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罗大陆,圣别纪元后期。
血族女王莉莉安突然失踪,几乎同一时间爆发的怪奇疫病让人类数量逐年锐减,失去管控的血族加上疫病的席卷,让整个社会动荡不安。
将一切扭转的契机在于教会发现血族的血液竟是能治好疫病的良药。
从此,以血液为中心的利益旋涡将整个世界卷入了其中。
【创作交流群:691199519】
接尤尔娅的互动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12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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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马尔蒂小姐,您好。虽然您可能并未听闻过我,但请允许我先诚挚地向您介绍我正在完成的事情……”
恩斯特拿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继续往后写。这封信的书写比他过去任何一次写作时都费劲。他试图认真地将自己所想的字句都准确地书写,可心中的忐忑阻挠着他的笔尖。
寄出信后,他每天早晚各去检查一次是否有给他的回信,并且默默计算离寄出已经过了多久。终于,他拿到了那封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恩斯特收”的信件,展开信纸时他闻到了百合花的气息。读完信的内容,他惊喜不已,急不可耐地踏上了旅途。
然而回忆起这些时,恩斯特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似的。旅途中经历了数不清的事情,在他来不及消化的情况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他没有预想过一路会如此艰难,出发前他只想着写书的事。但是当他到达工会后,他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脑中更是一团乱麻,无暇去思考更抽象更遥远的事情。
他还有些低热,之前在森林中甚至差点没能醒来。到达旅馆后,他倒头就睡,睡得像死去了一般,大脑似乎也停止了运作。这次他足足睡了十几个钟头才醒来,睁眼时太阳已经在头顶了。起来后,他慢吞吞地梳洗,收拾好自己,心想一趟旅途下来,自己已经可以在陌生的地方睡好觉了。
从旅馆出来,他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这座猎人工会据点所在的小镇。他之前以为这里所有人都和费恩一样,杀气腾腾,沉默严肃,可实际上反而有种异样的轻松——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本事,并不惧怕吸血鬼,而且大多彼此熟悉,并没有那些普通小镇上的拘谨感。尽管穿着黑衣服的人居多,但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有的人还在欢谈甚至大笑。如此愉快的氛围,在教会里也极为少见。
不过与他们轻松的态度相对的,是他们经过改造的身体。恩斯特知道猎人身上都有个装着血的装置,费恩的在腿上,大多时候不会惹人注目,可有些猎人的改造在十分显眼的地方,仿佛在告诉所有人自己是猎人不要招惹。
然而,在人群中,穿着教会制服一身雪白的自己也可以称得上刺眼了。也许正因为自己如此好辨认,恩斯特才能如此迅速地被找到——他去看那个叫自己名字的人,正是一位身着修女服饰的女性。她有着恬静的面容,姿势优雅而得体,头巾上装饰着一朵白色的百合,让恩斯特想起来信纸上的气味,以及字迹:“……我将穿着教会的服饰见您,那是您熟悉的打扮,我相信您很容易可以认出我来。”
她看起来和教会里的修女没有差异,让恩斯特感到了亲近感,却在猎人的来来往往中显得不够融入。他很难将这位如花一般美丽而温柔的女性和杀戮的场面联系起来。
“……恩斯特先生,走吧?”
他回过神来,发现对方在催促自己,而手心则多了一个鲜红的苹果。他急忙跟在她身后,来到了附近的小酒馆中。
***
由于一天尚未进食,他感到饥饿,而面对桌上的食物,他也提不起胃口。直到坐在尤尔娅的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面对她的准备。此处远离大教堂,没有被任何人监视,他可能会听到最为真实的话语——他一直想听到的,或者说想象中的,关于米娜的一切。
而如同他们对米娜的共同认知一样,尤尔娅描述了米娜作为普通人的平凡而美好的一面,以及两个少女像真正的亲人一样度过的童年。提起米娜的时候,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歌唱,像是在用软布小心地擦拭一块珍藏的宝石,这让恩斯特也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那些场景虽然大多已经泛黄而模糊,但仍带有鲜明的色彩和温度。如果米娜没有离开,一切将会是值得永远珍藏的美好的回忆。然而事实是,恩斯特选择了遗忘,尤尔娅选择了离开。他们对坐在餐桌前,谈论过去,就好像是谈论一个久远的书中的故事,谁都不愿意去触碰结局,就好像是房间里的大象。
这是自己想要听到的吗?恩斯特感到痛苦,且那痛苦依旧面目模糊,而尤尔娅温和的声音让他更加焦躁不安。或许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对于此事找到了正确的应对方式,甚至是答案。恩斯特明白,自己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答案。
在圣女死去后的数年,什么也没有变,一切尘埃落定。哪怕是她的亲人,她的挚友,也没有继续深究。如果不是自己决心去书写,可能会埋没在历史中,再也无人提起。
他握紧了拳头。
“恩斯特先生,”已经不是修女的尤尔娅面带笑容,亲切地望着他,“您如何看待死亡呢?”
“我……”此刻他的大脑中也有两种说辞:一种是来自于自己的经历,另一种是来自于信仰。他明白必须要选择表面的那一个,可他诚实的本性让他张开嘴时没有顺利地说出句子。
“很难描述,是吗?在亲身经历之前,是很难准确地说出口的,对此我深有体会。”她轻轻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又恢复了端坐的姿势,“但我想听听您真正的想法。教会的理念,我们彼此都了解,不用您再复述了。”
恩斯特更加握紧了手,声音又更低沉了一些:“……圣女的死是神圣的,她们的死是有意义的,面对命运坦然接受死亡的她们是十分伟大的,这种伟大值得被记录。”
“哦,是真的吗?您是想记录这份伟大?”尤尔娅眨了眨眼睛。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敢去直视尤尔娅的目光,“虽然活着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但是死了,不就结束了吗……”
“对于米娜呢?”
恩斯特顿了顿。他整理好呼吸,松开紧握的拳头,抬起头看向尤尔娅:“我认为,这样的牺牲,是……残忍的。您不觉得吗?她们被选中成圣女的时候还是孩子,那她们真的是体验过正常人的人生后再决定被献祭的吗?或者说她们有选择吗?如果她们……中途反悔了呢?想要活下去呢?”就像曾经放弃过的自己一样,“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对此避而不谈?他们不在乎这些吗?如果死的是他们自己,他们也能不在乎吗?”
尤尔娅琥珀色的瞳仁的眼神好像变深了——她仍然盯着恩斯特,而那目光不再是面对一个客人,或者说外人。“感谢您的回答,”她的声音依旧轻柔,“您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刚才的话我不会说出去,但您以后要小心——哪怕是在教会的管辖外。”
恩斯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观察起四周——醉汉们还在讲着无意义的话语,老板娘正在收拾空桌上的啤酒瓶,窗外偶尔传来一阵喧闹。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尤尔娅身上后,恩斯特理解了他们现在坐在酒馆最角落的理由——他们需要直视房间里的那头大象。冷汗顿时遍布他皮肤。
“死永远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失去米娜时,我也想过和她一同死去。最可怕的事情是——无意义的牺牲。”尤尔娅将手放在桌上,越过餐盘和食物,轻轻地指向恩斯特,“您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记录这一切。我认为如果您不去做这些,关于米娜的一切将化为圣女的符号被省略掉,您对她的记录,我对她的记忆,是她作为‘米娜’这个个体的存在。您应当记录这些,而不是揣测一些深意,踏足危险。那个尺度,作为教会之人,您自己应该清楚。”
“嗯……我明白。”
“我无意打击您,也很想赞扬您的真诚。如今能说出口的人不多——例如我自己。说出一些话,是对于我的经历和感情的背叛,也许您没有这种枷锁——这反而是件好事。但我希望您能够把握好一切,毕竟我指望您能够活着记录下这些人与事,而不是被迫接受‘无意义’的牺牲,让一切再次回归于沉默与黑暗中。”
“无意义……到底什么是无意义?”
“如果米娜死去后,我追随她而去,这就是无意义,孩子。一旦我死去,关于我和米娜的种种,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现在至少我能和您谈论这一切,偶尔回忆起关于她的事情,在梦中重新遇见她,那么米娜身上的一部分——不如说十分重要的一部分,我们一同度过的时光,还经由我存在于世上。您刚才讲过,死了就结束了。可如果我还活着,我的心中还有米娜,那么在我看过的每一片风景,听过的每一首歌谣,吃过的每一颗果实,也许都包含着米娜的一份——这便是有意义地活着。而接下来,她的一部分,也会在您的笔下留存,这也是有意义的。”
尤尔娅娓娓道来的话语抚平了恩斯特心中的不安。他看着桌上那颗果实——鲜红的颜色既像米娜的头发,又像极了血。
“活下去,记住一切,记录一切。不知道您怎么想的,但我认为这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也许正是属于您的使命。能遇到您,我感到十分幸运。”
***
尤尔娅道别时,向恩斯特郑重地行礼。恩斯特感到自己不应该承受这些,因为他的动机是如此不纯,他的思想是如此浅薄,企图从一个高尚之人那里得到粗暴的答案。然而事实永远不像故事那么简单,人的心也不像小说角色那样单纯。在米娜死后的这么多年中,她身边的人都找到了一些活下去的方法——尽管失去至亲至爱的悲痛是巨大的,可活下去总并没有错,他自己也清楚。
天色已暗,他在小镇上踱步,思考着,反复咀嚼着尤尔娅的话语。他看待四周猎人的目光也有所不同——也许他们也并不都是天生强大之人,只是为了生存而选择了这样的身份,才接受了那自己想一想就要昏厥的可怕的改造——就像尤尔娅一样。又或许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费恩也是如此——尽管他对费恩的过去还一无所知。
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理由和方式,而死去的人不会归来。他仰头看着夜空,想起小时候教会的修女安慰自己,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和上帝在一起。无数的生命变成无数的星辰,组成了天空中闪耀的银河,不知道是否也和地上的河水一样川流不息。地上的河流是永远向前的,就像时间,像生命的流逝,永不回头。
可那条河究竟要流向哪里?
他回到旅馆中,他把尤尔娅送给自己的苹果放在案头,准备开始今天的写作。他仍然面对那个最重要的抉择——是要书写作为普通少女的米娜,还是作为圣女的米娜?
他看向那颗果实。这份见面礼代表着尤尔娅的心意,又好像是一种寄托。他想把这份礼物珍藏,而又明白,如果不吃掉这颗果实,它很快就会腐烂,破败,散发气味,招来虫蝇,成为可憎之物。
他拿起那颗果实,咬了下去。果肉的芬芳与甘甜充满口腔,让他感受到了滋润。虽然这颗苹果没有像伊甸园里的禁果一般,让他一瞬间耳目清明,充满智慧,但他此刻意识到,一旦尝过讲出真话的滋味,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将离开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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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终于到工会了!隔了好久终于回了二丫老师的互动;;
写了温柔美丽的尤尔娅的谆谆教诲(感觉恩斯特出门就是在上课
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写到主线呢……
最近恩斯特醒来时总是夜晚。也许因为冬季太长,也许只是因为睡不好。他看了看窗外,不清楚现在的时辰,但有些光亮,照亮了枕边的书本——那本帕拉帝索送给他的《德拉格德里福音》。他起身,忍不住轻轻地抚摸着封面。这是一本描写旧信仰的书,恩斯特小心翼翼地一直把这本书带在身边,没有让其他人发现。第一次读这本书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但因为读过太多次,书中的内容在他的心中还是那么清晰。他记得开头写着:
“黑暗中,祷告声的尾音消逝,一切归于寂静。我即将入眠,可我又在睡眠中睁开了心中的眼。我看见身披白衣的使者降临,她有着和我相似的面孔,怀抱着襁褓中的人子。人子面容犹如太阳,照亮了室内的所有角落,把一切都照成了白色。我望着她,意识到我不是她,但我可以成为她,于是我的怀中抱着人子,他正安静地沉睡在我的臂弯,带着初生的香气。而我的房间也不再是修道院的寝室,而是白色的殿堂。那里没有神、天使与长老,只有空空如也的宝座。很快,我的脚下变得透明,犹如一块巨大的玻璃,在那里能看到地上的景象——天使吹响号角,骑着马的人依次给大地带来不同的灾难,人们在迷茫中依次死去。天地动摇,太阳失去光辉,月亮变为血色,所有的星辰都坠落在地。我听见了声音,那声音像我的,却不是我自己说出的话。那声音说:‘这就是审判之日。’对此我感到宁静,因为我知道此为必然,而我仍在梦中。末日在遥远的未来,也在此刻脚下的镜中,也在预言的书卷里,也在我们每个人的血液中流淌。世界与我本为一体,终结之时埋藏在启示之刻,犹如日出与日落的循环。神拥有永恒,于是也不关心不能拥有永恒的我们,对于神来说,所有时间都是永恒中的同一个瞬间。于是我看见人们都纷纷睁开眼睛,世界又恢复了光明,就好像只是白昼来临。人们开始等待下一个千年。我望向人子,对他说,这是你的子民,你的国度。”
他一边看,一边意识到自己已经读出了声。他多么希望这才是平时诵读的内容,而不是现在这些经文。女圣徒德拉格德里将她一生中所见到的种种幻景与启示记载在这本书,书中吸引他的不是旧信仰,也不是末日,而是文本本身。他从行文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人陶醉的神性,能把人带入一种超凡的境界。多数经文都讲究直白明了,避免修辞带来的歧义与迷惑性,但这本书的描述像诗一样柔美而梦幻,让人入迷。然而过去的教会中,德拉格德里的作品也并不被承认,教会认为她的描述过于异端,于是她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岛屿——斯纳沙岛。在那里,民众宽容地接受了她的思想,于是她用斯纳沙语进行写作,留下了许多关于宗教但并不局限于某一种宗教的作品,其中集大成之作便为这本《德拉格德里福音》,而如今手中的这本便是伊维尔从斯纳沙语翻译的。恩斯特在斯纳沙岛上阅读过原文,但由于他斯纳沙语的造诣不精,读得最多的还是这本翻译过的文字。
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文字也有这样的魅力,但他并没有经历过启示,只能写出最原本的内容。每当他想到自己正在写和这本书类似的传记,便感到自惭形秽。他一边渴望得到非凡的体验,一边又感觉那并不存在——没有谁的面庞可以照亮整个房间,夜晚永远只会是夜晚。但他仍觉得自己缺少些什么,也可能只是自己不会做梦,又或者是现实给了他多余的干扰,让他看不清一直想要追求的东西。
他感到胸中郁结,于是放下书,披上厚厚的外套离开了寝室。他行走在凌晨的寒风中,月光很亮,照亮了大教堂白色的石墙与廊柱,还有地上的积雪,身边的一切都反射出神秘的银色光芒——窗外的光就来自于这里。最近白天阴沉得像黑夜,而黑夜反而闪亮得像白天,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日子的流逝也失去了原本的速度,而熟悉的路也变成了陌生的路。这条路最终将恩斯特带到了圣女堂。
在这个银色的夜里,圣女堂已经有一位访客到来了。在月光下,恩斯特远远地就认出了她是谁,可是他分不清那到底是哪一个。早来的圣女望着墓地的方向,即使恩斯特走近了,也没有回头。恩斯特怕吓到她,十分缓慢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圣女侧过头,望向恩斯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好像并不惊讶,或者说不在意恩斯特的出现,但又好像是在等着她似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等一样。
恩斯特看着她的脸,也分不出她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只好省略称呼,问她怎么在这里。圣女仿佛能听见声音一般,微微笑了笑,流畅地回答道:“我出来散心。”恩斯特猜测她是约拉。
寒冷的冬夜,多么不适合出来散心的时间。但恩斯特非常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情多么让人心烦意乱:圣女忒弥斯被献祭,圣女珍珠和米路失踪,大教堂内涌入大量的伤员与难民,被称作湖骸的怪物和被袭击的城市……周遭发生的事情比噩梦更加可怕,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动荡之中,连平日如此宁静的大教堂也充满了不安的气息。
“埋藏在表层下的恶事终究结成了恶果,一切不再如常。洗刷不尽的罪恶流淌在世间,错与对化作颠倒的天平,裁判官已成为恶魔的食粮。”
“您在指什么?”
“这是我在书里读到过的话。”恩斯特回答,“里面讲到世界末日。”
圣女眨了眨眼睛:“我小时候听说以前的人们相信这些,有些人叫他们‘末日论者’。恩斯特先生也相信这些吗?”
“过去我不相信,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些话语渐渐浮上了心头……也许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
“也许是最近太辛苦了也说不定。您本来的工作是书写圣女传,可最近人手不够,只好让您也来病室帮忙了……”
“能帮到大家我就很满足了。”恩斯特笑着回答。
圣女望着恩斯特的脸,又将目光望向墓石:“您知道‘圣女堂的幽灵’吗?”
“那是什么?”恩斯特疑惑地望向圣女。
“那是一位修士的故事……十几年以前,有一位修士爱上了一位圣女,他不能接受圣女十八岁就要被献祭的命运,于是在圣女成年前带着她逃走了。可是圣女并不爱他,一心只想到神的身边,他只好把圣女关起来。修士虔诚地爱着圣女,一心只想着她,于是给她做饭,照顾她,像侍奉神一样侍奉她,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做。圣女因此也爱上了他,但她同时也意识到对方爱的也许不是自己,而是圣女这个神圣的身份。但那又如何呢?有一个人愿意拼上命来救自己,还能有什么奢求吗?”
听到这里,恩斯特不免想到了失踪的圣女与教会猎人……多少人为此铤而走险。“那之后呢?他们在哪里生活下去了吗?”
圣女摇摇头:“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教会猎人便找到了他们。修士一心只想为圣女牺牲,让圣女逃走,而两个普通人类在强大的教会猎人面前又是多么无力。圣女看穿了修士的心思,因为她也深爱着修士,于是她对教会猎人说,是自己勾引了修士让修士带她逃走,她把修士监禁在这里,逼迫修士照顾自己。多么愚蠢的谎言,可教会猎人说,邪恶的圣女,你将受到惩罚后死亡。他们都被带回了大教堂,但修士再也没有见过圣女。”
故事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圣女望了一眼恩斯特,而恩斯特也望向圣女,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过了一会儿,圣女才继续开口讲道:
“大家传言圣女触犯了条例,行刑后便处死了,不配拥有‘神圣的成年’这样的仪式。但修士知道背后的一切。他每天去圣女堂转悠,寻找那个圣女的坟墓,可那个圣女的名字就是不在那里。大家都觉得他疯了,觉得他是被邪恶圣女勾引了的可怜人。他就像发疯似的日日夜夜在圣女堂徘徊,拼命地想着如果不是自己,圣女本身可以有一个光荣的仪式和一方洁净的墓地,可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作为罪人死在了牢狱里。他沉浸在痛苦里,那痛苦比平日的苦修更为折磨,而且没有尽头。他不断回顾着和圣女相处过的日夜,活在圣女还活着的时光里,想象她还没有死,陷入了短暂的甜蜜;可一会儿,画面又转到他们被教会猎人抓住的那个瞬间,圣女挺身而出为修士辩护,他又开始号啕大哭。他回想着会不会有某个瞬间,自己有机会能拯救她,能够完成为她牺牲的愿望,可事到如今怎么想也无济于事,这条性命已经失去了那一瞬间的宝贵意义,连神都不会愿意接收他肮脏的灵魂,于是他便趴在地上抽泣。”
讲述这一段的时候,圣女的语调悠扬,是如此的动人。恩斯特感觉自己就像那个修士,被其中的悲伤情绪感染。真不幸,他心想,明明没有人想要做坏事,两个人却都变成了罪人。圣女仰起头,望向圣女堂的入口,继续讲着:
“所有人确信修士已经疯了,谁也不敢接近他。即便如此,修士继续不断地思考关于圣女的事情,不断地回忆,最终他在心中描摹出了栩栩如生的圣女,一切都保持在了她活着的时候,那短短几日被无限地延续了下去。慢慢地,圣女开始做出记忆中没有的行为,讲出记忆中没有的话,修士意识到那并不是记忆中的圣女,而是圣女的灵魂,她就在自己的心里。他感觉自己和圣女合为了一体,他自己就是圣女,圣女从未死去。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肉身早已死去,尸骨被安葬在别处,而他只是作为幽灵仍然存在于世上。他本可以回到自己墓地安然离世,但没有坟墓的圣女没有归处,于是他只能在圣女堂里永远地徘徊……”
故事结束了,可圣女的声音好像仍在这里回响。恩斯特忍不住扫视了眼前的圣女堂,可他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在动。
“所以当圣女堂没有人的时候,如果你听到了什么响声,又或者是好像有人在低语,那一定是修士的幽灵了。”圣女又恢复了平时讲话的语气。
“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这故事是我小时候听修女讲的。应该是修女们为了吓我们,让我们晚上不要偷偷乱跑出去。”
恩斯特挠了挠头:“结果我们还是晚上在这里偷偷跑出来了。”
圣女低下头轻轻笑了几声。之后沉默持续了一阵,只有风呼呼地从两人之间穿过。
“……恩斯特先生也要做圣女堂的幽灵吗?”
听了这话,恩斯特一惊,抬起头来。
圣女不紧不慢地继续问:“您要留在这里吗?”
“我……还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也许您有挂念的人或事吧?最近看您晨祷时好像心不在焉,照顾病人的时候语气也很沉重,如果不是的话请原谅我的妄加猜测……”
“不,没有那回事……”恩斯特惊讶于圣女的观察力,或是自己的表现如此外露。他有些心虚,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我一直都很容易动摇,所以……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想法,应该怎么做。”
“可我记忆中的阿洛伊斯先生是非常勇敢的——当时你离开了大教堂,好多人很羡慕你呢。”
恩斯特睁大了眼睛,但没有说话。他看着圣女恬静的面容,回忆起她过去的样子。最开始她还没有被选为圣女,说自己将来会成为修女……
“所以您和我们不一样,是可以离开这里的才对。”
他想起波赫曾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他望向天空,天边已有清晨的微明,离晨祷的时刻近了。“我会再想想的……”
“我们的生命和能做的事也许是极其有限的,可是您拥有的更多。”圣女将双手放在身前,温柔地望向恩斯特,“我会留在这里,但您并不一定需要。”
恩斯特看着她和她背后的墓碑,强烈地意识到了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在那背后,他感到了一种超越信仰的超脱——又或者是,某种说不清的,更深层的渴望。
晨祷时他又昏昏沉沉,结束后他便去大书库的缮写室,打算继续写作。缮写室三面都有窗,即使在白昼短暂的冬季也有充足的照明。如今的印刷技术发达,修士们已经不再这里抄写书籍或者绘制插图了,但仍然会有人来这里阅读书籍或者撰写文稿。在冬季,恩斯特的宿舍中的窗户太小,光线太暗,他大多数时间都愿意到这里来读书写作。不过书写还是不顺利,他感觉笔尖好像有什么阻力,让自己无法落笔。尝试了几次后,他最终放下笔,给冻僵的指尖哈气。
他已经不太记得顺利写作时应有的状态,或者说,在他开始写作以来就从来没有找到过满意的状态。他的大脑始终是嘈杂的,例如此刻,他的脑中有个声音对他说:“你还不明白吗?或许你没办法决定怎么写圣女传,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存在两个你——一个叫做阿洛伊斯,是世俗的你;一个叫做恩斯特,是作为圣职者的你。”
“不,我是恩斯特,我已经舍弃了俗世。”恩斯特回答道。
“你说谎!若真如此,你为何不在约拉叫你阿洛伊斯的时候纠正?”
“那时……那时是我惊讶,没有来得及说。”
“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你在意识深处还是个孩子,惦记着那些温情与冲动。这些想法阻碍了你完成你的著作,不要忘记你的使命。”
“不,不是这样的……”恩斯特拼命地摇头。
“阿洛伊斯,你要在这案前写作到什么时候?写到所有圣女都死去为止吗?”另一个声音对他说,“沉溺在书中的世界里,就可以对抗末日的来临吗?”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恩斯抱住头,“无论我怎么做,圣女都会被献祭,人类都是吸血鬼的食物,怪物已经降临到了人间……我……”
“恩斯特?”
温柔的呼唤让恩斯特猛地惊醒。他扭头望去,深色长发的圣女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一时没有说出话。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我……”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错乱,只能慌张地擦去额头的汗。
“来,我们来玩个游戏……”圣女拉起了他的手,把他带领向书架的深处。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圣女的身后,握住她的手不敢用力,而心怦怦直跳。他们穿越了好几排书架,又绕了好几个弯,最终来到了一个像是迷宫尽头的角落。那里没有窗户,三面墙都是书架,把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地上的油灯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我找到了一本有趣的书。”诺艾尔带着恩斯特一起跪坐在油灯前,“还有一套有趣的纸牌。”诺艾尔把纸牌和书递给恩斯特看,但恩斯特只是做了一下看的动作,什么也没看进去。他感受到诺艾尔正在注视自己,但是他也不敢去确认,只能假装自己读得很认真。他一张张翻着牌,每张牌的上方都写着数字,下方写着字,中间画着图,不过他看了一遍牌也只记住图里好像都画着人。
“怎么样?有趣吗?”诺艾尔凑近他问,好像也想看恩斯特正在看什么。
恩斯特把牌和书递给诺艾尔,向后坐直了,和她保持了距离之后说:“这套牌好像可以用来占卜。”
诺艾尔接过书后问:“是的,恩斯特有什么想要占卜的吗?”
“大概……没有……”
她在地上摊开书,轻轻地拨弄着书页:“书中写好像什么都可以占卜的哦?比如健康、金运、事业、爱情……”
“爱爱、爱情……?”
“对哦,书上是这么写的……”诺艾尔把书挪到恩斯特面前,指给他看。但恩斯特根本不敢看,仰起头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诺艾尔微微笑了一下,继续翻书了。恩斯特不知道做什么好,看了一会儿眼前高耸的书架,目光又回到了诺艾尔身上。她正低着头认真看着书,眨眼时长长的睫毛会扇动一下。她真好看。虽然其他的圣女,还有别的好多女孩在恩斯特眼里都很美丽,但诺艾尔对于他来说有一种独特的亲切感——也许是因为她长得像画像里的母亲,又也许是因为她和自己一样来自比昂。他分不清这两个原因是否独立,也许它们之间有相互影响——他偶尔会猜测他们之间有某种血缘关系。但恩斯特看不透诺艾尔正在想什么,他觉得她和其他的圣女好像不太一样,并不活在当前的现实里。包括她经常逗自己这件事他也很在意,包括之前说想要孩子云云,恩斯特都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事情如实记录下来。他以前听说女孩心理成熟比男孩要早,但他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就可以解释这些。
“也许可以试试这个……”诺艾尔突然指着书页念道,“‘时间之流’……可以占卜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哦……好……”他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回答。
“你相信命运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吧。”
“那你相信我吗?”诺艾尔望向他,“让我试试看?”没等恩斯特回答,她便把牌放在两人之间。他没什么理由拒绝,无论他信与不信,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一次游戏。
诺艾尔开始洗牌。她的动作是如此优雅熟练,好像天生就会一样。恩斯特看得入神。不过无论是谁看到她这样的姿势,都会相信她是个真正的占卜师吧。洗好后,牌被背着成一列推开成扇形。她对着书念道:“你要闭上眼后抽三张牌。”
在这摇曳的火光下,明明知道纸牌只是纸牌,却仍有种纸牌会决定自己命运的紧张感。在闭上眼后,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三张牌。这三张牌在恩斯特面前摆成一行,诺艾尔替他一张张翻开。
“第一张牌是正着的‘女祭司’,”诺艾尔翻动书页,“这张牌代表着静默与智慧。很像你,是不是?”
“也许吧。”图中的女祭司端坐在中央,他感觉她像极了自己想象中的德拉格德里。
“既然是女祭司,也许指的是‘圣女’也说不定呢。好像还挺有趣的,不过一张牌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说着诺艾尔又翻开了第二张牌,“倒着的‘审判’,这是你的现在。”
“审判……”他想起了和约拉的谈话和书里的内容。图中天使吹响号角,人们从棺中苏醒。明明意指是美好的场景,却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这张牌代表着死亡与新生,要超越过去的一切获得新的自我……不过这张是倒着的,说明你还在迷茫,没有能力跨越这一切。是这样的吗?”
“是的……大概是这样的……”恩斯特觉得这张牌的审判也许是指的当下的末日,但他没有说。
“迷茫也许是因为你拥有太多的可能,还不知道走哪一条路。人生的十字路口——好像有这么一种说法,你可能正站在那里。那么,最后一张牌是未来……这张牌是否准确,就不得而知了。”诺艾尔微微一笑,将最后一张牌翻开。
“‘命运之轮’。”恩斯特念出纸牌上的字,又去看牌上的图案,中间有一个轮盘,轮盘上有不认识的字符,“这是什么?”
“命运之轮象征着轮回。命运不停地在转动,时好时坏,不可预测……”她轻轻地合上书,“也许重要的不是命运本身,而是改变。”
“轮回……与改变?”
“听起来好像怎么解释都可以,是一张很符合‘未来’和‘命运’的牌,但重要的是你怎么应对。”诺艾尔把散开的牌收起,装回布袋里,“怎么样,你对占卜的结果满意吗?”
“……很准确。”
“也许你相信的是你心中的解释,或者只是相信我而已。”诺艾尔神秘地笑了笑,“不过我只是在照着书念哦。”
恩斯特望着她把书和牌放回书架,心想,如果是另一个人为自己占卜,感受和结果都会完全不一样吗?这是否也是一种命运——对方授予自己的命运?
“谢谢你陪我玩这个,虽然也是碰巧看到你在这里。”诺艾尔整理了一下裙子,抬头望向恩斯特。
“没有,我才是要感谢你……”不知为何,刚才的慌乱此刻已消失无踪。他有些害羞地看向诺艾尔,想了想,还是没有解释。“……那诺艾尔呢?不需要我也来占卜一下吗?”
诺艾尔摇摇头:“不需要,因为我的命运已经被注定了。我看得见一切。”
晚祷结束后是用餐的时间,恩斯特本身就坐立不安,更吃不下什么东西,早早离开了食堂。在回到寝室的路上,他迎面遇见了阿尔文。幽暗的长廊中,两人几乎就要擦肩而过,可阿尔文开口叫住了他:“最近过得如何,恩斯特?”
恩斯特只好在阿尔文面前停下脚步,但不敢抬头看阿尔文的脸——这是他目前最不想见的人之一。“还不错。”恩斯特心虚地回答。
“说谎可不好。最近的晚祷你迟到了两次,平时的你可不会这样。”
“抱歉……”恩斯特一下子连借口也想不到,“……我会注意的。”
“难道是觉得祈祷已经没有用了吗?”
恩斯特摇摇头:“不……我仍在祈祷。只是……”
“只是……你在担心什么,又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人。”
恩斯特闭上了眼睛:“神父大人,圣女们的命运是被献祭,是已经注定好的。那我们的命运是什么?是成为吸血鬼或者是怪物的饵食吗?”
“我喜欢这个问题。”阿尔文露出了笑容,“不过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至少教会正在避免这些事情发生,你是清楚的。”
“但那真的是……可以避免的吗?”恩斯特小心翼翼地牵动着嘴唇,“我是说,已经有很多人因为湖骸失去了生命……”
“教会猎人已经在努力应对了。你该不会在怀疑他们的实力吧?”
“不,我哪里敢。”恩斯特明白,教会猎人的去处是铃兰内湖附近,而如今遭受袭击的地方则是别处。“抱歉,是我多言了……我不该问这些。”
“你可以去。”
恩斯特抬起头,他看到阿尔文用平静地目光看着自己。
“奔向呼唤你的声音,就像是你回到这里这样。我们都是这么做的。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铭记你的身份,你便是你是自由的。”
恩斯特深深地低下头。他感觉自己在阿尔文面前仿佛是赤裸的,所有的掩饰都毫无意义,水面下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哪怕他自己都尚未察觉。所有的波纹都平静后,答案已经浮出水面。
“谢谢您。”恩斯特抬起头回答道。
阿尔文还是那样微笑着:“祝你好运。”
“在黑暗的季节里,我们可以沐浴月光,或者化作风,在山谷间旅行。不要害怕孤独,我们的手仍可以温暖彼此。不要害怕伤痛,我们的思想是如此无暇。不要害怕一无所有,我们可以创造一切。每一次祈祷,都会让春天离我们更近。等到清晨的鸟鸣响起,等到日出的光亮起,等到第一株青草破土而出,等到熟悉的春花再次绽放,等到我们可以再次醒来。在那之前,不要忘记了我的名字,梦中之人。”
当天夜里,恩斯特换上一身黑衣,收拾好了行李。踏出大教堂时,恩斯特感受到自己强烈的心跳,久违的像火焰一般在他的胸腔中燃烧。他不知道召唤他的是银发的女猎人,还是未能叙旧的故友,还是那尚未谋面的怪物,又或者只是更深处的本能在隐隐作祟,只感觉自己在追逐着看不见的东西,也许那正是命运的脚步,号角吹响的时刻。
他骑上了那匹曾同他一同旅行的马,奔向了夜色中。这次他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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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发了但是感觉有些地方写得不满意就又改了改!
怎么办我还在第一章这是真实的吗(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