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罗大陆,圣别纪元后期。
血族女王莉莉安突然失踪,几乎同一时间爆发的怪奇疫病让人类数量逐年锐减,失去管控的血族加上疫病的席卷,让整个社会动荡不安。
将一切扭转的契机在于教会发现血族的血液竟是能治好疫病的良药。
从此,以血液为中心的利益旋涡将整个世界卷入了其中。
【创作交流群:691199519】
一个发生在很多年前的故事。
※架空世界,时代背景设定与现实有出入。
——————
“很简单,听我讲个故事。”
少女惊恐地看着那个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她几乎快将自己挤进墙角里去,只有那双骤然瞪大的眼睛出卖了她的想法。
“哦,看起来你还挺有兴趣?毕竟,这也不是个很过分的要求嘛。”这年轻男人咧嘴笑了笑,他向后退了一步,随手拉了把绒面雕花椅子,很友好地冲她一摆手,“快坐吧。”说话之间,他端起桌上那个描绘着玫瑰花的茶壶,为她沏了一杯泛着清香的花草茶。
月光透过窗帘斜洒进来,勾勒着他俊美的侧脸,将他粉白色的长卷发映得如同月瀑……简直就是个典型的英俊贵族样貌,如果他的耳朵不是又尖又长、嘴中没有那摄人尖牙的话。
这个吸血鬼,上一秒还说要吃了她!!
少女僵硬地扶着墙角站起身来,却没有敢迈开步子的勇气。可下一秒,她的双腿就像是故意与她抗争一样,迈开大步向那张椅子走去,使劲地坐在上面。
“哦……真是好孩子。”血族男人收了手,微笑着为她理了理乱掉的衣领,也顺势坐在了桌边的沙发上,他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吧,我的朱丽叶,来听听这个陈旧、又极为讽刺的故事吧……我想你不会喜欢它的。”
1.
【我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年,得到了这辈子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把名匠制作的小提琴,有着蜜色的琴身与饱满纯净的音色,而这也意味着它有着及其昂贵的身价——我省吃俭用、足足攥了好几年,才赶在生日的前一天将它亲自买了回来。
那天夜晚,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后,便将这件珍贵的礼物从琴盒中捧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拭着它光洁的琴身,为琴弓打上松香。像往常一样,我拉开卧室的窗户,迎着夜空中皎洁的月光,开始了自己的独奏。
音符在静谧的夜晚回荡,银白的月光铺洒在窗外无人的街道上,如此安宁。那些病痛与伤感,被阻挡在这小提琴的歌声之外,仿佛这世界中只有我一人。
连那份剧毒般的孤单,也在这美妙的月下减淡了许多。毕竟,在二十四岁生日前,我有它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深紫色的夜幕泛起白,明亮的月光也逐渐淡去,新的一天将要来了。我放下琴弓,又用布仔细地擦拭我的爱人,将它放回琴盒里,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来者敲了敲门。
“您好,请问有人在吧?”那脚步声的主人停在门外,语气之间难掩急切。
不会有谁来找我的,但这又是谁呢?我抬头向窗外望了一眼,将琴盒盖好,走过去将门打开。
将要破晓的天空有着紫罗兰一般的色彩,那身姿颀长的陌生青年站在门外,从斗篷下露出的银白发丝都沾染了一点淡紫色。
远处,太阳就要从云层中缓缓升起。
“原谅我的无理,可否让我进去?”他的语气更加急促。
我侧过身,做了个合乎贵族礼数的姿势:“请进来吧。”
刚得到邀请,他便立刻拉着斗篷迈步进了屋子,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晨曦关在门外,以及拉上了屋内所有的窗帘。
当隔绝所有阳光后,这个神秘人才缓缓地将风帽褪下去,露出一头银月般的长发,与那只会出现在画中的俊美面庞。
但当我与他的目光对视时,就像是触碰到了冰冷的月色。
我心底的琴弦,在这一刻竟妄图奏响月的诗篇。
2.
【我很喜欢琢磨不透的东西,这让我感觉到自己确实活着。】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很抱歉,我不会跟未曾通过姓名的陌生人做交易。”我站在窗边,将帘子拉开一条小缝向外望去,此时街上已经响起了交谈声与叫卖声,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从外面飘来,又是个充满生命力的舒适清晨。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拒绝,那站在阴影下的陌生青年抿了抿薄唇。
“西雷。”他妥协了,“你可以这么叫我。”
“泽菲洛斯。”我将窗帘重新拉好,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墙边。
“这不像是个真的名字。”
而我只是耸肩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那么,你想做什么交易呢?如你所见,我或许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如同这间寒酸的屋子一样,我身上那件被洗得发白的内衣与打补丁的外袍恐怕早就暴露了我的窘境,幸亏我对自己的个人仪表还算上心,算是没有过于糟蹋自己的出身。
而面前这个不速之客并没有在意我的自嘲,他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似乎想要从我身上剥离出一部分灵魂,之后,他缓缓开了口:“圣伯拉大教堂,我想让你去帮我找个人。”
“那你又能给我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
“你想要什么?”他平静地看着我。
不自觉地,我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个奇妙的故事,只要拿到一盏神灯,就立刻会有精灵为你实现三个愿望……但我面前的并不是精灵,而我也确实只有一个愿望。
“什么都可以?”我挑眉一笑,“看来确实是件麻烦差事。”
西雷微皱了一下眉,审视着我,而我没等他说出那句意料之中的话,便接着说了下去:“我会帮你找人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这段时间也可以先住在这里,如你所见,我独居。”
“但我也会索要应得的报酬,”我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毕竟,这是你说的‘交易’嘛。”
西雷不置可否。
于是,这个暂时没有提及报酬的“交易”算是定了下来,我请这位美丽的陌生人住在一楼的屋子内,并保证不干涉他任何自由,但我也特意立下了一条禁忌,希望他不要踏足我二楼的卧室。毕竟,我已经让出了一整块私人空间,起码要给我留点隐私。
那天晚上,银白的月色铺洒在我的桌子上,我用笔尖沾了沾墨水,在乐谱上写上了“西雷”这个名字。与此同时,我听见楼下传来了关门的轻响,之后,我看见我的住客踏进了楼下的月光里,消失在寂静小道的尽头。
“交易吗?我倒希望这不仅仅是个‘交易’……”我目送他离开,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只得摇头笑了笑,将未写完的乐谱塞进手边的笔记本里,转而扯出信纸,开始搜肠刮肚地琢磨着词汇。
至少,为了交易达成,我也需要展开一些行动了。
3.
【但时间近了,我已经听见了钟声。】
自我幼年开始,就总能听到那似有似无的晚钟声音,它们在我身后虚空地敲响着,令那硕大的黑暗追赶着我的背影。而我第一次看到那庞大的黑暗时,是在我母亲死去的那天。
母亲躺在床上,虽然一直被病痛折磨,但她依旧那么美貌,如同滴着露珠的粉百合。她轻轻地喊着我的名字,想要伸手抚摸我的脸。可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浪潮般的黑暗从她的床底下涌了出来,将她整个卷入其中,我瞪大眼睛,木然地看着那团黑暗将她彻底吞噬,而她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化为低沉又痛苦的呜咽,而满屋只回荡着黑暗咀嚼她骨头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那团粘稠的黑暗扭过头来,它盘踞在我母亲的残躯上,无数只昏黄的眼睛全部张开,齐齐地盯在了我身上……
那日,我在母亲的病榻前惊叫着彻底晕厥,不省人事。仆人们都说,我是被夫人的死吓到了,我哥哥觉得我是个可悲的可怜虫,而我父亲……他从我母亲的身上看到了我的未来。
“少爷,温德少爷?”
我猛地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了?”
面前的老者将熟悉的纸包推到我的面前:“这个月的药,您要记得按时吃。”
我接过那纸包,喃喃道:“我想起了我母亲,她去世那时……二十五岁,而你们所有人都没看到‘那个’,对吗?”
老修士端详着我的脸,最终只叹了口气:“我知道,夫人的死对您来说是个阴影,但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是黑暗,”我反驳着,声音也骤然高了一度,“自钟声而滋生出的黑暗,它将我的母亲吞噬了,而我也要被它——”
下半句话忽然被我咽了下去,从老者浑浊的双眼中,我看到自己失态的倒影。
“这病是根治不了的,”像泄了气似的,我跌坐回椅子上,“我没有时间了,对吗?”
年老的修士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悲伤地看着我,我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酸涩,胡乱地抓过药包,刚要从走出门时,他忽然喊住了我。
“少爷,等一下。你之前托我问的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笔在我之前寄给他的信件上写了点东西,“你可以去找这个人。”
我接过他递来的信纸,读着上面的人名:“拉斯特?是这个名字吧。”
“是的,这个教会猎人跟我有点交情,你按照地址就可以找到他,他很显眼,你肯定能认出来。”老修士冲我勉强地展开一个笑容,“至少让我帮你点忙吧,可怜的孩子。”
当我找到圣伯拉大教堂外的那个小酒馆时,一眼就从喧嚣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个左臂有刺青、戴着眼罩的黑发青年,有着猩红的眸子与尖耳朵。此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与这喧嚣的小酒馆简直格格不入。
一瞬间,我简直觉得这就是神给我的指引——我早就在某个寂寥的雨夜中见过他,毕竟我的听众很少,而他又是唯一那个站在雨中听我演奏的人。
“你好,”我越过周围吵闹的人群,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冒昧打扰,请问你就是拉斯特阁下吧?”
他纤长的睫毛动了动,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那只猩红的眸子静静地打量我片刻,他开口说道。
“你快死了。”
4.
【我终于夺得了那缥缈的月光,将它封进瓶子里喝下去。】
钟声响彻黑夜。
纵使我手中的弓子不停歇地摩擦琴弦,但此时,我的耳边却听不见那美妙的琴声。这悦耳的声音被那如同滚滚鸣雷般的钟声替代,在我身后步步紧逼。
窗外宁静的夜幕,此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漆黑,仅仅是眨了一下眼,那浓稠的黑夜便要爬进窗台,它们转动着无数只昏黄的眼睛,间断地望着我,望着我这个将要被捕获的猎物,将要带给我……
死亡。
而那虚无的晚钟敲响间隙,我脑中却回想起之前听到的话语。
“二少爷他……恐怕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
“唉,真是遗憾啊,他的母亲也是差不多在这个年纪去世的……”
“老爷打算怎么办?”
“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放弃了,幸亏他有个健康的长子。”
我看见那如污泥一般的黑暗爬进我的窗台,它们粘在窗户框上,奋力地向屋内挤来,就像多年前那样,它们要来吞噬我了。
琴弓划在弦上,发出高亢而尖锐的嘶鸣。我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放在一边的乐谱架绊到了脚,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慌忙之中,我抱紧了自己的小提琴,但肩膀和背部却传来一阵钝痛。
头晕目眩之中,我听见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而那烦人的晚钟声也消失了。
“出什么事了?”从头顶传来西雷的声音。
我在他的帮助下狼狈地爬起来,将浸着冷汗的头发从脸前拨开,小提琴在我的保护下完好无损,可乐谱架上的那些乐谱像是羽毛似的飘的满屋都是,而窗子……窗子外只有一片安静的夜色。
“抱歉,我打破了你的规矩,贸然冲进来,”西雷一边扶我在椅子边坐下,一边解释道,“但你刚才的尖叫……”
我虚弱地摆了摆手,拉过琴盒,将小提琴放了回去,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胸口中仿佛什么东西撕裂开来,剧痛不止,不由得捂着嘴咳嗽起来。
掌心中顿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带着腥味的液体从指缝中滴下来,赤红而醒目。与此同时,我瞥见西雷的眼睛骤然睁大,但他还是将我扶到床边,送我躺下。
我终究还是没说出那句话,而他也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情,只是留下一句“需要的话可以叫我”,就推门下楼了。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拉过小提琴。
我人生最后阶段的恋人静静地躺在琴盒中,等待着我与它的别离。而我也知道,等我死后,它会被哥哥连同这母亲的房产一同收走,运气好的话,它会被转卖给其他人,运气不好的话,它可能会被烧掉吧……
而那晚钟敲响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我看着那团黑暗在我的床下滋生,它那黄色的眼珠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我简直能听见它发出的那嘁嘁窃笑,但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
那首为西雷而作的曲子被我删删改改,始终觉得不满意。对我来说,他就像是高天上的月亮,而我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仅仅能够沐浴到他的光辉,就已经是一种幸事,真的能奢求更多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死。
几天之内,黑暗以成倍的速度增长,我平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无数只与我对视的眼睛。它们就像是数个层叠的黄色球体,在浓稠的黑色中翻转挪动,十八年前,我曾在我母亲的屋内见过它们,而如今,它们将要带给我残酷的死亡。
这时,门开了。
“你有事叫我?”西雷走到我的床边,将水和食物放在桌上,坐在一旁。
我看着他银发间藏着的尖长耳朵,与说话时无意间露出的牙齿,内心却发出一阵感叹。这样的生物竟会在意我的起居,看来这个“交易”对他来说颇为重要。
既然如此……
“西雷,”我平静地念着他的名字,“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眼帘,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已经找到了你想见的人,”我忍着身体的剧痛,斟酌着字句,慢慢地说着,“那么,是索取报酬的时候了。”
“看我在你眼前这么悲惨的死去,还是,将我变成和你一样的存在?”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他,还是在问我自己。
最终,我还是做出了决定。
“初拥我吧。”
5.
【于是,‘我’的故事结束了。】
“唐突拜访,多有叨扰。”
我摘下帽子,对面前威严的老者行了个礼。赤红色的锁链隐隐在他的周身浮现,老管家只是背着手,等待我自己说出来意。
只要我吐露出半个字的虚假,恐怕就要遭受应有的“待遇”了。
“我是来找人的。”而我坦然地冲他笑了笑,“请问,西雷少爷住在这里吧?”
他只是审视着我,并没有急于回答。而他身后那栋古老的城堡,也如同一只潜伏在夜中的巨兽,紧紧地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而我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下去:“我曾经受过他的帮助,与他结下了友谊。但他之前不辞而别,我很担心他,只好打听到了他如今的住址,准备前来拜访……这还得感谢那位奥斯顿先生,不然我恐怕还得继续大海捞针。”
那位奥斯顿先生确实是位很健谈的人,给予我了很大的帮助。终于拿到了清楚的地址,我本来计划观望一下再去找西雷,没想到刚靠近这栋古堡,就被半路截住。这下确实有些麻烦,我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言辞,生怕自己说错话,惹恼面前这位瓦尔先生。
“你的名字是?”他这么问我。
“泽菲洛斯?”
我张了张嘴,茫然地扭头向不远处望去。而那个娇小的白色影子则是快步向我走来,他仰起头望着我,眼中是止不住的讶异。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银白发的少年问着我。
……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地对老管家行了个礼,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将帽子戴上。
“对不起,我好像找错地方了,抱歉。”
烛火摇曳,融化的蜡如眼泪般滑落下来,在烛台下凝结成红色的泪滴。
血族男人用手指绕着自己粉白色的发梢,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月亮。而明月如此皎洁,光华却无比冰冷。
少女只觉得很冷,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凉了下来,只得小心地搓了搓手。
她坐在这间豪宅内,听吸血鬼讲了一个奇奇怪怪、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而她又不敢对这个故事讲出任何的评价。
“我的故事讲完了。”
过了一会儿,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四岁的男人才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将这个故事划了个结局。
“你可以走了。”他对少女挥了挥手。
少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动了动自己已经有些僵硬的腿,战战兢兢地离开了椅子,往前走两步。而这个吸血鬼也并没有要阻挠她的意思,只是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就饱经风霜的琴盒,将那把小提琴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她倒吸了一口气,连滚带爬地向那扇华美的大门跑去。
就在这时,她好像听到黑暗之中有极为细碎的声音……
琴弓与琴弦摩擦,那古老的小提琴唱出一个高亢的音节。
赤红色的长影从黑暗中游出,巨蛇对无知的少女张开血盆大口。
黑暗之中,连惨叫都化为虚无。
end
“你的愿望,是什么?”这是来自未知的声音,古老的传说……
薇帕拉从人类时期对【神】的憎恨逐渐扭曲成了诡异的追逐,永生,无敌,永远高高在上。
她用七百多年的光阴去磨练,让自己成为更加强大的存在,甚至在教会求神之初就在疯狂阅览书籍,疯狂实验,收集所有微小的讯息。
不曾敬仰信任过【神】的她,想成为【神】。
而今日,那庞大黑暗的神明就在身前,无数黑色的触手正在慢慢靠近。
子嗣的死亡,故友的离去,世界的崩坏……她根本不在乎,她不在乎这些……
只要触碰到【神】,许下梦里的愿望,许下梦里的愿望……
在指尖马上要触碰到黑暗的那一刻,薇帕拉感到身后猛然被用力拽住,随机倒在某人怀中。
“索……索菲娜?!”惊愕的表情几百年没有出现在自己脸上,薇帕拉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女人,水蓝色长发被汗水打湿挂在脸颊上,金色的双瞳在暗夜中格外明亮。
明明已经让她离开了去安全地带,怎么会在这里?
“多亏了我们的定情信物呀。”索菲娜摇着胸前的银蛇项链,她的笑容依旧爽朗,仿佛一切灾难都不存在一样。“我不放心你,果然我猜对了。”
还没等薇帕拉继续问下去,索菲娜却径直走向了那团怪物,一拳锤了上去。当然这一下根本不会对触手造成任何影响,但此时她也听见了来自深渊的低语:
“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的愿望是什么,太多了,身为女儿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身为海盗失去了自己的船支和水手,身为猎人又即将失去猎物,她还有什么怕失去的呢?
薇帕拉·兰西。那个女人没有迷惑众生也不是什么妖女,她用实力让自己完全沦陷于此,欣赏着她的野心。
她愿意付出所有,为心中的女皇加冕……
“我想让你实现薇帕拉·兰西的愿望,代价……”
“索菲娜——!!”突然明白对方意图的薇帕拉猛然站起身,向那抹水蓝扑去,但是她知道这是徒劳,她眼看着那熟悉的颜色一点点被吞噬,吞噬……
像极了七百年前,被蛇群吞噬的,自己的爱……
“薇帕拉,带着你那坚韧的信念,见证世界的尽头吧……”金色眼眸中透露出的遗言,一成不变。
在色彩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天边微亮,【神】消失的地方只留下遍地建筑残骸碎片,和一枚在晨光下闪烁光芒的金属物……那是索菲娜的耳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留下的唯一的物品。
阳光一寸寸洒满每个阴暗的角落,也渐渐来到薇帕拉面前,她伸出双手,慢慢的走进温暖中——这是七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太阳。
这也是她时隔七百年,异色双瞳中终于滴落出泪珠,放声痛哭——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孤身一人。
人们最后一次见到薇帕拉,是在隔年秋季丰收集市的时候,她正在享用一颗鲜红的苹果,她的外貌没有改变,魔力也不曾锐减,却不再受“血族”身份的任何禁锢,但据说,她只能一直向前走,直到世界的终末……
到底是【神】还是别的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
●尤尔娅·马尔蒂的曾经
乱世的人命不亚于草芥。且不提那些正常生活的平民百姓,就连一些还未仔细看过世界的婴童都随时可能因为疫病或血族而死,被丢弃在荒野、叫秃鹰啄食。
所以尤尔娅·马尔蒂从没有觉得自己多么不幸过。她是生活在教会中的孤女,据养父说她刚刚出生几个月、父母就死于了血族手中,作为教会猎人的他赶到时,只有她奄奄一息。虽然养父对孩子没什么兴趣,但或许是突发奇想,他把这个孩子带了回来,当做自己女儿养大。
她的养父总是突发奇想。身为血族,他对于杀人放火没什么兴趣,但漫长的寿命将他构造成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甚至从尤尔娅·马尔蒂有记忆起,她跟养父的立场就似乎对调,一直是她照顾这个不省心的家人,到处帮他道歉。
比如说他甚至突发奇想,跑去骚扰年轻的圣女姑娘们,结果倒把自己折腾得够呛,借口不舒服躺在床上不肯执行任务。尤尔娅拿他完全没有办法,用脚踹他几下无果之后,叹着气去找西比迪亚说明情况又再三道歉,然后又拿着花找那个被他扯了辫子的圣女姑娘。
阿尔文·伊诺克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眼见这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姑娘愁眉苦脸过来问他可不可以剪一束花给她,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他挑挑选选,为尤尔娅剪下一束开得很好的马鞭草。
花很漂亮,更漂亮的是这个被叫做米娜的圣女姑娘。圣女不会说话,这是尤尔娅从小就知道的事,所以她很耐心看着米娜在石板上写字,告诉她自己没有介意,微笑时带着温柔纤细的体贴。
她甚至问起了“犯罪人员”现在是否安好,尤尔娅沉默了片刻,立刻回答对方生龙活虎能生撕虎豹。
她们就这么认识了,带着点巧合与意外,不过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处得很好,尤尔娅得知米娜也是父母双亡,不过有一个弟弟,跟着她一起进入教会受到照顾。那是个红头发的小孩子,总是叫着姐姐扑进米娜的怀里,然后抬起小脸看看一边的尤尔娅,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仔细想想,或许是米路与养父一起培养出她现在的性格,前者是她好友的弟弟,总是追着她们俩叫姐姐;后者……尤尔娅记忆最深的就是她这实在不靠谱的养父说过一条惊世骇俗的理论:“哎呀,小孩子这种东西,扔在地上就会自己长大的,不用管。”
非要说,那真的多亏他,尤尔娅才能如此自力更生。
也是因为养父,尤尔娅并没有经受太多关于信仰的教育,她从小跟着教会学习礼仪,年纪大些就穿着修女服工作,却也只是觉得贵族的礼仪实在麻烦而已。她对神最大的印象来源于圣女,那些不会说话却微笑的女孩儿们,那些与她命运相似却比她更不幸的祭品们。
养父在很久后才反应过来她跟圣女交上了朋友,对此一向不靠谱的血族却流露出了一些为难:“啊……你跟圣女做朋友、也没什么不好的。小孩子嘛……不过呢,柯娅,你想不想变强啊?”
这话委实没头没尾,尤尔娅也算习惯他的莫名,闻言也只是笑着回答:“如果你是指我能变强打你一顿的话?”
她真的被养父提去训练,变得忙碌起来。忙碌也就意味着她跟米娜见面变少,不过小小的孩子并不知道她与米娜的时间就仿佛沙漏所剩无几,还带着点喜悦地告诉她的朋友:“等我变强了,我就能保护你了。”
米娜为她贴上纱布,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略带喜悦与悲伤地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她们十三岁。
尤尔娅·马尔蒂生于不幸,从身世到自身似乎都带着异样的光彩。她在战斗方面无疑是惊人的,近乎恐怖的天赋在严苛的训练中展现,她很强,甚至很多年后也有人叫她嗜血怪物之类的蔑词。这带来的好处也是坏处是她对死亡的印象很淡薄,面对米娜的死亡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教会的圣女是蜉蝣,十八岁时死于献祭,将一切奉献于神。米娜也不例外。
她死的时候,尤尔娅·马尔蒂站在养父的身后,凝视远处教堂外跪伏的平民,耳边听不见却清晰血液滴落的声响,那是她的好友人头落地的哀鸣。
尤尔娅那个时候也十八岁,她们同龄。尤尔娅·马尔蒂出身不幸,人生对另一些少女却更残忍,给了米娜一条近乎绝望的路途。这件事在尤尔娅年纪渐长后慢慢知晓,所以她并没有掉眼泪,或者做出任何过激的事情,金色的眼睛轻轻眨动,目光落在明暖的阳光拉长人民黑色的影上。
后来,她继续依照之前的流程生活。在长大后,朋友在她的生活中占幅越发得小,所以她可以轻松接受朋友已死的生活。因为她实在优秀,养父也曾邀请她喝下良药变成残月血族、作为教会猎人生活,不过尤尔娅没有那种想法,自己收拾行李脱离了教会。
她倒是做了一个猎人,穿着曾经的修女服,不过现在已经改制得面目全非。教会的二十年生活没能让她变成一个表里如一的淑女,年轻的姑娘教养良好、温柔谈吐,打人却像当年追着养父时一样凶悍。她没能保护米娜,倒是保护了不少其他人,收钱的那种。
猎人的生活不定,但有一天她是绝对不会接下任何委托工作的,在那一天她会独自出门,带着一束马鞭草去往教堂。
米娜死去了,但她的弟弟却因她活了下来。双重含义:作为孤儿因为姐姐被接纳,染上疫病时又因为米娜的祈求得到良药转化。最后变成教会猎人站在教堂门口,还像以前那样冲她微笑。
不过米路现在扑进的怀抱是尤尔娅,换得对方的轻轻摸头与一块糖果后,两个曾经的共犯一起将鲜花放在圣母像的脚边,却凝视十八岁羔羊的幻影。
尤尔娅无法接受米娜会死,更无法接受她年仅十八岁的事实。在献祭的前一年,她曾与米路一起谋划米娜的逃跑,但结果一目了然:一个猎人,一个教会猎人,失去了朋友的、失去了姐姐。
“最近累不累?烙印?会不会很疼……好,摸一摸就不疼了。你呢,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好吗?”
二十六岁的猎人轻声问询着被停滞时间的“弟弟”,又去看了看养父与阿尔文等人。她无法接受圣女献祭的制度,因此选择离开了教会,但一定要说,尤尔娅·马尔蒂没有理由恨教会分毫,这里依旧是她的家人与姐妹,只是她无法再接受目睹另一个圣女献祭了。
然后,她轻轻贴近米路的脸,给他一个拥抱,拒绝了留下来吃饭的提议。她明天还有委托。
猎人不是个安生职业,偶尔也颇忙碌。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活使她或许明天就会死,又或许能活很多年。但尤尔娅·马尔蒂的死亡由她自己选择,她可以死在一个很好的白天,也可以死在阴暗的地沟,但一定要选,她更加喜欢能够看见一丛鲜花,开在自己的坟墓上。
她在离开前这么对米路开口:“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十八岁的尤尔娅面对米娜的死亡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二十六岁的尤尔娅对米娜的死亡也不曾哭泣。她只是凝视不知不觉比她高出许多的亲爱的弟弟,凝视背后与他相似的幻影,诚恳地说出自己的遗憾与曾经无数个夜晚祈求的愿望。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我亲爱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