀着沉重的心走向扶手椅上的假腿。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它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陌生声音:“恰克·桑迪。”然后他看见从自己脖颈喷出的血把那条桃花心木假腿染成了红色。
有一些人认为,人即使还活着,也有一部分是依靠他人的记忆存在的,如果一个人死了,那么他的全部都只存在于别人的记忆里。恰克·桑迪死前,曾经是八年前纳塔城那桩凶杀案最后一个还活着的见证人,在他死后,伯翰·卡德尔老爹生前最后的几小时时光、他的最后一场血战就不再存在于这世界了。洛多维科·里奇曾多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占有了这最后一份记忆,恰克·桑迪活着或是死了,对洛多维科来说都会导致一个极大的遗憾。为此他不得不花了长达八年的时间来考虑。
洛多维科·里奇在昨天之前已经来过帕斯玛街区很多次了,帕斯玛对他来说不如纳塔城那样了如指掌,但差不多也是第二个老家那样的熟悉。每个月初会有教会猎人来这里巡逻一次,人们常觉得帕斯玛像一个漩涡吸引罪犯和恶人,可没有哪个城市在这大陆上是独立存在的,只不过污水总是会汇集到下水道,恶徒不知不觉都聚集在帕斯玛,帕斯玛又反过来关系着许多城市里的走私行贿和暗杀活动,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息息相关。教会猎人月初的巡逻一直以来只是个犯罪休息日似的过场,没有多少人想去触那些白袍吸血鬼的霉头,但去年的湖骸难民聚集到帕斯玛后,这巡逻变成了半月一次,再逐渐变成了每周一次,三月以来,教会猎人成了这里常驻的治安官。在这世上的某些时间和地点,对于某些人来说,和平是很多余的。洛多维科·里奇花了半天时间倾听这些为和平所苦的人(主要是那些急需不和平手段来巩固自己势力的地痞头目或是货物卡在某些地方的走私品掮客)的烦恼,这些人对和平使者的不满差不多快堆积到极限了,中午时分顺路去了一趟羊拐棍街的一栋房子,发现一楼棚屋的主人刚好不在家,于是他不请自入,在屋子里唯一的扶手椅上端正摆放好一条做工优良的桃花心木假腿,又离开了那里,去替那些苦恼的人解决一些价格合适的麻烦。
傍晚六点二十分,洛多维科·里奇决定再去一趟羊拐棍街看看恰克·桑迪是否已经回来。过去八年里他偶尔会在放置完恐吓遗物后躲在阴影里看一看恰克·桑迪的反应,有些病态,但是恰克·桑迪的表现对于他漫长的考虑有决定性的影响,恰克·桑迪获得的额外八年生命实则应该归功于他自己。四月的天暗得没有那么快,街灯已经点燃了,天光还算亮堂,夕阳残照把帕斯玛变成红色的城市,当他来到羊拐棍街的棚屋前时,敏锐感觉到了异样,门开着,屋里没有亮灯。洛多维科·里奇端着他的猎枪小心地走进棚屋,首先他闻到了血腥味,紧接着他看到一个人穿着白袍子的人正拎着恰克·桑迪被划开了喉咙的尸体。一个他很熟悉,但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穿着教会猎人幽灵似的白袍子的人。
洛多维科·里奇放下了猎枪。他问道:“亚伦?”
洛多维科熟悉的那个独眼猎人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的血泊里,在他小心保护的白袍子上溅出一片醒目血迹。
四月十四日,帕斯玛有两则微不足道的新闻,一则是盖勾亚尾街的一间老房子失火,完全烧成了废墟,一则是羊拐棍街的棚屋里死了一个人。前一天夜晚,恰克·桑迪死去的两小时后,罗斯·劳尔在盖勾亚尾街等到了洛多维科·里奇,他看上去心情很好,像是好好赚了一笔。罗斯等他走过来,对他说:“我想烧掉这栋房子。”
洛多维科愉快地回答她:“那很好,就这么干吧。”
点火之前,洛多维科突然问她:“你还记得亚伦吧?”
罗斯当然记得亚伦,很难忘掉一个和你一起炸掉了半个城,并且一起坐在高楼上看这场爆炸和大火的人。她说:“当然了。”
“我们约好了明年春天再在纳塔城见面的,我们三个,对吧?”
罗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亚伦,她想起昨夜屋顶上那个让她感觉熟悉的独眼的教会猎人,隐约感觉到事情之间存在什么隐秘的联系,却无法分辨全貌。世界本来就是依靠古怪的秘密运转的,她说:“对,明年春天。”然后他们点了火,在这美好春日的夜晚,让火焰吞没了这栋没有带给过罗斯什么美好回忆的房子。
两小时前的羊拐棍街棚屋里,恰克·桑迪刚刚死去,尸体还没有变凉。如果他还活着,也许会觉得杀死他的凶手被八年来持续恐吓他的人堵在他的房子里这样的场景很有趣。洛多维科·里奇捡起了亚伦·桑切斯掉在地上的匕首,他说:“你们暗杀的时候都这样穿白衣服吗?”
亚伦·桑切斯接过了他递来的匕首,木讷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溅上了血迹的白袍。
亚伦·桑切斯是杀死了恰克·桑迪的凶手,但对于恰克·桑迪(的尸体)来说,他是一个完全陌生,从未产生过交集的人,或者说教会猎人。要简单概括的话,亚伦·桑切斯有一半是用谎言构成的,他因为意外成为了吸血鬼,然后被迫成为了为教会服务的教会猎人。类似的变故即使在这个年头也不那么常见,没有谁能给他参考和指导,于是亚伦应对这变故的方式是假装自己没有遭遇变故,假装自己仍然是人类,用一枚捡来的猎人徽章冒充工会猎人。需要的时候去做教会猎人,不需要的时候就当工会猎人,他已经这样干了很多年了,甚至用谎言获得了一些朋友,例如眼下和他同在帕斯玛的洛多维科·里奇和罗斯·劳尔。建立在虚假上的一切都是虚假,他血族意义上的长辈G夫人经常这样说。自私卑劣的骗徒,G夫人还经常这样说。
但是这一天他没有等到洛多维科·里奇的愤怒或辱骂,或者让他更加习惯的给他一枪,打断他几根骨头,洛多维科·里奇只是轻松地问他:“为什么要杀他?”
“西街的疤脸维克多。”
“喔,”洛多维科·里奇说,“很合理,这家伙是最不安分的。”他突然指指自己的右眼,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这只眼睛是真的看不见吗?还是说其实是什么吸血鬼的秘密武器?”
“是看不见的。”
洛多维科·里奇发出一声遗憾的声音,好像故意不去管亚伦·桑切斯真正想听到的东西,他摆摆手,一边转身往外走去,一边说:“明年春天,别忘记了。”
洛多维科听到沉重的尸体落到地上的声音,他想,他的白袍子一定彻底完蛋了。屋子里的人问:“明年春天,真的还算数吗?”他回答,算数啊,罗斯也在。
我会来的。屋子里的人说,好像作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他说,等我处理完……我会来的。
洛多维科·里奇毫不避讳身后刚刚发生的凶杀案,走到了最后一点夕阳掠过的街道上,路上的人全没有注意到他从破棚屋里走出来,明天他们发现恰克·桑迪的尸体时,也并不会去追捕这个可能的凶手,帕斯玛就是这样的。洛多维科·里奇花了八年考虑害死卡德尔的恰克·桑迪是否应该死掉,但当恰克·桑迪被计划外的人杀掉时,洛多维科·里奇却没有那么在乎。一个人如果死了,他就完全是有他人的回忆构成的了,恰克·桑迪所见证的伯翰·卡德尔最后一场血战、他的最后一句话“操你妈的”随着他的死消失后,伯翰·卡德尔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就会是他离开前对洛多维科·里奇所说的,“小子,明年春天那场狩猎我们一起去,别忘了。”这远没有他之前想的那么遗憾,他想,那个闯进他的家里,把他从父母腐烂的尸体旁边捞起来说“小子,跟我走吧”,将他养到成年的伯翰·卡德尔老爹,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充满希望的“明年春天”。帕斯玛的街道上,这个温暖的风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叫人沉醉的美好的春日夜晚,恰克·桑迪的故事结束在一个来自过去的,未到的春天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