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罗大陆,圣别纪元后期。
血族女王莉莉安突然失踪,几乎同一时间爆发的怪奇疫病让人类数量逐年锐减,失去管控的血族加上疫病的席卷,让整个社会动荡不安。
将一切扭转的契机在于教会发现血族的血液竟是能治好疫病的良药。
从此,以血液为中心的利益旋涡将整个世界卷入了其中。
【创作交流群:691199519】
一个发生在很多年前的故事。
※架空世界,时代背景设定与现实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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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听我讲个故事。”
少女惊恐地看着那个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她几乎快将自己挤进墙角里去,只有那双骤然瞪大的眼睛出卖了她的想法。
“哦,看起来你还挺有兴趣?毕竟,这也不是个很过分的要求嘛。”这年轻男人咧嘴笑了笑,他向后退了一步,随手拉了把绒面雕花椅子,很友好地冲她一摆手,“快坐吧。”说话之间,他端起桌上那个描绘着玫瑰花的茶壶,为她沏了一杯泛着清香的花草茶。
月光透过窗帘斜洒进来,勾勒着他俊美的侧脸,将他粉白色的长卷发映得如同月瀑……简直就是个典型的英俊贵族样貌,如果他的耳朵不是又尖又长、嘴中没有那摄人尖牙的话。
这个吸血鬼,上一秒还说要吃了她!!
少女僵硬地扶着墙角站起身来,却没有敢迈开步子的勇气。可下一秒,她的双腿就像是故意与她抗争一样,迈开大步向那张椅子走去,使劲地坐在上面。
“哦……真是好孩子。”血族男人收了手,微笑着为她理了理乱掉的衣领,也顺势坐在了桌边的沙发上,他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吧,我的朱丽叶,来听听这个陈旧、又极为讽刺的故事吧……我想你不会喜欢它的。”
1.
【我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年,得到了这辈子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把名匠制作的小提琴,有着蜜色的琴身与饱满纯净的音色,而这也意味着它有着及其昂贵的身价——我省吃俭用、足足攥了好几年,才赶在生日的前一天将它亲自买了回来。
那天夜晚,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后,便将这件珍贵的礼物从琴盒中捧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拭着它光洁的琴身,为琴弓打上松香。像往常一样,我拉开卧室的窗户,迎着夜空中皎洁的月光,开始了自己的独奏。
音符在静谧的夜晚回荡,银白的月光铺洒在窗外无人的街道上,如此安宁。那些病痛与伤感,被阻挡在这小提琴的歌声之外,仿佛这世界中只有我一人。
连那份剧毒般的孤单,也在这美妙的月下减淡了许多。毕竟,在二十四岁生日前,我有它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深紫色的夜幕泛起白,明亮的月光也逐渐淡去,新的一天将要来了。我放下琴弓,又用布仔细地擦拭我的爱人,将它放回琴盒里,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来者敲了敲门。
“您好,请问有人在吧?”那脚步声的主人停在门外,语气之间难掩急切。
不会有谁来找我的,但这又是谁呢?我抬头向窗外望了一眼,将琴盒盖好,走过去将门打开。
将要破晓的天空有着紫罗兰一般的色彩,那身姿颀长的陌生青年站在门外,从斗篷下露出的银白发丝都沾染了一点淡紫色。
远处,太阳就要从云层中缓缓升起。
“原谅我的无理,可否让我进去?”他的语气更加急促。
我侧过身,做了个合乎贵族礼数的姿势:“请进来吧。”
刚得到邀请,他便立刻拉着斗篷迈步进了屋子,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晨曦关在门外,以及拉上了屋内所有的窗帘。
当隔绝所有阳光后,这个神秘人才缓缓地将风帽褪下去,露出一头银月般的长发,与那只会出现在画中的俊美面庞。
但当我与他的目光对视时,就像是触碰到了冰冷的月色。
我心底的琴弦,在这一刻竟妄图奏响月的诗篇。
2.
【我很喜欢琢磨不透的东西,这让我感觉到自己确实活着。】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很抱歉,我不会跟未曾通过姓名的陌生人做交易。”我站在窗边,将帘子拉开一条小缝向外望去,此时街上已经响起了交谈声与叫卖声,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从外面飘来,又是个充满生命力的舒适清晨。
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拒绝,那站在阴影下的陌生青年抿了抿薄唇。
“西雷。”他妥协了,“你可以这么叫我。”
“泽菲洛斯。”我将窗帘重新拉好,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墙边。
“这不像是个真的名字。”
而我只是耸肩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那么,你想做什么交易呢?如你所见,我或许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如同这间寒酸的屋子一样,我身上那件被洗得发白的内衣与打补丁的外袍恐怕早就暴露了我的窘境,幸亏我对自己的个人仪表还算上心,算是没有过于糟蹋自己的出身。
而面前这个不速之客并没有在意我的自嘲,他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似乎想要从我身上剥离出一部分灵魂,之后,他缓缓开了口:“圣伯拉大教堂,我想让你去帮我找个人。”
“那你又能给我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
“你想要什么?”他平静地看着我。
不自觉地,我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个奇妙的故事,只要拿到一盏神灯,就立刻会有精灵为你实现三个愿望……但我面前的并不是精灵,而我也确实只有一个愿望。
“什么都可以?”我挑眉一笑,“看来确实是件麻烦差事。”
西雷微皱了一下眉,审视着我,而我没等他说出那句意料之中的话,便接着说了下去:“我会帮你找人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在这段时间也可以先住在这里,如你所见,我独居。”
“但我也会索要应得的报酬,”我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毕竟,这是你说的‘交易’嘛。”
西雷不置可否。
于是,这个暂时没有提及报酬的“交易”算是定了下来,我请这位美丽的陌生人住在一楼的屋子内,并保证不干涉他任何自由,但我也特意立下了一条禁忌,希望他不要踏足我二楼的卧室。毕竟,我已经让出了一整块私人空间,起码要给我留点隐私。
那天晚上,银白的月色铺洒在我的桌子上,我用笔尖沾了沾墨水,在乐谱上写上了“西雷”这个名字。与此同时,我听见楼下传来了关门的轻响,之后,我看见我的住客踏进了楼下的月光里,消失在寂静小道的尽头。
“交易吗?我倒希望这不仅仅是个‘交易’……”我目送他离开,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只得摇头笑了笑,将未写完的乐谱塞进手边的笔记本里,转而扯出信纸,开始搜肠刮肚地琢磨着词汇。
至少,为了交易达成,我也需要展开一些行动了。
3.
【但时间近了,我已经听见了钟声。】
自我幼年开始,就总能听到那似有似无的晚钟声音,它们在我身后虚空地敲响着,令那硕大的黑暗追赶着我的背影。而我第一次看到那庞大的黑暗时,是在我母亲死去的那天。
母亲躺在床上,虽然一直被病痛折磨,但她依旧那么美貌,如同滴着露珠的粉百合。她轻轻地喊着我的名字,想要伸手抚摸我的脸。可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浪潮般的黑暗从她的床底下涌了出来,将她整个卷入其中,我瞪大眼睛,木然地看着那团黑暗将她彻底吞噬,而她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化为低沉又痛苦的呜咽,而满屋只回荡着黑暗咀嚼她骨头的刺耳声响。
紧接着,那团粘稠的黑暗扭过头来,它盘踞在我母亲的残躯上,无数只昏黄的眼睛全部张开,齐齐地盯在了我身上……
那日,我在母亲的病榻前惊叫着彻底晕厥,不省人事。仆人们都说,我是被夫人的死吓到了,我哥哥觉得我是个可悲的可怜虫,而我父亲……他从我母亲的身上看到了我的未来。
“少爷,温德少爷?”
我猛地从回忆中缓过神来,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了?”
面前的老者将熟悉的纸包推到我的面前:“这个月的药,您要记得按时吃。”
我接过那纸包,喃喃道:“我想起了我母亲,她去世那时……二十五岁,而你们所有人都没看到‘那个’,对吗?”
老修士端详着我的脸,最终只叹了口气:“我知道,夫人的死对您来说是个阴影,但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是黑暗,”我反驳着,声音也骤然高了一度,“自钟声而滋生出的黑暗,它将我的母亲吞噬了,而我也要被它——”
下半句话忽然被我咽了下去,从老者浑浊的双眼中,我看到自己失态的倒影。
“这病是根治不了的,”像泄了气似的,我跌坐回椅子上,“我没有时间了,对吗?”
年老的修士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悲伤地看着我,我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酸涩,胡乱地抓过药包,刚要从走出门时,他忽然喊住了我。
“少爷,等一下。你之前托我问的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笔在我之前寄给他的信件上写了点东西,“你可以去找这个人。”
我接过他递来的信纸,读着上面的人名:“拉斯特?是这个名字吧。”
“是的,这个教会猎人跟我有点交情,你按照地址就可以找到他,他很显眼,你肯定能认出来。”老修士冲我勉强地展开一个笑容,“至少让我帮你点忙吧,可怜的孩子。”
当我找到圣伯拉大教堂外的那个小酒馆时,一眼就从喧嚣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个左臂有刺青、戴着眼罩的黑发青年,有着猩红的眸子与尖耳朵。此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与这喧嚣的小酒馆简直格格不入。
一瞬间,我简直觉得这就是神给我的指引——我早就在某个寂寥的雨夜中见过他,毕竟我的听众很少,而他又是唯一那个站在雨中听我演奏的人。
“你好,”我越过周围吵闹的人群,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冒昧打扰,请问你就是拉斯特阁下吧?”
他纤长的睫毛动了动,将手中的酒杯放下,那只猩红的眸子静静地打量我片刻,他开口说道。
“你快死了。”
4.
【我终于夺得了那缥缈的月光,将它封进瓶子里喝下去。】
钟声响彻黑夜。
纵使我手中的弓子不停歇地摩擦琴弦,但此时,我的耳边却听不见那美妙的琴声。这悦耳的声音被那如同滚滚鸣雷般的钟声替代,在我身后步步紧逼。
窗外宁静的夜幕,此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漆黑,仅仅是眨了一下眼,那浓稠的黑夜便要爬进窗台,它们转动着无数只昏黄的眼睛,间断地望着我,望着我这个将要被捕获的猎物,将要带给我……
死亡。
而那虚无的晚钟敲响间隙,我脑中却回想起之前听到的话语。
“二少爷他……恐怕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
“唉,真是遗憾啊,他的母亲也是差不多在这个年纪去世的……”
“老爷打算怎么办?”
“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放弃了,幸亏他有个健康的长子。”
我看见那如污泥一般的黑暗爬进我的窗台,它们粘在窗户框上,奋力地向屋内挤来,就像多年前那样,它们要来吞噬我了。
琴弓划在弦上,发出高亢而尖锐的嘶鸣。我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步,却又被放在一边的乐谱架绊到了脚,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慌忙之中,我抱紧了自己的小提琴,但肩膀和背部却传来一阵钝痛。
头晕目眩之中,我听见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而那烦人的晚钟声也消失了。
“出什么事了?”从头顶传来西雷的声音。
我在他的帮助下狼狈地爬起来,将浸着冷汗的头发从脸前拨开,小提琴在我的保护下完好无损,可乐谱架上的那些乐谱像是羽毛似的飘的满屋都是,而窗子……窗子外只有一片安静的夜色。
“抱歉,我打破了你的规矩,贸然冲进来,”西雷一边扶我在椅子边坐下,一边解释道,“但你刚才的尖叫……”
我虚弱地摆了摆手,拉过琴盒,将小提琴放了回去,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胸口中仿佛什么东西撕裂开来,剧痛不止,不由得捂着嘴咳嗽起来。
掌心中顿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带着腥味的液体从指缝中滴下来,赤红而醒目。与此同时,我瞥见西雷的眼睛骤然睁大,但他还是将我扶到床边,送我躺下。
我终究还是没说出那句话,而他也没有追问刚才的事情,只是留下一句“需要的话可以叫我”,就推门下楼了。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拉过小提琴。
我人生最后阶段的恋人静静地躺在琴盒中,等待着我与它的别离。而我也知道,等我死后,它会被哥哥连同这母亲的房产一同收走,运气好的话,它会被转卖给其他人,运气不好的话,它可能会被烧掉吧……
而那晚钟敲响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了。
我看着那团黑暗在我的床下滋生,它那黄色的眼珠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我简直能听见它发出的那嘁嘁窃笑,但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
那首为西雷而作的曲子被我删删改改,始终觉得不满意。对我来说,他就像是高天上的月亮,而我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仅仅能够沐浴到他的光辉,就已经是一种幸事,真的能奢求更多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死。
几天之内,黑暗以成倍的速度增长,我平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无数只与我对视的眼睛。它们就像是数个层叠的黄色球体,在浓稠的黑色中翻转挪动,十八年前,我曾在我母亲的屋内见过它们,而如今,它们将要带给我残酷的死亡。
这时,门开了。
“你有事叫我?”西雷走到我的床边,将水和食物放在桌上,坐在一旁。
我看着他银发间藏着的尖长耳朵,与说话时无意间露出的牙齿,内心却发出一阵感叹。这样的生物竟会在意我的起居,看来这个“交易”对他来说颇为重要。
既然如此……
“西雷,”我平静地念着他的名字,“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眼帘,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已经找到了你想见的人,”我忍着身体的剧痛,斟酌着字句,慢慢地说着,“那么,是索取报酬的时候了。”
“看我在你眼前这么悲惨的死去,还是,将我变成和你一样的存在?”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在问他,还是在问我自己。
最终,我还是做出了决定。
“初拥我吧。”
5.
【于是,‘我’的故事结束了。】
“唐突拜访,多有叨扰。”
我摘下帽子,对面前威严的老者行了个礼。赤红色的锁链隐隐在他的周身浮现,老管家只是背着手,等待我自己说出来意。
只要我吐露出半个字的虚假,恐怕就要遭受应有的“待遇”了。
“我是来找人的。”而我坦然地冲他笑了笑,“请问,西雷少爷住在这里吧?”
他只是审视着我,并没有急于回答。而他身后那栋古老的城堡,也如同一只潜伏在夜中的巨兽,紧紧地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而我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下去:“我曾经受过他的帮助,与他结下了友谊。但他之前不辞而别,我很担心他,只好打听到了他如今的住址,准备前来拜访……这还得感谢那位奥斯顿先生,不然我恐怕还得继续大海捞针。”
那位奥斯顿先生确实是位很健谈的人,给予我了很大的帮助。终于拿到了清楚的地址,我本来计划观望一下再去找西雷,没想到刚靠近这栋古堡,就被半路截住。这下确实有些麻烦,我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言辞,生怕自己说错话,惹恼面前这位瓦尔先生。
“你的名字是?”他这么问我。
“泽菲洛斯?”
我张了张嘴,茫然地扭头向不远处望去。而那个娇小的白色影子则是快步向我走来,他仰起头望着我,眼中是止不住的讶异。
“你怎么在这里?”这个银白发的少年问着我。
……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地对老管家行了个礼,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将帽子戴上。
“对不起,我好像找错地方了,抱歉。”
烛火摇曳,融化的蜡如眼泪般滑落下来,在烛台下凝结成红色的泪滴。
血族男人用手指绕着自己粉白色的发梢,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月亮。而明月如此皎洁,光华却无比冰冷。
少女只觉得很冷,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凉了下来,只得小心地搓了搓手。
她坐在这间豪宅内,听吸血鬼讲了一个奇奇怪怪、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而她又不敢对这个故事讲出任何的评价。
“我的故事讲完了。”
过了一会儿,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四岁的男人才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将这个故事划了个结局。
“你可以走了。”他对少女挥了挥手。
少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动了动自己已经有些僵硬的腿,战战兢兢地离开了椅子,往前走两步。而这个吸血鬼也并没有要阻挠她的意思,只是打开了一个看起来就饱经风霜的琴盒,将那把小提琴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她倒吸了一口气,连滚带爬地向那扇华美的大门跑去。
就在这时,她好像听到黑暗之中有极为细碎的声音……
琴弓与琴弦摩擦,那古老的小提琴唱出一个高亢的音节。
赤红色的长影从黑暗中游出,巨蛇对无知的少女张开血盆大口。
黑暗之中,连惨叫都化为虚无。
end
烛光在夤夜中颤抖,烛光照亮发黄的象牙烛台。烛台在长桌上列十来支的序,尖端阴影如一把钢刀,将施密特面前白色瓷碗狠狠刺成两瓣。吸血鬼甚至还戴着一枚鲜红的宝石戒指,他提起餐巾一角,把嘴角的血擦干净,每个动作都彰显其古老族群的古典优雅……很难想象碗底下那几滴是怎么被他舔干净的。
诺克夏梅奈在旁边坐着打哈欠。手套撑着下颌,把脸挤歪。
“老板!这么晚了,吃早饭啊?叫我啥事……”
名字叫做小米的宠物被他兜在前襟里熟睡。此时肆无忌惮地揉搓,一泡流动的毛巾,耳朵扑一下拨到指缝里,扑一下跑出来,手感弹实。
“没什么。跟之前一样,提醒你,合同里未履行的条款该结清了。”吸血鬼淡定道。
诺克夏“腾”地睁开眼,目光如炬:“什么条款?哪里有欠债条款?和健胃消食有关系吗?”
“当然。”
施密特说。
“这里?”
“怎么样?不错吧。没什么障碍物。可比你家那大厅适合打架多了!”
诺克夏想到什么似的,做了个鬼脸。施密特没有看他,吸血鬼正扶着树干,身处回忆的树影中。他们在林地当中停驻,诺克夏的秘密基地,好吧,他也没来过几次,只是猎人路过并记录的一个存档点,落叶薄铺一地的空旷,围绕着中间两人合抱不住的树桩。白日里,树桩是森林打开的天窗,有极其明亮的光柱翻涌灰尘。落叶黄绿交杂,沿着被踩出的两道脚印发出悦耳的碎裂声。几只蚊子绕着人类缠绕的布条向诺克夏脸上冲去,吸饱后摇摇晃晃地飞走。
施密特松开手(套),一把浅色的萤火自掌心飞出。(成对地飞舞、追逐并将和它们大小类似的蚊虫按死。红色细光一闪而过。)
“你换了武器?”
吸血鬼把手杖往上扔、接住。回身时握把敲上诺克夏正在缠布条的手,沉闷的咚的一声。
“在对战其他血族的时候,并没有见你用过。”
而诺克夏摇晃着手里那根包到一半的木棍:“老板,咱们时间还比较充裕,所以给你用上点保护措施。”
施密特点点头:“既然这样,待会儿的演练我点到为止。”
猎人叹了口气,小声说:“唉。不包的话,万一把你打死怎么办?”
“……”
“……”
“不好意思,你刚刚是不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施密特说。
“我向你保证不会的!”诺克夏朝天伸出三根手指,分外虔诚地说。
施密特拄着手杖若有所思。当夜月光浑浊,被他从左边换到右边的那根黑色手杖在树桩上横放,凸起,成为割断的木质面上一块畸形的造物。草地上缠斗着更大的阴影。乱舞,衣角带起的风。有追逐,树叶簌簌,夹杂肉体受击的声音。
“你的劣势很明显。”
诺克夏松开被自己攥着的惨白、无呼吸的一截脖子。施密特的重心向后倾倒,鞋尖抵着猎人的小腿,全身僵硬笔直,好像是原本握在人类手中的那根木棍。吸血鬼在背后打了个不响的响指——四周呈扇形在树干上累积的银色光辉暗淡下来,不再等待着向曲面中心,也就是诺克夏的背迅速投射——吸血鬼的中指折回掌心,虚弱地靠向大鱼际,发出清脆声音。
“总之,要小心行事啊。”诺克夏喘着粗气说,“你这身高太不占优了!”
“抽到老板也没事,我很擅长直接倒地。”诺克夏压低了声音说。第二夜,舞会的风流和愉悦就完全发生在另一颗星球。人声紧密如一张网,每个在场的都缩着脑袋,更多的是戴着口罩、面色没那么好的残月血族。“喂,你的姓名牌是不是也在里面?”
施密特整张脸纹丝不动,只有眼球在眼眶里上下点着。
诺克夏终于把手从抽号罐里拔出来,小声念了一下自己对手的名字。
施密特想了想,同样压低了声音说:“如果你赢了,我会为你鼓掌的。”
“噗!…下场见,老板。…”
人类猎人一道跑远了。施密特没有分心寻找场上有多少双还记得自己、还被自己记得的眼睛。时隔多年,踏入铲除植被后的斗场,众目睽睽下作为猎物战斗。他的鞋面陈旧,衣服也并非挺括的新装。他从灰黑色的长袍中探头出来,袍子宽松,行走时像一团裹在身上的雾。他以一种怪异的、忍痛的形式成为不跌倒的奇迹,双脚高低触地。窃窃私语的浪潮向各个方向播散。
他的手杖收回到袖口当中。
“怎么是个小矮子?”
现场还蛮安静的,施密特听得很清楚。他对面,金发男人做了个鬼脸,看起来就是那种适合随时随地畅快地笑出来的长相。双手剑的剑柄从一侧闪上肩膀,此时被人类轻松拔出;施密特左脚向后半步,轻轻鞠出一躬。
“开始!”
施密特的肉体瘦弱,缺乏起码鼓起空泡来震慑敌人的手段。悬吊线上干瘪的毒蜘蛛,保持能够避开的速度就够了——起码在一开始,他是这样想的。他曾经伤害了不少和自己一样、无论在什么样的劣势下都能复原的生物,直到它们再不能复原。但人类不在其中;人类和他所认识的人类,经过漫长的时间之后也不再相同,施密特的攻击屡屡落空,或者仅能伤害到猎人的皮毛。
只能瞄准。只能一次比一次,更加瞄准!
“有一个办法。”诺克夏擦了擦额头,汗水黏稠地粘住手指。他面对草地上一个漆黑团座的人形,有些迷惑地将手收回眼睛所包含的那块阴影当中。
“你流血了。”施密特说。
“……啊,没注意。”
“你刚刚提到的什么办法?”
“如果能的话,你做这个动作。”诺克夏踢出小腿。他的肌肉相当结实,猛一下发力时空气似乎凝滞。施密特看了看他的腿,脸颊活生生地抽动两下。
“往哪里?”
“简单来说……就是往两腿之间啦。一招制敌!”
施密特赞赏地看他一眼:“不错,接下来就练你刚教的这招。”
“?”
飞速的格挡与拼杀;血溅落在地下。在这之前,斗场中央,即将造成伤害的血液魔法被金发猎人轻松斩断,斑块黏住他的剑和他的手,换取施密特矮身杀进长剑攻击范围的机会。吸血鬼所擅长的远程攻击正等待发令与牵机。只有一次机会,下一次攻击将刺穿人类丰美的,盛放大量鲜血的脾。他矮身杀进防御圈里。
他耐心地杀害过那些拥有无限时间的生物;但人类并不在其中。
手肘防住了他的踢击,同时长剑自背后劈下
“疯狗胜!”
“我记着你的血了。”宣告赢家的声音将帷幕降下后,施密特说。他扶着脖子,其上有一道割伤,落在地上的鲜血更多的来自吸血鬼被划开的食管。也许是他之前吃太多了还没消化。金发猎人脸上有几道伤口,细微的血色荧光正从中冒出。
他又看见那株葡萄藤。撩起深绿色的叶片,背面是他所不能接触的世界。最深的和最惨痛的噩梦。
“问我一个问题吧。”光明说。他怔怔地呆在那里,好像过去一个世纪,白昼不会自头顶降下。
“还能再见吗?”
不,别再见了。他张开嘴唇,灵魂浸入了水面银色的斑纹,再次回升,再次没入水中。光斑湮灭了,于是他又在藤蔓勾连中的哥特式窗户外面看到月亮。他仅能看到月亮与星星。
END
翁德雷依靠着帕斯玛街区那被熏得昏黄油腻的砖墙,开始卷着他刚换来的烟草。在血族血液需求量只增不减的情形下,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捱了。普通货币变得不再值钱,就连一口烟都要几个利德才能买到。也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猎人才更喜欢直接以物易物。但这样却令某些市场更加混乱了。
也不知是恰逢天公不作美,抑或命运认为他活得还是太舒坦了。几滴雨点应着雷声落下,掐灭了他才点着的烟头。翁德雷条件反射对着头上灰蒙蒙的天空骂了一声,便像条野狗似的灰溜溜找地方躲雨去了。实际上早在前几日,他还有个足以歇脚的避风港。罗纳尔夫人虽算不上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儿,但她对情人也足够慷慨,这点对翁德雷这种投机的过街老鼠而言已经足够了。
但这个女人在几天前刚对他下了逐客令。情人扇在脸上的大门并未在翁德雷心底里掀起多少涟漪,他估摸着也该是时候了,这段关系已经比他想象中维持得要久,但反而是她说过的一句话就像一个警铃般敲击着神经。
“那些追着你屁股咬的跳蚤们,可又上我这儿来闹腾了。” 那个女人当时冷笑着在他耳边说道。他呢,则像一条真的被虫子叮咬的狗般在床上打了个激灵。
这说明如果近期他再不动身前去找点儿活干,还了老亨利的债,纵使他有三寸不烂之舌,估计也难逃下半辈子得像条无足的蚯蚓一样在地上爬了。普通残疾人在帕斯玛街区里鲜少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们最后大多来不及等到教会每月的巡逻及救济,会在湿漉漉的暗巷内缓慢糜烂,最后于鼠辈与蛆虫的腹中永远睡去。
相比这种漫长又折磨人的死亡,他宁可去找一头失去理智的嗜血血族碰碰运气。虽然他也曾听说过有倒霉鬼在被血族开肠破肚后仍活了稍许时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吃,但那都是非常小概率的事情。血族的大部分攻击于人类而言还是致命的,对急于寻个痛快短见或是求挣快钱的人而言,工会猎人是个不错的职业。
但不恰巧的是,死神这回仍在跟他调情,没有直接拥他入怀。它吻过了翁德雷的肩头,正如他吻着情人的肩头时那样轻柔和暧昧,但留下的吻痕却过于热烈了。那道由三根利爪留下的创口像是要触及到骨髓深处般,现在仍折磨得他火烧火燎的。可他没死成,那日子就还得继续过下去。待这一场叫人怄气的阵雨过后,他便启程赶往老亨利那儿去了。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说不定他在害上破伤风死掉前还能喝上一口麦芽酒。
在经过路上的集市区时,翁德雷再次遇见了罗纳尔夫人。那个女人当时还牵着另一个年轻人,俩人在叫卖的小贩面前驻足停留。翁德雷并不记恨于罗纳尔夫人之前向老亨利一伙人供出了自己的行踪,甚至有点理解她。换作是他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至于那年轻人,他没去瞧仔细。但对方系着一条显眼的粉色领巾,在这灰暗的街区里显得格外醒目。他一言不发地经过两人身旁,形同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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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命运还有着它自己的安排。当翁德雷与诺克夏·梅奈在数月后的一次回城的路上寒暄时,他才逐渐想起对方来。说来也奇怪,罗纳尔夫人的面容早已被几瓶烈酒洗刷得一干二净,但翁德雷却还记得诺克夏,尽管他那条领巾现在已近乎成了碎片,只剩零星的碎布条还颤颤悠悠挂在他的脖子上,布料及周边还沾着些许血污,已经开始变成了棕褐色。
“我说怪不得看你也很眼熟。” 诺克夏在得知对方那恍然大悟的表情的答案后,好像也想起了什么。
“那看来我们还挺投缘的。” 翁德雷边走着,边擦掉自己手上的绿色液体。出于好奇的驱使,翁德雷每次都会蹲下身朝着诺克夏身旁这只既像猫又像狗的古怪生物伸出友好的“橄榄枝”,想逗一逗它。而后者也十分“赏脸”地用它那奇大无比的舌头舔了他一手的口水。
“你平时都给它吃了什么,苦艾酒吗?” 翁德雷无奈地看着那些绿色的唾液跟身前的衣物上干涸的血迹交融在一起,调出了一种诡异的颜色,便朝身旁的伙伴打趣道。他顺手把兜里剩余的烟卷掏出来朝诺克夏递了递。虽然这烟卷在一番劳顿后,形状被挤压得有些许凄凉了,但它仍是一枚烟卷。
“绿豆。” 诺克夏摇了摇头,没接过对方的烟卷。他看着翁德雷顺势把烟卷往嘴里送,用火柴剐蹭衣服上的皮革,点燃了剩下的烟草。他想了想便又补充了一句,“遇上制冰的小贩时,它便可以加餐。”。
“这小家伙可真会吃。话又说回来,我以为你去给那些睡火柴盒的老不死当护卫去了。你以往可很少来狩猎区找嗜血血族,今天吹的什么风儿,嗯?”
“跟你差不多呗,被踢出来后做了一阵子流浪狗。得偶尔炒更赚点外快。” 诺克夏淡然道,随后便反问翁德雷道,“你呢,又惹麻烦了?”
“哦?这回倒不是。是工会正常下发的委托。” 翁德雷看着诺克夏向自己投来一个略带怀疑的眼神,便摊开脏兮兮的一对双手无奈笑道,“拜托,我也有老实当差的时候。”。
诺克夏不再与他争辩,安安静静走着自己的路。老实说,他对这位总是会将自身置于险境的生死之交有着许多不解。他倒不会轻易用鲁莽或愚者等字眼来形容翁德雷。这么做也并非出于对方有恩于他,或是对至交的袒护之情,这仅仅是因为诺克夏向来不擅对未曾了解的人和事物轻易下定义罢了。事实上,去不去了解,也对诺克夏本身无关要紧。
“回到城里后,你有什么打算?” 翁德雷吐出了几个烟圈。诺克夏看着这些灰色的圆环像幽浮般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随即便消散无踪,短暂得如同它们根本不曾存在过在这世上。
“钱也赚够了。随便去玩儿玩儿吧,哪里都行。” 看着那些烟圈,诺克夏喃喃着给出了一个及时行乐的提议。
俩人便循着这小路一起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