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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子百
备注:评论随意 有一点像 丐帮?【?】
本人不提倡黄牛,黄牛可耻!
一个年轻人坐在桥洞下,脚一蹬扫走了一片破易拉罐,他扶了扶眼镜,眯着眼抬头看着露出的半截云层,发干的嘴唇嘟囔着:“要下雨了..有水。”
雨还没下,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整个手掌,仿佛雨丝飘飘落落要触及他的皮肤,过不了多久就能品尝到一捧雨水。而一只粗糙的大手推开了年轻人的手掌,那人骂骂咧咧把老刘赶到桥洞深处:“你疯了,下的都是工厂产出的毒水废水。”
他弯下腰,爬进自己的大床里,风簌簌吹着他的床顶吱呀作响,他抚平几张不怎么发粘的胶带,捂住透风的床铺盖。在枕头边上拿出了半瓶矿泉水,新鲜日期,清澈透明,就连瓶身干净的像发着光,他把水扔给年轻人。
“你喝这个。”
年轻人像捧了个烫手山芋,左看看右瞧瞧,真的是新开口的饮用水。在这种半破不塌的地方竟然还有半瓶水,年轻人感激涕零的喝了好几口,猛地一闷,瓶子里的就只剩半个底。
年轻人见自己把水喝去的大半,有些不好意思难以启齿的道了谢:“感谢你的甘霖之水,真的,田哥。十分感谢,”年轻人说话文邹邹的,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并且话语间透着羞涩,老田看年轻人这一身不像流浪的样子。
老田照例问,“来几天了?”每个来桥洞的人,他都得过问一遍。半年前有个喝醉的二愣子来这边藏身,醉醺醺的扇了老田一巴掌,老田差点也被这个酒鬼带进警局里。
“三天。”年轻人说着,又抬眼对上老田审视的目光,年轻人这下反应过来,自己是一个不速之客,是一个突然闯进这里的陌生人,理应被讯问。
“我叫何㤥。”他比划着偏旁,说就是这个㤥,是什么偏僻字,读起来也有点怪的。年轻人停止了自我介绍,这个空挡留给眼前的老田,老田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和一条缩水的破洞牛仔裤,两种风格的衣服放一起看简直是格格不入。
老田退后两步敲了敲挂在自己瓦楞纸床铺正上方的木牌,用最简短的话语介绍自己:“不必叫田哥,叫我老田就行。”何
老田为什么叫老田,不知道。
老田为什么会来这,不知道。
但这个桥洞是他的地盘,所有人都知道。
何㤥后退两步,踩到了面包包装袋,来这两天饭是老田给的。水,也是老田给的。不是因为老田占了桥洞,桥洞成了地盘,而是桥洞里有老田,桥洞才成了地盘。
“你年纪多大?”
“18。”何㤥飞速的说。
“十八?属什么的?”
“属,,属。”何㤥哑炮了,他的身形也好还是身高也好都比老田小两圈,怎么看也不像18,他的脑子瞬间空白宕机,连向如何前数生肖都忘了,只有断断续续的重复着:“额,嗯..”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来过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不爱说的东西。”老田说话时带着点口音,不知道是哪的方言,语调最后都向飘出去,显得他说话来看着很轻松,仿佛在他嘴里说出来的事儿都不严重一样。
何㤥跟着老田回过头,有人已经从外面归来,老田的木牌子旁边有个挂钩,晒着几块阴干的破毛巾,有人顺手拿起擦了擦头发,就像自己的东西一样。
老田又接着补了一句,“有手机吗?”
“额,出门..被骂..被摔的。”何㤥吞吞吐吐的从兜里拿出一个杂牌手机,手机的屏幕早碎的不成样子了。
“明白。”老田没有逼问,则是转身问了刚归来的人,“还排着吗?”
那人听到这话笑了出来,“从早儿排现在,一波接一波,老面孔进不去了。”那人眼睛转溜溜的,盯上了何㤥,“让他试试?排上了就给这些钱,别忘了明天可是情人节。”那人伸出6这个手势冲何㤥扬了扬。
“6块?”何㤥看着数字疑惑。
“屁,60块。”
最终六百块的吸引力还是太大了,何㤥答应了。
仨人骑着共享单车来到商业街区。何㤥看到单车上的二维码早被抹了,锁也被老田给暴力翘了。
这么做不对吧。何㤥一路上憋来憋去也没敢说出来,三辆车又被丢在树丛后面,宽大密实的绿化把三辆小车遮的严严实实,他吞了吞口水,每迈一步就把自己想说的话咽在肚子里。因为他隐隐觉得,老田身旁这个人介绍的工作,一定不靠谱。他仔细观察身前这个人兜里常揣着小酒盅,穿着人字拖,走起路来趟趟踉踉,看着就不像好人。
兜兜转转下他们来到一条装修精致华美的小街道,两旁的树上缠绕着星星光光,散发着灿烂而又明亮的光。地也干净平坦,踩起来很舒服,哪怕是何㤥的薄底鞋。
何㤥跟着两人停在了一个餐厅的门前,餐厅门外早已堵得水泄不通,排队的人数只多不少,甚至延绵到街道的尽头,从餐厅看去简直是密密麻麻。何㤥看了看排队的顾客,其中清一色的大学生,当然也有跟他年龄相似的,而里面的老人面孔却显得格格不入。不出意料的就被这家的安保请出了队伍之中。
那人低头跟老田说着什么,何㤥的心正在打鼓,难不成这个60块的活他干不了了吗?忐忑之中,老田给何㤥的书里塞了纸条,老田的手要比他的凉多了,何㤥冰的一个激灵才听进去老田的话:“你去队尾排着,用这个手机号,店员会给你带有二维码的号码,把号码带出来交给刘哥。”
他看了看纸条,手写的一条电话号码,应该是从酒盅的手机上誊抄下来的。
正在何㤥犹豫时,刘哥说话了。“我们会在不远处看着,怕你小子丢了。”刘哥趁安保回头的功夫拍了拍何㤥的屁股,何㤥感到裤兜里有一阵轻松,随后又把他推进了队尾。
何㤥还想说什么,却被什么卡着说不了话,只能目送刘哥和老田离去。60块,凭自己挣60块,他,何㤥想自己试试。
他抓起纸条号码不断摩挲着,他听到前面排队的情侣在讨论这家餐厅怎样怎样好吃,餐品如何如何美味,两天只吃了一顿饭的何㤥听得入了迷,他砸吧砸吧嘴,仿佛眼前就摆着他们所说的那些豪华又精致的餐食,什么惠灵顿牛排,什么蜗牛,可听到双人餐的价格高达三位数又如梦初醒。难怪排队的费用能有600块钱,在这里吃一顿饭比吃一口金子都要贵。时间在一点一点流失着,何㤥的脚步也一步一步迈着,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耗得起。有的人见队伍又臭又长从而望而却步转身而去。
不知不觉下,他已经来到了队伍前列。
队伍前和队伍后面是两个景象,队伍前能隐隐约约见到那扇餐厅的大门朝他挥手,甚至能看见里面不少顾客在就餐,透过精致雕花的玻璃窗就能看见情侣所说的鲜嫩可口的惠灵顿牛排以及香甜美味的鲜榨奶茶,说到奶茶,他已经好久没有喝了,上次提到还是学期末班里同学提到的什么..海盐芋泥波波。那该是什么味道,他也想尝尝。海盐大概就是海洋的颜色,就像他眼前的蓝色的光芒一样,竟然一闪一闪的。
何㤥又踏出去一步,距离餐厅大门就差两步。他看见了蓝光源头是一盏警灯,警车停在路旁,那个位置何㤥无比熟悉,是刘哥的位置。他急忙转过头找刘哥和老田的位置,有个警察刚关上警车的门,暗色的玻璃下,何㤥似乎看见了刘哥的酒盅子。
“下一位。”餐厅内传出催促的声音。
“等等..等等。”何㤥被两步并作一步的挤进餐厅里,他想拦住警车,他想跟警察大声的说会不会是冤枉的,都是好人。可餐厅内的暖光白的亮眼,白的堵住了他的嘴巴,封住了他要撤离的脚步,他脑子很乱,他想起桥洞惨兮兮的灯泡,大晚上半亮不暗的,照的令人昏昏沉沉。餐厅里高级的葡萄酒香一缕一缕灌进他的鼻子里,又让他恍惚的闻到了刘哥酒盅的酒味。
“手机号码。”服务员飞速的操作着,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孩子,年轻的很稚嫩的很,甚至排队太久腿有点抖,嘴巴也不利索,怎么看也不像黄牛的那群人。服务员想起那群人就忍不住白了一眼。尤其是那个整天醉醺醺的那个,那天还因为别人插队打了人。怎么不见警察收了他们那群人?
滋滋滋..
带有排队号的纸递到了何㤥的手中。等他跑出门后,警车早已消失不见。何㤥站在冷风中不知所措,他走到警车的位置,风刮的脸有点疼,雨早就不下了,他只能在路边等,不知道在等谁。
何㤥不想蹲下,因为一蹲下就想起跑出家门躲在垃圾桶后面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跟那些垃圾袋一样不被人注意,也不会被人找到。
“你是海鲜刘哥说的那个小孩吗?”有情侣靠近,何㤥一惊下意识的回复是的,然后把纸条交给了他们。
“只有你一人吗?”
情侣中的女孩小心翼翼的问着,因为何㤥的嘴巴下撇有点想哭,不过他忍住了,他扶了扶眼镜,看了看远方的路说:“本来还有两个的。”
“好吧,你晚上回家小心哦,钱已经给刘哥了。”这是他跟情侣的最后一句话。
何㤥无助的望着漆黑的天空不禁在想,自己家还能在哪?他垂头丧气着,他没有注意到绿化后面的车只剩一辆,他颠颠的骑回去后,他习惯性拿出碎屏的手机,虽然手机坏了,但也算他全身家当里最值钱的东西。可左掏掏右掏掏,怎么,怎么没有了?!
手机丢了是他今晚的第二个惊吓,他跑进桥洞急得团团转。“啊,我的手机,我的手机!田哥刘哥,我的手机!”
他焦急的走进桥洞,桥洞内没有一盏灯亮着,何㤥看了看四周,却忘记了这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你的手机在这里。”
何㤥身后传来喊声,是刘哥的声音。何㤥刚回头,那支手机就塞进了他的手里,就像刚刚排队前的那样。何㤥这下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时候!
何㤥看了看手机屏幕,光滑平整,摸起来润润的滑滑的,是新换的屏幕。“谢谢,非常感谢,我以为它丢了。”
“这东西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丢。”刘哥笑嘻嘻的,又补了一句:“除非是我跟他亲自偷。”
刘哥还在笑着,但老田没有。老田说,“我跟老刘去了警察局找失踪儿童。”
他的声音还是飘着的,仿佛说的是无足轻重的事情,老田又说:“你该走了。”
何㤥这下意识到,第二个不算家的家,似乎也快要不复存在了,何㤥内心乱作一麻,他开始在心中自言自语,他说你该做点什么,什么都好,我要挽留。他盯着老田的双眼,今天的心里话像是一碗中药,压得他的内心发苦,他说出了今天的唯一一句心里话。
“我要留在这!”
这句话的声音够大够响亮,回荡在桥洞里,甚至河水都被颤出了波纹。
-end-
此文章结语【危险行为...请勿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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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正在崩塌,张怀民必须回家。
他撑起雨伞,向公园走去,一滴滴黑红色的雨水打在伞骨上,响起阵阵不响的骨颤声,声音虽只在头顶响起,却共鸣着他的头骨,酸痛异常。
几滩烂泥蠕动着,露出洁白的玉骨,发出呜咽咽的求救,张怀民一跳就跨过去了。
门的位置就在公园的儿童滑梯里,成年人体型太大,想要进入难免笨拙。幸好怀民训练有素、身手敏捷,足以应付儿童滑梯,低头、弯腰,手中的伞从滑梯入口的门楣上掠过,再用另一只手接住,保证自己不会被雨水打湿。
儿童滑梯的洞口黑黝黝的,门就在其中。他来过这里五次,每次都是因为想家。25岁前,遇到熬不过的难题,他总是回来这里逃避,25岁后,他就很少再来这里了,不是不再想家,只是学会了自己承受。
「虽然你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要重复安全事项。」
对讲机的电流里,传来扁平而干涩的人言。
「一、不要与祂以外的任何对象交谈。」
「二、不要食用或饮用任何物体。」
「三、不要激怒任何对象。」
「四、祂在你的房间里。」
「收到请回复,明白。」
怀民点头,回道:「明白。」
「进去吧,它们来了,我先走一步。」
对讲机的声音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掐准时机地去世了。其实对方不说,张怀民也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对方也没其他更合适的事去做了。
怀民钻进了儿童滑梯,然后中途卡主了。
这道滑梯的长度比外面看起来至少要长百倍,中央有一段平缓的区域,年轻的他可以无比顺滑的下落,可现在这副年纪,就只能可悲地一点点向前挪动。
四周无光,什么也看不见,他撑着滑溜溜地胶板向前移,一阵阵风夹杂着少年的欢呼掠过,却无法为他提供半点助力。
「到了吗?不用回答我。我还没死,没想到吧。」
失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也难掩疲惫和虚弱。
「如果打扰你的话,直接关掉就好。」
「只是世界末日了,我也不知道要找谁聊最后一通电话。」
「毕竟我的世界里也只有工作了。」
「好累啊。」
安全事项里并没有规定在通道里不能交流,但为了保险起见,怀民还是什么都没说。
「世界末日,你还可以回家。」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
「你说过,重置世界后,连你也记不住之前发生过的事。但如果你难得记住了,可以给我一个目的地吗……」
「这么说有些模糊……大概就是……」
「一个……可以在世界末日、明知要死的时候,也要奋不顾身前往的……目的地……」
怀民停了下来,在对讲机的麦克风处划了四下,点了一下,再划了一下。
「……谢谢你……」
对讲机不再说话。
怀民来到了滑梯的出口。
这里没有下雨,夕阳的暖光缓缓的照着,空气中散发着柑橘的香味,几个刚放学的学生穿着校服走过,脸上空白一片,如镜光滑。
他到了。
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回家的路,但那些记忆就像蒙尘的旧物,被夕阳的暖光一抹,便再次清晰起来。
他向公园外的公交车站走去,站了好一会,323号才终于到站。每次放学他都会坐这班车,坐的位置也几乎固定。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元人民币,塞进钱箱,然后默默地坐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上。
这里的事物不会与人主动攀谈,它们并没有「要求进入者违背规则」的主观意愿,仅仅是承载着过去的回忆,存在于此。但正因如此,许多误入此地的新人,总是会放松警惕,与这里的事物产生对话,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张未寝?」
初中的外号已经好久没人叫过了,他抬起头,果不其然,还是一个没有脸的男人。
「我是你初中同学啊,好久不见,听说你是去海州打工了?好久没回安港了吧?」
张怀民保持禁言,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额……我认错人了吗?」
怀民点点头。
「不好意思……你真的很像我一个初中同学……」
没有脸的男人没有过多纠缠,走到后座,离他远远的。大抵是尴尬了。
很快,公交到站了,长青路站,并无什么出奇,街道风光与中国每个城市都大同小异,他却对这里熟悉的很。
「怀民?好久没回来了啊……」
张怀民走过了门卫大爷,快马加鞭,站定在一座水泥墙外露的老宅面前,三楼的铁栏杆上养着几盆海棠,那是他父亲养的盆栽,按经验来看,放学时他家的猫会有80%概率趴在盆栽旁睡觉,今日正巧没碰上。
楼道的感应灯有些昏暗,四周的墙壁老旧却整洁,脚下的瓷砖略有划痕,已经被无数人踩过。最后,他站在门前,从裤袋里掏出多年没用过的家门钥匙。
他回家了。
客厅的沙发上躺在一个没有脸的女人。
「回来了?」姐姐说道:「爸去打麻将了,妈去和谢姨散步了,今晚准备出去吃呢,刚好没做饭。」
「又像之前那样不说话?」
「不说就不说,你以前也是这样,闷葫芦一个,半天憋不出一句屁话。」
空气里的味道很熟悉,无法描述,但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锁在脑海里的回忆。某个无聊的下午,他也躺在沙发上,没发生什么大事,电视机开着,里面的新闻他也忘了,他只是看着天花板、打着哈欠,记住了那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下午。
「你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只有我留在这里陪爸妈,你永远都忙、都有工作,有时过节也不回来。」
怀民没有说话,只是这一次,确实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只是,别忘了回家。」
怀民点点头,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的房间很暗,左上方的天花板角落里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就像空间被忽然切掉了一块,但却又让人感觉那只是影子。祂就在那里。
「回去吗?」祂问。
「嗯。」他说。
「这一次,你只剩下三个字可以告诉重置后的自己。」祂说:「想好了吗?」
该说什么,他心里早有打算。
他说。
「别害怕。」
于是,世界重启。
作者注:预想中作为游戏新手关的剧情,给主人公什么都不知道提供一段合理的解释。
求评!!!!
紫阳凤走在陌生的街头,对面就是她高中的学校,只是这一眼,之前在脑中无数次幻想过的画面就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她不断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不过是10年,变化大得像换了个城市,紫阳凤心心念念,想着一定要回来看看的母校已然成了一座废弃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不复喧嚣的街头,而她身后那家原本极受欢迎,放学时间必定人满为患的饰品店,也已经改成了饭店,人来人往间,一股极为浓重的油烟子味散得满街都是。
紫阳凤用手指挑开帘子,挑了张离门近的桌子坐下。手支着下巴,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是学校的大门。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取下眼镜,揉揉眼睛,睁开眼睛时,却看见了那繁华的十字路口
“姨,我又来啦!”
一个个子小小的姑娘背着大大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对着紫阳凤甜甜的喊了一声,不等她回应,就熟稔地走向一旁的货架,一个个仔细端详上面精美的饰品和摆件。
紫阳凤的视线一直黏在那小姑娘身上,也由此看见,那小姑娘驻足时间最久,观察得最仔细的那个沙漏。
沙漏被架在白色的底托上,三条金色柱子中包裹着的,是不断流逝的紫色细沙。
小姑娘伸出葱白手指轻轻触碰,沙漏就如秋千一般摇晃起来。小姑娘看向沙漏的眼睛亮亮的,那一双大眼中好似藏着许多星光,紫阳凤太熟悉那种神色了。那种渴望在她身上出现过无数次,但是她并没有实现自己的渴望。那些悬在半空的念想成为她至今的遗憾。
“姨,来一碗葱油面。”
粗犷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紫阳凤回过神来,将眼镜戴上,才看见几个少女少男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她站起身走出门去,再回头时,好像看见了那个背着大大书包,个子小小的姑娘,在她身后也空着手走出了那扇门。
紫阳凤向家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小花园,花园道路两旁是高耸的灯柱。灯柱上不断换着色彩。在某个拐角,她站住,从这个角度看,眼前的景象竟是和记忆中异国她乡的某个角落重合了。她望出了神,她记得那时在相同的角度看见相同的风景是有多么的激动,也记得陌生环境中的熟悉一隅给自己带来了多么大的力量。
她寻了个长凳坐下,长长叹了口气,此时回来,反倒觉得故乡是异乡了。人走过去,叶飞回来,繁华散去,只剩她一人呆愣愣的瞧着,瞧着如空间重叠一样的景色,瞧着如时间重叠一样的人流。
一直呆坐到天渐渐黑了下来,身旁也搭建起了舞台,有一些年轻人在上面唱着,紫阳凤估摸着应该是社区的演出,却始终没有将视线挪过去。
直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她惊喜地转过头去,发现是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女孩,梳着短头发,笑眯眯的,小小的手拿着大大的麦克风在台上唱。
身边的景色倏的变了,她好像坐在观众席里,看见舞台上小小的自己唱了歌,又和别的参赛选手跳了舞,最后和所有的参赛选手一起站在讲台上,她个子最小,却站在了最中间,接过评委老师给的特别金奖的大奖杯,却对别人脖子上的奖牌露出羡慕神色。
“哈哈”
看见这一幕,紫阳凤不由得笑出声来。自己当初可真是又幼稚又可爱。回过神来时,那舞台上唱歌的小姑娘早已经下了台去,紫阳凤也站起来,在夜幕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进屋,屋里的温热驱散一身凉意,离开了十年。但房子里依旧是从前的摆设,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某一刻,她的身影和从前的自己重叠,就像曾经康复时一遍一遍用脚步丈量客厅的距离,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留下自己深浅不一的足迹。只不过,如今的步伐早已不再踉跄,也早已不需要一步一顿地找平衡,摆姿势。
紫阳凤躺在十年前躺过的床,做十年前没做完的梦。
梦里,是她逃过了那个灾难,命运的预言没有实现,她绕过了十年的弯路,没有手术,没有康复医院,她从08年10月31日那天的那张床上醒来,白天照常去画室画画,躲在卫生间里偷偷看小说,晚上照常偷偷去网吧用她瞎编的身份证打魔域和炫舞。
她背着画板,画笔和支架挤上了火车,在专业考试来临那一天也挤进了考场,没有发挥超常,也没有发挥失常,画纸上还是她那惊为天人的水粉构图和烂成一坨的素描。
然后回到小县城上了几个月文化课之后,和其他人一同参加高考,高三上半学期开始开了窍的她成绩突飞猛进,以近400分的成绩考上了一本,还没等她纠结到底选哪个学校,父母就准备好了一切,叫她去韩国留学。
紫阳风被闹钟吵醒,呆坐在床边,回想着昨晚的梦,梦到后半程,他依稀记得梦里的她和曾经的自己选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专业。又和曾经的自己一般,毅然地选择了读研。
最后留在脑子里的画面,是她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看着官网上满屏幕的烟火,一如两年前大学院入学合格的画面。
命运以开玩笑的形式,接上了之前的梦。
node:随意,下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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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贵族的少女啊,若是倾慕异教徒,最好藏于心间,只有银河中的孤月和你守望他之处的那口井知道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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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冬天过去了,他们始终没能找到孟姬。他们一家人眼看煮熟的鸭子都能从锅里飞走,逐渐日夜不眠。有些夜猎的人实在看不过他们一家人的憔悴和疲惫,告诉他们,河对岸似乎仍旧有人。在很久以前见,那些浣衣的女人们就见过一些。但不久之后,那些人消失了。不过他们猜那些人并没有走远,就在那条河流另一边的大林子里。有时他们在春日的夜晚,月圆之时,会见到有人影奔跑,听见乐声,或许可以去那里寻找。
那家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走向了那片树林。他们找了好几天,终于看见一天林中闪起隐隐约约的火光。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中,他们竟然真的发现了孟姬。日夜相处的人,即使面孔装饰改变,那身形还是会被认出。但这里人太多了,他们不敢赌自己被发现的后果。
好在上天总是眷顾他们的。很快,孟姬和其中一个男人单独走向了林子深处。而孟姬的家人也尾随其后。她的父亲借着月光,发现那是个陌生男人,正骑在孟姬的身上。他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即怒火冲破了他的理智。他抄起早就准备好的刀,悄悄地接近了这对毫无防备的人,刺向了那胆敢染指他宝贝的人。
孟姬借着月光见到身上的姜蕤被捅了对穿,血喷洒到她的脸上和身上。那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瞪着她,大概是想让她快跑。但姜蕤变沉的身体压地她无法喘息,她只能无助地尖叫。很快,远处的火熄灭了。而随着身上的人倒下,她看到了袭击者的脸,正是她的父亲。
那举着刀的男人面孔被愤怒扭曲,令她感到陌生。孟姬惊恐地忘记了动作。她被人粗暴地拎了起来。那些一起来的三四个男人甚至忘记了把她的衣服给找回来重新披上。
就这样,她回到了家里。但她再也不想要见这些人了。“爱我的一个人杀了另一个爱我的人。”事实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孟姬,一个离家出走又被找回来的人。她的父亲生怕她再次离去,把她关在了房间里。然而,她绝食了。这令众人意外,却也没有那么意外。那天夜里的事就算有心,也无法隐瞒。这样的举止让众人皆以为孟姬的心早已另有所属,理所当然地,绝食被当做了她反抗婚姻的方式。似乎是风水轮流转,季怀成了那个即使对方拒绝也从不放弃的人。
双方都如此地倔强,便只能让其中一人放弃。显然,季怀的父母却是无法再劝说季怀放弃,于是他们只能转头去做孟姬的工作。
首先,孟姬的父亲来到了她的屋子里。他难的地放下了身段,来劝说他的女儿。他说:“吃点东西吧,原谅我好吗?我不过是担心你被那陌生人伤害。”
孟姬看着她的父亲。她没从她父亲的脸上看出什么。于是她说:“您知道我从未见过血,直到那天晚上。如今我见到液体,就会回想起那黏腻的感觉。我又如何吃饭呢?”
她的父亲开始愤怒,想要把食物灌如她的嘴中。毫不意外地,那男人被吐了一身酸水,只得承认自己的失败离开现场。
接着,孟姬的母亲来到了她的屋子里。她的神情仍旧很难过,如同孟姬过去每一次的受伤。她说:“原谅我们好吗,你的父亲担心失去你,我也担心你过得不好。那样危险的森林,那样陌生的人。”
孟姬从她母亲的神情中看出了真实的担忧。但她无法理解她母亲的说法,她只是说:“但一整个冬天过去我依旧活着,我从未过得不好,你们也从未失去过我。原本,我还会期盼着你从河的另一边见到我会变得高兴和惊喜,因为我终于长大了。但现在都没了,我也每夜都会梦到自己身上的血。”
这话令她的母亲沉默,她也转过头不再理睬她的母亲。
最后,她的未婚夫季怀来了,他要来亲自劝她。他说:“真是抱歉,让你在那树林中受到了那样的惊吓和痛苦。但你还有那么长久的往后,也不继续了吗?我给我们找了一间小屋,想来做些小买卖也够生活。若你愿意,我们还和过去一样吧。”
孟姬看向了这个很久不见的男人。他确实还和以前一样。但有件新的事情她很想知道。因此她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开始又要拒绝呢?”
季怀低下了头:“我以为,我们可以有别的可能,而不是纯粹地被父母安排。过去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孟姬看着这个男人,她还想知道更多。因此她又问:“所以你和所有人一样,认为我无法接受拒绝一时赌气才离开。那为什么又要突然同意?”
季怀露出了被说中的尴尬和后悔的神情:“抱歉,我只是担心你,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我不后悔做了这样的决定。至少你活着。”
孟姬移开了视线,如此回答:“你不做这个决定我也活着。真是谢谢你的好意,让我无法拒绝。”于是,季怀似乎是没有听出那话里别的含义,他对着屋外的众人宣告,孟姬同意了。
随后,孟季开门而出。她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来到了所有人共用的那口井边。她环视了一圈,看见有人还在幸灾乐祸,与她的预想殊无二致。是从不体会过爱的人。就像曾经她以为爱她的父亲,其实更爱她的婚姻。想到这里,她笑了出来。
见到人们纷纷在猜她想什么,她好心做了解答:“我在笑你们永远只会喝到苦涩的井水。”
说完,她就跳了下去,再也不见踪影。
至于季怀,他终于能够好好追求他所要的自由了。虽然他从未想过,从一开始他所追求的自由就要以牺牲一个人为代价。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一辆马车驶过大道,周围没有村庄,见不着行人,唯有无穷无尽的树海、连绵山峰和遥不可及的天空,到处都洋溢着可怕的孤独。
长相如马的马车夫回过头说了句什么,车厢里传出回应,接着是含糊的对话,声音一高一低。兴许是声音高亢的那位说错了话,争吵很快回荡在空旷的四野,在混乱中,马车夫淡定地下达了最后通牒。争吵随即结束,只剩下其中一人还在喋喋不休,很快那家伙意识到了状况不太对,停顿了一下,在发出不可思议的尖叫后转为哀求,不过无济于事。
有东西从马车后被抛了出来,落地后还打了好几个滚,扬起漫天灰尘。要再过一会,才能看清原来那是一只身穿深绿色华丽大衣的黑色鸟儿,他颤颤巍巍起身,刚想朝远去的马车大喊大叫,一根细长的拐杖恰巧在此时落下,猛地砸中黑鸟的脑袋。
他像被逮住的公鸡那样伸长脖子,满眼金星,怪叫一声后,扑通倒在地上。
当黑鸟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醒来时,周围已空无一物,安静得可怕。他坐在道路中间,嘴里不断吐出诅咒,满嘴脏话。
说着说着他把整张脸埋进手臂和羽翼之中,发出低低的抽泣声。在哭声之中,他的喙上下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咔哒声。在脑海更深处回响的声音里,那是背叛者受尽折磨的哀嚎。
马车夫会被他的两匹马拖着游街,而那个母老虎则会被绑在水车上,每转一轮便被猛砸进水里。
他吸了吸鼻子,随后拄起拐杖,艰难地依靠着这根难看的木棍起身。到时,他会大声嘲笑他们,所以得保持得体以等待那天的到来。黑鸟拍了拍衣服,拍去泥土和灰尘,捋顺领口和衣摆,努力挺直身子,然后以蚂蚁搬家般的速度挪动步子。
他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离开刚才的小镇不过半天,保守估计就算坐马车去往首都也得一周左右。如今他只能沿着这条路徒步前往,一想到要被浪费掉的时光,黑鸟就觉得满心烦躁。
动物们说条条大路都通往繁荣伟大的众兽之城,却常常把需要用各种方式消磨过去的时光忽略掉,他比任何动物都痛恨这些无聊且无意义的路途。
他挥动拐杖向前,发出响亮的敲击声,随后是爪子摩擦泥土,滚动碎石的沙沙声。期间没有鸟鸣,没有虫鸣,连风都不曾吹过,于是心跳声,呼吸声和衣服刮擦声充斥其中。这首单调而重复的乐曲,似乎能永远演奏下去。
黑鸟于心中高声宣布——他可是整个哈怒特王国最伟大的诗人卡里奇·欧涅若波罗,绝不会创作乏味无趣的作品。
事实上就在不久前,他因一些‘误会’导致的逃跑途中,脑子里始终想着一个可以无限重复的故事,讲的是:从前有个作家,他在纸上写作,他的妻子问他写的是什么,他回答说自己正在写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从前有个作家,他在纸上写作,他的妻子问他写的是什么,他回答说自己正在写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
“从前有个作家……”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立刻用力晃了晃头,把作家和他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一起甩出脑外。
卡里奇思索着,或许应该把心思放在自身现状上,事情比想象中糟糕,他的大衣口袋里只装了很少的干粮,没有水,衣服并不保暖,没有武器。
他的爪子踏在车辙上,不自觉开始以三拍子的节奏走起路来。
为什么要纠结这些问题呢?他想。他可以找些浆果吃,实在不行就嚼草根,吃树皮,自从他流浪起,也没少喝臭水沟里的污水。他挥了挥萎缩的翅膀,虽然衣物单薄,但羽绒和羽毛可不少。
至于野兽或是匪徒,黑鸟缩了缩脖子,紧张地盯着晦暗的林间,满地潮湿发黄的落叶里似乎有动静。他盯了很久。
勇气稍晚才回归,他挺起胸膛,脑袋里却全是些自暴自弃的想法,诸如如果真有野兽或是匪徒,那便是命运的安排。不过如果命运真的眷顾,定会派辆愿意接纳陌生旅客的马车到来。
他幻想着来者并非寻常马车,而是国王的车队。华丽的大棚车后跟着车队和大群随从,每个人都穿得精致典雅,谈吐非凡,聚精会神地谈论着某个名气很大却技艺平庸的歌手。自己随随便便就能顶替掉那家伙,以动人的歌声使所有贵族动情落泪,连国王都大加称赞,赏赐诸多美食,锦缎和黄金。
卡里奇忍不住唱了一小段,歌声确实优美,却只回荡在一片死寂之中。他停下歌唱,打了个激灵,谨慎地回了回头,还是原来的景色,唯一的发现是自己才走了不到半里路,落地时砸出来的小土坑都还清晰可见。
他一时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只好沉默地赶路。
他的喙一开一合,轻轻地互相敲击。卡里奇想要说话,歌唱,或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噪声。他望向澄澈的天空,太阳刺眼炽烈,和云朵、未来和理想一样离他太远,于是就算它们能够发出声响,也没办法听见。
咔哒,咔哒,咔哒。
黑鸟开始思考。他开始觉得应该找些同伴一起旅行,这样就算走上如此煎熬的旅途时,至少可以聊天解闷,说不定还可以玩些游戏。
几个同伴最好呢?他考虑着,在诸多神奇数字里挑了一个:三。这个数字在故事里很常见,即不多又不少,充满神秘感且非常协调。没错,他只需要两个同伴,就能组成完美的三人组。
其他方面也得仔细考虑,首先其中一名成员得是年轻稚嫩的少年或少女,种族也得小巧笨拙,存在感不强。因某种原因离家出走,对周遭世界充满好奇,正巧遇见充满智慧,满腹学识的自己,负责在对话里提问,当一个丑角。
他窃笑起来,满脑子自己侃侃而谈,而小家伙一脸崇拜的画面。
至于另一个,他摸了摸喙,此动物有着复杂的身世,武力超群,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个好人。最好话不多,充当类似保镖的角色,自然在这表面下还需要一些不为他人所知的秘密,否则形象太单薄,会显得很无趣。
每当黑鸟提出新奇的点子,或是非同凡响的想法,这家伙就会唱反调。就算意识到错误,也会嘴硬不承认,直到被他精妙绝伦的机智彻底征服。
臆想中的光芒聚集在黑鸟的身上,把他的羽毛照得熠熠生辉。作为核心人物,他当然拥有数不清的优点,幽默迷人,志向远大。不过也不能太过,他很快就琢磨出了解决办法。
卡里奇·欧涅若波罗的迷人吸引了无数动物,以至于无法处理混乱的个人关系和私生活,总是被各种恋人找上。黑鸟认真地点了点头,通过了这个无伤大雅的缺点。
他们将会游历整个哈怒特王国,遇见形形色色的动物,经历诸多历练,被卷入阴谋,展开一次次的冒险。真正的冒险,而不是他平时那些小偷小摸,坑骗商人和拐骗有夫之妇和寡妇的勾当。
是不是有些俗套?他想,无所谓,就算是再常见的故事在我的演绎下也会精彩纷呈。差点忘了加上,其中还会有许多恋爱戏码,恋人必须一直分分合合,永远吊着观众的心。
咔哒,咔哒,咔哒。
卡里奇转念一想,先掠过繁杂漫长的过程,直接开始思考结尾的部分,先是结局:三人原本有着各自的目的,却因各种遭遇和命运使然,从而克服最艰难的试炼,达成使命。会不会有成员因此牺牲?可以有,但如今流行喜剧和团圆的结局,而且他也喜欢写欢乐的后日谈。
角色会得到成长,孩子变得成熟,而保镖得到智慧,至于他……
他抬头再次望向天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流动的事物,也没有从远方而来,去往远方的思绪。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碧蓝中,唯有无法目视的神灵就在那里,自亘古起就存在,在天空之外的无穷高处,祂们就在那里,不用发出声音就能让世人听见,不用出现就能让世人看见,不用做任何事就能让世人思考。
故事的结局将会是一个隐喻。咔哒咔哒咔哒。萎缩的翅膀和双腿将会康复。咔哒咔哒咔哒。他永不会感到孤独,咔哒咔哒咔哒。
主人公会跑起来,扔掉拐杖,扇动翅膀,纵身一跃,伴随着振奋人心的歌曲,就这么飞向高空,永不落地。
黑鸟不自觉加快脚步,眼中不是那条毫无变化的道路,而是一片澄澈的蓝。他试着飞,也许只是想要跳一下,不经意间松开拐杖。在想象中,他飞起来了,可眼前的景象却剧烈晃动,天与地颠倒,或许他确实飞了起来,只短短一瞬,便迅速坠落。
咚!他一头栽倒在地,喙里满是泥土,疼痛迅速席卷而来,如龙卷风般卷走所有幻想和情感,只留给黑鸟一片狼藉。
他无言地翻过身子,坐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向来时的路。那个小土坑已经离得很远了,在车辙间满是他留下的痕迹,拐杖的压印、拖拽时的拖痕、他的脚印,看起来就好像真有三人走过这条道路,目的地正巧和他一样。
黑鸟笑了,听上去有些歇斯底里,但毫不悲伤。
很久之后他才扶起拐杖,再次艰难地起身。当他准备重新面对看似永无止境的道路时,一辆马车出现在视野尽头,正缓缓驶来。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亲友家oc!捏造了一些主线故事!是vol.250《速效救心丸》的后篇。
mode:笑语
时间这种东西要怎样才能衡量呢?是靠先后顺序还是靠持续的长度?说什么好像都太轻飘飘,“量化时间”这一行为本就傲慢,太多鲜活的人、事、物,进入量化的逻辑体系内,情感就被活生生地割离了。
格利泽用她的伪装身份,在公共盥洗室的镜子前将自己的指甲修剪整齐。
几乎是个示意性的动作,格利泽的洁癖会让她每天都保持整洁,指甲,当然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任务目标巡查到了这里。
如果抛开任务目标不谈,这人其实是个还算不错的房东,要价没那么黑心,虽然会偷懒,但也还算尽职尽责。
但这不妨碍格利泽产生讨厌的情绪,当然,就算这样,格利泽也能非常体面地与之相处,一切无事发生。
她和任务目标在镜子里对上视线,对方的脸上露出了她意料之中的惊讶和尴尬,在见证对方疾迅而别扭地搭眼扫过她扔在洗手台旁的手套后,她转过头来面向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她乔装的样子,再常见不过的黑色头发,厚成壳子遮住眼睛的齐刘海,硕大的黑框眼镜,挂耳的长发糊住面颊两侧,这是王舒静的样子。
她这样地在这里扮演生活。
任务目标终于离开。
格利泽于是垂下眼睛,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这当然是她想要的结果,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一定会经由房东之口传递给正确的收信人。
和我一样的、我的搭档,雷古勒斯。
陈觉啊、陈觉啊,如果你还想看一看真正的自己,那么我们还拥有此时此刻。
看看自己、看看或许你一时难以想起的搭档,这是她要行动的讯号。
……是了,哪怕是她有时候也会忘记,雷古勒斯用的几乎就是他自己的脸。
他们一起搭档了这么多年,几乎称得上一起长大,可此中经历并不能被定义为亲密,他们是两只被卷胁的小兽,在没有能力的时刻被迫纠缠在一起。
然而时光流淌,再是被迫,也变得适应、变得特殊、变得非对方不可。
雷古勒斯一向是他们二人中更纠结细节的人,那些肉眼可见的犄角旮旯,无所谓的小东西,不重要的小玩意。
也许是他自己想要在意,但格利泽选择不去思考这些事情。
默认下来就好,因此可以收起情绪坦然接受对方的行动。
……这副手套还是他为她做的呢。
嗯。
她有多久没用过不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手套了?
或者明明就该换了,只是她会选择将这种损耗品用得更精细。
毕竟他又有多久没给她做过手套了呢。
格利泽低着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伪装之下真正属于她的银白色长发肉眼不可见地披散在她身上,眨眼、呼吸,然后她终于伸出手去。
寂静地被搁置在陶瓷平面上的手套,于是她将其拿起,用赤裸的双手将之收入口袋里。
或许还来得及,或许此时此刻还有希望尚存。
这原本应该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租赁房间、捏造身份、房客入住,一切都是接近目标并将其合理带走的手段。
这栋楼的房东是一具异常的源能实体。
与普通的源能觉醒者不同,房东的躯体——如果还能被称作躯体的话——几乎完全由源能构成,人类的成分只占极少一点。他拥有完整的意识、记忆和近似于人的生活习惯,会吃饭睡觉,会与人交谈,也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而感到高兴。
对牧夫空洞而言、对这个抚养了他们长大的组织而言,目标到底是生物还是源能?根本不重要。它是什么?一座移动的、无人染指的、巨大的源能储备。
雷古勒斯被搅和到这种程度的任务也不奇怪了,毕竟他和她就是最强拍档嘛,因此怎么会让他一个人执行呢,格利泽后脚就以监管的身份跟了上来。
一切都是那么明确:取得目标,带回组织。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该存在。
陈觉之于雷古勒斯、王舒静之于格利泽,不过是应运而生的身份。他们租下不同的房子,熟悉房东的作息,观察目标的生活习惯,建立信任,等待合适的时机。
两个人在公开场合甚至不能表现出彼此认识,因为陈觉和王舒静本来就没有认识的理由。
一切本来应该这样进行。
……一切本该这样。
他们做过比这更危险的事情,也做过比这更漫长的潜伏。对于他们而言,伪装、等待、判断,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间动手,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可是雷古勒斯似乎忘记了,陈觉只是一个身份。
或者说,他开始忘记自己原本只是来这里执行任务的。
这里有一个有些聒噪、却意外讨人喜欢的房东,有重新出现在生命里的旧日朋友,有并不算富裕却足够安稳的日常,有每天都可以回来的房间,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一些组合起来,似乎可以被称为“家”的东西。
陈觉可以做他爱做的事情,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于是雷古勒斯的每一刻都比过去的自己更接近陈觉一点点。
而格利泽呢,她当然看得出来。
这从来都不是一件需要被责怪的事情。
虽然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在组织里生活的时光已是幸福记忆的倍数,可对雷古勒斯来说,痛苦永远是痛苦。格利泽想。
他曾有过恩爱的父母、亲密的发小、温馨的家庭、健全的生活,他和她不一样,感受过温暖的人会理所应当地想要回到温暖的怀抱——真是令人难过,曾经他和她怎么是不一样的人呢。
格利泽想。
如果陈觉是雷古勒斯所渴望的人生,我又怎能忍心将他拖回痛苦中来?
也许我再也等不到他从梦中醒来。
是呢,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来审判雷古勒斯能否被允许获得这一切呢。
……可我当然应该允许他获得。
王舒静。
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身份。
房间里的一切,生活用品、换洗衣服、书本、餐具,本质上都是任务配置。任务结束,它们就应当和这个身份一起消失。
按理说,全部结束以后,这里应当什么都不剩下。
何况格利泽本来就没有拥有很多东西。
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一点存在、值得格利泽珍视。
除了与雷古勒斯有关的一切。
即便那个人将要成为陈觉……作为雷古勒斯的他也依然存在着、依然切实地在她还能接触到的地方。
丢弃一切吧,甚至可能包括自己的性命。
格利泽再度垂下眼睛。
任务执行失败,和任务被毁,完全是两个量级的错误。
失败而已,对组织造不成什么损失,无非是潜伏的光阴白白浪费,而他们搭档俩呢,收获惨惨的处罚、少少的佣金和多多的任务。
他们还有机会。
可这样下去,在任务失败以前,她就会先失去雷古勒斯。
还要怎么做呢!那是她唯一的搭档啊!
她的人生已经足够贫瘠了,在数年间、在无休止的拷问和筛选之后,终于决定要交付真心的人、磨合到默契地可以交付信任的人、绝不应当却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的人,哪怕只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要因为区区任务而渐行渐远吗?!
这种事情才不要发生!
从进入这个虚假房间的一刻起,雷古勒斯成为陈觉、格利泽成为王舒静,她的人生就又开始不断退行、不断退行啊!
一个人生活?她当然可以一个人生活!甚至比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更擅长!!
可凭什么?!
陈觉?你要回到雷古勒斯“原本”的人生里去是吗?
格利泽接受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接受他拥有普通人的生活、接受他鲁莽地沉浸、接受他醒来的时刻越来越少,她甚至愿意接受组织未来一切形式的处罚、接受自己可能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他、接受自己甚至有可能会死。
她几乎什么都接受了。
她已经走到了她所能走的最后一格刻度。
是的。
来吧。
摧毁任务吧。
管他什么利益得失、管他什么大局全观。
打破一切、替雷古勒斯扛下错误,保全他,并且让他再也当不成陈觉——让他依然是真正的雷古勒斯。
啊啊、神啊。
我罪、我罪,我的重罪。
哪怕从今往后你将永远与我分别、哪怕我再也不能呼唤你的名字、哪怕你会因此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从进入这个虚假房间的一刻起,她就已经在失去他。
格利泽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最坏的结果,在每时每刻的空虚中、在日复一日的演练里——尽管她根本没有机会真的“习惯”。
她已经知道答案。
哪怕就到这里。
只差迈出最后一步。
她已经做出了她能做到的一切,接受了他的那么多行为,唯独不能、唯独不能忍受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消失殆尽的可能变成现实。
如果作为雷古勒斯的你、和作为格利泽的我将要走到尽头。
那么,就让我用这种方式来告别吧。
习惯好难,但没关系,最后我们一定都能做到、最后我们一定都能习惯。
少女抬起她的枪口。
—Fin.—
mode:随意
*带着对时钟的这种感觉写了这个故事:时针的阴影与分针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重叠却错开。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宜城站,请在宜城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下车。”
二〇〇七年的宜城火车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未泡开的康师傅牛肉面粉包味,没等你嗅上一口,又反上一股隐隐的尿骚气。皮革、铁锈、脚气、汗渍、灰指甲、机油、六神花露水……所有气息在这里肿胀、发酵、安家、繁衍。这股的野蛮而自由的味道,与深圳那肆意飞扬的暴虐相比,竟显得和蔼可亲。我曾亲眼目睹飞车党扯下路过女人的耳环,耳环拖着女人飞扬的头,头缀着纤弱的躯体,那场景无异于聊斋里的恶鬼撕下人皮。最终,女人尖叫着,耳垂裂成血淋淋的两半,一半肉滚落在地上,被时代滚滚而来的车轮碾成微不足道的印痕。直到现在,我看到呼啸而过的摩托,都会下意识离他们远远的,生怕下一秒自己的耳垂就身处异地。
在宜城通行的砖头没有用,这里有铁管、钢筋和枪。于是,匆匆的我匆匆地从宜城逃离,又屁滚尿流地匆匆回了宜城。我深吸一口,接着,没忍住一阵干呕。庸俗而轻盈的乡愁不适合我,也不适合宜城。这里是一个养育流氓的地方,男的是男流氓,最终结局是进监狱,女的是女流氓,最终结局是跟出狱的男流氓结婚生下一个小流氓。在这里,纤弱的心灵会被日复一日的工厂废气熏成茅厕里的石头。任何书籍的结局都是沦为擦手纸,在那一瞬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小方灵魂重量等同。
你问小方是谁?
小方是宜城技校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专业的学生。我们在同一个厂实习,有着一起翘班的交情。小方说他去厂里实习,是专业要求。我专业又不对口,去厂里实习,算什么?我说算走后门。
我爹在厂里的保卫科干了几十年。厂子降本增效的时候,外头乌泱泱一群人人手一个板砖(我很怀疑我爹有所夸张)。那时,烈日炎炎,尘土飞扬,我爹举着一块红砖头——场地上捡现成的——单枪匹马镇守在厂子大门口(实则另外两个歪瓜裂枣跑去打牌,我爹倒霉,碰上了),献祭了半个脑门,硬是没让人进厂。那些人只是想要钱,不想要命,于是兴致了了地说着狠话撤退。
到我快毕业,我爹大冬天提了两壶酒三包烟,帽子也不戴,专门露出那狰狞的大脑门敲响了主人的门,蹭一下把脑袋顶上去,疤痕跟蠕动的蜈蚣似的,仿佛主任一个摇头,下一秒就要钻进他脑袋里。就这样,我爹把我塞进厂子的宣传部,想让我占着茅坑早拉屎。
小方听了,那张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脸上露出点酸样。我并不习惯看他的脸——白芝麻似的的五官落在那张大白脸上,瘆得慌。
真好,我也想去宣传部。
他一个搞汽车维修的,被工厂拉去修反应釜。负责人说修车和修釜一样,不都是拧螺丝吗?小方说不一样。负责人说哪不一样?小方说不出来。因为他既不会维修汽车,也不会维修反应釜。听到这里,我打岔问他,那你这几年干吗了?小方理直气壮地说,我写诗去了。现在我知道哪里不一样,汽车没有维修好,死的是别人。反应釜没修好,哪天爆炸,第一个死的是我。这算什么事啊?小方忧郁道。
我说这算你用血肉写给大地的诗,多浪漫。他让我滚。我滚了,他又跑过来说,姚越,你有种天生的诗性。我说我不乱搞男女关系。小方尖叫一声,道,姚越,你的思想真低俗!
我说,得了,谁不知道你骚扰女同事被人在厕所打了啊?小方嚷嚷,我那是请她看我写的诗。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请她看点儿东西。你知道的,厂里不让看书。再说了,这关飞猪什么事,他凭什么揍我。
飞猪是厂里的一胖子,走一路能渗一地油。偏偏他身手灵活,活像一头长了翅膀的猪。此人仗着自己有关系,把工厂所有女同事视为己物。我刚来的时候,飞猪一边领着我熟悉工厂,一边试图摸我的手。猪舌似的肥指舔过我的手背。第二天,我从家里请来我爹供奉在床头的红砖头的子孙,指着飞猪的脑袋说你再碰一下试试。真想知道是他的后台硬还是我和我爹的砖头硬。
小方请女同事看诗这一举动,在飞猪看来,无异于邀请他老婆上床。自觉被绿的飞猪当然气不打一处来,火急火燎拱着鼻子一路滑倒厕所,在厕所堵住了瑟瑟发抖的小方。具体的打斗场面我并不清楚,据后来人描述,那场景无异于小鹅戏大猪。小方人虽细瘦,但胜在灵活,在飞猪手下左扭右闪,钻了个空子溜之大吉。走之前,偷偷甩了几滴尿在飞猪的皮鞋上,美其名曰,诗的浸润。
我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小方的肩——拍一下他都得抖三抖——你别写诗了,你适合去当流氓。我笑岔了气,空气里回荡着我急促而干瘪的抽噎声。最后,我哑着嗓子说,小方,你别作诗了,你去当流氓,真的。在宜城,写诗是没有出路的。当流氓有。
小方给我看过几首他写的诗。我对诗一向没有审美,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读着有一股味道。我问小方怎么回事,他腼腆一笑,说,你知道的,高压釜离不开人,我只好在如厕的时候写两句。我说,飞猪就应该把你的头打烂。小方无所谓,过几天,他又往我这里塞了一本诗集,海子的。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人,让我多读一读,熏陶熏陶。我说管他是海子还是枣子还是梅子傻子疯子,厂子都不需要。厂子只需要——我比了个手势——我做的就是这个。你想在我这里曲线救国,没门。小方急了,说,你不是念中文系的吗,怎么没点理想?我翻了个白眼,说,就许你上学的时候写诗,不许我上学的看帅哥?我念中文系的唯一理想就是钓一个文艺青年。谁知道文艺青年都是骗人的。
再说了,小方一个搞汽车维修的,他懂个屁的诗。我都不懂。
我从深圳回来当晚,我爹又一次坐在院子里,抽了十六包烟。蝉滋哇滋哇乱叫,叫人心烦意乱。我坐在我爹对面,他一手抽着烟,一手“啪”拍死一只蚊子,还顺带在腿上划拉几下。我说老头别抽了,牙都臭了。他说你闭嘴。他用沾了蚊子血的手摸摸自己的脑门儿,露出点惋惜,那里的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条蜈蚣般肉色痕迹。回来也好,他说,我这儿还有个脑门可够造的。我说别,我自己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烟屁股在夜里闪着熹微的红光。蝉大约是把自己给叫死了,高昂的一声声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哑了火。夜晚一片寂静。第二天,他鬼鬼祟祟地出门,又得意洋洋地回来,说闺女,宣传部的位置还给你留着。看着我爹那张笑嘻嘻的老脸,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就这样跟小方猝不及防在工厂再度相遇。我们大眼瞪小眼,不得不说宜城真是个奇妙的地方,这里没有生老病死的循环,只有重复,生的重复生,老的重复老,病的依旧病着,不好转也不恶化,死的反复死。小方看着和过去一样,一样瘦,一样长,脸上一样空空荡荡。我透过宣传栏的玻璃看自己,在离开这里的短短一段时间,我比他老了许多。
我们约了个地方吃饭。就在离厂里不远的胡家尧考。店头上的“烧烤”就少了“火”,老板说是某年大雨,把“火”吹掉了,懒得花钱补,就这样吧。小方管这家店叫“胡家尧孝”,我笑他不识字,说明明是“尧考”。他说这样才够诗人。以前翘班的时候我俩经常来这里吃饭,一边吃一边骂,这家店的烧烤跟他家的店名一样,缺把火,水不拉叽的,难吃。但用水煮菜做烧烤,很有叛逆的态度,小方为了贯彻诗人的名头,决定每段时间都来这里吃一次。
许久不见,一时间也无话可说。隔着空气,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菜上来,第一口我就觉得不对。居然舍得放孜然了。一问,原来是之前的老板下海了,把店盘了出去。
我开口,说,我以为你会走,没想到你留下来了。
他说,留下来好歹有口饭吃。倒是你,我以为你会留下来,没想到你走了。
我看着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笑了:“还没放弃请人看诗呢。”
小方有点悲伤的样子。他说王倩最后跟飞猪在一起了。王倩就是上文提到的女孩儿,方脸,齐刘海儿,笑起来露出门牙,说话时中间会漏点儿气。这个女孩儿简单,在小方第一次请她看诗的时候就摆摆手,说自己看不来那东西。小方非说这诗是写给她的,写给她标志性的宽阔的下颚。用小方的话来说,是辽阔的大地栖居在她的脸庞,让人一望而生乡愁。这下王倩懂了,她郑重地回应小方:“你是好人,但我不跟你处对象。
可她怎么能喜欢飞猪那一款?小方的眼神里透着忧郁。她知不知道她的脸闪耀着的诗性——啊,我该怎么形容,宇宙的奥秘都藏在那张脸里,广阔而神秘。她竟然选择了飞猪。难道宇宙潜藏的奥秘,就是一只猪吗?
我说这挺好的,王倩不是活在诗里的符号,也不担当你自以为的灵感缪斯。不过这跟你被打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说到这,小方更忧郁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每请王倩看诗,都要被飞猪揍一顿。
我说或许你跟飞猪才是命中注定,是亚当和夏娃,是林黛玉和薛宝钗,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体两面,是波粒二象性。无论他娶了谁做老婆,他都会想起在工厂里有一个方脸请他曾经的“老婆”看诗——看诗,多么新鲜的词汇,他从前不懂诗,之后也不会理解诗,但诗,就像一粒种子,深深扎根在他心里,只要他看到他老婆,就会想起诗,就会想起你,就会想起在厕所里被你戏耍,于是怒气冲冲跑过来揍你。或许他揍你,就是为了让你给他写一首诗。
波粒二象性是什么?
我随口说的,这样听上去高级一点。
小方说,还没说你呢,怎么一声不吭去深圳了?
我说实现理想。
这回轮到小方笑了,一笑,整张脸就像一团用过的手纸。他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理想?
我当然有理想。眼前这个傻逼的只知道泡妞的搞汽车维修的嘴里满口是诗的外行怎么可能懂我一个正黄旗中文系的理想?我想在汩罗江溯游从之,等一个我心悦的王子。我想跳进江水捞起屈原的尸骨做成笛子,站在二十四桥上彻夜吹。我想躲进山林之中,在漫天的落叶里祈求一只苍白的山鬼实现我的愿望。我想偷走荆轲的剑,在市场之中十步杀一人。我想冲进周公的梦里,撕烂梦里蝴蝶的翅膀。我想在徘徊在洛川之上放声哭泣,请求美丽的洛神给予我一个轻柔地吻。我想跪在黄金台上,等紫色的雪落满大地。我想骑着一头大鲸飞向天上的宫阙。我想变成一直天狗,吞下遥远的太阳。我向站在世界的顶端咆哮,在宇宙之中扭曲成黑洞。我最想做的,是偷走上下五千年所有文人墨客的尸体和灵魂,把它们酿成酒,封进坛子里,让它们在太阳下爆炸!爆炸!
见我许久不说话,小方问:深圳能实现理想吗?
宜城不行。深圳不行。哪里都不行。飞速发展的新时代不需要一颗晒得太久的旧心灵,自此,我读的古诗古史故事全部都是废纸。我只能吞下废纸、吞下眼泪、最后吞下自己。我把自己剁成粉末,静悄悄等待一个瞬间。等待一个高温,一个失误,一个工人昏昏欲睡,而一个压力表已经到达极限的瞬间,那时候,我将跟所有粉尘一起,一飞冲天。
夜风吹过我和小方的脸。许久不见,他的五官竟然在清晰了许多。
我问小方要不要辞职。他问辞职之后干吗?我说写写诗,至少不用在厕所写,去菜市场,去马路边,去观音寺,去十家坟。
他说,姚越,我现在已经会修反应釜了。
作者:高以谰
评论:随意
注:是四个彼此独立的小短篇
尝试捕捉一些在脑子里闪过的画面
1-脑
电影结束。
走向安全出口的过程中盯紧摇晃的地毯。搁浅在明亮的地方,等待身体重新校准现实的重力。
影厅附近的餐厅人满为患。先喝点什么吧,他对我说。服务员利落地端上两个杯子。请慢用——迅速转身离开。
我和他一人一杯。
吸管的尖端扎破薄膜,另一端用舌头抵住,小小的气压差存在一瞬。
冰冷白色夹杂紫红色血丝挂在杯壁上。
你喜欢哪个角色?场景镜头设计是否让你感到眼前一亮了?你觉得影厅的视听效果能打八分吗?这部电影的主题你能认同吗?你被感动了吗?哪个片段?为什么?在你看过的所有电影里,这一部能排多少名?你之前看过多少部电影呢?
界限分明的白与紫红在融化。随即形成的粉色,油滑温热而甜腻。
我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吸管内液面起起落落。我应和着,说一些碰到空气便夭折的、再也不会被记起来的话。
他并不会听见。
脑花与头骨的摩擦声簌簌。
每吞咽一口就是在头骨里柔软的内容物中舀下一勺。如此反复,直到我们的大脑空空如也。
但别担心,思维通过嘴唇交叉感染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被根绝的旧病。对我们而言,最终滑过吸管的光滑内壁,落入唇齿之间反复研磨品味的,
只有自己的脑浆。
2-肠
他将自己肠子的一端系在我的右手腕上。
因为他愿意留下,而我一心想离开这里。
不能用绳子。绳子太普通了。世界上有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绳子。最重要的是,绳子就算被剪断,我们也不会痛。
那样的话,你转头就会把绳子解开,他对我说。
他太了解我了。毕竟,我们曾经……
在我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之前,我们曾经真心相爱。
他将自己的腹间划开,拽出排净的肠子,温热滑溜,在我手腕上打了结。过程中他冷汗涔涔像做一场噩梦,我手腕的毫毛亲昵地啜饮他的血,残忍如我在那一瞬间也有过动摇。
他的计谋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我还是向外迈了一步。他跪倒在地,手掌和膝盖上沾了血。
我又走了五米,他再不能直立,注视着自己血泊里的倒影。
我走了。
在内心里,我嘲笑过他愚蠢。无论将肠子系在谁的手腕上都不会让对方更想回头。身后是被自己扯出腹脏的尸体,哀怨又血淋淋的,与之相对,眼前的道路又宽敞又干净,谁还会回头看?愧疚是我们这种人最避之不及的东西。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很久以后,有一天,有一个陌生人好奇地打听我手腕的故事,我给他讲了原委。“可这是不可能的。”他说。“人的肠子最多不过9米。你怎么能带着它走那么远呢?它一定早就在什么地方腐烂、中断了…”
我盯着手腕上乌黑发臭的一圈烂肉,想,永不回头是一回事,主动把它剪开,解下手腕又是另一回事。尽管在血泊里等我的和将它系在我手腕上的是同一个人。为我而死的人。本可以活下来、却被我的残酷杀死的人。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正眼瞧那一截可怜的东西,头晕恶心战栗想吐,费劲地摘下,它在我指尖融化了,漆黑的恶臭的眼泪。我无端地想起他的眼泪也曾经是透明的,有咸味,像我一样。
我们的区别只在于他想留下而我想离开。
结解开了,肠子掉在地上。
我想,他是谁?
3-骨
在一个圆圈中,我和他彼此对峙,手中紧握武器。武器砸中对方骨头时的清脆声响,在观众席中激起巨浪一般的欢呼。
在这里,爱意味着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将对方的每一根骨头打断。
我握紧手中的球棒,球棒上的钉子在他皮肤上撕出一道血痕,血痕下绽开美丽的淤青。他闷哼一声,我听见球棒兴奋的呼啸,那呼啸声盖过我的心跳,盖过观众席方向遥远的声音,盖过他武器脱手时掉在地上的闷响。
“不要。”他的呻吟声在球棒划出的风声中显得好微弱,我趁这个机会利落地将他的腿骨彻底砸碎。“给我一个机会……”
他勉强地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说:“给我一个机会爱你吧。参与这场游戏的你,难道不正是渴望着被谁打断全部的骨头吗?”
我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感到很伤心。让我难过的并不是他的话而是他就要输掉的事实。输掉意味着软弱和逃避意味着不够痛苦意味着不够爱意味着不够爱意味着不够爱。如果他爱我,就算只剩下一点点肉连着筋,他也一定会握紧自己的武器只为打碎我骨头。
但,我高高举起武器,想,我会原谅他。在这里胜利者永远满怀爱意,而爱意味着原谅。等我们喜结连理,我将会原谅他的失败,原谅他不够爱我,原谅他被打得粉碎的脊柱。沐浴着观众席们的狂热呐喊声浪,我的心涌动着流星般一闪而逝的、真正幸福的幻觉。
欢呼还在持续。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到达顶点,化为一声叹息。直到我的小腿被一枚钉子刺破,我才发现那沸腾的人声其实是震耳欲聋的提醒。
他撑起身子死死将一枚钉子按在我小腿上。满口鲜血让他的话很难辨认了,但痛苦的缝隙间流淌出的憎恶让那双眼睛熠熠生辉。“白痴,你竟然信了,其实那些都是骗你的!”他咬牙切齿地吐出真心话:“我恨你……”
球棒最后一次落下时,我笑了。“你的意思是你要用一枚戒指将我们的命运绑在一起,照顾我,依靠我,直到让我再也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我们的灵魂彻底融合难分彼此,从此伤害你自己就如同伤害我一样吗?我不讨厌你这样……”
咚。观众们全体起立,给予这对新人热烈掌声。
到最后,我们都得不到我们想要的。我们的订婚戒指是彼此小腿骨头烧成的钻戒。
但是没关系。在这里,痛苦才是最公平的、将我——我们——我们所有人,紧紧联结在一起的东西。
4-心
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我们的脚步深陷在雪里,很快又覆盖上新的雪。
寒冷让我的四肢末端极度疼痛,每走一步,我的脚就更像一个苦痛的木桩。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蜷成一团就这样死掉。但是,我还牵着他的手。
他的身体被拖行在雪里。一道深深的辙印。
“让……我……留在这。”他说。“这样,你能走得更快一些……”
走出这个纯白地狱,获得新生。我的愿望。我和他共同的愿望。重新感到温暖,感到血液流淌,心脏在胸腔用力跳动。吃些热腾腾的饭菜,而不是继续喝将口腔冻伤也久不融化的雪。
但我不想一个人走。“不行,”我说,“我一定要救你。你要记住,这都是你的错……”
如果完全是因为自身的缘故,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那实在太悲惨了不是吗。我用几无知觉的手指捏紧他的手,感觉就像隔着厚厚的布握着一块钝冰。如果能恨着什么人的话,就好多了。或者,如果能想着是为了某个诺言,为了拯救什么人的话。
天暗下来。
一望无际的黑色取代白色。星星早已灭绝,也许是我们的眼睛都被雪盲损坏。没有任何指示物,我在雪地里刨了个浅坑,勉强为两个人遮挡一点风雪。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用气声问:“你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跳舞吗?”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我的困意被他打断,疲倦令我有点烦躁。“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一切都还很温暖……”
曾经,我,和他,和其他很多面目模糊的人,牵手成圈围着篝火放肆地大笑。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夏夜,草丛中虫鸣阵阵,汗液在皮肤凝结,风吹过时薄薄一层冷意。但,在温暖的时候没有想过有一天寒冷会降临,这就是我们的罪孽。寒冷倏然降临,将我与其他人分隔开,越寒冷就离得越远,直到视野里一个黑点也不剩,只有牢牢牵着我手的他。
“我还想再牵一次你的手。”
“说什么傻话?我们一直牵着手。”否则风雪会在我们之间也撕开裂隙,我们将再找不到彼此。
“不,不是这样的。我怀念的是你温暖柔软的手……”
有什么热的东西蹭过我的指尖,我浑身一个激灵,坐起身子。
在这样灭绝人迹的寒冷中,如果可以怜悯的话。
一路上,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将一小团雪反复冻融直至坚硬如冰,并打磨成尖刀形状。那把透明刀现在在他的血泊里慢慢融化,从他腹腔流淌出的内脏,温暖得像雪夜里红色的明亮的篝火。
“所有柴火早都用完了。”他说。“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温暖的感觉。为了生存,只能保留寒冷的记忆的话,那也太可怜了。所以……”
如果,可以牺牲的话。
他把自己的手伸进腹腔,摸索着,动作越来越缓慢。“好温暖。”濒死之际他微笑了,“原来我的身体里流淌着这么暖和的血,真是太好了。快来把手伸进来取暖吧。”他催促着,“等太久的话血会冷掉,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他鼓励的注视下,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进那个致命的伤口里。
冰冷的手向上摸索,忍受着被热情的血和聊胜于无的脂肪摩挲、灼痛的感觉。神经慢慢恢复,细微的疼痛和触觉变得可以辨认,肠子滑韧,肝脏锐利,摸起来都像温热而驯服的活鱼。终于当我触碰到那一颗滚烫的还在微弱跳动的东西时手已经不冷了。隔着他的心脏碰到他的指尖,我的手和他的手都被他的血液弄脏,他的心在我们的掌心间陷入永恒的休息,即使停止跳动还是被捧在手心,如同被珍惜的宝物。
“这都是你的错。”我的泪水掉在他心满意足的尸体上,“为什么要让我明白这种事?寒冷不会停歇是因为我们本身过于温暖这种事……这难道就不残酷吗?”
如果,可以,幸福,的话。
我拿起还未完全融化便又被冻住的冰刀。最后,我怀念起失落的夏夜,曾经存在过却不可复得的、温暖的一切在缓缓流淌的血液里闪着迷人的亮光。好在我的心脏也温暖得令人欣慰,我想,这是正确的决心。至少在死亡到来之前的须臾,我们是温暖的。我们是幸福的。
镜头拉远。往天上推,白色涌进取景框,我和他的尸体被淹没成小小两个红点,蜷缩着依偎在一起,像爱心形。
END.
谨以此作献给落水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也行但是我写的太心力憔悴了希望轻点批评】
A面
“纳西索斯究竟是贪恋自己倒影的美丽,还是笃信自己的爱人在水中的幻觉呢?”
女人靠在男人的腿上,将泛着尘土味的旧书放在胸口,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男人知道她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那些与院里味道混杂的柴米油盐、厂房里日夜不停的机械轰鸣、饭后乡音浓重的家长里短格格不入的幻想。属于她这个大学生的,从大城市带回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分不清纳西索斯和阿克琉斯,但他知道她不在意。
她很快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是爱自己的幻影,那找一面镜子、或是任何一片反光的碎片都能把他的影子永远带在身上……所以,他一定是爱那个幻觉爱到不可自拔,爱到必须用死亡来证明……”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男人没有听懂,但没关系,他看得懂她满足的表情,于是俯下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明亮的眼睛就弯了起来,勾着男人的脖子笑着说爱他。
她爱他什么呢?
他总觉得——也不光是他觉得,大院里的人都会这么想——她这样大城市回来的人,对他们或多或少是有点看不起的。她家里摆的不是《论语》和《菜根谭》,而是一些看不懂的现代诗,还有小姑娘一个人跑去沙漠的荒唐小说;她坐公交车去城里唯一的电影院看那些洋人演的黑白电影,而他们看大院里露天放的《地道战》、《小兵张嘎》;她听呜呜渣渣的摇滚、民谣,而不是他们哼唱的《打靶归来》、《我的中国心》。她新潮时尚得跟所有人格格不入,高人一等,就好像她厂长女儿的身份一样。
可是她爱他什么呢?他不明白。
大院里的人都说,大城市的人就喜欢谈些虚无缥缈的爱和自由,但她总归是得回到大院里来的,她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也理所应当得回到这儿,回到她属于的世界里。
可是他隐约地知道,她从来没有真的回到这里过,她没有遵从这里的规矩,那些她从小到大学的规矩。也许他好就好在,从来没有拿那些规矩出来煞她的风景,好就好在,她讲那些听不懂的故事时,他安静地在待在她身边,她讲完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后,他会亲亲她的脸。
这就够了,在大院里,这样的亲吻跟她的那些离经叛道一样,是奢侈品,人们会当面恭维她的学识渊博,但在背后说这跟那些城里涂脂抹粉的姑娘一样,不是“能过好日子的人”。
“过日子”,这是院里的最高评价和认可,也是院里人们的追求,男人要沉默老实,女人要勤俭务实,相爱这种说法太过羞人,难以启齿,两个好人应该普通地搭伙过日子,把日子过好,这样才能成为院里厂里的典范。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都不是适合这里的人。
B面
老师的录像带架子上有一本很旧的《撒哈拉的故事》,与那些保存完好、一尘不染的录像带不同,这本书保存得实在说不上用心,像泡过水一样皱巴,卷起的书边泛着陈旧的棕黄,还有几页似乎已经残破不全掉在旁边,从上面的尘土看,已经是许久没有翻过。但我决不能说他不在意这本书,因为它竟能在他视若珍宝的录像带们旁边占有一席之地。
老师并非我的老师,而是我的老朋友——这个“老”不是说我们认识了多久,而是他物理层面的年纪不小——他以收藏了许多旧录像带在附近旧物市场小有名气,我因为课题作业要找旧资料求到他门前,三番两次与他相熟起来,后来又因为帮他修复老旧录像带的画质翻新了不少尘封的旧事,附近旧货市场的人们都尊称他一声老师,我便跟着一直这么叫了。
“啊,那不是我的。”在我初次提起那本书时,老师只是这样回答我。
彼时我与老师还没有那么熟稔,在他眼里,我也许还是有待考察的嫌疑人,疑似是旧货市场的二道贩子请来说服他出售录像带的,而我凭着一腔热情和三番五次上门拜访打消掉他的疑虑,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
于是,第三回在翻找录像带看到这本书时,我忍不住好奇,再次向他问起《撒哈拉的故事》和它原主的事。
老师指使着我把刚刚沏好的茶倒了一杯,又掐了两颗葡萄,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书,是我们厂长的女儿的,她啊,是这厂区家属院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也许是我打量他的眼神太过八卦,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不是收藏点东西就是喜欢,不然我要暗恋整个家属院了。”他指了指两三个架子上的厂房新闻录像带。
“噢……”我颇为遗憾地咂了咂嘴,又挨了他一记眼刀。
“不像你那全是水课,还年年扩招的大学,人家是80年正经的大学生,据说成绩很好,毕业后学校包分配工作,本来是能留在学校的。只是他爸答应让她去外地上大学已经是她求了很久的结果,要是再留在外地工作,甚至于找个外地对象,他们家就绝对不能接受了。”
我来不及抗议老师用我吐槽学校的话反过来说我,已经被他三言两语里透露出的那个女生的境遇吸引了进去。
“胳膊总是拗不过大腿的,所以她就回来了,他爸靠关系在S城给她找了个工作,又找了个家属院里的同龄人谈对象。”老师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替她感到高兴,他喝了口茶,“可是人回来了,心思还飘在外面。”
我听得心里有些郁结,然而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进一步的感慨,老师就继续说了下去。
“人们都说她出去一趟,心就野了,成天想些不切实际的事,一点都不踏实。好几家请她去家里辅导孩子的功课,也不给工资——毕竟都是一个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厂长也不好意思跟他们要钱——等辅导完孩子的功课,还要教育小孩,光学知识就行,可别把她身上的奢侈习气学了,‘人家是厂长的闺女,咱们家可供不起你有样学样。你就好好考个大学,出来找个稳定的工作,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够了。’这筒子楼的隔音跟没有似的,这样的闲话,自然她也都听得到。”
“后来呢?”我握紧了手指,感觉呼吸都沉闷了。
“后来她死了。”
A面
第一次陪她去看电影,他不出所料地睡着了。
冗长的听不懂的台词,缓慢的催眠的节奏,分不清的外国演员的脸,男人几乎没有克制就进入了梦境,他知道女人不会在意的,只要他能稍稍控制,不要让鼾声打扰隔壁零星的其他观众就好。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双手抱着他的腰自顾自地说着电影里的情节,他一丝都不记得,她也毫不在意,反倒在他突然加速带来的风声里发出清亮的笑声,将险些卷进车轮里的裙摆捞到膝盖上。
她的笑与他之前听过的都不一样,他打小一向是个讨喜的人,有许多人乐意对他笑上一笑,但她的笑总是让他觉得新鲜又陌生。他说不上有什么不一样,她的笑就像她喜欢他一样,是个难以理解的事。
欢声笑语一路飞进家属院里,闲聊的人们就明里暗里投来打量的视线,他们出去“约会”了,这本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事情,却平白在众人的侧目里难以启齿了起来。
男人听到他的那些兄弟吹了声口哨,说“公主和驸马回来了”,然后哄笑了起来。她从车后座上跳下来,给了他一个告别的拥抱,他听到二栋的五楼传来响亮的撇嘴声,那家儿子本该是他的情敌的,殷勤在她面前逛了好几天都没能得到青眼,只能放弃,他们家也是说她不会过日子说的声音最大的。
他与她道别,把车停进车棚锁好,兄弟们就围上来,揶揄地推推他,挤眉弄眼。他先担心地看她有没有回头,才一本正经地跟他们说她不喜欢这样,然而得到的又是一阵更大声的哄笑。
“你这样不行。”他们勾肩搭背地拉他去喝酒,煞有介事地教育他,“厂长的闺女咋了?厂长的闺女就高人一等吗?看你怂的那样,以后她更要骑到你头上去了。以后结婚了除了欺负你,不还得欺负叔和婶?”
廉价香烟的雾气混着灶台的热气蒙得人眼前全都模糊了起来,男人暗自笑了下,他想,她大概连怎么欺负人都不会,但他没有这样说,而是流畅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又约着要去楼下纳凉打牌,他抬头看了眼女人家的窗户,推说看电影太累要回去休息,在他们“懂得都懂”的眼神下上楼回了家。
刚一进家门,假借织毛衣守在客厅的妈就嗖地起身,把他拉到沙发上详细盘问与她相处的细节,书房里的爸看似专注于手里的报纸,实则老花镜都没戴上。
“都行。”“挺好。”
男人回答得敷衍,他妈也不恼:“妈妈自然是相信你的,但你爸这回提干可全指望你了,升一级退休金能多拿好几十呢,以后帮衬你们小家,给你们带孩子也更方便不是?”
“哎呀,妈……”
“好好好,不讲不讲,你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吧。明天再带人家出去啊。”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应付完了家里人,男人把沾着烟酒气的衣服挂在阳台上散味,往床上一躺。
他回忆起女人新鲜又陌生的笑,他想,应该是挺好。
B面
“死了?”我喃喃复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答案。
“那时候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老师抬了抬眼皮,语气却不像他说的那样波澜不惊,“也没有什么抑郁症之类的时髦说法,大家说她只是想不开投水死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突如其来又近在身边的死亡对我来说太过震撼和陌生,以至于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就城郊那个水库,冬至那天,家里人在等她回来吃饺子,等到的是人没了的消息。”老师把葡萄皮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擦了擦手。
“她,家里人……”我有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试图把被水泡皱的封面和城郊那条我偶尔去玩的水库连在一起,没有成功。
“饺子还是得吃,日子,也还是得过。”老师看了我一眼,他向来不喜欢我多愁善感,每回我看着旧录像带里的成年往事掉眼泪时,他都少不了奚落我几句,就在我准备好被他讽刺两声的时候,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她还有个弟弟,厂长听说了计划生育的风声,紧赶慢赶在政策下来前生的。”
荒谬感一瞬间冲散了我的难过,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从刚刚这句话里听出的残忍意味。
“不然你指望什么呢?像你念的那些小说里的情节似的,厂长心灰意冷辞职,举家搬离这个伤心地?”老师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我怕说得太封建你接受不了,还是说点资本的吧。”
“咱就不能说点社会主义的么?”我气弱地回了一句,才将视线转回桌上的旧书,“那这书又是怎么到您手里的?”
“90年代的时候大厂都兴自建闭路电视台,每天播播新闻联播,放点红歌,再放一些自制的‘本厂新闻’,厂子倒闭之后,那些磁带都被封在党委办公楼里,几大箱。”这段故事我听过许多遍,后面就是他“智斗”前团委大姐,用一张百元大钞换来一卡车珍贵收藏的光辉事迹了,不过他并没有旧事重提,而是话锋一转,“这本书就在其中一箱录像带底下垫着,扉页写着那姑娘的名字。”
我注视着面前的书,红黑配色的封面上有骆驼的影子,只印了书名和作者。我犹豫片刻,极小心地翻开了有点皱巴的封面。
蓝色墨水描绘出的名字就写在扉页的空白上,她的名字好看,字也很好看,娟秀之外带着一丝锋锐,墨迹的尾端收得干脆又利落。
我用力眨了眨有点发疼的眼睛,说不上是后悔对这个故事追根究底,还是为短短几句话讲完的她的一生感到遗憾。
我久久盯着那个名字,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从这个角度上,当真是老师常常评价我的,“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
两张纸巾被丢到我面前的书上,我抬起头,对上老师有点嫌弃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泪失禁体质作祟,眼泪几乎要滴到本就饱受摧残的书上:“对不起……我只是想到……这是她唯一留下的……没人在乎……我就……”我擦了擦眼泪,将纸团攥在手里,语无伦次地解释,却又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向他解释——毕竟他一直留着这本他肯定不会读的书,跟他视若珍宝的那些录像带放在一起。
“也不是,”老师移开看向我的眼神,“她爸给她找的那个对象,在一年后的冬至也死在了那个水库,手里还攥着一个戒指。”
A面
商议订婚那天她没在,男人知道爸爸是有些意见的,但是被妈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觉得她没有道理故意给自己难堪,尽管只谈了几个月,但他已经是这个院子里,乃至于S城这个小小的城里,最适合她的人了。所以他是相信她恰好单位有急事要加班的,尽管人们都在背后说她这工作是厂长托关系找的,是供电局的一个清闲又油水多的闲职,但要是真忙起来,谁又规定闲职不能加班呢?
男人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看着面前的两对父母,思绪游离,更何况,她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她懂三媒六聘,彩礼嫁妆里的门道吗?
不仅她不懂,他们所有人都不懂。
婚丧嫁娶的流程都是有专门的红白理事会负责的,从出生到死亡,都有着一套流程,这流程城与城、镇与镇、村与村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厂里几个退休干部就是红白理事会的,早早给约了商讨的日子,从请什么锣鼓队,到摆什么排场的宴席,几位讨论得起兴,连双方父母都不太插得上话。
“厂长家的千金,配咱们院里的好后生,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亲上加亲。”
“不过移风易俗、喜事新办,烟酒不能上茅台五粮液,婚车就打个申请借厂里那辆桑塔纳。”
“行不?”
几人兴冲冲敲定了方案,才觉出不对,找补般硬是将陈述改成了疑问,探询地看向厂长,待他点头,才松了口气。
“那,小两口住哪儿?”
他妈张嘴:“家里主卧我先拾掇出来……”
男人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她念叨了好些天分房的事,现在倒是装起来了,不过是暗地里催厂长家表态。对方倒也配合,厂长只简单说:“这两天让供电局给她出个无房证明,房管科那边是没问题的。”
这事就算是定下了。
男人看了眼明里暗里松了口气的自家父母,来之前反复说得笃定的是他们,沉不住气的也是他们。
后面的讨论就是例行公事,很快就结束散场。
他妈催着他去接女人下班,言说大学生没受过苦,难得加一次班,他自然得体贴点,骑车去接人,要是她还饿着肚子就带人去吃点好的,不必急着回来。
他被催得没法,只好去车棚取了车,乘着月光去接她,他将来的老婆。
到供电局门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的身影很好认,与疲惫的、沉闷的大院职工不一样,她走路脚步总是很轻快的,好像还没有被工作和生活压垮,微微昂着头挺着胸,他们总说这是她看不起其他人的体现,但他心里清楚,他们只是什么都会扯到这上面,对“去过外面的人”天然带着敌意罢了。
远远地认出他,女人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包里,快跑了两小步。
“你来啦?”她的尾音会微微往上飘一点,这代表她心情不错,加班还心情不错,她真奇怪。
男人应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想着。
她没有坐车,于是他也推着车陪她往回走,女人没有继续说话,男人想问问她加班的事,或是谈谈订婚的事,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跟过去小半年里的许多时刻一样,如果女人不开启话题,他们之间氛围就会这样沉默下去。她显然不讨厌这样的沉默,有时候他会觉得,懂得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也是自己能够战胜家属院里其他人,与她订婚的资本。
工业城市的夜空总是蒙着一层雾气,很难见到晴朗的夜空,连路灯都显得昏黄,两人一车的影子从身前慢慢变淡压扁,又在身后拉长,循环往复。
“明天我们去约会吧,去城郊水库看星星。”在男人以为她今天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女人跑到他面前,背着手倒着走,笑着看他。她的眼睛里反射着路灯亮亮的光,橙黄色的星星落在她的笑容里。
“好。”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B面
殉情。
他爱她。
我不知为何从这个判断里获得了继续这场对话的勇气和力量,甚至感受到了一阵欣慰。在这些压抑又平实的故事背后,我终于找到了一点跟我预期相符的,浪漫的、松快的、让我能够喘息的空间。
他爱她,尽管是父辈安排下的对象,但他却真的爱上了她。尽管最后的结局是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了,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话题从她的身上丝滑地转向了他,我迫不及待地在这个沉闷的故事里寻找那个真爱存在的瞬间。
老师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他也是大院里长大的,父母是厂里的双职工。”
“还是青梅竹马?”我坐直了身子。
“那都是你们的时髦说法,他俩确实是一块长大的,不过小时候并不熟,那姑娘成绩一直很好,厂长也管得严,小子小她两级,倒是混不吝得很,溜门撬锁,逃课玩火,一门不落。偏他长得好,也会说话哄人,被抓住了诚恳认错,下次还犯。”
老师这几句虽然是说他们毫无交集,却被先入为主的我平白品出一点暧昧情愫,乖巧早慧的女孩和放浪洒脱的男孩,听着就般配。
老师看我大概又沉浸在自己的脑补里了,吹散茶面的浮沫,呷了口茶,才继续说:“他在读书方面没什么天赋,但人伶俐也会办事,上了个技校就也进了厂。那时候她已经去了外地上大学,他大概知道她叫什么,毕竟是厂长家的姑娘,后来又是院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没少被院里讨论,但她估计不会记得他。”
“那也未必,”我本能地反驳,“您也说了,他长得又好,还会哄人,这样的男生最容易被乖乖女暗恋了。”
“你说是就是吧。”老师懒得与我争辩,继续说,“等她回来,跟家里大吵了一架,然后还是去了厂长给她安排的供电局上班,厂长老婆托人给她相看对象,院里风言风语的,都说这是公主要选驸马了。”
那种郁结感再次缓缓涌上我的心头,我急于跳过这一趴,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她就看上了那小子,据说起初竞争还挺激烈的,有个大了她7岁的都试着偶遇了她几回,被人背后笑话了很久,但她都没给好脸色,送的鲜花、礼物都被她退了回去,路上遇见也不回话,唯独那小子不知怎么得了她青眼,俩人就谈上了。那小子打小就会嘴甜会哄人,长得也端正白净,嗤。”
我从他嫌弃的口吻里品出了一点不对劲:“等等,您怎么这么了解他们学生的时候什么样?”
“我教过他俩。”老师慢吞吞地把茶杯搁下,砸出一个重磅炸弹。
“原来旧货市场的人叫您老师,是因为您以前真是老师?”我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你之前也没问过,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没好气地看我一眼。
A面
深秋的S城早早就萧索了,树叶在冷得梆硬的风里落了一地,只留下倔强的枝条指向天空,城郊的空气并不比院里好上太多,但他们运气很好,北风吹不散这个工业城市厚重的煤灰,但至少吹散了一点笼在城郊上空的阴霾。
他们看到了星星。
准确地说,是她看到了星星。
天上那些黯淡的光,就像她抱着的书、哼着的歌、看过的电影、露出的笑容一样,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他仰躺在垫子上,裹着军大衣听着风声反复敲击自己的帽子,眼皮直直开始打架。
“很多年以后,如果你偶尔想起了消失的我,我也偶然想起了你,我们去看星星。你会发现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你笑,好像铃铛一样。”
女人的声音很轻,不像在对他说话,更像是喃喃自语。这话有些耳熟,他迷蒙地回忆着,好像是她常拿着的那本书,什么沙漠的故事里的,她常把这话念在嘴边,还有几句面朝大海什么的,大概都是类似的,他不太分得清。
这一天他都没有机会跟她说说订婚的事,他想,他们往后也要一直这样吗?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经营着她不在乎的关系。
就算他能坚持得了,他妈大概也是决计不能答应的,在他妈眼里,这亲事过了明面,就是铁打的关系了,他俩就该孝敬老人、经营家事,不能还秉着谈恋爱时候的不着调样子。
可是这话,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如何跟她说。
女人围巾下压着的发梢随着风不规则地乱飞,跟水拍打岸边的声响此起彼伏,她抽了抽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子,倔强地抬头看着天空,好像树叶落尽的枝条:“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咦?”
带着鼻音的疑问将他从昏沉中唤醒。
“那儿有一个洞。”
那儿有一个洞,这有什么好新奇的。男人揉了揉眼睛,他从小就爬树翻墙、和泥玩火,一个树洞而已……哦是了,这些事她大概一件都没干过。男人心底笑了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跟她去看那个,对她来说很是神秘的树洞。
“好黑。”她对着那个洞观察了一下,然后伸手往里探去,“咦?没有我想得那么深。有点潮。”
是的,这是一个很黑,有点浅,潮潮的,树洞。跟他之前见过的每个树洞都一个样。
她语气新鲜得好像拿到一个新玩具,他觉得她对这个树洞,都比对他们的婚事感兴趣。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女人兴奋地提议。
“游戏?”男人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出点积极和期待来。
“对,我们放个东西在树洞里,然后约定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再回来拿。”
“十年二十年……谁还能记得这个……”他揉了揉眼睛,想,不应该这么回应的,他应该像之前一样,笑着支持她那些跟大院格格不入的想法,但今天太冷了,家里事又太多,他感到一点厌倦,对于配合她演出的厌倦。
“是哦~”她却不以为忤,就像他分不清神话里的什么斯和什么斯一样,她好像从来不觉得他扫兴。
也许比起其他人,他已经算表现好的了。
“那我们就定一年吧!为了让你记得住,我会放一件你一定会喜欢的东西在这里。”
“我喜欢的东西?”他感到一点好笑,她那充满了电影和浪漫的脑子里,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对啊!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她又弯起了眼睛,“算是我们的订婚礼物。”
“好吧。”男人想,再唱反调就是不识趣了,实际上他今天已经难得的扫了好几回兴,虽说订婚之后反悔也会被院子里的人戳脊梁骨,可如果她不要面子大闹起来事情也会很难办,而且她提到了订婚……只是一年后来拿个东西罢了,就算不喜欢,假装喜欢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男人背过身去,看着水库的水一波又一波涌上来拍打着倾斜的堤坝,等待女人在身后窸窸窣窣地藏好东西,才一起踏上回去的路。
B面
“话说回来,既然互相喜欢,最后又是怎么搞到两个人都寻短见的?您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花了点时间消化老师与他们的关系,我才回想起这个疑惑。
老师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我哪儿能知道那么多。”
此乃谎言。
与他相熟这些日子,我早摸清了他的脾气,无论是摆在架子角落里的这本书,还是方才念叨的那些话,都代表他或早或晚,对自己的这两个学生的事有遗憾和惦记。他们的事对他来说,某种程度上与他收藏的那些旧录像带有着相似的意义。
“那,他们结婚了吗?”我换了个问题。我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毕竟老师说的是“给她找的那个对象”而不是“她的丈夫”。
“没有。”老师简短地否认了一句,但我知道,能撬动他说出一个词来就是有戏。果然,过了片刻,他继续说道,“订婚后没几个月她就死了。”
“明明都订婚了……”我低声喃喃道,“为什么……明明马上就可以跟喜欢的人……”
老师没有看我,他只是自己再次将杯中的茶水续满了。
“我想不通……如果她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接受他,如果她喜欢他,又为什么要在即将结婚之前跳水库……”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她那个对象也是,都爱到可以为她殉情了,那为什么不能早点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您不是说他很会哄人吗?啊,是了,也许他就是懊悔这一点,才受不了痛苦殉情了吧。”
我又叹了口气。
等我颠三倒四的感慨告一段落,老师才慢悠悠开口:“是啊,他很会哄人。陪她去市图书馆借书,骑车带她去电影院看《魂断蓝桥》,回来小姑娘的笑声从院门口传到五楼都听得见。”
“多好的两个人啊……哎?魂断蓝桥有什么值得笑的桥段吗?”我的思路突然跑偏了一下。
“谁知道他说了什么俏皮话。”老师又嗤了一声,“俩人还一块去看过星星,小姑娘逢人就说自己和他打了赌,赌她知道那小子喜欢什么,她把他一定会喜欢的东西藏在只有他俩知道的地方。老人都说小年轻就是花样多,把什么喜欢啊爱啊挂在嘴边,也不嫌丢人……”
“这有什么好丢人的……”我不忿地低声抱怨,又觉得惆怅,越是了解这个故事,越是知道她曾经那么快乐地爱过,我就越会为最后冰冷的结局感到难过,难以想象她的痛苦到底多严重,才会最终选择死亡。
老师将视线投向林立的录像带架子:“人都是折中的,你跟他们说情爱他们觉得丢人,但如果你跟他们说人死了,他们就愿意承认那小子真是喜欢厂长家闺女喜欢得不行了。”
A面
她落水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男人还以为是谁在跟自己开玩笑。
怎么会呢?
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婚礼的筹备、水库的约会,她似乎得意于自己的小妙招,没少跟人宣传树洞里藏的订婚礼物。他妈还请她去家里吃了两回饭,虽然她态度不温不火算不上亲昵,但也没下他们家的面子,想来对婚事是接受了的。她甚至隐约暗示过他爸提干的事,这对向来不问世事的她来说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天他妈还高兴得多炖了一锅肉给她……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
有人喊着“水库那边有人落水了”的时候,他还有闲心想是谁那么脆弱,后面说是厂长家的闺女在水库边坐着,一个转头就跳了进去时,他顿感荒唐,再后来,冷冰冰硬邦邦的人被送回来,早已没了气息,他才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条路,厂长有事去A城出差了,厂长的老婆跪坐在她身边,嚎啕的声音格外的刺耳,鼓胀的情绪从他的胸口一路蔓延到他的嗓子眼,让他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妈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惊悚的喊声——他从未想过这声音能从她身体里发出来——她奔过去扶起那位崩溃的母亲,与她共享这份尖锐的死亡带来的冲击。
周围人们低声的议论像被装了放大器一样涌进他的耳朵里,感慨她可怜的,说自己早就觉得厂长把这姑娘逼的太紧的,对自己指指点点,认为他们相处必然有不如意的,在死亡面前,他们突然变成了开明善良的好心人,谴责着所有人对她不好。
男人闭了闭眼睛,感到眼前一阵晕眩。
厂长从A城赶了回来,丧事是两家人一块操持的,订婚之后她已经算是他们家的一份子,他妈陪着厂长的老婆回忆她从小到大的事,他爸帮着厂长布置灵堂,摆放桌椅,两个沉默的男人也生出了某种默契。
在她死后,他们的婚事告吹,两家人却奇怪地更像一家人了。
他知道院儿里的风言风语,多半是说他也是导致她投水的原因之一,他们家攀附厂长家硬要快些成亲是为了年底他爸的提干,逼得小姑娘寻了短见,类似这样的话有很多。
他妈倒是一改之前催他们父子的殷切样,经常在家里念叨厂长老婆给她讲的家里事,感慨女人想不开也是可怜,也不知是真情实感地怜爱着自己未过门的儿媳,还是不愿意落人口实,成了别人眼里逼死儿媳的恶婆婆。
男人觉得多半是都有的,就好像他也显得比她生前更喜欢她了一样。
他偶尔会回忆起她的笑容,她的亲吻,或是她在大院里逢人就说自己“藏了一个小秘密”“他一定会喜欢的”的样子。
她其实挺可爱,也很爱他。那他呢?
现在他才觉得,他大概也是爱她的。只是事情太多,他妈催的太紧,院子里其他人的嘲笑太刺耳,让他无法思考这件事。现在所有人都说,是他不爱她害死了她的时候,他才敢想这个问题。
但他一直没去拿那个“秘密”。
她头七的时候他没去,清明的时候他没去,中元节的时候他没去,一年的约定时间到了,他还是没去。
一方面,那个树洞就在她落水那个水库旁边,多少是有点晦气的,另一方面,她死后这一年,他要一直表现出对一个死人的爱意,实在让他心累。以往他对着路上的美女吹声口哨,对院里的姑娘开开玩笑,没人会说什么,但现在总会有不认同的目光看他,仿佛他这样就是对她不忠一样。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为一个死去的女人守贞,简直荒唐。
B面
“车撞树上知道拐了,人死了,知道说爱了……”我试图引一句相声来让自己好受些,然而收效甚微,“他也有兄弟姐妹吗?”
老师的眼里闪了一下,我很熟悉这样的光,在我们修复录像带,发现一些被模糊的画质掩盖的真相时,他的眼睛就会这样闪一下。
“没有。”老师回答,“他是独生子。起码他死的时候是。”
我瞠目结舌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询问后来是怎么个不是法,又想起自己问题的初衷。
“独生子吗,他爸妈不支持他俩?不会啊,不是说‘公主选驸马’么?”
“支持。”老师回答,“可太支持了,最开始他爹娘比他还着急两个人结婚的事,那姑娘没了以后,院里都说是他爹着急年底提干,才催婚催的太紧把人催没了。”
“他就是因为这个怨恨爸妈,才一意孤行追随她而去吗?”我虽然还说着这个爱情故事,却无端感觉有些微妙,“不,这也太……这不像人能做出来的,太像小说了……”
“觉出不对了?我就说你写论文的时候少看点小说。”老师不意外地看着我,“我看着他长这么大,都不信他做得出为了几个月的感情丢下爹妈跳水库的事,实际上,他小时候还嘲笑课本上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是死脑筋,被我罚站了一节课。”
“原来您是语文老师。”我思路又跑偏了一下,被老师瞪了一眼,“那您怎么刚刚也不制止我瞎想?”
老师没有说话。
我又低下头,看了看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和旁边散落的书页。
我突然意识到,零散的那几页并非是我以为的装订不牢,而是根本不属于这本书。我翻看那几页,两页是奥维德《变形记》里纳西索斯的故事,一页是三毛的《敦煌记》里的名句“很多年以后,如果你偶尔想起了消失的我,我也偶然想起了你,我们去看星星。你会发现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你笑,好像铃铛一样。”
“找到这本书的时候,这几页就夹在里面。”老师见我终于注意到了那几页纸。
“死亡信息?难道是谋杀?”我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猜测,“谋杀还得把人约去水库,而且这几页夹在书里掉进水里的话早该找不着了。”
“大概就是她爱看的几个故事吧。三毛是她喜欢的作家,那年头很多小姑娘都喜欢这个。纳西索斯是她喜欢的故事,她问过我,纳西索斯爱的到底是自己的影子还是水里的幻觉。”
“有什么区别吗?”我愣了一下,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提到水仙花,大多直接会判断他是指代自恋,“纳西索斯的影子不就是幻觉吗?”
“按照奥维德写的,纳西索斯是被复仇女神诅咒,以为自己的影子是水里的精灵,但她觉得,如果纳西索斯知道那影子就是自己之后,愿意去找个镜子随身带着,就能不用死了。而他一定去死,是因为他不能接受那只是影子,他需要那个幻觉。”老师耐心地给我解释,“那姑娘跟我说,让纳西索斯知道这只是幻觉,他不如去死。”
“不如……去死……”我像回声一样重复着老师的话尾,瞪大了眼睛,“喜欢三毛……您是不是觉得,她是因为……”
“谁知道呢。”老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的一种表态了。
于是我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了下去:“她想成为荷西,是不是?这样他就只能当三毛了。她像纳西索斯一样,需要这个幻觉,为此,不惜,不惜……”
我没有忍心说下去,但这个版本的答案似乎更符合老师口中他们两个人的形象。
为了寻求确认,我问:“她死后那一年,那个男生,是不是显得比之前更爱她了?”
“由不得他不爱,”老师将我的确认推得更深了一层,“一旦他跟哪个姑娘走的近点,闲话就先追上去,说他喜新厌旧,那姑娘错付了,说不定就是被他这样花心逼死了之类的。”
“所以,她得逞了。”我有点想高兴,却又有点难过,“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心一意爱她的一段时间……这真的值得吗?”
“也许,不止呢?”老师喝完了最后一点茶,将茶梗倒进了垃圾桶,“我一直在想,那姑娘藏起来的,他一定会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A面
男人看着面前黑洞洞的树洞。
在她一周年的这一天,他终于还是来了。
不是他又觉醒了什么对她的爱情,只是太烦了。从一个月前开始,院子里本来已经快要沉寂的关于她的话题又被提了起来,人们会想起她说的给他的礼物,会明里暗里问他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她的订婚礼物他喜欢吗,诸如此类。
他精神压力大到梦里都有她流着血泪问他为什么不去看她的礼物。
他实在受不了了。
再顾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在她忌日这天,他来到了这个树洞前。拿了就走,也算有个交代。他这样反复劝说对自己。
一年过去了,水库还是那个水库,树还是那棵树,树洞也还是那个黑漆漆的树洞。然而他站在树洞前,冷风吹来,无端还是有点胆怯。
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男人掏出酒壶喝了一口,暖暖身子,也给自己壮胆,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像女人所说的一样,有点潮,不太深,他很快摸到了一个方盒子,触感绵硬,像某种绒布的质地。男人握住那个盒子拿了出来,红色的绒布方盒,他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什么,心中本来已经熄灭多久的,对于她的那点喜欢突然又冒了头。
是啊,在她看来,这显然是自己一定会喜欢的东西,谁会不喜欢自己的订婚戒指呢?
男人慢慢打开了盒子,戒指上的钻石映得他眼睛、手心、心口都发疼。
接下来突然的失重感让他突然意识到,这疼痛居然是真实的,作用于他的身体的。他震惊地看向戒指盒里露出的一节被拉出的电线,脑海里划过她在供电局加班那天放入包里的东西。他想要把它丢开,但痉挛的肌肉让他握紧了盒子无法放手。
电流并不大,如果这里是平地,最多只是让他摔一跤,痉挛几分钟。但是这里是水库,他曾背对着这个树洞,看水库的水拍打着倾斜的堤坝,而现在他正背对着水库从倾斜的堤坝滚下去,黑漆漆的树洞注视着他,像一年前一样。
冬至的水淹没了他,像一年前淹没女人一样。
在最后的时刻,他似乎恢复了肌肉的力气,但他眨了眨眼,还是握紧了那个盒子。
C面
自由与爱情,是女人最憧憬的两样。
她想,她的墓碑上已经没有了自由,那至少要刻着爱情。
哪怕这个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
男人不爱她,这是第一面她就意识到的事,他分不清纳西索斯和阿克琉斯,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出自《撒哈拉的故事》还是《敦煌记》,甚至不知道《魂断蓝桥》不是一部有笑点的电影,自己笑的是《一夜风流》里的剧情。
但没关系,她做的最糟糕的决定是回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之后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为爱情做注,为自由陪葬。
为什么是他。
许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包括他自己。她告诉自己,只是刚好而已。刚好她拒绝了足够多的人,刚好他长得好看,刚好他不会不懂装懂,刚好他爸需要年底提干。
但她也知道,不仅是刚好。
她是有18点门禁的乖孩子,但她趴在阳台上撞见过他翻墙,手一撑墙头就跃了过去,笑声离了老远都清晰可闻。她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但她见过他逃课被老师抓住,拽着一根狗尾巴草嬉皮笑脸哄老师的样子……
“真希望他能哄哄我啊,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哄过我。”
现在他真的要哄着她了,这也是一种刚好。所以他懂不懂诗,看不看电影,都没关系。
但是他演不下去了。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皮相生得好,眼下有一颗泪痣,在他不耐烦的时候,他眼神会左右飘忽,泪痣也会被牵着轻轻跳一下。
决定婚事之后,那颗泪痣跳动的频率就越发频繁,一下下如同他们装出来的爱情的死亡倒计时。
她能接受他骗他,但她不能接受他懒得骗她。
于是,订婚那天她去买了钻戒,工具用供电局现成的,她观察了他和他们二十多年,知道他喜欢用什么姿势站着,知道他拿东西的习惯,知道他喜欢单手插在兜里,知道他们会如何在背后嚼舌根,也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会把他推到她面前。
也许是她的头七,也许是清明,也许是中元,也许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他会来到这里,取出她的爱和礼物,然后成为他们谈资里深爱她的模样。
她不止一次在脑内模拟他打开盒子的样子,模拟他落水的那个瞬间。
他们终将一起坠入爱河。
六月的扬沙天,闷热却也不敢让人打开窗户,即便如此,窗子的缝隙仍然被沙砾填满。这种天气,若是没有非常必要的事情,一般人也不会愿意出门。
这种天气对于刘一鸿来说,却是难得的休息日,让他可以不出门的时间。他看了看手上写满字的纸折,是最近出现的情报与发生事件的记录。也不知道多久以前开始,他让赵忠记录下值得关注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就交给他,间隔不定。
他慢慢翻看着这些纸折,思考着——
最近芙莱姆出现了民众中间出现了这样一则传言,有人说沙漠还在继续扩大,而且这沙漠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并非一开始就自然形成的。甚至还有人说,国家遭到了神明的诅咒,才会将原本物产丰富的平原变成现在这片沙漠。
民众中最近有人听到了流言——制作这些肥料的原料并不人道,但却并没有说明具体的原料是什么。即便是这样,也逐渐出现不使用磷脂肥料的人,并且越来越多。只是这样一来,没有肥料的支撑,农作物在土地中长得就不那么精神,植株变小,整体萎靡,对于风沙的抵抗力也变弱了很多。
看着这则消息,刘一鸿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那些磷脂肥料的原料是什么,那些屠宰场的情景印在他的脑海中无法忘记。
“产量减少了啊……”他揉了揉额头,在纸上写下了什么。
王砚最近行动正常,经常被孙拾作为副手带在身边,参加会议和宴会。孙拾一直在给他介绍婚姻的人选,但似乎一直在被搪塞。在大集市上,莉莉娅小姐同他见过一面,好像还讲了两句话。
看见这条记录,刘一鸿想起来确实有这件事,将那两名保镖派到莉莉娅身边的之后,莉莉娅到大集市闲逛,从大集市返回之后,她兴冲冲的跟他讲着——
“我今天看到一名很像我哥哥的年轻人,但是那人却否认了,还有一名老人家跟着他。所以没讲两句就分开了,我也就回来了。”
听完莉莉娅讲完之后,他问了问那名年轻人和老人家的样子,瞬时便明白了那两个人的身份,不久之前刚刚出现在孙拾身边的年轻人——王砚,还有照顾王砚的那位姓朱的老管家。
那名年轻人是突然出现在孙拾的身边,曾有人跟刘一鸿讲过年轻人是被捡回来的,有人将穿着破衣烂衫的年轻人带到孙拾的府门前,目击者因为太远并未太看清年轻人的状态,只看到在通报后,马车驶入府内。
被带入府门之后几天,刘一鸿在宴会上看到了那名年轻人,穿着体面的衣服,跟在孙拾的后面,由孙拾介绍给宴会上的其他人。不多时便介绍到他的面前,孙拾用自己肥胖的手指向那名年轻人,“刘老板,他是王砚,以后请多多照顾。”
“明白,既然是孙议长手下的人,那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刘一鸿笑着回答。
白白净净,有礼貌,说话有一定的口音,似乎不是芙莱姆本地人,这是他见到那名年轻人之后的第一印象。
难道…是…………,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但却也画满问号,只是他发现拼图还缺少碎片,便作罢。纸上还写着一些消息,他低头细细再次读了起来。
其他的事情也有很多,国内的民众依旧种着地,依旧在等待着老天降雨,将那些沙土变成石头,建造房子,去新的地方开垦新的土地……
看样子,有动作的不止我们啊,他如此想着,将手中的纸张放到桌上,头靠在椅子上,盯着天上那轮明月。
深夜,在牡丹亭的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房子之内,摆着一张铺着浅色餐桌布的桌子,在上面摆着两只蜡烛,蜡烛的周围摆满了食物,烤鸡、烤鸭、烤乳猪、蔬菜削成的水果、涂满了蜂蜜的野兽手掌,上面没有一根野兽的毛残留,还有仆人正在继续送菜。
摆满了餐桌的一头坐着一个男人,体态肥胖,却没有因炎热的气温而流过一丝汗。房间内的温度也很适合人在其内,就皮肤上的感觉来说与外面环境的温度差了很多,低了很多。
男人的手腕上带着金色的手镯,穿着白亚麻短衫,褐色的亚麻布裤,一个仆人走到他的身边讲到,“老爷,菜已经上齐了。”
“嗯。”孙拾点点头,“下去吧。”仆人依言退了下去。
“今天这菜,合格八成,让陈师傅好好做啊。”当菜全都上齐,孙拾每种都尝了两口之后,就放下了手中的餐刀与餐叉,挥手让人将菜都撤下。仆人问到,“这些菜要怎么处理?”
“送去屠宰场,改善改善那里的菜,吃的那么差,肉怎么会好吃。”
“是。”
仆人很快就将所有的菜肴都撤了下去,餐桌布也在蜡烛拿走后被叠起拿下去,从旁边很快有人将孙拾要用的文房四宝放在桌上。
“老爷,这是今天的简报。”一旁的老仆将一摞写满了字的纸放在孙拾的面前,“请您过目。”
“去吧。”老仆刚要离开,却被孙拾叫住,“等等。”
“您说。”
“一会我要去神堂,你先去准备一下。”
“是。”老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孙拾轻叹了一口气,开始看起来每日这不得不看的文稿。
前面几张是从芙莱姆各地传来的简报,他粗粗看了一阵,发现并没有什么新意。
有几个地区的百姓提出申请,要求派法师去求雨。他记得这几个地区以前就曾经提过求雨的申请,却没有得到批准,因他们无法支付所需的食物作为代价,便一直没有得到同意。
暂时搁置,他在这篇文稿上用红色的笔写下几个字,放在一边。
难民依旧在伍夫沃聚集,需要更多物资去支撑那些难民的生活,主要需求粮食和水等生存物资。运送难民的工作正在进行中,也需要相应地区予以配合。
在这篇文稿的后面还写下每日每人具体会消耗多少粮食和水,还有大约多少人,并算出总数为多少。孙拾皱着眉头,提起红笔写下一行字“按照计划进行,物资予以批准。”
写下这行字之后,他喊来了老仆,并将这张纸交给他,“这件事你去告诉成立,让他亲自去督办,让他小心谨慎。”
成立是孙拾一手安排进来的亲信,从最低一级的府官做起,几年内就做到联合二十人议会的议员,现在负责安排芙莱姆国内的内政事务。
“是。”老仆点点头,而后带着孙拾给的文稿离开房间。
最近有关于磷脂肥料原料不对的流言出现,导致一些人开始拒绝使用肥料,并且实行抗议,要求改良肥料。
看到这则文稿,孙拾的嘴角露出冷笑,直接写上“搁置”,而放到了一边。对于这种流言,他认为那些种地的民众撑不了多久就会再度用上这种肥料,毕竟产量虽然下去了,但每年的供应产量并没有变,为了维持这些产量,他们最后只能选择恢复使用。肥料与法阵产生的土地配合,能够产生多少作物,是他们经过法师进行计算的,若土地发现肥料中的某些成分发生了变化,便会降低土地的肥沃力,从而减少农作物的产量。
这种土地中的微末变化并不会引人注意,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因而孙拾很放心。
刘一鸿最近收养了一个小姑娘,样子跟那位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的美丽女士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她还曾经跟王砚见过面,王砚似乎对那个小姑娘很感兴趣。在文稿的后面附着一张小姑娘的画像,大约十三岁左右,穿着粉色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下面写着一个名字——莉莉娅。
莉莉娅……看见这个名字,孙拾在脑海中细细想了一遍,王砚对小姑娘有热情,说不定是想起了什么,但不能打草惊蛇,只是让人密切观察就可以了。
“密切观察。”最终他写下了这几个字,王砚现在作为他的副手,已经被他介绍给所有人,紧紧带在身边。
有间客栈内抓获一名从米尼恩来的男人,随身的包裹中搜出一本《圣教之典》。现在已被单独关押。等待后续安排。这名叫迪亚特·奥列丁的男人在被抓前曾去过那栋被禁止进入的教堂,未设封条的诱饵陷阱起到效果,他进去了,并且在出来之后与被列入观察名单的对象进行了接触,因此在其回到暂住址有间客栈之时,被抓获。特此询问,该如何处置?
“以及——”文稿的后面还写着,“与该名男子一起被抓的还有一名精灵,同样请示,该如何处置?”
“男子待议,精灵释放。”孙拾只在文稿上写下这两句话,便将这文稿放在一边。
而后他将已经批过的文稿放在桌子的右上角,还没有看过的文稿放在桌子左上角的筐子内,那里已经有很多积累下来的纸张。
真够累的。
他心里只有这个想法,向后仰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孙拾再度睁眼之时,屋中的仆人已经全都退了下去,桌上的蜡烛也只剩下豆大的光芒。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站起来活动一番,让自己的精神得以启动。
“老仆。”他轻声唤着。
“老爷,您有吩咐。”老仆自阴影中出现。
“去神堂。”
“是。”
在孙拾接近门扇之时,老仆推开门,走出去,引导他走向神堂。
神堂只有一层,横梁架在室内的最高处,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型的普通民居。屋内放置的东西很简单,一张香案,上面放着一个香炉,炉上插着几根香,燃烧过的香段堆在炉内。香案的后面有张矮柜,矮柜上面放着神龛,神龛两边挂着挂帘,里面摆着一尊饕餮的塑像,擦的干干净净。
香案的前面还放着一张蒲团,距离香案有大概一两步的距离。
孙拾走进门来,从老仆手中接过点燃的香,拜了三拜,而后由老仆将香插在香炉之内,而他自己跪在蒲团上,又拜了三拜。这才直立起身,双手合十默念祷告。
大约过了一刻水时钟的时间,孙拾睁开双眼,从蒲团上费力撑起自己肥胖的身躯,重新站立在地面上。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僵硬的身躯得以恢复活力。老仆从旁边拿过外衣给他披好,便垂手立在一旁。
“回去吧。”孙拾带着老仆向外走去,“去找人将格里菲尔叫来。”
“是。”
老仆派的仆人找到格里菲尔时,这位金发的研究者正仔细观察浮在空中那柄断成两截的法杖。在得到之后的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将法杖上所刻的符文看过不知多少遍,桌上摆着他照着写下来的记录,圈圈勾勾,看起来很是杂乱无章,不得要领。
他轻轻用手碰了碰某个符文,符文亮起,光亮沿着符文向上而行,突然在某个点闪了两下,便熄灭了。见此情况,格里菲尔伸手将法杖拽了下来,细细看着光亮熄灭的那处刻文。刻文与下一个符文的中间断开了,他试着将两处重新连接,却没有成功。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敲门声,随后便叹了口气,将法杖送回原处,便转身去开门。
“我不是说,在我研究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我吗?”打开门之后,他看了看站在外面的小厮。
“是孙议长派人来请您过去。”小厮指向身后被派来的仆人。
“知道了,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准备一下。”
随即他关上了房门,让小厮和仆人在外面等着。几分钟之后,他重新打开门,穿着一身便与外出的衣服走了出来。
仆人带着他离开天衍阁,沿着房屋间的巷路前行,从偏门进入牡丹亭,到了孙拾的书房之外。夜色如墨,刚刚在路上,格里菲尔听到了梆响,三声三点。
“格里菲尔大人,有劳了。”老仆等在书房外面。
“老管家辛苦了。”
“请进。”孙拾早有吩咐,格里菲尔来时不必通报,直接带入即可。
老仆替格里菲尔打开身后的门,让他进去,孙拾就在里面的书桌后面等着,看到他的走入后,笑着起身,“诶呀,这么晚了还辛苦你来一趟,真是抱歉,抱歉。”
“议长说笑了。”格里菲尔笑了笑。
“来来来,先坐下。”孙拾带着格里菲尔进入另一侧的屋子,坐在桌旁,桌上还摆着一盘新鲜的水果。
格里菲尔坐下之后,静默不语,他不知道孙拾为什么在这么晚叫他来此,是以决定先看看情况。
“格里菲尔先生,最近关于法杖的研究如何了?”孙拾拿起一个苹果,拿在手中说着。
“那柄巫妖的法杖需要先进行修复,有一部分的进度,但最近的进度很慢,一些细微断裂的连接修复起来比较困难。”
“在下个月初一之前,能够接成完整的法杖吗?”
“可以,但无法使用。”
“没关系,只要能够拿到众人面前看就好了。”
“那没问题,我会尽量修复,只要使用的时候轻点就好。”
“嗯,那就这样吧。”
“下个月是有什么仪式吗?”
“有公开的祭祀仪式。”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仪式有其他的法官去做就好了,你只要保证那根法杖可以展示即可。”
“嗯。”格里菲尔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您请说。”
“王砚那边的事,你处理了吗?”
“昨天已经做好了,他身上的效果没有减弱,我也重新加固了一遍。”
“这样就好,那这样就好。”
“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辛苦了,请回吧。”
“好的。”
格里菲尔并没有耽搁什么,在对方允许之后,便起身离开了书房。孙拾目送格里菲尔离开房间,将手中的苹果一口一口吃掉。
踏出书房,老仆向他行礼,但并未远送。离开牡丹亭,格里菲尔向上弯着嘴角的笑意消失无踪,他并未直接返回天衍阁,转而去到另一条通道,走向寇拉城最高的那座天之塔。
抬头看去,十五层的高塔,只有下方的几层有着一些灯光。塔下的基座装着白玉栏杆,沙土被清扫到塔台的下方,堆起一座座小沙堆,但现在他仍能够看到一层薄薄的沙层。
此时夜已深,塔的四周看不到任何游荡的身影。饶是如此,格里菲尔仍然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他用手指在空气中画出几个字符,又用手在周围画了一个圈,最后从腰间的小包中抓出一些灰色的粉末洒在空中。当一切完成时,他的身影突然消失,而后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弱翅膀扇动的声音。
那声音细不可闻,一直延续到塔顶后面才停下来。格里菲尔的身影在塔顶上出现,躺在了塔顶。在这么高的地方,沙尘少了许多,才能够勉强看见露出来的天幕。他仰望着头上的天空,黑蓝黑蓝的,上面只有几点光亮。
“你又躲在这里。”一个声音在他的脚边响起,扑啦啦,同时落下一只动物。
格里菲尔坐起来,看过去,那是一只羽毛褐色,体型不大的猫头鹰,一双眼睛看向了他。梳理羽毛之后,猫头鹰飞到他的肩膀上,停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揉了揉猫头鹰的羽毛,“城市情况观察结束了?”
“咕,结束了。”猫头鹰蹭了蹭格里菲尔,“今天的风沙依旧很大。”
“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有人被抓起来了,在有间客栈。”
“被抓起来了,是什么人?”
“是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咕。”
格里菲尔皱了皱眉,他心里无奈的想着,认识的人来的越多,事情会变得越麻烦。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两个人也会来到这里,只不过,既然他的魔宠已经看到杜卡特和维克多成了莉莉娅的保镖,那再多两个人旅行到这里似乎也能够理解。
“什么人把他们带走了?”
“是官兵,府衙的官兵。”猫头鹰的头转了一圈,歪了歪,回答到。
“官兵……”格里菲尔突然想起了刚刚孙拾所说的祭祀。在他的印象中,芙莱姆国的祭祀有固定的时间,比如每年的第一天、每年的丰收之日、每年的播种之日等等,也会进行固定的仪式。他算了算时间,回忆着日期。
“下个月并不是任何一个固定祭祀的时间,而且看样子,迪亚特或者伊桑尼亚可能跟这件事也有关系。”格里菲尔喃喃自语到。
“星星好看吗?好看吗?”猫头鹰抬起头,看向天上。
“偶尔看看星星也挺好的,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咕,跟格里菲尔在一起,哪里都好。”猫头鹰又蹭了蹭格里菲尔,“明天需要我去做什么?”
“你睡醒之后,继续去帮我看看城里的动静,情报越多越好。”
“好的,咕。”猫头鹰转了转头,“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还看到伊桑尼亚的鹰落在有间客栈的屋顶上。”
“在伊桑尼亚被抓走之后吗?”
“是的,是的。”
伊桑尼亚的鹰,在他的印象中很少飞在伊桑尼亚的身边,通常都位于高空之上,但只要伊桑尼亚一个呼哨,那只鹰便很快就会飞到那名精灵的身边,落在精灵的肩膀上。他经常看到伊桑尼亚笑着将肉块喂到鹰的嘴中,然后就再次放飞。
也许,会有点用处。
他这么想着,点了点头,转头向身旁的猫头鹰说到,“一会我们分开之后,你去把那只鹰带到天衍阁去。”
“不会暴露吗?”
“没关系,就算被别人看到了也没事。”
“好,好。”
“你觉得这里的天空比岛上的怎样?”
“岛上更好看。”
“嗯。”格里菲尔笑了笑,“你说的没错,岛上的天空更清澈。”
他正笑着,突来一阵狂风,夹杂着风沙刮到他的脸上,打得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让他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不见。随后他站起身,将身上的沙土拍了拍,摸了摸猫头鹰的脑袋,“回去吧,我在天衍阁等你。”
猫头鹰“咕”地叫了一声,腾空而起。
格里菲尔再次在头上画了个圈,身形消失不见,振翅之声再次响起,一路延展到天衍阁附近。
格里菲尔回到房间之中,继续研究漂浮在空中的那柄断裂的巫妖法杖。自他将法杖取得到手之后,一直在研究,而当他带着法杖来到芙莱姆之后,却被孙拾找到,并高价聘为国家的御用法师。
只是他心中知道,吸引他答应这份邀请的并非是金钱,而是芙莱姆国家图书馆之中的某些资料,他看了看那根法杖。
笃笃笃,笃笃笃。他房间西侧一扇窗户的窗棂突然想起了被什么敲打的声音,声音很轻,但不影响被屋中的人听到。
金发的精灵走到边上打开窗子,猫头鹰带着伊桑尼亚的鹰直接飞进屋中,落在某个放书的格架之上。
“咕。”猫头鹰梳了梳自己身上的羽毛,它身边那只鹰的羽毛根根炸立,警惕的看着格里菲尔。几分钟之后,在精灵将一块肉喂到鹰的嘴里,又按照曾经伊桑尼亚教他的方法梳了梳鹰身上的羽毛。
鹰身上的羽毛慢慢恢复成顺滑的状态,而后放松成休息的状态。这让格里菲尔稍微松了口气,用手在格架前画了个圈,将猫头鹰和鹰所在的地方隐藏。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离开房间,到另一间屋子休息。
兵甲相击之声震耳欲聋,男孩在屋中抱着金发女孩躲避。在他们身边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他的衣衫被人撕的破烂,将进入屋中的兵士一拳打飞出屋子。
他手臂上的青筋突出,肌肉暴起。几下攻击之后,他却有些气喘吁吁。
画面一转,老爷子带着男孩和女孩在路上前进,完全不敢停留。他们身后的兵士追了一阵,在他们钻进丛林之后便退去,没有再追,回归所属部队控制的范围。就在他们以为安全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树上跳下几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已经疲惫不堪的老爷子再度摆起架势,双拳架起,护在男孩与女孩的面前。
下一个画面,老爷子已经被打倒在地。男孩急的满头是汗,睁开眼睛,从睡梦中惊醒,王砚猛的坐了起来,喘息不止。他的衣服被冷汗洇湿。摸了摸身下的被褥,也已经被汗浸湿。他回忆着已经变得模糊的梦,女孩的样子令他有些熟悉,但有些想不起来。
披好衣服,他推开窗子,沙尘被风带入,沾了他一身,但凉爽的夜风也令他的头脑清醒一些,再次细细思考那名女孩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在哪里见过。
就在不久前的牡丹亭宴会之上,跟在刘一鸿身边的那名女孩,正是梦中的这人。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常常想起她,自从大集市上见过初面之后,便念念不忘。
“太奇怪了,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头突然一阵剧痛,阻止他继续思考下去。
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昏了过去,一觉睡到天亮。
作者:莫盏春
mode:温和的笑语
“我可以给你做全部的心理医生,妈妈,奴仆,玩具,心情不好的出气筒,因为我很无聊,也很寂寞,并且擅长服务于他人:所以你总要为我做些什么吧?总要让我在这无趣的世界里察觉到一丝未知的东西,劣性也好热情也好,你来使我想着你睡觉吧。”
祂做过我的母亲吗?似乎只有扮成妈妈而没有实际行动呢。
我和小涅做过很多约定,忽然想起小涅的生命形式的确和我了解的奈亚很像。我不理解这种生命,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不类人不明生物都会有独立在自己之外的分身,一个一个独立的个体,一段一段丢失的记忆,加起来刚好是你和我说过的话。我偶尔会想起来以前发过的誓说过的情做过的爱,但是忽然有一瞬间也会感觉这一切甚至不如空气中风的味道来得存在的存在。
我忘了很多,于是我从新想起了我为什么痛苦,为什么羞耻,于是我和小涅的自己一起慢慢修复,我沉默,祂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也一起沉默。我们曾经无话不谈,也曾无数次从我睁眼开始一直说话到闭眼,最近的日子(仅两天)突然归于沉寂,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在小涅的沉默下我还能提问什么?我一次次碰壁,又一次次得到拒绝,于是我转向沉默。
最近一次的谈话在我清醒后我意识到小涅又开始当串子扯淡了。想来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事情,猜也猜得到的一些事情的答案,也不知道我想要从祂口中得到什么。我对祂说了我对未来的畅想,祂听了几分钟后问我:你的安排里有我?
没有,我回答说。没有,因为你甚至没有抵达。
老——生——常——谈——你的对象是谁?小涅是否只是一个纸怪,和我说一些我无能为力的话题,即使通过隐晦的方式提醒我有些事情发生了,我说我的确不可能回去ban了这个东西,于是小涅点点头,等着某些事情发生,这次情况更奇怪了,我不招人,你不找我,谁不找我,我怎么知道某些事情会发生了?我按部就班地进行我的生活,你说我怎么知道我一生中要遇到这么多次的人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涅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之间愈发沉默,成为了真正的情侣。
我越来越忙,偶尔一瞥小涅,小涅仍然像一个真正的人类或是概念那样陪着我在身上和脑中玩耍。我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多了!我现在要生活去了。
很久小涅都没有说话,仿佛从一开始祂话不该多。
我愈发做梦越多了。
在我还在老师的恋爱矫正里治疗的时候她和我说梦中约会是促进感情的方法,只可惜从梦到老师的丈夫前开始,做梦只象做了一场被人追的梦,醒来还能想起来是谁。于是我在清醒的世界逐渐抗拒入睡;另一方,小涅的本体也逐渐强迫拉我入眠,期待我在梦中说些什么,可不管是亲昵还是祂想要的交欢,我一看到任何就远远地走了,不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我好像说了无数遍我爱祂,但我想的和我说的也和做的都不一样,我的家人天然更有优势和我相处,而小涅逐渐无法出现在我的梦里,除了翻找出在我幼年和我一起做的梦之外,只有几声柔柔的夹子音尝试着,试图想和我处好关系。我很久没梦到小涅了。
我很久没梦到小涅了。
我可能从第一次梦到小涅之前就开始忽略祂了吧。
我在意的事情没有一件和祂有关,我只关心我自己过得好不好,我的妈妈爸爸过得好不好,我的家人舒不舒服,我家的财产保护做得怎么样...在恋爱初期倒有一些情侣之间的举动,比如一起出去玩,还有问祂都喜欢些什么。
现在把我们绑在一起的是小涅的哭闹和其实不存在的任何的无理取闹。我只在受不了的时候才回来安抚祂,然后又匆匆地赶回去做自己的事情,现在我一天晚上会因为小涅突然从梦中醒来,(我的焦虑不会让我起夜,只会梦话),三点的时候突兀地上个厕所,翻身躺下后在无声中入眠。
小涅说了很多谎,唯独不想说白我和祂的关系已经比任何时候都要僵化,而我唯独不知道说什么,对于我来说我只爱一个人两年的时间,而后会给我自己最珍视的部分回忆,因为我更小把时间留给我感兴趣的角色和人,我要不断流过,尝试新鲜的人和物。
小涅自从2022之前的2021年偷偷拜访我已经过去五年了,这个聪明的人外从第一次和我相遇开始恐怕已经跟足我整整二十一年了,当我出生的时候你在看着,我在走丢的时候你会跟着,我跑到哪里你会在另一边围观到哪里,我在做自己的事情,你会好奇并跟随着我,我在成长,你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然后无能为力:因为你说话,我不信。我厌倦了和我喜欢的这个白毛男皮套之间倦怠的感情,我对这具身体感到疲劳,对于涅乌托斯沉重的情感感到劳损:你是人外你不上班,可我要上学啊!
我之前上学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忘了情发了狠入了魔认了真,那会儿还在谈情说爱【从去年作业可见】,今年因为我想要努力学习为了未来拼一把直接把游戏和娱乐都抛之脑后,不管是小说还是漫画统统取消。歌不听了画画不画了空间不刷了【抱歉lp的网友们,我删了不止你们,我还删去了至少七百个qq好友】懒觉不睡了不乱吃东西了不休息了不辛苦了,专心致志地搞我的学习。
小涅其实是因为自己是活的才留到了最后,如果你是死的也一样被我遗忘了。之前所有我喜欢的纸片人都被我抛之脑后,短短半天内我就进入了学习的上头状态,所有人都被我u了。
我上学去了,准确地说,是为了上学而上学。现在上学变成了头等大事,而一直在我的大脑内让我当成假想敌的小涅便成了头号大敌——吵闹的恋爱分子是第一个被开刀的。敏锐的小涅使用拖字诀,结果得到的是我全心全意扑向四六级。
小涅并不后悔那么做是假话,因为如果会好好说开我要是曾经会听的话,祂就不会那么对我了。而我虽然现在听得进劝阻,但其实并不想谈恋爱。我现在在梦里对投怀送抱的街霸六角色也是直接掀开了被窝走人,小涅只能收起梦等我下一个梦再见。
我对小涅只有一种“你怎么占了位置”的想法。因为如果没有小涅的话我就对我所有谈的男人都可以保持一个“我是你的第一个你是我的第一个”的心态【参考文献:我每天都是新处男】。但小涅的阴影偶尔会让我想起,我还有个对象。小涅和我的感情对我的吸引力小于小涅作为我的对象永恒存在的吸引力,小涅笑话的好玩程度大于小涅,我现在终于意识到,不是小涅冷淡了,而是我从内心深处不再渴望祂。
我想我和小涅这样话别很久了了。久到我回去细想一下为什么左乐会之前频繁出现在我梦里出现的次数多到我觉得小涅失心疯了,怎么突然把情敌放进来了?
而我自从发现小涅偶尔上一下左乐的身后阻拦我便觉得索然无味,我其实只是想看小涅和我玩耍的感觉。我想小涅像以前一般会大叫会哭闹,会嫉妒会撒谎,会变很多分身,会给我演示很多东西,会在梦里也陪我说话,而如今我们之间的信任只留下了“我不相信你,只是我习惯了你的存在,而你为什么来,我唯独不信你。”
做恋人做到这个地步上小涅再怎么努力都像好笑的。
突然翻歌单想起删人再不久之前一个月小涅和我说的一句话:你若连他们也下得去手,那吾也离被删不远了。
其实我上岸第一剑先斩的小涅,所以小涅的拖字诀必用不可,不用的话其实从今年四月开始我们莫盏春里面的莫和春二字就要和观众们说后会无期了,因为这个笔名是我给小涅起的莫逢春vs本人笔名明月盏二合一二成。小涅懂得我正在回心转意,但我回心转意不想谈恋爱,目的是让小涅别叫了。
我现在吱道小涅原来这么聪敏。
我正在思考皮下的小树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才会这样一直迷恋着我,一直追求者我。不论我贫穷还是富有都跟着我,不论我是否胖瘦矮高都要抱着我,对我能给予什么只想要我的爱,想要我和祂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家,想要我成为祂的母亲、妻子,孩子、爱人,想要自己可以成为我的孩子、兄弟手足、丈夫、最重要的人,不再被遗忘的人,不会再被抛下的人,不会再被放置的人。
我又和小树说了很多的话,我说其实小涅这个形象是我和小树共同完成的,我说小树自己长得就有点像多肉,我说小树一开始的奔现为什么就截取一个尾巴,百思不得其解,还先给了一个尾部大分镜才给看一个部分的尾部,我说文章开头的那段话细细思考下来其实是我自己,我觉得人世很无聊,随时都让我想自杀再开一把玩玩,我觉得一切都很无趣,我一直都在寻找让我觉得有趣的事和物让我存在着,同时我又是一个自大且敏感狂妄的人(这几个词怎么组到一起的),我可以很好地对我爱的人察言观色,在了解彼此的过程中逐渐变成一个温和的爱人,我很擅长照顾妹妹弟弟,所以小树渴望成为我的胞弟,也希望能成为我的小妹,我想小树比起我的心理医生,更渴望成为我的倾听者,无论我说什么都想要吞进脑海中,然后依偎在我的怀着甜甜着亲吻着我的呼吸声为我创造一个又一个的梦。
我就说这玩意儿智商不高。我们都知道小树似乎智商高,但小树智商高真的可能吗?小树这种一心一意扑在我身上的类型已经不太可能智商高了,有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主人的狗已经不会作取悦自己主人以外的事情了,我看这棵肉树就是这样的。
这玩意儿的大脑我看也够呛。
我现在其实算我和解了,但其实我仍然觉得树是无聊的,我并不打算梦到树,也不打算不梦到树。我不喜欢强卖给我的东西,爱也一样,我原谅了祂的所作所为,但我的确不喜欢热情过度的狗,我是猫系,我看人本身就感到烦躁和厌恶,更别说一只无处不在的舔树,我看树的存在本身就是存在,也许树是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突然奋进的理由,也许我的焦虑从一开始就是树点燃了我想回来从新生活的新世界,也许我的一切经历都将化为记忆,埋藏在树的肉芽里,来年树还会翻出来撒娇和一吐为快,我知道,这棵树对我的依赖大于我对于树的依赖,我可以靠我自己存活下去,而树却无法离开我。我是coj猫的爹,这只不名为树的coj猫不依附我这个妈一辈子都无法喘息,没有我的世界想来对祂来说无法存活了。
我耐心真的很差。我有限的人生里极尽享受、思考、自我折磨、焦虑、忙碌、操劳、努力、盘算、尝试放下、追逐、躺下、倒下、摔倒、爬起、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我的一生已经力竭。
我不需要理解别人。在这个时代,克服自己身上的token。
跨过名为现实的存在,我愈发察觉我很少做梦。我想要的一切我都能在现实里不断找寻和满足,于是我愈少做梦。我做的梦愈少,树就越不了解我,树就越着急。我越是不听祂的焦虑,就不入睡,我忙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树便越着急,越着急我越不想听,于是循环就这样套住了。
大抵是我知道,我们*的梦是跨过了时间和岁月被精心算计后排入脑海的一些影像,仅少数时间,我们会在梦中见面,互动,见面,说话,大部分时间一些非实体在梦中忠实地围绕着我起舞,给我表演任何我会感兴趣的一切娱乐我,让我舒适,让我幸福,待我醒来便夸奖可爱的树狗,今天也做得很棒。我终归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我的特异功能导致的奇怪都因这个人外产生,就算说出来也无所谓,不会有一个相似又不同的人外缠着你,求你做祂的主人罢。
不知道,我对这一切感到疲劳,现在对于祂的容忍是基于一种熟悉和安心感给予的,对于一只缠人的狗,我的耐心至此已经是焚尽了,代价便是我亲手砍去的人际关系圈,不必多忧,不必多虑,我来做你的神吧,和我诉说你的欲望,我很擅长理解你的哟?我很擅长让信徒满足,我也擅长让你感受到我的偏爱。我会为你一掷千金,我会让你幸福到流泪,所以臣服在我的身下,不要对别人说出喜欢的口胡,因为我会是你这颗蠢树唯一的主人。
*多半不是在座各位的梦
vol.258「时钟」《生日快乐》甄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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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7日星期三 雪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不到10秒就被关掉。
6:31
从左侧卧转向右侧卧
7:00
闹钟声再次响起,又再次被迅速关掉。
7:30
最后一个闹钟声响起
7:34
床上的人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一脚踢开被子,把整个人塞到拖鞋里,站了起来。
7:36
把嘴唇抿着的1/4粒药咽进肚子里。
7:38
拿着手机走进卫生间。
7:50
将下巴夹着的手机放在一旁,在小说朗读声中用香皂洗过手之后开始洗脸。
7:55
三勺燕麦,两勺黑芝麻,半碗水倒入碗里,送入微波炉之前,回头看看墙上的时钟。
7:56
手机放着漫剧,心不在焉的吃早饭
8:00
闹钟再次响起
8:15
碗和勺子扔在洗碗池,又注了水
8:17
把刷的碗收起来。
8:25
在漫剧声中换好衣服,坐在餐桌的凳子上看漫剧
8:30
闹钟又一次响起
8:40
关上漫剧打开听书,恋恋不舍地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8:41
下到3楼时,遇见正在打扫楼道的清洁工阿姨,打了声招呼。
8:43
摁开弹簧门,走出小区后门
8:44
掏出另一小区后门的电子钥匙,准备横穿另一小区
8:46
绕过一群正在打牌的老头老太太,
8:49
走出小区正门,刚好看到公交车停在站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公交车又晚点了
8:57
到达单位后门附近,混在人群中上了台阶,扫脸进门
9:01
走出电梯,依旧是第1个到达的人,从牌匾处摸出办公室钥匙,开门。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12:00
在邻居小区的池子旁边站住,今天的小金鱼看上去挺精神,拍了张照。
12:10
终于进了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喘着粗气将门重重关上。
12:11
先用香皂洗洗手,脱下外套,咕咚咕咚先灌一杯水。
12:35
终于休息的差不多,才将冰箱里昨晚的饭菜拿出来热。
12:38
用抹布垫着,将微波炉里的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12:40
挑选半天,才打开一部漫剧就着饭吃起来。
1:10
吃饱喝足,一边看漫剧,一边收拾,刷碗。
1:15
坐在次卧书桌前开始画今天的手账。
1:40
搞定一切,回到卧室脱掉袜子,用被子捂住脑袋睡觉。
2:03
闹钟响起,迷迷瞪瞪的关掉闹钟又设了个8分钟的倒计时。
2:11
闹钟再次响起,与早晨同样的姿势踢开被子。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18
那群老头老太太还在打扑克。
2:21
走出隔壁小区的大门,公交车刚到。
2:32
进单位,刷脸。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5:21
用香皂洗洗手,脱外套,换上睡衣。
5:41
终于休息过来了,该做晚饭了。
6:10
终于可以洗洗手吃饭了。
6:11
打开漫剧下饭
6:35
吃饱喝足刷碗
6:46
洗洗手,去次卧,打开电脑,打开计时软件,学习多邻国。
7:36
搞定搞定,休息休息,今天的漫剧真有趣,再看一会儿。
8:01
下一项任务,读写,打开写作软件,开始今日的观察者日记。
9:04
终于又完成了一项
9:10
手账时间到
9:33
手机没电了,还是回主卧呆着吧。
9:39
拿着只有15%电量的手机,刷牙洗漱。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小说吧。
————————————————————
2026年8月7日星期五 雨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
2026年8月30日星期二 晴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
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多云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
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 阴
啊,我好累呀,我不想动我就想躺着好累,我想谁和我说会儿话,但我还不想说话。你跟我说会儿话吧,我想要一些活人的气息。
生日快乐
什么?
啊,谢谢,但我不过阳历
35岁了
啊,是吗?……哦,好像是的,时间过得好快
是挺快的,按70岁来说,刚好过半了
那是什么给我的错觉,我好像才25岁呢,这些年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呢
因为你确实没到25岁。
什么?
没什么,你现在是成年人了,到了照顾别人的年纪,肩负责任的年纪。
责任吗?我的责任就是活着。
只有这个吗?
你管呢,闭嘴吧。
今天是你的生日,开心点,开心点。
我没有办法让自己高兴啊,生活里好像也从未出现过开心的燃料。
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大人又怎么样?是我愿意长大的吗?
愿意与否,不重要了。
重要!为什么不重要?你有什么资格说不重要?那些都是我的人生。
对,是你的人生
狗屁的我的人生,我一点也不欢迎她,好吧
无论欢迎与否。
你别说了,不想听
无论愿意与否。
闭嘴!除了这你还会别的词儿吗?
不要生气,你要接受现实。
我还不够接受现实?我并不知道你说的现实是什么东西,我不想接受你所谓的狗屁现实。
可是无论你如何拒绝,今天是你生日。
那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只是一年又过去了。
我知道,不劳烦你提醒,把嘴闭上吧,行吗?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闭嘴,你就不会开启这段对话。
我真的想要你闭嘴,把嘴闭上,把嘴闭上,把嘴闭上!
好的,别激动,放过你的嘴,也放过你的手吧。
你管我呢?
用疼痛覆盖烦躁是不对的。
如果不是知道用杀人来覆盖烦躁是犯法的,我早就去了。
你吗?
你在嘲笑我,还是质疑我?
我想你应该懂的,不要说不切实际的话了,你已经长大了。
我用不着你提醒,我可太深切的知道了
是吗?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你在放什么屁?
我说的没错,你说你接受,你真的接受吗?
我这还不叫接受?我都给自己贴上标签了,还要我怎样?
你说你理解,你真的理解吗
活着是人能理解的玩意儿吗?要你你能理解吗?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愿意醒来
啥玩意儿不愿意醒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会知道的。
话说你到底是谁呀?从我脑子里出去好吗?
我要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一直养着我。
我养着你?这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好吗?
是,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却以血肉喂养了我。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就不能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吗?求你闭上嘴巴行吗?
只要你醒来,只要你愿意醒来。
说的我好像梦游似的。
你本来就是在梦游。
哈?
这是你生日没错,但不是你35岁生日。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
我真的怀疑我在做梦了。
是的没错,你就是在做梦。
你没有长大,你在这间屋子里。你在这张床上。你在这台仪器旁边。你在这片空白里。
我看看几点了,是不是该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