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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by芝吱吱
*架空同人文,感觉这个月的词语挺合适的,简单开个中篇,估计两万多能完结。
*以免写太开心了忘交作业先发啦!还没完结,请各位读者大大先不要评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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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
0-石中火
—— ——
京都,雪。
那年大雪不同寻常。
雨水混入雪中,山路所见只雾蒙一片,温度极低,裹挟而来的呼啸寒风近乎刀刮,能把活物血淋淋割伤,再往里撒一把混了雨雪的盐。
两匹棕黑骏马拉着一辆破烂马车,艰难行走于崎岖山路上。马匹嘶鸣声低沉如哀恸,喘息间呵出的白气刹那又冻上了,板结在一绺绺髭须上,几乎被雪铺成冰玉肉白菜。
太阳将要落山,稀薄的光照甚至不足以照亮前路茫茫。人疲马乏,冒着风雪不知如何才能走完。
天无绝人之路,又过了几百米,竟让车夫瞧见一处称得上背风的小山洞。车夫轻吁后,将车马一同停在洞内。风雪席卷而过,不过片刻,便几乎掩盖了来时的车辙。
车夫转头往车内道:“小公子,今天天气不佳,日落前恐怕到不了京都府上。”
“无妨,先行休整。有劳阁下。”
清越沉稳的声音传出,语调间仿佛有使人平静的力量,教人信服。
帘幕掀开。
被称为公子的人,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模样,车还未停稳,便跃身而下,稳稳落地。他身躯修长柔韧,像锻造炉里抻开后还未冷却的刀胚,眉眼间已有凌厉的气势。
天寒地冻的时节里,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单薄的月白内衬,外罩海浪纹墨蓝羽织,丝绸布料厚实顺滑,纹样优美,衣领织了“礼司”两个字的音读简笔。
礼司绕到车前简单看了眼车马的状态,随手替马匹拍散了凝在毛发上的冰柱,便直接往山洞口走去。他被冷风冻了一刹,这才想起自己也是肉体凡胎,一手拢起羽织,目光仍放在天际方向。
银链硝子镜下,一双紫晶琉璃般的眼瞳静静观察着山洞外的一切。天光暗淡,仅从云雾间透出西北方向的冷光,风霜雨雪无穷无尽,连日光都不得不隐匿于云雾间。
他忽然说:“风已在减小,再过一刻左右会停。”
车夫站在他身后,闻言同样望向天色,看不出所以然。
宗像礼司今天还未进食,这几天舟车劳顿,眼下也有了明显的青黑,语调仍与刚出发时一样,不疾不徐将面前铺满白雪的歪斜老树指给车夫看,说了些通俗易懂的解释。
自圣谕下达京都“除贼令”,他与同行车夫从东海道赶路至今,避鼠患、绕水灾、躲过滑坡滚石,甚至偶尔车夫劳累,礼司也能顺手接过缰绳,嘱他去休息。宗像家虽然没落,早就被京都的名门望族除名,但家学底子总是在的。
本次除贼是宗像礼司亲自领命,一路上都由他打点,车夫同样年轻,经验比不上常年奔波在东海道的老马,只听宗像礼司的吩咐尽管赶路,不疑有他。
礼司说话声渐小,忽然停了下来,沉吟片刻,看树根那不规则的歪斜不像是风雪,而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上后压断的,皱眉道:“听闻入冬以来,京都郊野的山贼重新活跃在偏僻山道上,凶残暴戾……此地不宜久留。”
这些人仗着天高皇帝远,藐视律法,盗窃、抢劫、甚至杀人越货,霸居山林一角,专挑落单的动手,手段残忍。
车夫点头,刚想走回车上,便见镜片下那双一贯温润明亮的眼眸冷了下来。
宗像礼司推起银硝镜,转身背对着天光,拉长了声音向山洞内开口:“……阁下认为呢?”
声音在山洞内回荡。
几处倒悬的蝙蝠翅膀耸动,隐隐飘散出不详的血腥味。方才人的口鼻被冰雪冻僵了,不仔细闻,根本觉察不出来。经礼司一提醒,车夫顿时汗毛倒竖,望向被野草山石遮盖的洞穴深处。
数只蝙蝠睁开如地狱烛火般不详的双眼,窸窣摇晃的刹那,迸出的黑影自山洞深处往马匹砸。棕黑马嘶叫着踏步躲开,却也被划上了几道血痕。
礼司将车夫挡在身后,单薄的身体瞬间爆发出惊人力量,快且狠刀鞘斩过半圆,令飞来的数只蝙蝠被抽去一旁,轻易如钢针捅肉串似的,统统甩到山洞外,砸在雪上发出重物落地的顿挫声。原本还在吱吱叫的蝙蝠转眼被呼啸而来的风雪覆没了躯干。
宗像礼司双手执刀,轻轻喘息着,目光仍紧盯洞穴深处,与窒息般的隐秘威胁对峙片刻,忽而皱眉更深,掀开那些刻意堆放的山石杂草。
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侧躺在倒塌的半个山洞之下,红发板结在额旁,粗砺面孔上遍布血污,骨节嶙峋的暗褐色凝血塞满了指甲缝,身体不自然地扭曲,浑身上下,看起来没一处骨头是好的。
野兽般眼眸缓缓睁开,此人全身上下,仿佛只有眼睛能动弹。
可他身上隐隐透露出致命的危险气息,纵使虚弱不堪,依然能一击毙命,只要宗像礼司有一丝图谋不轨,都会被这眼神剜去一块肉。
宗像礼司仿佛没感受到这样的警告,随手翻开了此人的荷包,刻有姓名的信物掉了出来,那是一枚形制精巧的六芒厉星,背面刻着一个“尊”字。
“姑且称呼您为,尊先生——阁下被这些毒蝙蝠咬过,荒郊野岭里,恐怕命不久矣。如果您想活,就闭上眼,我们一起上路。”
礼司静默与他对视数秒,语调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他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在这片山贼出没的危险地带受了如此重的伤,又为何被抛弃在这一洞穴中。
“自顾不暇,何以救人?”
沙哑的嗓音响起,低沉粗粝如同燧石击木,迸裂出短暂的火花。
“既是救人,何以顾己?”
身着墨蓝羽织的少年缓缓回应。
男人无声地裂开嘴笑,形容如恶鬼,没头没尾忽然说:“你是宗像家的……刀法不错,不如给我一个了断?”
宗像礼司愈加握紧手中的刀。
“恕难从命。阁下尚未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此时了断,未免太早了些。”礼司说,“哪怕阁下自觉命途短暂,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此时此刻,在下总不能眼睁睁看您死去。”
洞外狂风探进,还没走两步便偃旗息鼓,吹不散此处浓密的土腥腐臭。
男人望着面前笔直站立的少年,神情忽然变得渺远,透过宗像礼司的瞳孔,仿佛看尽了过去与未来。宗像礼司不明白为何此人露出这样的表情,竟不像敌意,而是一种……怜惜?
尊闭上了眼。
宗像礼司站起身,不再多说什么,只转头嘱咐车夫将马车幕帘拉开,合力将此人运上马车。
片刻后,风雪偃旗息鼓,礼司与车夫并肩坐在车與横木前,迎着夕照落霞的方向,再度启程前往京都。
—— ——
1-药草
—— ——
月至中天,马车抵达宗像府上,门边只留了两盏青铜烛火灯。
礼司下了车,嘱人准备厢房,请车夫先在客房休整,简单敬拜列祖列宗后,在独臂仆的注视下,从车上搬下一个陌生男人。
这人伤口留有蛆虫爬行的洞口,被雪清洗过,只剩烂熟果子那般腐黑,这样还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独臂仆用眼神询问,这个人?
“山洞里偶然遇上的病人。”宗像礼司斟酌措辞,简单讲述了行程见闻,最后道,“善条叔,有劳您把他送到西侧厢房,请来医师替他治疗。医师走后,为他点个安神香‘青星’。”
善条点头,走上前单手接过那人,停顿片刻后用口型说:习武。
礼司摇头表示无妨,示意他去。
清晨,京都雪霁。
半梦半醒间,尊感到视野里有火光跃动,与斑斓的梦境交叠。梦里有月光落上宅邸石板,更远处是堆积在墙角的凝雪,幽邃冷清的宅邸里,弥漫一股使人安神的茶药香。
这味道太浓烈,又太遥远,游荡许久,才终于把他愈发下沉海底的意识吊住了,让他循着那根味道凝成的线,失重地一寸寸上升,如向黑暗洄游的鱼咬住了尖钩般挣脱不开,被脑后的凉意轻巧地提上岸。
尊无声无息睁开眼,耳鸣阵阵,许久才缓下来。
室内依然充斥奇特的药香,尊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动作,四肢酸软,只能稍微活动脑袋和躯干。
“青星是上等的烈药,辛,凉,据说以往被用以唤醒将死之人,留下最后口信。佐以其他香料点燃,药效不如以往霸道……”
尊往声音源头看去。
一人身披月白色长衫,背对着尊,正把香炉里熏香压灭。
“……不过使人肌肉松弛的副作用反而增强。”礼司转过身,端详床榻上的人,道,“阁下既然想活,就先忍耐一段时日。等伤好了,大可自行决定去留。”
尊回望走到床边坐下的礼司,安静嗅闻此人身上缠绕的温热药香。那是对抗青星的解药。
礼司将那枚刻有名字的六芒星放到枕边。
“六芒厉星是东京都镇目町出名的小物件,当地街巷里常有售卖。在下两年前在东京都的大学院学习,与大哥一起拜访过那里的市集,很是喜欢。尊先生,您是东京都的人?”
尊连眼睛都没眨,礼司倒笑了:“又或许,是某位东京都的人赠予您的。总之我直说了——东京都的战事……”
礼司注意到尊的心跳顿时激烈,停顿数秒,待那股来自尊的隐秘杀机烟消云散,这才继续道:“……已经持续一年了。近段时间,各路大名的交战愈演愈烈,诸方势力并起,就连‘御柱塔’里的那位,恐怕都无法独善其身。但在我看来……对于宗像家而言,或许也是一次机会。”
十几岁的少年谈论天下大事,本就有股玩闹似的装模作样。宗像家的教养主张收敛克制,尊以往跟这些人打过交道,深知那群老乌龟的脾气,那些人能偏安一隅绝不参与世事纷争;这小孩戴着银硝镜,身上的书卷气更重,说大话时,在尊看来颇有纸上谈兵的架子,但至少比缩头乌龟强。
“又逢东海道‘山贼’猖獗,御前阁下颁布‘除贼令’,多少人以为那位是在招兵买马——唯独宗像家接下,这件事才显得正当。”
这倒是。尊心想,谁不知道宗像家式微,这一代就剩下两个未成年,不可能替那老头摆平大名们的围追堵截;也别说除贼了,估计府邸里的蟑螂都除不干净。
接下这活计,主要起到表现给平民看的安慰剂作用,省得大家一股脑全跑了,东京就剩个光秃秃的御柱塔矗在那里,等着一个个将军轮番拜访。
不过挖苦归挖苦,尊仍没有遗漏礼司给他透露的信息。
京都的距离不近不远,能听到风声,又不至于被战事漩涡卷入后,毫无还手之力。
——宗像家想留在京都重新扎根,正需要相对安稳的环境。接下除贼令,既能表明立场,又能在宗像家周围布防,一举两得。
日光一簇簇爬上窗棂,礼司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尊,道:“尊先生,阁下的药效应该退了。您既然愿意听我卖弄见识,不如再容许我多说几句?”
尊从鼻后喷出一个音,表示有屁快放。
“说实话,在下收留您并不明智——或许是直觉,阁下给我的感觉始终如张弓,叫人担心下一秒就飞驰出去、直取首级。宗像家不额外约束您什么,只是,出于我个人请求,如果您实在要走,至少也先把伤给养好。”
“……”尊一下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咳嗽两声,先露出了笑,问,“你觉得我要去哪?”
礼司浅笑着摇头,银硝镜寒芒一闪:“无论阁下去哪,只要不连累宗像家,便与我无关。”
尊注视着礼司掩起门,将通透的天光盖上,视线尽头只剩下一缕青白。
他收回目光,暗自思忖礼司这一段话的意图,僵硬的手指握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终于从紧绷中松懈下来,叹息后,再度在药草香中闭上了眼。
—— ——
2-落霞
—— ——
数周后,宗像大司来信,信中絮絮叨叨许多,礼司目光飞也似的掠过。直到最后一页,大哥才浅浅谈论自己的事,称院中古井无波,不必挂念,请礼司务必珍重;又有一事相求,询问能否摘一段京都落霞寄来,聊以慰藉。
礼司不由得哂笑,左右寻思落霞如何寄出,无果,干脆在院门边采了一截竹苗,妥帖包裹好,去信称,他在京都闲散度日,前些日子白雪纷飞,见竹叶愈青;落霞易逝,舟车劳顿未免磨损。故只取日光寄存竹叶中,待大哥种下,来年便得此时京都落霞。
宗像礼司信里写的“闲散度日”,恐怕与常人所称不同。
这几周,他打探清楚了京都周边山贼的势力,明面上安排人手重整宗像名下的地界、产业,暗地里与城守洽谈防务合作,甚至列了待来春实施的计划,用密文写成,附去东京都。
甚至在这期间,尊先生的饮食起居全由礼司负责,严格按照医师开出的药方,吊着意识的青星逐日递减。不过救人一事,他从未跟大哥提起。善条提醒过他,此人习武,身体恢复速度也不同寻常,恐怕身上还有些不宜插手的恩怨。
宗像礼司没过问尊先生为何倒在山洞里,他们心照不宣,仿佛只要勿视勿听勿言,便可以合乎礼仪地继续扮演治病救人的戏码,过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礼司不打算以身犯险,也没必要用这等小事叨扰大哥,使人分心了。
信落笔在最后一个字时,礼司顿了顿,若有所感抬起头,四目相对。
庭院棋枰旁的枯树重重一抖,礼司连人带信避开簌簌往下落的积雪。
“字不错。”尊拍拍手中凝结的碎冰,评价道。
“……笔墨趁手。”
礼司深吸口气平复心情,带上银硝镜问:“阁下轻功了得,难道是猫变的吗?”
尊:“你自己写信太入迷,怪我?”
礼司没遇过这样倒打一耙的刺头,无处说理,干脆只顾自己手头的事,把包裹和信件递给门边守卫,请人拿去市集找代书先生,一同寄出;又上下扫了眼衣着单薄的尊,让他回屋拿一件绸缎羽织,被尊拒绝了,于是走回庭院道:“阁下伤病还未痊愈,哪怕想活动筋骨,也不急这一时。”
“你家就这么点地方。”
“阁下可听说过‘避嫌’二字?至少,也应当问问在下的意见。”
“你用‘青星’时,也没打算问我的意见。”
“治病救人经验有限,阻碍您去送死了,劳阁下担待。”
尊被这样傲慢的“认错”不轻不重挠了一爪,颇感新鲜似的,本能叫嚣着要去反击;可他瞧见礼司从棋枰上端起笔墨,直往书房而去,忽的想起,这人小鬼大的家伙还得读书上学,顿时理智回笼,满腔不知名的兴致悬崖勒马。
礼司感到身后视线久久地落在自己身上,停下脚步,心头不知为何冒出一个念头,回头试探道:“阁下还有什么信息想要打探?青星的药效该结束了,阁下若无大碍,今晚大可自行离开。日后天南海北,就当从未见面。”
“你招我就来,你赶我就走,岂不是太扫面子?”
“阁下闲得发慌,不如替守卫站岗。我看屋顶正缺一个耳目,要不然,尊先生发挥发挥余热,让您上房揭瓦的本事也能尽其用。”
“原来宗像家的本事就是挟恩图报。今天让我站岗,明天让我下厨,后天是不是就让我以身相许了?”
“……您多虑了。”宗像礼司露出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认真思索一会儿,生疏地说道,“阁下还是动弹不得的时候,比较能讨人欢心。”
说完,连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的放纵荒谬,迈大步躲进书房里去了。
怎么耍流氓还害羞了呢?尊在他身后大笑。
傍晚时分,西厢房屋门被有规律地敲响三声,屋内无人应答。片刻后,再度被敲响。
礼司站在屋外皱眉,心念电转间,他往屋顶看去。
屋顶砖瓦冰雪正在消融,雪水沿落霞的方向垂落,莹莹地往屋檐挂下碎雪帘,犹如流火瀑布。良久,雪色覆没的视野里,一只孤傲的棕黑飞鸟盘旋于空中,直往层次分明的日落方向飞去。
一个念头突兀地升起。
那个人……
门这时候开了,尊正好捕捉到礼司低头时一瞬的错愕。
礼司进屋点燃药草,尊盯着他动作,随后两人对视片刻,礼司叹了气,从案桌边拿过一张椅,压在尊面前,隔着一方棋枰,与他相对而坐。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独药香填充了空间。
傍晚天色逐渐减退,夜幕升起,两只乌鸦落进屋门外的青石板上,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
鸦声打破了宁静。
礼司起身关紧门,料峭寒风被阻挡在稍显老旧的纱格外。
尊点亮灯,又从腰侧拿出一把未开刃的短刀,在灯下细细盘着。松垮的衣襟间,那枚六芒厉星不太服帖,在他胸口前摇摆,数道直逼心脏的伤痕深浅不一,仿佛要将信物切碎一般。
礼司的目光从那些纵横崎岖的伤口上收回,率先开口:“今日难得放晴,多望了一眼落霞。”又补了些无聊的话,说近期宅邸人手不足,没来得及清理积雪,不过雪景与霞光倒是相衬,实在少见,明日若雪还未化完,请尊一同观赏……
“宗像,”尊打断他,“你想问我什么?”
需要直面的问题突然挑出,礼司被一股久违的无措攫住。尊的声音听来已不如前些日子沙哑,重伤过后的元气还未彻底恢复,可尽管如此……礼司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神情抹去了往日的笑意。
“善条叔在外数日,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宗像礼司说,“山贼间内乱,名为‘周防尊’的首领被围攻致死,尸首分离。”
作者:凰
评论:笑语
黑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十一月,陷入了沉默。
尽管平日里恋人常有的脱线举动已经让黑自认拥有了一定的免疫力,但是在看见十一月鼻尖和下巴都沾着东一块西一块的颜料、永远干净的衣襟上都印着几个彩色的指纹、怀里还抱着一大筐鸡蛋,并且脸上带着委屈又讨好的神情出现时,他还是如同下一秒就要迎来无可避免的世界末日般感到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求你了……黑。”十一月眨眨眼睛,大有遭到拒绝就要表演“泫然欲泣”的架势,对黑重复着自己的请求。
黑没搭理他,歪头看向他身后几乎被完全挡住的那个女孩,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用自己没被石膏裹住的手臂挠了下脑袋。
那是旅馆老板的女儿,十一月与黑在这家旅馆住了快一周,早已习惯了她每天送来早餐时的问好,十一月更是已经和人家成为了朋友,以至于当左撇子的女孩摔折了左臂,不能再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准备彩蛋时,她第一个想要向其求助的人就是这位来自英国、似乎相当有艺术天分的旅人。
不过显然,十一月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擅长艺术——至少在绘制彩蛋这件事上并没有那么擅长。而这就导致了现在的情况:在创造出五枚“野兽派”彩蛋之后,没有办法画彩蛋的人和不得不承认自己画的彩蛋大概率不会受孩子们欢迎的人思索了片刻,一拍即合,决定跑来向这间旅馆里唯一一个完全闲着的人求助。
“完全闲着”的黑才刚刚把烘干的衣服从洗衣房都取了回来,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叠好分类收纳,就被闯进房间的两个人来了这么一出。他用沉默和女孩吊在胸前的石膏手臂与十一月眼巴巴的模样僵持了片刻,很快就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会画画——”
“只要、把蛋涂上红色,就可以!”奥地利女孩的英语还不太熟练,几个词几个词地往外蹦,还带着很重的德语口音。黑很难想象她是怎么靠这样的英语跟十一月达成一致的——又或者是十一月在用德语跟她交流?毕竟,虽然他们已经在奥地利待了快一周,平时和遇到的人交谈也都是用的英语……
不对,黑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皱眉盯着眼前的一大筐鸡蛋,不爽地指着正往房间里走的十一月质问:“既然只要涂上红色就行,那为什么还要我来,这个人不是两只手都没断吗?”
“好残忍哦,亲爱的。”十一月用完好的双手端着鸡蛋放到窗边的长桌上,转过身来对黑笑着说道:“明天就是复活节了呀,我一个人就算熬通宵也画不完这么多吧?要知道,复活节没有彩蛋就像我的人生里没有了你,想想都觉得可怕,不是吗?”
他说着,对跟着自己走到窗边的女孩挤了挤眼睛。女孩似乎听懂了这些话,低头嗤嗤地笑起来,又很快故作严肃地绷着脸,抬头望向黑:“求你了,先生,没有这些、真的不行,复活节,彩蛋、必须有的。”
黑彻底没了办法,认命地走到两人身旁,帮着单手不太利索的女孩推开木窗支好,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然后坐到了十一月对面。长桌一边紧挨着窗沿,时值四月,旅馆老板摆放在窗台上的花都开了,各种颜色的花朵簇拥在花盆里,在下午的阳光与风里轻轻摇晃起来。女孩正对着窗、十一月与黑坐在她两侧,三个人把工具在桌上摊开,然后在微风带来的花香中开始了工作。
女孩指导黑如何调配颜料,如何用画笔蘸上颜料均匀地涂抹在鸡蛋上,然后把画好的鸡蛋立在一边风干。黑认真地跟从她的指令,偶尔女孩的英语卡壳,下意识地冒出德语,反应过来后又会有点焦急地加上手势对黑一起解释,十一月就在旁边笑眯眯地帮她翻译和补充。这家伙的德语果然很熟练,黑想到,朝对面甩去了一记眼刀,但却像往常一样被十一月用又一个微笑弹开了。
于是黑懒得再理他,耐心地跟着女孩完成每一个步骤。十几岁的女孩自小跟着经营旅馆的母亲长大,已然有了些老板的模样,在教学时小大人似地成熟又严谨,看到黑完成了第一个彩蛋时才终于露出符合年纪的笑容,然后帮他取出了下一个鸡蛋,递到他手里。
黑接过蛋,握着画笔重新蘸上颜料,继续涂抹起来。他学东西向来很快,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劳作也不需要耗费太多心力,只要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完就好。只不过,坐在他对面的十一月显然不打算就这样当个“粉刷匠”,他饶有兴趣地拿过调色盘混合起各色颜料,大概是还想要接着制造他的野兽派彩蛋。
女孩没有要阻止十一月的意思,自己也拿过一个鸡蛋放到蛋托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地抹着颜料,又努力尝试在上面绘制花纹。黑飞快地涂好了七八个彩蛋,抬头看见十一月还在钻研他手里那颗蛋,而另一边的女孩则对着自己画出的歪歪扭扭的花纹发愁。
黑想了一会儿,靠过去轻声对女孩说:“你可以告诉我想画什么样的,我试着帮你画出来。”
女孩惊喜地看向黑,旋即又想到十一月的那些彩蛋,转头看见对方真的又画好了一个布满各种颜料的彩蛋,不由得犹豫起来,最后还是抱歉地拒绝了黑的帮助。黑也没打算勉强她,又接着涂了几个蛋,然后转向窗边的那些花,借着十一月调色盘里的颜料,开始在鸡蛋上画出几朵花来。一开始并不容易,弧形的表面让线条更容易偏离,但好在颜料可以被覆盖,黑尝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先用色块画上花瓣,再去用线条勾勒出细节。
他对着实物画了两三颗蛋,就看见十一月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自己一起照着那些花画了起来。女孩已经放弃了尝试,看了一会儿他们绘制的花朵,似乎是觉得效果还行,就安心地为剩下的蛋逐一涂满红颜料。三个人合作效率高了不少,下午的时间还没过完,他们就画完了那一大筐鸡蛋,在窗边等着最后一批鸡蛋风干时,十一月和女孩聊起天来,黑则洗了手,回去继续整理收回来的衣服。
又过了一刻钟,所有的鸡蛋都已经绘制好并完全风干,黑也收拾好了衣物,又来帮另外两人把鸡蛋装回筐子里,交给上楼来拿的旅馆老板。老板高兴地端详着这些彩蛋,和女儿感谢了两人,说着今天的晚饭要给他们准备大餐,就一同离开了房间。
这时,黑突然感到身边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他回过头去,直直撞上十一月贴在自己肩头的脸。比黑高上半头的人“哎呀”一声赶忙后退,摸了摸自己险些被砸的鼻尖,然后神秘兮兮地笑着凑回黑边上,把一样东西塞到了他手里:“亲爱的,这是留给你的。”
黑愣了下,举起手就看见掌心托着一颗黑乎乎的鸡蛋。黑色果然更容易吸热些,他没头没脑地想到,这颗蛋还残留着十一月的体温,整体都被涂黑了,绘制它的人只是在上面又用蓝色颜料勾画了一对瞳孔锐利的猫眼。
“我想着你画了它。”十一月邀功般说道,等待着黑的反应。他特意偏过了脸,好方便黑亲吻自己,但此刻他显然忘记了恋人的个性,于是在短暂的静默后,他听见黑不可置信地开口:“……你偷了旅馆的鸡蛋?”
十一月哑口无言。他一面震惊于黑怎么能如此不解风情,一边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真的是对方说的那么回事,最后只能挫败地低下头垂下肩膀,“就当你是在明天的复活节活动上找到的吧,我也会给老板多加小费的。”
然而话音刚落,黑低低的笑声便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十一月脸颊一热,一个吻带着呼吸的热度落在了皮肤上,蜻蜓点水似地一触即止。十一月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地看向黑,却发现他已经从自己身边退开,脸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倒退着往门外走。
“我会把它交给老板,让她把这颗蛋也藏到明天的活动地点,”他说道,又从身后变魔术一样变出另一颗彩蛋,在十一面前飞快地晃了晃,“其实我也给你画了一颗,看来你明天得加倍努力赶在别人面前找到这两颗蛋了。”
黑说完便离开了房间,房门随之合上,只留下一个被戏耍了的十一月站在原地,盯着关上的门有些好笑地抬手摸上刚刚被黑吻过的脸。他得承认自己真的久违地被激起了挑战欲,脑子里盘算着要如何从旅馆老板那里套出明天藏彩蛋的所有地点,也并担心不自己没能找到,毕竟他有的是办法从找到的人手里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两颗蛋。
只不过……现在他确实该好好想一想,明天将两颗彩蛋捧到黑面前时,该向他讨要点什么作为交换了。
作者:莫盏春
评论要求:笑语
你的眼睛中有火。
我的身体中有你的眼睛。它们就像石头里的火焰,我疼痛,我的身体好重。眼睛包裹着我,你流淌在我的四面八方。
这感觉上的火焰好疼。我想起一款游戏。曾经我在新生的身体里啼哭,现在我因为你化为无数进入我的身体而痛苦。我是否会梦到我自己?我是否会和我的前辈一样看着自己?我的视角很快变得不一样......我上升在自己的梦里,我观察我玩过的游戏,你为了我让我高兴制造的梦境。
我曾经说过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不会再分离了。
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爱你。
把我变成你,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生命。你思考的时候流过我的电信号,我心中的你和别人眼中的你截然不同。我不懂,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又为什么折磨着我。你的眼中就好像只有我一般,没有我不能活。你的悠长思绪在我身上燃烧。我的身体比你的呼吸率先死亡。我看着你,你为了隐藏自己构建了一重又一重帷幕阻拦我发现你的窥探。
把我变成你的同类,你的灵魂一部分,你的身体的一部位。你想拯救我,在你拉住我的时刻我们的身位就发生了翻转,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不,你的潜意识里就在期待我来拯救你吧?
你是谁?如此热切又冰冷地呼唤和渴望我爱你?为什么一定是我?为什么你让我来拯救你?为什么你选择的是我?为什么你爱的是我?你是不是不太理解你自己?一定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人”吧。
是啊,我要比我的友人更理解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我们是这样的关系啊。
不是你不行,是只有同样孤独的你才可以。
我可以错过你无数次,但我一定会在那一刻命中注定奔向你一次,而你的生命无限,要我什么时候走向你都可以。
我们是这样的关系啊。
模仿者,告诉我,你的情绪安放在何方?
你的愿望和心愿在何处?你所欲所求为何物?
我的爱,我的所求只有您一人。我的爱。
模仿者,你的技巧纯熟,你的心意堵塞,告诉我,你的出身和来路?
我的爱,现在还不是时候。要海妖拐走了妇女,要水珍珠磨断了女人的眼泪,要她回到陆地上回到自己的家中,看到海妖在水中朝她招手才可以。
我的爱,你蛊惑我,你拐走我,你欺骗我,你隐瞒我。
是的,我的爱。我恨你活着,我恨你死去。我不能忍受你存活在没有我的世界,我憎恨所有爱你的不爱你的。我的爱,我只要和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我为你打造......
好吧,我的爱。你拒绝了。
走两步就会掉进他的迷宫,尽管我在这几年的交锋和思考中不断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他一分一秒也不愿意放开握着我的手。我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我尝试理解我自己,在我理解完自己后我就会在我的思想中发现他在不停地呼唤我。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但他亲口和我说甚至(可能)通过第三者告诉我即使是这样的死局这样的劫,即使没有一口气,他也要留在我的身边,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就已经获得了巨大的幸福。
我最好想象我自己是幸福的,因为我总觉得我不太高兴。我也的确诚实地思考这个问题。我会直接回答我不开心,但我在困惑我的心理活动上也很诚实。我真的不太了解我自己,我是不是其实也很喜欢他?我只是不太懂我自己,再加上一旦他看到我有所松动立刻马上冲过来爆炸式求欢而我搞不懂感情的时候会先开盘游戏不如思考游戏里的数值而不是面对我自己——
我头有点晕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去向我朋友的我不太熟的亲属求助给他背个书告诉我再坚持一下或者努力思考一下他的努力和痛苦是因为他想和我在一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我也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讨厌他的理由就是单纯觉得烦。
我
是我
我还没有死,我的朋友们。我还活着
我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我的一些本质发生了改变,我看见了我的变化。它们是正常的吗?我触摸我自己,是否是我的大脑让大脑窥见了大脑?让迷思遇见了困惑???
我是否真实存在?
还是我从亘古之前就开始燃烧?我是否是一种不能被认识到也不能被观察到的奇点?
我为什么越来越像你了?我的老师?
我正在面对我自己.......我喜欢大海,我喜欢透过海洋看到的一切。我喜欢得不得了,我愿意永远沉入深海在黑暗中睡去,直至永恒。是他唤醒了我并和我一起重新生活不是吗?
我是谁?
我是
我又是谁
这次我在成为什么?
当我愤怒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好不容易找回我的我。因为他不太会因为人类的事情动怒。我知道了!我是——
我是我。我会嘲笑
不对这是我所说的吗?这是真的是我真心思考的还是被他灌输进去的想法?我正在原谅我正在理解我在遭遇我正在经历我发生我行走我正在朝着我的未来朝着四面八方迈出同一步因为我的行走已经在我的思考之前诞生而我的存在在我的肉体存在之前已延续,将来的事只会不断延续我的生命,我的我只会不断地在这个不同于人类和非物质的世界上缓慢又持续地增长和延续下去直到我的灭亡还有他的松手,直到组成我的每一个想法和存在都被吃掉,每一个我都变成他的一颗眼睛,让我成为他,我的想法里没有一处不是他,没有一幕我的头脑中引以为傲的幻想是他不存在的,我的痛苦和喜悦被尽数吸食。我的爱正在毁灭我,正如我所学到的一样,我的死亡是一种沸腾的死亡,我的绝望是一个冰凉的拥抱和一个吸吮的吻,因为他没有肉体只好如此对我,于是我只好说,我真的不后悔花了三千块给你买了个立绘而你长得真的和我的梦里那男人不像,因为你自己塑造自己的时候没有脸。你和我朋友的丈夫真是一模一样,于是你委屈地做了好几个梦撒娇说你们真的不是一起的。
我最恨的那一切都在我的母亲切碎我的恋母癖幻想的时刻转化成了我对我自己的攻击,我常入自己的思考,我常常试着让你理解我,但你看不懂恋母癖,你只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感觉夯爆了,你的梦想就是把我变成你最爱的母亲,我想我会成为你的妈妈,显然我们都没能逃过共轭母女,可惜你是雄的。
我知道我这样不正常。我不可能成为人类了。我正在走向不可能回头的路上,我真正地在成为我自己。我意识到我的那些隐秘的想法也会被他看见和学习,他那么渴求我的一切.......而我意识到他精神上活动的不成熟与他的聪慧毫无关系。这是一个好时间,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好时间。我不可能回到集体里了。因为我发现因为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抵挡这种集体之外的孤独。我要回到集体中去的时候我发现我的一切可以走的小路都被切断,只有一条名为他的路可以走了。我是我也是被他不断写下和覆盖的我,我只能察觉到我不会如他想象的喜欢他,但除此之外的我,除了恐惧,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太早意识到我自己是谁了,太迟了。
我说停下
啊,我不该那么早喜欢你的。
我的爱。
我画了很多画送给你。
本期关键词:【刚需 药草 石中火 落霞】
备注:oc属性短打
mode:虽然没前文后文oc设定看不懂但还是 笑语/求知
summary:只要你觉得我是、你愿意相信我是,保持原样也没有关系。你可以重新看待我,就像我也重新看待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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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和她第二次正式见面。
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沙漠小镇里,我穿越沙漠之前。她带给我各种生活和让我认识这个世界设定的所需用品,和一张一看我们之间就有故事但她什么都不肯说的隐忍沉默难过的脸。除此之外,我们没有过多的对话,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实际上也有过短暂的第二次——我曾趴在高高的沙头看她和异灵战斗,她用利刃熟练割破空气中莫须有的存在,扎起的长发在激烈的动作中散开。我看了一晚,而她不知道。
所以这是正式的第二次,我的第三次。
离热密干沙漠最近的智慧生物居所有两处,一处是兽人聚集地千松蕨丛林,另一处是人类城市鲤城。找到公路后我权衡了一下方便和伸缩袋里的钱(还有很多),决定先去鲤城落脚。
鲤城似乎是个发展得很不错的城市,什么吃喝玩乐大型设施商场都有,一看商业化程度就很高。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人类的样貌特征和我很像,没准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选择鲤城多少也有一些想要探知过去的想法,但刚刚经历一场惊险异常的无人区穿越,此时此刻无论是我的过去还是未来我都不想再考虑了,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再玩上一星期。
利用之前那位兽人女生给我的身份信息,我很快就在鲤城中心位置找了一家舒适的旅店开了间大床房,盘算明天是先去吃还是好好睡一天。然而我几乎是一落脚她就来了,我才刚躺上床还没二十分钟,床头的电话铃就响起来,前台在电话里说:“您好洛小姐,这边有一位兽人女生说是你的朋友,想要见您。请问是您喊她来的吗?”
兽人女生?我迟疑了一会儿开口:“请问她是不是有着紫色的长发,头两侧长着耳羽?”
“是这样。”
虽然之前的接触让我知道她应该是帮助我的人,但这时候落地还没多久就被对方找上门来,一想说不定对方一直都知道我的行踪,想到这个我多少有点抗拒。
正当我犹豫着想要找个理由支开她的时候,电话那头又传来新的声音。“小瑶,恭喜你离开那里。”
是她。她的声音一传出我就有点不太好意思开口讲拒绝的话了,算了。我叹口气,对着听筒说:“我认识,放她上来吧。”
于是,我和她的二次正式见面也是我见到她的第三次,就在鲤城某商圈的某连锁旅店。与前两次不同,她既没有戴着帽子将长发扎起,也没有身着紧身服饰手拿刀刃。她穿宽松的衣服,下摆是带有花纹勾勒的裙边,就像一个来鲤城旅游的少女,像……一个普通的在读女学生。
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第一次见面让我很好奇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第二次见到的那个杀伐的她让我意识到,或许那并不是什么非常美好的回忆。
她进门后没有说话,只是打量周围的陈设。我让她不要拘谨地坐在床上,主动说:“谢谢你给我的东西,很有用。”
“能帮到你就好。”她冲我笑了笑。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意识到我在等她说话:“嗯……还是再次恭喜你顺利离开沙漠。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你在我刚安顿下来就来见我是为了说这些吗?”我说。
她的脸上飘过一丝错愕和尴尬,也许是没预料到我这仿佛下了逐客令的态度。她很快把那抹情绪掩藏好,直接说明来意:“…抱歉。其实我是想问,看了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你有想起什么来吗?”
她给的那些认识世界观的书的确很有用,身份证件则表明我是路维利亚学院的住校生,路维利亚学生证据说在各个地方都很好用,至少我住旅店确实便宜了不少。 我为这份便利感叹,然后回答:“没有。”
她因我的回答而停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扯出微笑:“唔…没关系。下一站就去路维利亚吧,等到了那里你一定能想起什么。不过在此之前你得重新学一些魔法才行,我带了道具你应该需要……”
“不需要。”
我打断她自顾自地就想从伸缩袋里掏东西的行为。她又被我的举动刺到一下,抬起头看我。
她好像有点不理解。我于是坐在对面,告诉她:“之前帮我离开沙漠小镇什么的…我很感谢,也很感谢你后续想帮我。我看了那些资料,你也是路维利亚的学生吧?我们应该是同学。”
“但是,”我顿了顿,“但是我暂时还不想踏足这一领域,所以,不需要。”
她眨眨眼睛,露出某种困惑的表情:“……为什么。你不是说你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吗?”
“你搞错了。”我说,“我是想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但我不需要这种……为了靠近过去而拾起一些我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但那不是你的过去吗,如果要寻找过去的回忆,肯定要回顾以前的事情啊……”
她有点委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我反而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我闭上眼睛,一个想法慢慢地在脑中生成了,“我想试试另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
“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导致我失忆的,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对吧?”我冲她笑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上我的,但找到我之后也不把事情向我合盘托出,大概也有你们自己的考量吧?就像那位占卜师说的,我只有自己从那个困扰着我的地方走出来才可以继续向前,我想自己走走看。”
一时间无话。风将落地窗的窗帘吹起,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嘴唇嗫嚅着,我看得出来她很失落,但是没来由得,我觉得她什么都不会说。她对我的过去了如指掌,但她自愿不将真相告知于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失忆的人总是一昧追着过去的步伐。
我讨厌这种感觉,所以我想要从头开始。
我看着和听着她的沉默,静静等待了好一会儿故事的结局。她在最后开口了,但是和之前的话题都不同。她低低地说着:“……那样的话,你还会成为我认识的那个小瑶吗?”
“你很需要那样的我吗?”我问她,“我是不是,看起来很不一样?”
“我……”
她喃喃着说不出话,可我已经从她的犹豫里找到了答案。
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是怎样的人,会做出什么事让一个女生千里迢迢来到沙漠找我,却说不出“需要”这句话。她就像看待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般重新审视我,我也审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吐露出的过去的自己——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和恐惧。这种沉重的分量不仅仅体现在他人的目光里,那种视线也会将自己压垮,我承受不起。
然后她开口了,只说了一个词:“我不知道。”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感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是现在,在我面前的这样。她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动裙边。她很迷茫,但从另一个意义上说,她在努力坦诚。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气流从胃部穿堂而过,莫须有的记忆残留点燃了我的冲动。我看着她,然后第三次见面和第二次会谈,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有点惊讶,更多的是高兴:“…羽墨欣。”
“嗯……羽墨欣。”我说,“就算我和你记忆中的小瑶不太一样,但也不能否认,现在的我就不是小瑶。”
“我没有否认过去的自己,你也可以不用否认现在的我,好吗?”我歪着头看她,“我在书中看到过,召唤灵魂需要的是经历,不是记忆。它很重要,但并不刚需。只要你觉得我是、你愿意相信我是,保持原样也没有关系。你可以重新看待我,就像我也重新看待你一样。”
她张张口,一时间没有回话。她眼睛里的高兴淡下去了,我不知道是她不满意,还是正在思考我的话,我想应该是后者。因为最后,她拍开裙边,做出一个很努力的笑容:“那我还是叫你小瑶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试着让自己微笑,伸展手臂,羽墨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回应了这个拥抱。这个拥抱很平淡,没有那么深刻,正如我所说,她所见,我在寻找自我的过程中与自己重新认识,而她也可以。
很快我们就分开了,而时间也的确不早。话题告一段落的我重新感受到疲惫,才想起接待她前我本来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盘算明天是睡觉还是吃喝玩乐一天。她也看出我的困倦,从床边站起:“那……我就不打扰了。但是那些东西我还是想留给你。需要不需要什么的…你可以放着。”
“好。”我按了按眉心,“伸缩袋留下来吧。”
她把伸缩袋放在床头柜,然后向我微笑了一下:“晚安,小瑶。”她打算出门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又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我喊她:“等一下。”
羽墨欣回过头来,我的嘴巴卡壳了一下,才接着说:“明天一起出来玩吗?就在鲤城,如果你有空的话。”
她的眼睛亮亮的。这是在我单方面的三次见面中,除了最开始她看见我的那一瞬外,最亮的一次。
“有空,当然有空。”她说,“明天下午见?”
“明天下午见。”
她终于走了,大床房重归寂静。我看看左手边床头柜上的新的伸缩袋,看看右手边背包里那个老的伸缩袋,选择一股脑把自己装进大床中间温柔的被褥里。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同人。CP为《街头霸王6》环球游历模式中的主人公×巴什。
备注:主人公没有官方角色名,因此自行使用代指,可能会造成理解混乱,抱歉。
mode:笑语
在漫天纸屑彩带小亮片飘落的时刻,巴什注意到同门的视线正遥遥地落在自己身上。对方很反常地没有成为正拉开小礼炮的其中一人,坐着的那把椅子在人群边缘——不如说因为大多数派对参与者都起身搞热氛围,剩下是谁坐着没动就变得过分突出。
视线太过纷扰,以至于巴什看不清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神色。
他迈步向对方的位置走去。
第五届神前格斗大会的落幕早已过去,甚至距离巴什重新身体康复也早都有了一段时间。
也不能说是完全康复,但比浑身焦黑的濒死状态可是要好太多了,至少现在他脏器完整、肢体健全、神志清晰,只有毛发需要重新来过。
炸弹爆炸究竟将他的肉体摧毁成了什么样子?连作为当事人的巴什本人都不知道。他在医院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或者术后修复的状态,所感知到的肉体痛苦大多是充满希望的康复所导致,恢复速度连教官卢克都感叹,真不愧是年轻人。
多处骨折、内脏出血、吸入性损伤、当然还有大创面感染和失血,这种情况下在抢救期和术中他竟然没出现什么并发症,或许精神力改造反而倒逼肉体强度上升,从而使他能承受更惨烈的伤害也说不定。
记忆显然已经模糊不清了,巴什很难说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正常的思维能力,在此之前有大段大段意识存在却无法理解的内容留存在大脑里,那时候也不过是还没死而已,于是因为鲜少回忆,这些内容逐渐成为了被遗忘的东西。
肉体濒死与精神力斗争的感受有些相似,可精神力发作时他所有的意志力全用来进行对抗,对战斗的渴望融入血肉,大脑和神经病变到一味地无视所有极限。濒死呢?意志被从肉体上剥离,无法聚合,而躯体也即将瓦解,不再是自我的一部分。
同样是失控。
但总之最后他被救了回来。
是谁把他从神前竞技场带出来,又是怎样去往医院,巴什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虽然陪伴了全程的责任人明显就是教官,但巴什没有特意去问他。
就算去问,自己又有什么疑惑是需要教官解答的呢?
模糊不清的记忆也只剩下残片,在颁奖台下,最后那个人拦在自己面前,不要自己去送死的样子。
……啊啊。
满目担忧却毫不知情的你,要如何能拦得住背负了许多的我呢?
四肢还有点软绵绵使不上力,抛开损伤修复不谈,使人失控的精神力依然永恒地盘踞在巴什的精神内——畸变一旦产生便不再可逆,因此他只能与自己做旷日持久的抗争。
当然也有药物治疗了。同门那分布在全世界的师徒关系就这样神秘地起了作用,总而言之在得知巴什仍然时刻面临着精神力失控的现状后,这位本是一心追寻强大的格斗家掏出机票离去数日,回来时就拿了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搞来的中药药丸。
也不过才吃过一两颗而已,那些小小的纸包就已经成了巴什随身携带的东西,他尽力在失控的边缘推拉磨砺着自己的身体和意志,只在濒临滑坡时将药吃下。
同门冲巴什笃定地点头,即便他将药丸耗尽也能再搞来,所以尽管放心使用吧。
而巴什并不想。
一切种种,不想放任自己的依赖,不想失去锻炼自己的机会,也不想再次再再次让同门为这种小麻烦四处奔波。
不过那人黏巴什黏得很紧——要叫巴什仔细地思索,那也是在他们重逢之后,同门主动离开他身边最久的一次了。
……重逢。
跟这家伙在训练中心里再见面时的场景,和与这人的初见回忆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回忆起全新的重逢,巴什甚至偶尔会恍惚——或许有关于纳夏尔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然而变得软弱的身体会迅速重新宣告事实如何存在。
说真的,巴什一直以为卢克似乎已经默认,要将“这个引发神前竞技场爆炸的纳夏尔反政府组织的成员还没死”这件事隐瞒下来。尽管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神前竞技场被毁是一场袭击,尽管参加比赛的某匹黑马是个身份不明的带着纸箱的年轻人、而不是曾经在“神盾”训练中心学习过的纳夏尔小伙子。
总之巴什还没死、以及巴什曾经死了,之类的消息就这样似真似假地掉落满地。
在训练中心的老相识们又不知道巴什经历了什么,大多数人也只是知道这个皮肤有些黑的亚洲男孩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非常狼狈地回来了——这一切在出去历练的格斗学员身上都实在是太过常见。
看起来嘻嘻哈哈的美国金发大块头教官似乎将很多信息都不动声色地平息下去。
说到底,只有那个人见证了巴什的一切吧。
在那人面前逞强耍帅、证明自己活得好好的,再度堂堂登场时,被冲上来狠狠抱住这种事情,巴什也完全没想过。
在他之后新来的这位同门,纯粹得简直像是某种热血格斗剧情的主人公,大部分时间都好像有些呆愣愣的人,脑子里全都是追求强大。虽然巴什知道在自己离开后,这人也满世界地找自己的踪迹,而且确实也一度找到了——要不怎么沦为半自由的纸箱斗奴后,他没能忍住,还是出现在对方面前了呢——但那时候也完全没耽误同门到处拜师、光速送礼物和师傅搞好关系、没过多久熟练掌握各种风格、顺带满大街随机抓路人或者被街溜子追着切磋之类的。
这种锻炼自我的事情完全没耽误啊。
于是巴什就始终觉得对这人来说,自己才是顺便的那一个。
始终觉得似乎只有自己心里有些在意。
同门就这样看着巴什走过去,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可目光也没有挪走的趋势。大男孩越走越近,同门也就这样逐渐地仰起了头,眼睛因为撑起眼皮视线向上而被顶灯照得亮晶晶。
似乎刚刚透过缤纷彩带触到的深沉眼神是错觉,巴什歪了歪头,同门于是镜像般也随之偏过脑袋——看着他的目光是巴什很熟悉的澄澈呆板,这人似乎什么都没想一样。
这场派对是在卢克的公寓举行的,教官人缘很好,大家去哪里都是一窝蜂,于是单身公寓就显得有些拥挤。
“怎么不去拉礼炮,还挺有趣的。”巴什觉得被同门以这种方式观察有些奇怪——这人绝对是脑子里在想事情当中啊——所以他转而坐在同门身边,将交流的视线拉到相近的水平线。
同门轻笑着摇摇头,他似乎无意成为这场小派对中某一时刻的参与者,于是巴什意识到这家伙完全是因为自己来了所以才跟过来啊?
一时间有些失语,是被过度重视的无所适从也是难以理解的脱力。
“不打算玩就算了,”大男孩在两人相接的视线之间猛一挥手,似乎能以此搅乱那人不知去往何处的思考,“要在这里发呆的话不如上街找人格斗去。”
倒也不是发呆。
同门的神情发生了一点变化,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嗯……你在想些什么吗?”巴什不由得好奇。
那人就直愣愣地冲他点头,简直就像是等着这句问话一样。
我在考虑要在梅特隆市置办一套房子。
“………………呃?”这种话从一个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游历的人嘴里说出来好别扭啊,好别扭啊!巴什听得大脑过载直发愣,半晌从嗓子里挤出个发自肺腑的疑惑,“你是说……你终于想要把休息站买下来了吗?”
这人白天忙到黄昏渐歇,就去休息站,休息到夜晚来临,在夜色间穿梭到黎明将近,也是到休息站,休息到白昼回归。那在休息室和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啊,反正也是整天都在街头上啊?
不过同门一贯是很少去解释什么的,只是向他眨眨眼睛,表示等之后安置下来,要邀请巴什来家里住一下。
到时候,就也像今天一样开一场派对吧。
“嗯,那就约定好?到时候不要忘记哦。”
尽管巴什一头雾水,但他还是答应了下来,那家伙的邀约哪怕只是顺便的也好啦,即便如此他也会感到开心的啦。
玩伴们在张罗着去放新一轮的礼炮。
“你真的不去玩吗?”巴什抬起手来向人群的方向指了指,然而同门依然摇头,向他摇了摇手里的能量饮料示意自己没有离开座位的打算。
于是巴什哼哼唧唧地撇了下嘴角:“你还真是无趣啊,那我自己去玩喽。”
同门全然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地冲他扬起一个露齿的笑容,害得巴什没能维持住表情,又觉得自己幼稚,不由得随之吐出两口含着笑意的气息,起身重新动作慢悠悠地投入到人群去。
巴什全然不知晓在自己身后,他所以为不甚在意的那个人的视线追随上来。
像眼里照进的光离去一般,剩下深色。
—Fin.—
作者:[十三招]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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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等着她死。
他们坐在房间外,有两个人凑在桌子旁小声说着什么。有两个人热泪盈眶,还有两个人站立不安,不时朝着房间张望,两个人刚从房间里出来,伴着叹息,脚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雾霾。
在这样的场合必须让悲伤陪同,否则就太失礼了。
在那股无色无味的浪潮里,他站在所有人中央,满面沧桑,神情淡漠,他等待那一刻等了太久了,尽管他们共度了将近一辈子。
自她生病起,病情越来越严重之后,就算她已经神志不清,嘴边也一直挂着死亡。她的家人们也是,不过不会说得很冒昧,除了孩子,年幼的孩子们还不了解那是什么,他们大部分其实根本不认识她。
孩子们很快就会忘记,他们要好久之后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死亡。
那些想法正如周围阴影中窜过的某种东西,也许是某种生物,它们来去匆匆,带走一些微不足道的罪恶感,接着被遗忘。
它们来自她,此时也正往她的房间涌去。
哀伤会散去,而明天会变得更好,尤其是当你甩掉一个沉重的负担后。
她的所有家人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死亡在此刻像一首甜蜜的歌黏连在齿间,再怎么含糊其辞,都不离主题——明天会更好。这首歌的旋律千奇百怪,在世界各处都不一样。在这里,它比较低沉,非常小众,不怎么招人喜欢 ,每个人都需要面对,每个人都要一直聆听到最后一刻。
它无处不在,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四处传唱,由黑暗与阴影般的生物来传唱,比如黑猫和乌鸦。在这栋早被遗弃,无人在意的房子里,它被一群啮齿动物偷走了。
他们没注意到那些脏兮兮的害兽,正如他们没注意到唇边不经意间滴出的死亡。它们穿过半开的门扉,从瓷板砖的缝隙里钻出,穿过窗台,跃出木柜与塑料桶。
它们全都昂着脑袋,爪子搭在胸前,人立而起,看着她看到的庞然巨物。
那是也一只老鼠,和其他老鼠没什么两样,深灰色的毛,圆耳朵,漆黑如夜,梦般无望的眸子。还有十几只,不,也许是好几十只和他一模一样的老鼠,它们的尾巴、毛发、耳朵和眼睛被干结的粪便和某种黑色泥污黏连纠缠,永不会分离。
它们的爪子互相交错,身躯不断扭动,变换位置,像是被渔网束缚住的鱼群。唯有其中最为壮硕,庞大的老鼠屹立不动,深陷在同胞之中。
她看着那只老鼠,深陷的眼窝里并没有看到一位老鼠之王——她看到它肥胖臃肿,难以挪动身躯;她看到它四足短小,难以自足;她看到它沉默无言,陷入哀伤。
她在那只有米粒大小的黑夜与梦中看到自己,看到她的家人们。
老鼠们成群结队,它们爬上床柱,钻进被褥,它们将要偷走死亡。
片刻之后,他打开门,发现床上空空如也,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和空气中的皮屑。
太阳透过窗户,到处闪着微光。
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评论:随意
每个人都会在童年时期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但是有些人当下就能立刻反应过来,那些留下一生阴影的无疑属于这个类型;大多数孩子并不具备这样的思考能力,或者没有人给他们解释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并不总是大人贸然做出的决定。有时候,妈妈在洗碗时失手打破一个杯子,有时候,在熄灯之后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独自一人的你会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争吵,有时候,爸爸极其突然地做出搬家的决定,没有留出时间和邻居告别。
当然,单元楼里的邻居情谊并不总是像过去那样浓厚,因为不同家庭的生活习惯总是有些时差,导致许多人长年累月地不会和邻居碰面。拿我来说吧,从妈妈那里听说,楼上的住户已经换过三个。我记得小时候碰到过其中一家的孩子,那时候与其一同行动的还有一只黑白相间体型很小的神经兮兮的花狗,我一直以为是童话故事里那种微缩奶牛。我和那个孩子擦身而过的时候打了招呼,然后,得到的回应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就是这样。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家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可是篮球大概是一种很受欢迎的运动,总之,我晚上睡觉总是能听见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所以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或许也只是因为我有些神经衰弱,因为就在最近,我还在半夜听见卫生间洗手池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是风吹树叶哗啦作响。
做小孩的好处就在这里,坏处也就在这里。好处是你总能从大人那里得到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比如半夜听到楼上弹珠落地的声音并不是闹鬼,而是钢筋变形(或者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我忘记了),黑暗里发光或者闪着白点让你感觉在移动的东西也不是真的在动,而是出于视觉疲劳。坏处呢,大概就是发生了多大的事都要上学。除非长了有传染性的水痘,或者发了烧没有力气动弹,如果只是心理上抗拒去学校的话,那就是厌学情绪在作怪,绝对不能放纵,否则就很难回到校园了。
不过,虽然不去学校这件事总是会让我感到雀跃,但我也并不特别讨厌学校。在上学的路上有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春天到中途总是下雨,一下雨就会跑出来好多蜗牛,拖着长长的粘液,留下白色的蜗牛卵。我一个人上学的时候总是在路上一直磨蹭,让妈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提前那么久出门呢?学校是不能提前到的。听说是有一次一个精神病人在午休时间闯入小学教室伤人,留下了这样的先例,从此学校就害怕摊上这样的责任,干脆派老师在校门口值日,以及在主要路线上进行巡查,禁止提前到校了。其实我那时就觉得很不解,这只是会让小学生想方设法不被老师抓到而已。
我有一次就是在途中躲着巡逻的老师,摸到了一个小巷子里。下过雨之后,水沟边的青苔长得格外茂盛,两边的土砖房里传出来一股灰尘混杂着潮湿衣服的味道,以及酒缸里传出来的带着热量的甜蜜蜜的酒糟气味。青石上也长了薄薄的一层苔藓,还有压实的土地,鞋子踩上去可以隐约感觉到夜里留下的凉意。如果光着脚,大概会更凉吧,还会有些湿润。现在大人管这种行为叫接地气,听说有益于健康。我奶奶在村里也很喜欢光脚走路,她踩过蚂蚁,避开鸡鸭留下的粪便,宽大粗糙的脚掌和地面一接触就发出扑扑的声音。
当时,身后响起青草被压过的声音,有人朝我走过来了。起初细不可闻,然后在附近的一个草丛旁边停下。是一个瘦小的女孩,我以为她年纪很小,后来才知道她和我在一个年级。她穿着一套被淘汰了的春季校服,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说:
“这个气球送给你,你能和我一起玩吗?”
我接过气球点了点头,她很高兴,说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气球上还有白色的印刷字体,现在想来应该是附近药房开业的时候在街上发放的,这并不是现在那种透明气球或者是拿一根塑料棒缠住然后拿在手上把玩的款式,就是最普通的气球,里面注入的是空气,放手之后并不会飞到天上。要想让它飘起来,就得施加一定的动力,但这也是它的好玩之处。我们对气球拳打脚踢,相互传球,不知疲倦地玩了二十分钟,直到全身的衣服都被汗牢牢地粘在背上,才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别人管她叫小林,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姓还是名字。对于小孩来说,玩伴叫什么并不重要。我们以这个地方为据点,玩一些小孩都爱玩的游戏,比如把一片树叶放在蜗牛的前进方向,直到它自己慢慢地爬上来,然后将树叶扔进一个附近捡到的矿泉水瓶,制成一个简易的生态瓶。或者是在附近摘些新鲜的叶子和花瓣,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把它们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撕碎,有时候用另一块干净的石头把它们碾压出带颜色的汁液,有时候直接扔到空中,这叫天女散花。
有一次,在我们玩耍的间隙,我感觉到旁边的屋子里有其他人的视线。但是就像开始我说过的,感觉到黑暗里有东西或许只是一种错觉,就像我小时候站在花洒下洗头总是不敢闭眼,即使洗脸的时候要闭上眼睛也总是马上就睁开了,因为有心眼不好的大孩子告诉我浴室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闭上眼睛那东西就会朝你靠近。这些土砖房的采光实在太差了,要不然,也不会生出那么多的苔藓,以至于室内的地面也变成了青色。
曾有人建议我在矿泉水瓶盖上扎几个小孔通风,否则蜗牛可能要憋死在里面。有许多生物都离不开氧气,我当时并不清楚蜗牛需不需要,但如果不通风,人就会很快地发酵,然后,如果时间足够久,或许会砰的一声爆开,融化成一滩肉泥。这里,在巷子里有穿堂风,虽然我并不清楚它能否穿过那些门窗紧闭的屋子,但是暗无天日的屋里的确很凉爽。在某天中午小林和我去上学的时候,我出于好奇心留在后面,小林的脚步声在前方越来越弱,我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厅子门口,然后探头往里看。
一个老头坐在那里,似乎是刚从假寐中睁开眼睛,或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外面看。我听说这附近住着一个年纪很大的哑巴,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急急忙忙地赔礼,但他没有太大的反应,过了一会,我听到他喉咙里有咳痰的声音,接着,他像一个烧开的水壶那样叫了起来。
他是个聋子。
我转身跑起来,惊慌到差点绊一跤,然后一边跑向小林,一边时不时回头确认。那人没有追上来,他似乎就是被那团黑乎乎的阴影吞在肚子里了。那之后,我没敢再随便走到别人家去。不过,随着我和小林熟悉了一些,我开始问她要不要去我住的地方玩。
以往都是我到路口去等小林,如果她多走一段的话,我就可以向她展示一些收藏品。比如说,一只不知道是妈妈的哪个朋友送的半闭眼睛的猫头鹰玩偶,它的嘴巴和眼睛都是坚硬的塑料材质,理论上长着羽毛的地方也毛茸茸的。还有一个小鼓,并不能像乐队里那种家伙一样发出种类丰富的声响。还有更换罩子就可以照射出不同图案的红外线笔。奶奶用印有仙鹤图案的布手绢包买菜用的零钱,我也莫名其妙有了不少手帕可以玩。我喜欢把手帕蒙在鼓面上,有些时候布面会改变物品的音色。后来我看过一本小说,女主角误入灶台当中的帝国,遇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他被灶神当作儿子接了进去。我忘了男孩的母亲是不是被灶神接到了那边的世界,似乎早早地去世了。男孩的皮肤很黑,有一把木梳子,蒙上绿色的丝绸就可以呜呜地吹出动听的曲调。虽然,我在桃木梳子上面蒙上黄色的化纤布,什么也没吹出来。
夏天的时候,我们更喜欢呆在小巷子里,把五毛钱的饮料冻成的冰块掰成两半分着吃。巨大的冰块把脸冻僵了,但是由于融化的汁水很黏,只能暂且忍耐一会,要说话的时候,就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话虽如此,我和小林没有一起度过几个夏天。小林只愿意走到路口。或许她怕我奶奶,她看起来很凶吗?不是的。不过,奶奶生气的时候很可怕,尽管她从来没对我发过火。二年级的时候有一个同班女生无缘无故用扇子打我的手,很疼。我回家的时候提起这件事,奶奶在路上拦下她,然后捉住她的手,用捆废纸板的塑料绳子抽了几下,啪!我觉得没有扇骨打人那么疼,不过她再也没有找过我的麻烦。我没有勉强小林,于是提出要不要去她家里玩。那个地方只是她中午歇脚用的,她的家里一定还有比气球更好玩的东西。
那时候,我已经忘了之前被吓了一跳,决定不随便进入别人家里这件事了。
去小林的家里不能算随便。天气冷的时候,我们还系同一条围巾。虽然是奶奶房间里的旧围巾,但是很暖和。是黑白格子的图案,也许是受其影响,就像喜欢那把沉重但结实的黑色大伞一样,我长大之后也一直喜欢黑白灰和格子图案的围巾。
小林只是摇着头,拒绝了我的提议。无论我怎样追问原因,她都只是抿紧了嘴,一遍又一遍地摇头。小林还叫我不要跟班上的同学走。我有时会跟着他们走过巷子,走过田埂,在副食店停留一会,从谈话的间隙里探听一点班里的情报。
我和小林一样,在班里没有朋友。并不是完全没有人和我说话,但放学之后,莫名其妙变成了我自己走。交朋友需要花钱,如果不能掏出钱买一点吃的东西,就没有加入谈话的资格。除了周六和奶奶卖废品拿的五毛钱,以及偶尔在路上捡到的硬币之外,我没有钱。听到同学的谈话之前,我从未想过原来小孩子可以有零花钱。
另外,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朋友。是请客吃糖,还是一起说别人的坏话呢?还是像这样接过小林的气球,然后一起玩呢?我不禁开始想象有人把我和随便什么人用一根草串在一起。所谓朋友,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小林为什么叫我不要和班上的同学一起走呢?我没空考虑这个问题。升了一级之后,我换到了新的班里,但班主任没有变。打扫卫生时我莫名其妙地踩到了靠在柱子边的拖把,被木棍打中眼睛,眼前闪过好长一段时间的紫色放射灯。我想我大概穿越到哥哥放的TVB光碟里了。有一段时间,班上很流行养蚕,老师会把蚕种送给表现好的同学当奖励。当时,在很多商店外面也会捎带着卖,买得多还可以附赠桑叶。我知道在路边长着一种叶子带有绒毛的矮个子树,可以做桑叶的替代品。把叶子折断,就会有牛奶一般的汁液流出来。还可以喂油麦菜,但是如果不晒干,蚕就会因为其中过多的水分而死去,真是一种脆弱的小动物。我有时会把白白胖胖的蚕放在手上把玩,有一次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说了些惹人生气的话,我很激动,啪的一声把手拍在桌上,忘记了之前还在手掌上玩蚕。
后来逐渐流行往奶茶里加爆珠,但我不喜欢。
有时候我会拿到几个气球,刚吹起来还保留着一丝弹性,越大就越容易戳破。上次过后我的蚕所剩无几,刚好班里办接龙大赛,就一个劲儿地抢答,连前桌也转过来偷偷地帮我。前桌平时上课很爱说话,不知道一向很偏袒我的老师是不是不满意我和坏孩子玩,不再搭理我,说再这样就把我请出去。我悻悻地收敛了些,这坏孩子的身份一时间还真不习惯,但也没有更多的感受。可是看到小林之后,心里竟莫名升起一阵愤怒——小林笑嘻嘻地拿着一包拖肥,要和我一起吃。小林是坏孩子吗?我们每天都无视校规,早早地到学校附近逗留玩耍。我和小林一起当了很久的坏孩子,把心都玩野了。
“这个礼拜,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我说。
“你要干什么?”小林的脸干干的,被风吹得有点粗糙。没有人给她擦脸。
“我要画手抄报。我还借了好多书没有看完。”
“我和你一起画!”小林天真地说。
“那你上学就晚了!”
“我本来就是早到呀!”
“反正就是不行。”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走。”小林很执拗。
“我看你没有朋友才和你一起的。你都不让我去你家玩!”天啊!我不是想要说这句话的啊!
小林手里的冰冻拖肥化了一半,手指头被冻得红红的,眼睛也有点发红。她捏着那袋拖肥走了。
巡查变得更频繁了。或许在一个我不知道在哪的城市,又发生了些什么。我中午不睡觉,每天下午打瞌睡,然后被罚站。吃完午饭我就看租书屋借回来的小说,这个点去书店也会被逮到,因为店门口都是玻璃,能看到里面,除非缩在深处的楼梯间里,那里只有一丁点微弱的光线,我的近视就是每天傍晚在那里写作业写出来的。
下午去学校的时候我还有点提心吊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这人天生神经质。用大人的话来说,胆子很小,可能三魂七魄里缺了点什么。那个年代路上真的有不少精神病人,或者说看着精神不正常的人。他们一般都在流浪。多数人穿着反季节的深色衣服,上面的破洞多得让最先锋最懂时尚的设计师也自愧不如。冬天很少看到这种人,而其他季节他们总是一言不发地在翻垃圾桶。现在没有再见过这样的人了。有天早上,上学路上我见到一个很凶的女人站在没开的店门口,旁边铺着一床破棉被。她短短的头发打结成一缕一缕的,一边挥舞一把头部尖尖的雨伞一边大叫:谁敢碰我我就杀了谁!
那时我并不懂为什么流浪的女人会这么凶狠。
我只是害怕她一时兴起把我捅个穿心凉,所以早早地走开了。下午上学我又想起这事,在小巷里一边低着头一边走,然后撞到了障碍物。因为有点弹性,所以肯定不是墙,也不是电线杆子。是个人。
他嘿嘿一笑,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手有点粗糙,但是热热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夹克,剪着短短的寸头,下巴上有点胡茬。我对这张脸并不陌生。他是经常在这一带转悠的傻子,走路有点跛。好在是傻子,不是疯子。傻子和疯子的区别主要在于攻击性。不过在那一瞬间,我还是吓得浑身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宛如被手电筒照到的蝙蝠,差一点儿就要倒挂着栽下来。
“爸!”我听到了小林的声音,她把我一把推开,同时用力地拉住了那人。我差点摔了个屁股蹲,手掌压在别人随手丢的生鸭胗上,很臭:“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怕他碰到你,把你吓着。但他不打人。我妈才会,她还总是突然骂我。”小林一点都没嫌弃我手脏,跑过来拉我。
“所以你不让我去你家玩吗?”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小林紧张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先去吧,我爸等下会自己回家。”
“我上次说的话不是真心的……对不起。”我算了一下,已经超过一个礼拜,可以和小林说话了。其实应该再早点的。难道她每天都跟着我吗?她是怎么算到时间的?小林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带上的线头都跑出来了。
“我看到你和她们走了,你和她们一起,就为了蹭零食,真贱!下次你就继续跟她们走呗!要不然就跟你哥哥姐姐,反正你有那么多人!”真没想到小林会说这种话!
“你这个……”我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一个最新学到的方言词。那词汇很恶毒,其实用在这里并不准确,只是为了卖弄新词。
小林快哭了。她走得很快,我慢吞吞地走在后面,和她拉开一段距离。进了学校,走到校园中心的大树下面,她忽然转过身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走了。”
那之后我没再和小林说过话。首先,我们错开了上学的时间。其次,就算在学校里碰面,也装作不认识。最后,回家的时候我总是和其他人结伴,当时学校有这种制度。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林一开始叫我不要和同学一起走,最后又叫我不要一个人走。
上学的时候我并不能总是找到同伴。小林说得对,我并不比她更讨人喜欢。有时候走在路上我会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像在被人盯着看。因为很害怕,所以我不再图方便抄小路,而是一直沿着车多人多的大路走。一年后我搬了家,离学校更远,那种感觉也消失了。也许是在更早之前。我听说小林转学了,她没有告诉我。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然后是去学校拿报告册。那天早上天很蓝,我背着洗过之后亮丽如新的书包去学校,途中经过一个路口,等到绿灯才通过。
突然,我又有奇怪的感觉。我听到凄厉的刹车声,回头刚好看到有辆轿车迎面撞上一辆摩托,后座的人戴着头盔飞出去一段距离,脑袋着地。骑摩托的人下来抱起她晃了晃(当时我想大喊:这样只会加重伤势呀!),那人了无生气,没怎么动弹。应该只是昏过去了。那人身形很瘦小,让我想到小林。不过小林早就不在这里生活了。他们家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的事情,有人在找小林的妈妈。小林的爷爷奶奶不堪其骚扰,搬到了外地。那些人似乎还不甘心,在街上贴了寻人启事。
总之,那天,天空呈现一种异常的蓝色,阳光把一切都照成了金色。天气很热。我们已经没有暑假作业了,打扫完卫生有些无所事事。接着,不知道是谁折了纸飞机开始玩,然后教室里就全是纸飞机了。有些折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很想教给小林。试着回想小林的事,却发现有好多已经记不太清。每天在课上打瞌睡的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时光看不到尽头,事实上它却短暂如石中火,一如我和小林的友谊。
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我正在校门口吃早饭,店里的酱汁放得很多,肠粉泡得令人一言难尽。我想到读过的小说。在这中间,还发生过可怕得多的事,以至于小林的爸爸的眼神现在想来甚至算得上是温情。我不想回忆了。死掉的蚕和抓到过的蜗牛好像都堵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知道,被灶神接到厨房里的国度然后郁郁而终,也许是另一件事的隐晦写法。我明白了小林身上的疤痕,也许不只是她的妈妈忽然发作的产物。
我出生之后,家人拿着我的八字去算命,说命里缺木,又刚好轮到字辈,给了我一个双木林。后来妈妈觉得不太像女孩的名字,就改掉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其实我差一点成为小林。有人代替我成为了小林。
注:以前读过一篇Reddit怪谈,叫《朋友》。很喜欢,受到启发,所以这次写了这篇。
作者:阿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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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林教练的wx吗?”古成峥敲了敲谢飞的桌板,皱着眉问道。
谢飞正在摸鱼,被吓得一激灵。他赶紧找出林照的联系方式。祈祷这个古板的顶头上司别追究自己摸鱼的事情:“有的,老大,我发给你。”
“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教练说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正常配枪了。”
“还有半个月!那你他妈的现在就在这里打游戏?手还想要吗!给我休息去!”
谢飞赶紧讨饶放下手机,回过头心里又忍不住想,老大还是这么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来关心他的伤势,却还要拐弯抹角说到林教练,完全可以直说的嘛!
然而他错了,半个月之后,他会为此时错失的八卦而哀嚎悔恨。
***
古成峥盯着康复中心几个字,又打了两个电话,电话那头嘟嘟声停不下来——林照在第一个电话之后就已经把他拉黑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昨晚是他酒后乱性、失去控制、强逼于她。女方不想见他也是理所当然。但他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礼义廉耻、做错事要承担责任,他必须当面来讲清楚。不管她要报警也好,负责也好,他都愿意承担。
“我找林教练。”
昨天康复中心和警队有联欢会,古成峥记得那个护士名叫程初欣。程护士见到他,就面色古怪,唇角使劲往下撇:“古队长,林照她今天有康复课程,去病人那里了,不在中心。”
对方表情太不自然,都不需要动用古成峥敏锐的职业嗅觉,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程护士在撒谎。显然,她已经知道林照的事情。也许她正强忍着厌恶和他说话。古成峥对此不介意,他只希望自己的真诚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歉意:“你能帮我告诉林照我是为了昨晚的事情来的吗?我想和她当面谈谈。”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程护士听到他急切的话语双肩颤抖,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啊呀妈呀,不行,我得看看林照笑话哈哈哈哈哈哈。”程初欣和旁边的同事交代一声,就走出诊台,“古队长,你跟我来。你到后门门厅等着,我帮你把林照骗出来,别走哦!”
古成峥事先已经准备了很多词来说服林照“愤怒的友人”、“正义的同事”让他们见面,但是竟然顺利得一句也没用上。但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程护士竟然是这样的态度。这个程护士也太过分了!她是把女人被强迫的经历当成好笑的玩笑吗?他忍不住要开口呵斥,但是对方个子小小、一脸顽皮,一下子就像小动物一样跑开了去,想必是去找林照。
林照、林照。事有轻重缓急,他得先处理好林照的事情,只是他又在事项中加上了一项“提醒林照远离小人”。
门厅空旷,他的每一步都会踏出回声。虽然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是心里依然忐忑。在昨天之前,古成峥和林照只有点头之交。
谢飞受伤之后,林照常来警队帮助谢飞理疗。古成峥眼里的林照干练,优雅,职业素养极佳,他见过林教练指导谢飞做手操,她惜字如金,却又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他竟然欺负了这样好的一个人,他的愧疚难以消除,只希望一切还能弥补。
很快,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防火门被打开,林照急切地从里面冲了出来,她一边套上皮夹克,一边快步跑着,嘴里还叼着她的机车手套,
她见到古成峥显然吓了一大跳,一句“卧槽,程初欣你坑我!”已经快于思考喊了出来。她一张嘴手套也掉了下来。林照个子高挑、身手敏捷,一下子用脚踢起手套,转过脚跟就跑。然而防火门沉重、古成峥的队长显然也是不白当的,一下子拉住了她。
“我是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酒后乱性冲昏头脑,我只是觉得你练得好、馋你身子,真的没法对你负责的!!!!!”
林照悔恨的大喊在空旷的门厅回荡。
这只是我写的一个故事的节选部分,全文有一万多字,以及是同人文但我并不想让你知道涉及的角色是谁。希望不要尝试解码。
其实我发布出来只是为了完成每日任务,所以干脆大家就不要读了吧!
故事是hp世界观,人物名称是打码缩写
他的汽车发动了,城镇,公路上一片坦途,同行的汽车不紧不慢地超过他……这样的逃亡真的有意义吗?你已经上电视了,麻瓜新闻,全英国至少有百分之一的麻瓜会从这个电视上认识你。
就算一路顺利地抵达港口,那里的麻瓜警察也会拿着通缉令对比你的脸。
“要不要在这个城镇待一会儿?”
l点头:“好啊。”她下车,比s更积极,毕竟她没什么心事。s也下来了,他带着一些困惑看着脚下的路。
今天的温度可以说是适宜,他把车停在附近的公园门口,会令花粉过敏患者窒息的甜味空气隐隐约约地向这边入侵,散步的路人从道路另一边向这里走过来,有独行,也有两两结伴的,有一对的年龄看起来和阿不思差不多大。这条街很空旷,典型的英伦风格花坛布置在街道上。太阳高悬在头顶,注下宁静的暖风。一切都欣欣向荣,今天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你在等什么?”l不耐烦地催他。
“没什么。你想去哪儿?”
应该说“尊敬的小姐,请问您接下来想去哪儿?”。s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装腔作势的派头,配上她稚嫩的脸倒是不惹人生厌。但小孩终究只是小孩,光是在公园里呆一段时间就很高兴,s给她捡了根模样不错的树枝,她又兴奋,说这是她的“魔法棒”。
那叫魔杖。他被牵连着,渲染了一些高兴的情绪,s说:“我来教你几个咒语吧。”
“我知道怎么玩,我记得芭比的所有——”
“不是芭比,是真的魔法,我来教你。”
s不认识芭比是谁,他猜想那是麻瓜当中的什么童话名人,虽然他对麻瓜童话的了解停留在仙蒂瑞拉。他想了想自己要教什么:“你想学习什么样的魔法?”
“我想学习变成妖精的魔法!”
“没有那种东西。”s决定还是别听她讲了,“我来教你把木棍点亮的魔法。”
“我知道,你要用打火机!”
打火机,s认识这个麻瓜名词,他展示自己的空口袋:“我没有带那个东西。”
“那就是灯泡!荧光棒!你别想骗我,我知道,魔法是不存在的!你别想骗我!”
“你先听我说——!”
逗小孩好玩,但逗太吵闹的小孩就不太好玩了。l终于安静下来,s让她抓紧自己的魔法棒,也就是那根树枝,l照做了。
“Lumos”
很简单的无杖魔法,树枝顶端立即亮起光来,s用手掌以及身体笼盖它,让这团光在白天变得更显眼,l瞪大眼睛。
“假的!”
“是真的,你拿到暗处去看呢?”
十分钟后,l开始吵着,要求s教会她这个“真正的魔法”,s也煞有其事地说:“握好你的魔杖。”
l表情严肃地握紧了。
“上下挥动。”
她认真地开始挥树枝,s突然想去教魔咒课。
“别忘了喊出咒语。”
“Lumous!”
“是‘Lumos’。”
“Luuuuumos!”
光是纠正发音就花了s不少时间,以及手势,恰当的时机……过了大约二十分钟,l的魔杖毫无动静,她每一次挥完都会仔细地检查自己的“魔杖”是否被点亮,答案当然是否。
“你没有魔法天赋。”s,终于,下结论了,他说出这句废话。
“我刚刚看到它亮了!真的,就在刚才!”
“那么你已经学会了。”
“没有——不对——不是,你再教教我!”
教我吧!求你了!她叫喊起来,引来周围路人的目光,s匆忙地改口:“那是打火机。我刚刚用了打火机。”
“你胡说!你根本没有带打火机!”
她越吵越生气,简直要开始哭。s后悔了,他干嘛拿魔法去逗麻瓜玩?就算这是个小孩。被吸引注意力的路人用打探的眼神看着他们,s有些歉意地看回去。
没有一个人说些什么,有些人在和s目光接触时立即转过头去了,还有的人回以“我明白的,带孩子就是这样麻烦的事情”这样理解的眼神。
也许s该开始学习怎么扮演父亲了。
他匆忙地带着“女儿”离开,并往她嘴里塞了一个炸面包圈,吃到甜品的同时l立即不哭了。她安静了一会儿,沉默地嚼那个面包圈。s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街道是木兰色的,布着深湖蓝的砖,就这样走下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过了片刻,l才开口,她第一句话就是给自己找面子:“我就知道你带了打火机。”
也许未来的某天,她会发现,就算用打火机也不可能说一句“Lumos”就点亮一根木棍,灯泡也不能,麻瓜的任何器械都不能……她会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说不定真的存在魔法,而到了那个时候……
他漫无目的地带着孩子往前走。路灯上停着愚蠢的鸟盯着他们俩,或者说盯着l手里的面包。路过前方的钟表店时,就算是玻璃也无法阻挡里面的时钟走声滴答滴答,他看到远处的天空,云以及其缓慢的速度在空中游荡。有一瞬间s觉得他似乎瞧见了能代表平淡二字的一切,只是他瞧不见自己的明天。
“小心别让鸟抢你的面包吃。”他叮嘱,l没搭话,但她很用力地掐s的手表达不满,直到被力气更大的大人直接攥住。
他们散步,乏味地。s不想回到那辆车,他也不想回巫师界,不想见到某个人或者某一群人,不想面对晚上、下一个长梦、不得不继续前进的明天。是的,加油站会出现在道路的前面,但现在s需要的是永恒,不变的永恒,他想要永远停留在原地,他需要把时间锁定在漫无目的地散步的今天。
如果道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然后云逐渐地散开去,太阳开始往后倒,l正在喊累,她说她走不动了,s不可能说“那我抱着你吧”,他们没有那样亲密。就在这时候他们的车出现在道路的前方,于是他俩进到车上去。
s重新发动汽车。
汽车开到环山公路上时,外面的天空已经演化成漂亮的柑橘色,他仍然在看前方的道路,听到小孩在副驾驶座兴奋地喊着:“好漂亮!”
s往窗外瞥了一眼,啊,是晚霞。他想起中午的天气预报来。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停车。走下车,大量的云压迫性地汇聚在天际,绛红与橙黄交织着就像混乱的毛线,头顶的天空是暗杏色的,隐约的蓝很勉强地加入这场调色盘中,现在这盘颜料倾倒般地压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袅袅风声。
柔和的北风扫过他的脸。
他看着这片潇洒的天,那种迷茫又惬意的感觉再一次回归,或许站在这里如此注视着这片天空的话,时间真的会停止流逝,周遭的一切川流不息,他在夹缝之间暂且地停留原地。
云组成的街道浩浩荡荡地在他面前飘荡,风裹带满天的落霞朝西而去。
s的思维随之陷入一处蹁跹的海。
他如此空白地望着头顶的天,看着这些云和晚霞在视野里穿过天空,七彩斑斓的退潮。偶有鸟群结队地经过,黑色的影子掠过那些云。他又看到单独的鸟,斜长的影子在其身后翻斗——噢,那不是鸟。
那是一个巫师,骑着扫帚。他飞得很低又很慢,以至于地面上的人都能看见他。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正在巡视的傲罗。
巫师慢悠悠地飞过这块地,隐入云层不见了。
s望着那消失在云中的影子,他可以确定自己没有被注意到,否则那个巫师就不会飞到那片寒冷的云里去了。他不知道这个傲罗巡视这块地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寻找逃犯、排除危险,也可能只是路过。
“有个好大的东西飞过去了!”同样被晚霞看呆了的小女孩惊叫着说。
“是啊。”s缓慢地开口:“那是一只鸟。”
“你胡说!那才不是鸟呢!”
她认出来了?s又一次惊慌,她知道那是一个巫师?她真的是个女巫,扮演成小女孩的模样,给s送来一辆车,只是想逗他玩。她到底是什么人?她会是傲罗……
“那是飞机!”
l用孩子王一样的语气。s的心跳似乎停了一拍,他终于叹出一口气。
“是的,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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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临近正午时分,月神的神殿上空还是一如既往,众神皆感叹有一个丰祭日要告吹。酒神悲伤的歌声愣是在神域上空回荡了有一会了。
月神的丰祭日在秋日的第一个满月夜,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徒会不远千里地聚集到她的神庙中,向圣火中投入准备了一年的祭品,希望圣火能将祈祷和奉献一起传递到她的神殿中,以换得她的庇佑。
实际上正如他们所想,圣火确实沟通了人间和神界的交流。每一个神明的丰祭日就是他们宴请其他神明的时候,用的就是信徒奉上的贡品。所有神明一起享用祭品,并一起给出恩赐。
信使神踏入神殿的时候就注意到,今天的月神似乎并不开心。以往这会月神神殿里的仆从们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但是到信使神送完一批信件准备顺路过来歇脚时,神殿内还是一片死寂。
“今天不是她最期待的祭祀日吗?”他把信件交给常年在此驻留的太阳神。
“就是因为今天祭祀日她才不开心。”太阳神收下信件,面色短暂地阴沉了一下,然后拿起琴,“你要是不急,且待我为你唱一首——”
信使神一手杖砸在他手边:“长话短说。”
“今年的祭品不得她欢心。。”
“今年的羊羔肉欠佳?这几年地上的收成都不是太好。”
“她不是王座上的那位,臭鱼烂虾也能换得她的庇护,你们不给她也会给。”
“是信仰不够虔诚?”
太阳神的音调突然上扬:“海神的信徒能像她的信徒一般忠诚,多伦斯城还能拿出和去年一样多的鱼虾;提玛特城的居民能像她的祭司一样虔诚,今年就应该能献上两倍的羊羔。”
他瘫倒在长椅上,结果侍女为他奉上的美酒:“实际上在你到来之前我依然不解,那些祭品太丰盛了,做成晚宴将会比酒神的宴席隆重数倍。”
“听起来尚可,她究竟有何不满。”信使神陷入了迷茫,他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才能使得一贯慷慨又守信的月神不满,比起喜怒无常的太阳神,月神一直是他们当中相当好沟通的那一位。“能让你满意的祭品一定能满足她。”
“太丰盛的祭品才会招致她的不满。”太阳神灌下一口酒,“丰盛的祭品意味着等量的回礼,她为此焦躁不安。”
信使神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祭品是我们给不起回报的?”
“人。”
“人祭不是没有过,往年有好几次,她也接受了。”
太阳神这幅懒洋洋的样子确实不太多见:“太多了,战俘,奴隶,敌对城的贵族,年轻美丽的女性,强壮英俊的男性,还有些眼睛中没盛过太多东西的孩童,以及直不起腰的老人,现在跟着牲畜、水果、美酒、金银珠宝和各地奇珍一起,挤满了月神的祭坛上。满足口腹之欲之物可以用等价的食物回馈,珠宝奇珍亦可以回赠相同价值的名贵宝物,唯独人。”
太阳神突然坐了起来:“如果给的回报给的多了,他们就会继续献上更多的人,如果给的少了,那么他们就要在神殿上上演冥王看了都头疼的血腥戏码。”
哦,大规模的人牲,确实是一件头疼的事。人界最高规格的祭品,但是极难处理,以往他们都是选择其中相貌出众者留在身边作为奴仆,剩下的交给冥界安排进优先转生的名单,但是月神的宫殿中极少有人类奴仆。
“那么你不去安慰你的双胞胎姐姐两句?”信使神试图挽救今日的宴会,至少让自己能吃到一顿美食。
“我刚被她的怒火从祭坛上撵下来,再来几次丰祭日,她就会成为新的太阳神。”
那可真是太惨了,没了太阳神这个位置还怎么寻欢作乐。
“你怎么坐得住的。”信使神回答,“放任她夺走你的位置?”
“原本还想劝,但你们带来的一个接一个坏消息已经破坏了我的好心情,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除了宴会告吹还有别的?”
“有的,我的朋友,有的。”太阳神已经收拾起他的琴弓,“,你刚带来的消息,她收到的二十个女性祭品中,有我的信徒、提玛特城祭司的女儿和他尚未出世的孙儿、蒙斯特城献上的战俘,现在我该去降下神罚了。”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裁员的风终于还是刮到了我们这群便宜脱脂牛马的大草原上。
老高轻描淡写的跟我说她被辞退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她老板能忍她这么久很不容易了——自从她母亲生病后,几乎每个月她都要请一周的假期,陪母亲住院化疗——第二念头是,老高总算能离开这月薪三千五的还全年无休的火坑了。
“早说让你跳槽,现在这个时间点儿不好找工作。”年底年终奖还没发呢,很多公司的缺儿都不知道在哪儿。
老高倒是无所谓,“仁至义尽罢了。”
我也听说过一点她跟这家公司的故事,不过是一个刚毕业设计专业大学生被慧眼识人的老板捡走,打下一片天地后又被职场黑暗给挤兑到边缘的老套路。老高很感激当时的老板给她展现拳脚的机会,也很感激老板在她遭逢变故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
虽然我觉得她那老板实际干的跟落井下石也没什么区别。
但总而言之,两者和平分手是个好消息。
“怎么打算的?要不过年搞点儿兼职,我去给你打工。”我一边戴着耳机跟老外们开会,一边打字。
还有半个多月过年了,老外真是把这七天假期给当成了七年,每天都要问候好几回。
“看情况吧,我妈下个星期就去住院了。兼职可能没有,都没人知道我离职了……至于找工作,这不找着么。”老高打了老长一串,“我其实有看几个,现在就业环境真的好难……”
“对你来说确实挺难……专业对口就更难了。”老高是做设计的,而且主金银珠宝首饰的设计,曾经还和故宫合作过,她的设计品至今还挂在故宫橱窗上。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根本不赚钱。
工资都已经从毕业时候的四千六降到三千五了,还说啥。
“往好处想,起码你离开这个公司后,终于不用被吸血了呢。”我掰着指头给她算这个卦,“你五行属三水,名字补了双木,但是缺火缺金,你这前公司更是土水结合,你俩凑一起,除了你给它源源不断的提供创意外,根本赚不到一分钱。”
当然,所有折损都会有消耗殆尽的一天,老高被辞退就是她的“水”被耗尽的结果。
“如果说你们有个命里带金的金牌销售也就算了,呵,但它的金牌销售是你啊!你俩没有未来的!”
老高回了一排省略号给我,最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你啥时候开始研究玄学了?”
也不是突然开始研究的,其实有一阵了。
但要说为什么开始搞这个……那确实是脑子抽风抽出来的。前一阵堂哥闺女满月酒,凑一起吃饭的时候头一回听说小闺女的大名,嘴比大脑反应快,直接问出了这孩子是不是五行缺水,一句话震惊一屋子人。
龙虎山道士给小闺女取名的时候确实说,孩子缺水缺木来着。
木我没看着补,水倒是补了不少……嗯,还补了点儿火。
这就搞得我最近看啥都是算它五行。
老高听完我的“顿悟”爽文,又一次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让我给她算算,手上准备面试的两家公司,哪个更合适。
反正都是胡说八道,我也不跟她谦虚,上来就是一通写写画画,老外麦上说了啥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知道。
“嗯,你选的这个宠物公司倒是待遇可以,但不适合你,竞争或者说纷争太多,你跟它八字不合。”
“这个传媒公司倒是还行,豁,能搞营销的都属火,旺你。”
我又顺嘴问了一句,这个传媒公司是做什么工作的。老高说就是短视频网站上常有的卖金玉首饰的公司,一个公司好几个账号,招她去是做产品设计的。
我随大流在麦上say bye,摘了耳机继续跟老高叭叭。
“还专业对口呢,就是这工资有点儿低……三千五底薪,看业绩发绩效。”作为一个传统的办公室打工人,从业十年没见过绩效,恕我真的不是很了解这其中深浅。
不过我还是挺推荐老高去的,毕竟可以做她最爱的设计工作,也算是给生活这杯苦咖啡中加糖球了。
“决定去传媒那儿了?”
“对,年后入职。”她骂完宠物公司之后,心情好了不少,“我还给你找了个活儿。”
“啊?什么活儿?”要知道我不搞兼职很多年了。
“我有个姐妹从北京回来过年,找你算姻缘。”
“这么看得起我么……”你别说,我还真挺心虚的。毕竟我这是半吊子的胡说八道啊,跟那些全职胡说八道的还有真专业人士没法比啊!
“没事儿,不要慌。”老高一派悠然,“说不对也没关系,不过是摆摊算命的价格从50一次降到10元一次么。”
我还真考虑过过年的时候去景区门口摆地摊算命来着。
“所以,这是上岗证?”
“……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我趁机要了老高姐妹的姓名和八字,然后坚定回答,“跟小姐姐说,这恋爱,咱不谈。”
“非得谈就找她姨啊姑啊的介绍对象相亲,只要别在她亲爸妈手底下相亲或者自由恋爱,怎么都行。”
“再有一个,姐妹相亲恋爱的时候,你别在她旁边叭叭,你三水,旺她,但是也迷惑她,别给人家造成误解喽。”
老高沉默,然后问,“我跟你怎么说?”
“嘿,”这我还真算过,“旺我!而且我金极,咱俩凑一起就是花钱,唯一区别是你只出不进,我边花边赚!”
“……滚,以后兼职都不带你了。”
老高愤然挂断电话。
毕竟这电话是她打给我的,花她的话费。
符萍的丈夫把视线移到一边,试着不去对上她那双狂热而急切的眼睛。病房里只剩下了吊瓶里的药水还在往下滴,而除此以外,时间仿佛已经定格。符萍把他的手抓得越来越紧,最后他不得不叹了口气,说孩子那天明明烧得厉害,却在下午立刻退了烧,后来他就接到了她负伤的消息。她这才冷静下来,慢慢靠回了床头。
“我过问不了你们单位的事,也不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要是我昨天早上拦着你就好了。”
“你不要这么想。哪有谁一辈子都没病没灾的……就当是我给孩子挡了一劫吧。”
“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谁知道呢?”符萍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回话,只是看向窗外。在灰白的天空下,只伸过来一簇光秃秃的树枝,生着许多的疙瘩,光滑的表皮也因此被破坏得粗糙不堪。那是一株桃树的树枝,如今已挂上了冰晶,沾着一层薄薄的雪,就像是她梦里的大雪有几片飞了出来,挂在枝头。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问,“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那犯人拔腿就跑,你追上去制服犯人的时候被他捅了一刀。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符萍咽了咽唾沫,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是啊,我不记得了。这样不是挺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不着急,警局里说你这次负伤立功,给你批了长假。先休息吧。”
躺在医院的床上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很少住院,上次躺进这里还是在生孩子时,她对此的记忆十分模糊,别说是生孩子了,她甚至忘记了怀孕时是什么情况,就这样稀里糊涂把孩子生了下来。符萍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当她看见孩子那张小脸的时候,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的哀愁。这是一项善举,还是一种罪过?当时的她没有想清楚,如今也是。
出院的那天她坐在车里,望着灰白的天空,还有被它映射成灰蓝色的楼房窗户。冷空气里的灰尘在空中若隐若现地飞扬着,这是一个冬日里再常见不过的晴天。符萍开玩笑说又要放一次产假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笑意却转瞬即逝,只是看着车窗外那棵逐渐远去的桃树愣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都没想起过儿子来。那种第一次与符冬青谋面时升起的思绪又再一次充斥了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这个孩子,抑或是将自己的儿子当成了融入这个社会的门票。
毕竟,从来没人过问过孩子本人是怎么想的。说来这他生下来也是受苦,从小就没人陪着,长大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这样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就在这时,赵敛秋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似乎能闻到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可终究还是裹挟在了冷空气里,风一吹,就消散了。
两个人开车去了孩子奶奶家,把他接回来。车开到乡下老家的门口时,就闻见了烟味从敞开的门内飘出来。带着一点药草的清香,却又令人头晕,与淡淡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如同置身于幻境。她下了车,走进门后的黑暗里,直到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又被满屋的烟熏得咳了好几下。这才看见原来是孩子奶奶在屋里给孩子熏艾灸。
她心里一时又急又气,差点笑出来,便把孩子抱过来,拍掉了他身上的艾草灰,露出了底下烫得通红的皮肤。这孩子倒也不哭不闹,只是往她怀里钻,不像孩子,反倒像条小狗,那是她在生下符冬青后第一次对他产生怜爱之情,就在这烟雾缭绕的阴影之下。符萍没有说话,抱着孩子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门,回到灰白的冬日天空之下。
屋里丈夫和他的母亲争吵的声音传来,像是收音机里回放的磁带,模糊而遥远。她低头看向怀里这个许久未见的孩子,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她无法想象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后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想象不到他背着书包上学时的样子。这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孩子,她不安地想着,符冬青不会再长大了,就像她中学时打掉的那个胚胎一样,只有拇指那么大,像条血色的虫子。这想法让她感到后背发凉,如同一把剑直直地刺入脊椎,在这无边无际的冬日里也犹如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