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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蛋蛋
mode:无声
傍晚时分,小桑格结束一天的课程,放学回到家,惊讶地看到姥姥、爸爸、姑妈和姑父围坐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阴云密布。姑父奥多率先看到了她,惊叫一声:“天呀!我们的小宝贝啊!”接着所有人的脸全都齐刷刷地转向她,仍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小桑格不解地朝他们走过去,问:“你们都怎么啦?”她尽量使语气听上去轻快,同时提心吊胆地回想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被她忽略的细节,譬如:在长官来的时候是否举止不得体,在士兵例行检查的时候是否不小心说不该说的话,以至于她需要被送走。在见到对街的鲁克被人类士兵用长长的黑色管状物戳倒之前,小桑格一直以为长辈们的话是一种对付小孩的恐吓。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带走他,他只是和往常一样,朝大家微笑……他的胸口插着令人颤抖的尖刀,像条破布似的被拖走了,留下的暗红色血迹火焰一般灼痛着她的眼睛。
姥姥站起身,对她说:“跟我来,孩子。”还没等小桑格跟上,姥姥已经进了屋里。
小桑格飞快地跑过去,几乎是撞开自家的房门,屋内的景象让她张大了嘴巴。姥姥站在她最爱的那把椅子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位金发的俊美男士。这张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在战后好多年、甚至人类都已繁衍了几代之后才出生的小桑格都认得,他是殿下身边几名至今还幸存的几名大将之一,希密尔。有的人说他是精灵的英雄,有的人说他是精灵的叛徒,不过,无论过去如何,现在他已不再效忠殿下了。
她克制住自己想要大叫的冲动,朝希密尔行礼:“希密尔大人。”
希密尔微笑着,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桑格,你的母亲希望你能执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才能完成的事情。”
小桑格惊讶于他知道并且直接提到妈妈,她条件反射地环顾了一圈房间,这时她才发现屋内还有其他人,和身着传统服饰的希密尔不同,他们穿着人类制定的治安服,负责帮忙看管收容区的精灵们。实际上,她不清楚妈妈到底是干什么的,爸爸很少提起妈妈,妈妈在这个家像某种禁忌。妈妈偶尔才会回家一趟,并且都是夜深人静时回来,天还没亮时就离开了。而随着人类的管控愈发严格,她已经好几年没再和妈妈团聚过。姥姥一直告诫她,妈妈早已死亡,不要再等她回来了,她从来不相信,她就知道妈妈还活着。
希密尔没有回答她,这时一旁的姥姥说道:“哦,我的孩子。你只需要跟着希密尔大人走就可以了。”姥姥和希密尔一样微笑起来,但笑得非常勉强,看起来姥姥并不开心。
“我要去哪?”小桑格问道。会是去见妈妈吗?这是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她没有说出口,她努力扮出天真无知的模样,安慰自己这样做的话,希密尔他们就会仁慈一些。
“我想……稍微有些远。”
“有多远?比从家到赫尔公园还远吗?”放假的时候,她经常会和朋友们去公园郊游,赫尔公园是收容区现在唯一还保留着完好生态的公园,精灵们都很喜欢去那里。
“事实上,比那里要远得多。”
“我不会要离开收容区吧?”小桑格激动地说,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所有人因为她提高的音量而警惕起来,她连忙压低声音,问道:“那我上学怎么办?”
“你不用再去上课了,孩子。你要好好收拾一番,并且忘掉你在这里曾学过的一切。”
“那朱莉、马利诺还有海德斯呢?”
“恐怕你得和朋友们分离一段时间了。”姥姥转过身,不让小桑格看到她的脸。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有朝一日。孩子,在可预见的将来。”
小桑格还想问些什么,“有朝一日”、“可预见的将来”,这些词过于模糊不清。希密尔站起身,打断了她的话头,他裹上头巾,只露出一双美目,朝那些穿着制服的精灵们点头示意。姥姥连忙对小桑格挥手:“好了,你问得够多了!”
小桑格感到体内有一股蛮横的冲动,她想嚎啕大哭一场,但她不能这么做,这样会让他们叫来真正的人类士兵,然后一切都会毁灭。最终,她松开捏紧许久的拳头,耷拉下肩膀,垂头丧气的跟在希密尔身后。
“我还是被送走了,对吗?”她低声咕哝着,感觉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她恐惧危险而未知的未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那些被带走的精灵最后都去了哪里。
希密尔说:“不,这不一样。”
她慢慢地跟着希密尔走上街道,经过那些精灵们的时候,他们会停下,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头盯着地面,这是精灵做祈祷的姿势,直到小桑格彻底离开。看到这些,她差点要哭了。曾经她也像他们一样,朝被送走的人行礼,而现在,那个受礼的人是她自己。她用手搓着胳膊,她很冷,而且不安。她逼着自己回想今天学校教授的课程,今天当值的老师是一名活了好几百年的精灵,收容区已经没有多少这个岁数的人了,按精灵的寿命来说,离寿终正寝还远着呢;但他们几乎全都战死了。老师总爱说,精灵是善良仁慈的种族,他们的心中没有对他人的恶,如果一个精灵妄图伤害别人,那么祂自己遭受到的反噬要比祂所造成的伤害要大得多,这个精灵会生病,如秋后凋零枯萎的花朵,迅速走向死亡。她的心里不禁思考着:为什么人类如此热衷于暴行?他们的内心难道没有对邪恶的惧怕吗?
收容区不光住着如今已为数不多的精灵,还有少数被流放进来的人类,大多是参过军的人,他们在这里往往不受待见,几乎都躲了起来,因此小桑格看到路边的长椅还坐着一位人类的时候,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这个人类半坐着,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看起来已经很老了,或许还参加过某次战役。他的头歪在一边,露出脖子上标志着流放者身份的纹身,眼睛紧闭,很是疲惫的样子。这是敌人,我们的敌人!每当人类士兵穿着带铁的皮靴踏进这里,小桑格都会觉得连大地都在疼痛。小桑格想要憎恨他,如果不是他们,她也不用过担心受怕的日子。
可小桑格的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声音:这也是一位苟延残喘的濒死者……
作者:诸子百
备注:随意 是短篇
我喜欢的一位主播,叫做福禄探房。顾名思义,这是一个现场探房直播。不在白天不在中午,只在深夜开播。
二四六七日晚九点半准时相遇,眼见就要到时间,我照往常那样坐在靠窗旁等待开播。
手机内的直播页面随着整点逐渐清晰明朗,摇摇晃晃的镜头中定格一个男人的脸——双颊红扑扑的,脸却煞白,烈焰红唇,嘴巴咧的却大得很,刀刻的唇上又粘着三绺胡须。嘴巴不自然的鼓出一条缝隙,能看见裸露出的半截牙齿,一张一合,脸却纹丝不动。他的脖子与脸明显两个肤色,皮的褶皱一眼瞥见,合着就是一张面具。就因为这张面具我才喜欢看他,长的喜气的很。
他大声回应屏幕里的热情,双手合十开始感谢道:“老铁记点点关注给点小红花,接下来给大家去个好地方!”
画面里灯光一闪一闪,他向远处后退两步才能看清背景处的楼梯口,昏暗的楼道灯压根不起任何作用。主播招手向画面外示意,摄像大哥递过去一支手电筒,眼前真是一扇深色的铁质大门,轻轻一推便吱呀作响。
“有家人问康寿小区有什么便宜的房源,这间就能满足很多上班族的住房要求,先让我把门打开。”
主播不急不慢的讲着,手电筒不经意撩过贴有四方铜镜门顶,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拍摄失误那样,镜头向左侧缓慢移动歪到门口墙上,上面贴满了告示以及各类文件,上面甚至还有被破坏的封条。
说罢,主播推开面前这扇大门。镜头随着主播的进入向前探去,主播手中的灯光被房子内的黑暗吞没,借助微弱的光芒也看不清屋内的全貌,隐隐约约中勉强看到一块短窄的走廊,这让主播不禁汗颜。我也心生奇怪,这明显是一个朝东的房子晚上怎么能黑成这个鬼样子?
晃晃悠悠的镜头下,主播摸索到房子的开关,咔嚓两声屋内灯光也没任何反应。
“是魂环房吧主播!”
此话一出,直播间的观众神奇的多了起来,不少网友顿时议论纷纷,主播头顶的观看人数也在肉眼可见的上涨。这可把他乐坏了,主播无视评论区中的热切讨论,面不改色心不慌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新来的朋友们右上方点点关注,老小区基础设施跟不上很正常,怎么会有所谓的阿飘啊。”
他说的没有半点毛病,老小区嘛设施落后,我家也是这样时常断电,甚至还用着上个世纪的老门窗,就连地板也只是薄薄的铺了一层木板,夜晚但凡有点风声、脚步声就会发出怪声让人睡不安详。
哒哒哒...
主播穿过又窄又短的玄关。他道:“这是一个葫芦形状的房型设计,玄关处呢就是葫芦嘴,往里面走是葫芦的半身。”随后是一整片辽阔的客厅,跟门口处指甲盖大小的玄关处相比,用辽阔二字并不夸张。主播比划着整片区域,指了指门口处,“外小内大有收财纳福之意,财气只进不出。”
客厅为方方正正的布局,少数上任房主的家具滞留其中,一台人脑袋大的电视在直播镜头内格外瞩目,主播也被这复古的大件吸引过去。电视上方铺盖这一层碎花盖头,盖头上早溢满灰尘。
主播抹了一手的灰捻了起来,这灰尘量着实大的吓人,他将手指凑向镜头展示,“这个地有多久没住人了,到处都是灰。”
盖布底下是什么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我盯着屏幕蠢蠢欲动,鬼使神差的打赏了一发火箭筒,并附赠言:掀开电视布试试?
火箭筒礼物特效喷射出五颜六色的烟花,飘满手机的整个屏幕上。
“哟!感谢这位老铁送的火箭筒!”主播大喜,面具下闪烁着喜悦的目光,半开口的大红唇下依稀能看见他咧开的粗黄牙齿,话语中还不忘连连双手合十表示感谢。此刻窗外扬起悠悠夜风,嘎吱嘎吱,风吹开半扇窗户,这风冷不丁的一吹掀起盖头的一角。
我跟直播间所有观众屏气凝神凑近观瞧,微弱到没有光亮的手电筒光映射在电视机的一角屏幕上,而透过丝丝月光只能看见主播靠近时倒映的身影,瑟瑟风声听得我汗毛倒立。主播低头细看,辨别不清的电视机屏幕上赫然闪烁出一个男人的脸,男人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屏幕之外,眼睛一眨消失在屏幕的倒影之中。
哒哒哒..!!
主播被这突如其来的怪东西吓得连连后退,他转过身下意识抓起手机将镜头遮住,正要拉着摄像往屋外走,可他舍不得这么好的直播数据不敢轻易下播,只好把话筒捂得严严实实。屏幕内只剩漆黑和焦急的脚步声,如此状况激起我们的好奇心,评论区也在此刻频繁刷屏,多数人都在诧异发生了什么。
“刚刚闪过一个人头?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这还有假?”
“剧本吧!”各色不同的声音炸了直播间。
而直播间外主播也正悄声质问,“你明明打包票说,这栋楼没有鬼的!”语气中夹杂了些许的崩溃,他不敢闭眼,也不敢回头,因为那张人脸历历在目他心有余悸仍有后怕。
“你放心,死人的不是这间房子。”摄像拽着主播丝毫没有让他离开的念头。“我查过绝对安全,兴许是你面具的倒影,不要多想。”
“那你的意识是这栋楼就!”主播刚想辩驳,手机里传出硕大的烟花炮竹声,并传出打赏的播报声,“主播,你继续往里面走呗。”
他看了一眼手机,是刚才的大哥发的打赏。那就是我给的打赏。短短时间里连着两次打赏,评论区顿时消停下来,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跟着直播间的大哥默契附和。
主播有些犹豫,摄像抢在主播话前谢了这第二次的打赏。这还没完,我心里痒痒又一个没忍住,也送出了一发嘉年华,也附上这样一句话:“里面风景不错,快回来。”
命,哪有钱重要?
一遍又一遍喷射的特效糊住了他俩的眼,眼里跟着花花绿绿的烟花炮竹特效放着光,眼睛里光比他手里的手电筒还要亮十倍百倍。
有钱能使磨推鬼,主播心一横,朝客厅深处探去,他锁定了一扇木质的房门,门上贴着福字。福字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发黄褪色,图案的一角被风吹动着,不细细听,便听不见风吹纸张的细碎声响。
推开屋门,门内的采光并没想象中那么好,镜头内糊成一片就算了,自进入第二扇门的那一刻起,信号也变得时好时坏,让人忍不住的在乱想。眼神止不住的乱看,屋内格局同客厅大同小异,主播将目光投向里屋的窗户。
“我觉得有人在什么地方盯着我俩看。”主播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因为屋内阴暗无比,唯独这窗户格外清晰,床边有两张白色纱布肆意飘扬,轻飘飘的看起来漂亮极了,唯一的缺点就是吹得我的头顶发痒难耐。
“这可是整小区唯一的一栋葫芦型的房子,怎么可能有鬼呢?你不要乱想。”
摄像脱口而出稳住主播情绪。对啊,这可是福禄房子,怎么会有鬼呢。主播在不断的给自己施加心里暗示....
“主播主播,你不要过去!”评论区有条消息一闪而过,摄像却选择闭眼不看,主播感受到了瑟瑟风声仿佛聆听到了有人的呼唤,他慢悠悠的走到窗台边,窗外的风很舒适,他的脑海里犹然升起一个念头:如果将头伸向窗外,该有多好该有多么凉爽。
“主播主播,这层楼出事过,不要抬头!”
评论区有人坚持不懈的发送重复言论,我悄然发送第三个打赏,更加艳丽的特效彻底盖住了评论区,摄像被第三次礼物轰炸迷得眼睛眨都不眨,主播听见手机中不断发出的烟花爆竹声,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仿佛夜空中正打上花火,漫天都是五彩斑斓的烟花,烟花下落的星星火火垂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在主播面具上,滑进了他的嘴巴里。
手机里打赏的播报声合时宜的响起,
“我打字不方便,只能发打赏,终于见到你了主播。”
这下主播才看清窗台上飘动的不止白色纱窗,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乌黑头发。发丝正夹在楼上的阳台处,透过发丝还能看见一颗模糊的男人头正对着他嘿嘿的笑。
作者:白岛白
评论要求:随意
1944 年 1 月,罗马的雪下得格外吝啬,只肯在街角屋檐上敷一层薄薄的白霜。德军撤退的脚步声碾碎了城市,他们仓促间在街巷中画下分界线,用以阻挡盟军。
我站在街角,看着那军官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在冻得发青的石板路上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他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仿佛他正在划下的,不过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驱赶着人群。邻居们被强行分开,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我看见老鞋匠乔万尼被推搡着踉跄过线,他怀里紧抱着那只破旧的工具箱,那是他仅存的家当。
他妻子在另一边徒劳地伸出手,手指在空中颤抖着,却只抓住了冰冷的空气。
我和艾琳娜被分隔在街的两侧。
她站在白线以西,裹着那条我熟悉的、磨得发亮的深蓝色围巾,围巾边缘的毛球在寒风里微微颤抖。
我站在东侧,口袋里揣着昨夜刚写好的诗稿,纸页边缘已被我的体温焐得微暖——那是我准备在今晚炉火旁念给她听的。
我们目光在雪沫纷飞的空中相遇,她眼中盛满了无声的惊惶,像一只被骤然抛入陌生荒野的鹿。我试图向她靠近,脚尖刚触到那道白线,一个士兵的枪托便重重砸在我肩上,力道沉得让我眼前发黑。
我踉跄着退后,再抬头时,只看见艾琳娜被人群裹挟着推远,她围巾的一角在风里飘摇,像一面无声求救的旗。
从此,白线成了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深渊。我每日站在东侧,透过士兵们冰冷的枪管缝隙,望向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窗玻璃蒙着霜,偶尔在清晨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那是艾琳娜在煮我们仅存的、稀薄的麦片粥。我揣着省下的黑面包,有时能隔着线,趁士兵换岗的瞬间,奋力将面包抛过去。
面包在雪地上滚出几道浅痕,艾琳娜会蹲下身,飞快地捡起,朝我扬一扬,嘴唇无声地翕动。我猜她说的是“谢谢”,或者“活着”。更多时候,面包被巡逻的士兵一脚踢开,滚进肮脏的雪泥里。艾琳娜便只能对着那团污迹,默默站一会儿,再转身消失在门后。雪光映着她单薄的背影,像一张被揉皱又丢弃的纸。
饥饿啃噬着每个人的肠胃,也啃噬着最后一丝理智。
白线两侧,邻居们的眼神日渐浑浊,彼此戒备,仿佛对方口袋里藏着能果腹的毒药。沉默在蔓延,像雪一样覆盖了所有往日的问候。我口袋里的诗稿,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字迹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模糊不清。
艾琳娜窗台上的花盆早已空了,连泥土都被刮去煮汤。她瘦得颧骨凸起,但每次在窗后看见我,仍会努力弯起嘴角,那笑容在雪光里,脆弱得如同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那日黄昏,雪又飘了起来,细密无声。我隔着白线,看见艾琳娜扶着门框站在雪地里,脸色灰败如墙皮剥落的旧屋。
她剧烈地咳嗽着,单薄的肩膀在深蓝围巾下耸动,仿佛要把整个枯瘦的身子从内部撕裂开来。她看见我,竟艰难地抬起手,不是挥手,而是用尽力气指向她家门槛——那里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浅浅映着天光。她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水……马可……水……”
那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所有犹豫。
白线两侧的士兵正缩在门洞里避风,枪口垂向地面。我几乎是扑了出去,双脚踩过那道粉笔线时,脚下薄薄的雪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扑向那扇门,扑向那只粗陶碗,扑向艾琳娜灰败脸上那一点微弱的、濒死的光。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到冰冷的碗沿时,一声枪响撕裂了雪幕。
不是爆裂声,是沉闷的“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剧痛在左胸炸开,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冬衣。
我踉跄着扑倒在门槛上,粗陶碗被撞翻,滚了几圈,空洞地躺在雪地里。血从我身下漫开,在雪地上洇出刺目的红,像泼翻了一坛陈年的酒。我艰难地侧过头,视线模糊地抬起。艾琳娜的脸近在咫尺,她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被巨大的、无边的黑暗吞噬。她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发出,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我染血的手背上,滚烫。
开枪的年轻士兵站在白线东侧,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被自己扣动的扳机吓坏了。
军官从门洞里冲出来,靴子踏过雪地,停在我渐渐冰冷的身体旁。他低头看了看我胸前蔓延的血,又看了看白线上被血浸透、变得模糊不清的粉笔痕迹,眉头拧紧,用德语低声咒骂了一句,用脚狠狠地踢了踢地上的血迹,然后弯下腰,从自己大衣口袋里又摸出半截粉笔,在我身体旁边,就着尚未凝固的血迹边缘,重新用力画下一道崭新的白线。
粉笔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画得一丝不苟,仿佛在修正一件被打扰的艺术品。
新线覆盖了旧痕与血迹,将我和艾琳娜彻底隔开,也将我永远隔在了线外。
雪片无声地落下来,覆盖在我脸上,冰冷刺骨。
艾琳娜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哭,是野兽被剥皮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不成调的呜咽。
她跪在血泊边缘,却不敢越过那道新画的、沾着血的白线。她只是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离我脸颊几寸的空中,仿佛怕惊扰了我,又仿佛怕触碰到那无形的、致命的界限。
雪落在她伸出的手上,落在她深蓝的围巾上,也落在我渐渐失去温度的胸口。血在雪下缓慢地蔓延,像一条暗红的、绝望的根须,固执地试图穿过那道粉笔画就的、脆弱而残酷的边境。
我的意识在寒冷与剧痛中沉浮。恍惚间,口袋里那叠被体温焐热的诗稿似乎还在。
血浸透了纸页,墨字在猩红中化开、晕染。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艾琳娜悬在空中的手,和军官靴子底下那道白得刺眼的线——它如此轻易地分割了街道,分割了屋檐,分割了炉火与寒夜,最终,也分割了同一颗心的两半。雪片温柔地覆盖下来,渐渐掩埋了血迹,掩埋了粉笔线,也掩埋了门槛上那只空碗。
世界在视野里收缩、变暗,最终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寂静的白。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实验性练笔作品
一
“我的天吓死人了!刚刚有个陌生男人按我家门铃!!”
凌晨十一点,我刚把一位初次负责凶案,需要心理疏导的民警送走,就收到我的编辑林晓这条消息。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连用感叹号都比别人多一个。
我皱了皱眉,拨过去,响了不到三秒就被掐断。
“孩子睡了,说话会吵醒她。”她很快发来解释。
我扫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心想:这个时间点确实尴尬。虽然我现在主要负责警方心理咨询疏导工作,但偶尔也会接触一些普通人的案例,我太知道孩子的睡眠对一个一岁幼儿的母亲意味着什么——她会整夜陷入一种神经质的、近乎偏执的保护状态。林晓最近正因为丈夫长期出差和产后焦虑被我转介到同行的朋友那里做疏导,虽然出于职业道德和隐私意识我并未探究过具体细节,但对这位编辑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
是的,我是警局外聘的心理咨询团队顾问,同时也是业余推理小说作家。林晓正是我的责编,这也是我无法为她提供心理咨询的原因——心理咨询师职业要求,不能为自己的朋友和亲属提供咨询服务。
“你们小区不是门卡很严只有业主能自由进出吗?打电话给安全中心联系保安问问?”我继续打字追问道。
“我手一抖直接挂掉了!你知道的,怕吵醒孩子。”她打字速度极快,“视讯里只能看到是个高个子男的,低着头摇摇晃晃的,好吓人……”
“说不定是哪个业主按错了呢,你注意下楼道,没动静就没事。”我宽慰道,不想给这个已经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母亲太大压力。
“你知道那个故事吗?通过猫眼看楼道一片漆黑,以为自己非常安全,之后回忆起来才发现是外面也有人在悄悄往里看,所谓的漆黑是外面那人的瞳孔……自从知道那个故事之后我就不敢在晚上看外面的楼道了……”
得,又开始发散思维了。我当悬疑小说作者的这些年,最怕的就是编辑这种职业病,愣是能把一切生活琐碎脑补成犯罪现场。
“想象力这么丰富非要当悬疑栏目的编辑……”我低声吐槽了一句,然后回复,“弄点动静把声控灯搞亮试试。”
“把我家孩子吵醒怎么办……”
问题兜兜转转回到开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她现在需要的是情绪认同而非理性建议。说到底,我也无法判断,她到底是更害怕外面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还是更害怕孩子被吵醒的哭闹声。
“反锁门,明早再说。别怕,大概率就是谁按错房间号了。”我打下这行字,又补充道,“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叫附近巡逻的民警过去看看。”
她回了个“嗯”,对话框沉寂下来。
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她住的那个小区“观澜国际”,那是本市有名的高档社区,门禁森严,监控全覆盖。当初她买房时,还给我发过户型图,洋洋得意地炫耀每栋楼都有独立的可视对讲系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苍蝇飞不进来,但人可以在系统里“消失”。
这个念头只是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甩了甩头,把它归为总想憋出一两句“金句”的职业病发作。
最近为了新书的选题,我和林晓吵了太多次。她坚持要我加点“社会议题”,说“纯推理没人看了”,我却固执地认为,福尔摩斯不知道地球围着太阳转,却能分辨得出每一种泥土、花粉和烟灰,这是因为多余的知识会影响大脑专注思考的速度。如果我写一个侦探,不写她缜密的分析和精妙的推理,而是整天聚焦于什么道德伦理、性别议题,那是我,也是她在自己的专业上无能的体现。
显而易见地,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而就在这个争论的当晚,那个“醉酒的男人”按响了她的门铃。
二
事情真正变得麻烦,是在第二天早上。
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昨晚整理警队的心理档案到半夜,好不容易轮休的我脑袋昏沉得像灌了水泥。门外站着两名同事直截了当地问我:“安姐,你认识林晓吗?”
我愣了一下,想到昨晚的惊魂和再无音讯的聊天框,后背一凉。
“她怎么了?”
“她的邻居,1501的赵文华女士,昨晚在家中被杀害。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年轻些的刑警小李递过一张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
听说遇害的并非林晓,我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松了口气,伸手接过照片查看。上面是个身材强壮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神情萎靡。
我摇了摇头:“没见过。”
“监控显示,他昨晚十点四十七分进入了5号楼,”年长的警官老章打开平板,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开始播放,“这是正对着电梯的监控录下的内容。”
画面里,男人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副喝多了醉醺醺的模样。他对着门禁按了几次门铃,迟疑了一会,才骂骂咧咧地从口袋里翻找出一张卡,打开了门。然后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15层。警官将进度条调到开头,放慢速度,我们能看到,虽然键盘的位置几乎被他的身体遮挡住,但数字屏上隐约能看出他按的房号是501。
5号楼501,正是林晓家的门牌号。
“他是谁?”
“死者丈夫,陈默。”小李收起平板,“死者生前遭受丈夫的长期家暴,身上有多处来源复杂的伤痕,致命伤在头部,来自重物敲击,经过比对与死者家里的水晶烟灰缸一致。陈默十一点到家,法医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我思索片刻,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昨天林晓给我发消息说有醉酒的人按门铃是十一点,陈默是十点四十七进门,跟这个时间也对得上。”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老章开口说道:“那就都说得通了,陈默喝醉了酒,按门铃的时候少按了一位数字‘1’,于是从1501变成了501,住在五楼的林晓女士没有接他的电话,他喝醉了没有发现自己按错了门铃,而是责怪妻子不给自己开门,于是回家暴力殴打了妻子,因为醉酒没有控制好力度而失手将人打死。但现在有个问题,是林晓女士不愿意出面做证,不过她说认识你,所以我们才来找你想想办法。”
“林晓那边我去解决。”我点头接下了这个差事,想必经此一事她受了不少惊吓,我本来就打算去看望一下她,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出昨天的聊天记录给他们两人看,“但刚刚的分析有点问题,据林晓说,她通过可视对讲看到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低着头摇摇晃晃’,长期家暴的人在受害者面前习惯于保持高高在上的样子,尤其是指使妻子开门时,他更会让对方充分看清自己的样子,表达出‘我回来了,动作利索点快给我开门’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是陈默按的门铃,那林晓应该能看到他的脸才对。”
小李凑过来看了眼聊天记录,她皱着眉头说:“会不会是她记错了?人在受惊时,感知可能会出现偏差,据我们了解,这位林女士好像有一些产后精神方面的问题。也有可能是陈默喝得太醉,抬起头会头晕?”看得出,她对这个家暴的男人颇有意见,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为对方开脱的说法。
“是有这个可能。”我点头,“但还有另一个问题,陈默明明有自己家门卡,后面也是刷卡进门,为什么第一次不用,非要先按门铃?”
老章沉默片刻:“按他供述,当时醉得厉害,习惯性按门铃。发现妻子不开门,才意识到可能需要用门卡。”
“安顾问,”老章的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都考虑过。但法医报告显示,赵文华的死亡时间确实在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陈默有家暴前科,邻居曾报过警。案发现场的凶器上只有他的指纹,家里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当晚酒友也证实他当晚扬言‘回去收拾那个贱人’。动机、时间、证据链,全都对得上。”
我一时语塞。确实,从刑侦角度看,这个案子已经算铁证如山。但我的职业本能却在发出细微的警报——太过完美的证据链,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我想见见陈默。”我最终说。
三
要见嫌疑人,警方办手续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先去找了林晓。
林晓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她憔悴的脸。她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没睡。好在她丈夫和妈妈听说了发生的事,都赶了回来,正在客厅里陪孩子玩。
我挤进门,她立刻反锁,她径直拉着我回到书房,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她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他们是不是去找你了?对不起,虽然看过那么多凶案小说,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只有害怕和能避则避。我怕警察一遍一遍地来问,会打破我好不容易维持好的生活节奏,一想到这些我就感觉呼吸困难……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自私地把事情都推给你了……”
“嗯。”我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没什么好抱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孕妇都会在产后一年出现焦虑障碍,其中有三分之一会恶化成产后抑郁,即使你是见多识广的大编辑也是一样的概率。至少你控制得不错,还有心情批判我对社会派推理的偏见。”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其实我真的没有别的线索了,给你发完信息之后,我反锁门,坐在客厅守了一夜,虽然没敢看猫眼,但从那之后一直到五点,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认识死者夫妇吗?”
“在物业的业主群里见过,平时上下电梯偶尔也会碰到。那家的老婆人不错,看着挺和善的。她老公……”她顿了顿,“我见过几次,感觉脾气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上个月,我带着孩子出去晒太阳,在电梯里碰见过他们。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嫌男人酒味太大了,男人就声音很大地吼她。给我孩子吓了一跳,我就趁电梯开门赶紧走了。”
林晓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报,我嘱咐她把这事交给我,回去安心地补个觉,然后回到警局去见案子的嫌疑人。
坐在审讯室里的男人比照片上憔悴了不少。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圈,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断地颤抖,指甲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磨出难听的声音。酒精性神经损伤,也许还有些躁狂倾向。
“陈先生,”我放缓语速,“能否详细描述一下,你昨晚按门铃时的情景?”
他抬起头,神色不愉,带着点心虚提高了嗓门:“我说过好多遍了……人不是我杀的!我杀的人我报警干什么呀!昨天,昨天晚上我按了门铃,等了会发现没人开。想起自己好像带了门卡,就刷卡回家睡觉了!你们破不了案也不能冤枉好人呐!”
“你确定你按的是1501?”
“当然!”他声音陡然提高,表情却没有说的话那么笃定,“不过么,我喝多了,也可能没按对,那,那按错门铃总不犯法吧!”
他眼神乱飘,这种人通常都有“混社会”的基础技巧大礼包,包含了“虚张声势”“死鸭子嘴硬”“东拉西扯”“攀亲扯旧”等手段,虽然坐在警局里心里可能已经怕到不行,但礼包里还有一条“输人不能输阵”,所以照着自己的本能把这些手段一股脑使出来,试图用乱拳打一打老师傅。
他们通常在警局被审问个两三轮,等证据链摆到眼前之后就会放弃抵抗,然而那个时候又容易要么自暴自弃,要么抓住一切话头撇清自己。我还是希望在他尚有精神,说话有条理的时候掌握一些情况。
“你妻子为什么不开门?”
“那娘儿们就是脾气大。”他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她怨我回家晚,说我不管孩子。我说再啰嗦就弄死她……这类话我说过不少次。但我就是吓唬她一下,没打算真动手啊!我回到家,她已经在卧室睡了,我多好啊,都没吵醒她,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你在家那么久,没进卧室?”
“她锁门了,找钥匙太麻烦,我踹了两脚卧室的门,太困了就睡了。我想着她总不能一直不出来吧……等她出来……”他惊觉失言,闭上了嘴。
“可是案发的时候卧室门是开着的。”我没有追究他尚未出口的威胁,翻了翻案发现场的情况。
“那我哪儿知道,可能她自己开门出来了吧……”他没什么底气地说,好像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我昨晚好像闻到过一股消毒水味,还挺浓的,就像是医院里经常飘的那种味儿。但我醒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又没了,可能是我喝太多出现幻觉了……”
我盯着他的微表情。当一个人回忆真实场景时,眼球会向左上方转动;而编造谎言时,眼球往往向右上方转。陈默回忆这一系列细节时,眼球向左上方移动了0.3秒——极短暂,但真实。
如果我相信陈默没说谎,那么他确实没进卧室没杀人。
那赵文华是谁杀的?
四
小林等在门外:“安姐你也听到了吧?他对家暴的事供认不讳,甚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现在证据基本完善,老章已经准备把案子交给检察院了,姐你就别为这么一个烂人操心了。”
我从窗外注视着审讯室单向玻璃里那个颓丧的男人,毋庸置疑的,他是个糟糕的人,还是个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坏人,就算赵文华不是被他杀死,但他带给赵文华的痛苦也许已经超越了死亡。感性告诉我,如同小李所说,陈默所造成的伤害,已经足够让他经受审判,珍贵的警务资源应该留给那些更需要的弱者。但是,就好像我跟林晓争论的那样,一个侦探,扩大到一个相关的工作者,遇到案情把道德伦理、性别议题,甚至于对嫌疑人个人品质的评判置于真相和正义之上,是她在自己的专业上无能的体现。
我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摸了摸中指的指腹,这是我为自己制定的触觉锚定,提醒我从复杂的思考中放松下来专注自己的目的。
几句话安抚了小李,让她去忙别的工作,我开始思考。
如果陈默说的是实话,那么凶手必须同时满足三个几乎不可能的条件——知道陈默家的家庭情况、能避开监控进入他家打开上锁的卧室门、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人之后不惊动醉酒的陈默离开。
如果不能立刻同时解决这三个问题,那就从简单的部分入手,观澜国际的小区监控避免了外人作案的可能性,而在小区里,了解家庭情况和避开监控的人没有那么多。
一个画像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型,我思考片刻拿出手机发消息给林晓:“晓晓,你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小区执勤的保安是谁吗?”
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过来,她大概是听从了我的劝告去补眠,等我回访完警局里做过心理辅导的几位民警和辅警,才收到她的回信:“昨晚是周正值班。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去年新来的保安,因为业主进出都礼貌问好,还主动帮忙,在业主里也很有名。上个月我家门锁有点卡,物业派他来修。他修完客厅的门锁,还进卧室检查了窗户锁,说是一楼以上也经常有高空盗窃。走之前还提醒我,我老公要是总出差的话有事可以打他电话,挺热心的一个人,他怎么了吗?”
周正。我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观澜国际门卫处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背影。三十出头的年纪,话不多,但眼神很稳。我开车送林晓回家时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会主动问好然后帮林晓拿婴儿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最关键的是,他身形高大,发型也与陈默相似。如果穿上同样的衣服,只靠背影很容易被认错。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这样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我的推测成立,这个保安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对赵文华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陈默的作息,知道家暴的存在,知道小区监控的死角,甚至知道,五楼住着一位不会开门的母亲。
最关键的是,他有权限进入小区的监控系统。
第二天,我以“社区心理疏导普及”的名义约了观澜国际物业经理喝茶。这位姓刘的经理是个中年胖男人,对警局的人颇为客气。聊天中我“不经意”地提起:“最近那个案子,搞得你们小区人心惶惶吧?”
“可不是嘛,”刘经理擦了擦汗,“1501那户,家暴都闹了好几次了。有时候还会闹到外面,我们保安过去劝过不止一回,那男的每次酒醒后就认错,女的又心软……唉,报警报了好几次,回回都原谅,下次还再犯……”
“保安去劝过?”我捕捉到关键信息,“是哪位保安?”
“周正啊,我们这最负责的保安队长,虽然是新来的,但是办事可靠,还练过几下拳脚,”刘经理提起他颇为欣赏,“那个姓陈的混不吝的,谁都劝不动,就周正能吓得住他。至少不让他在外面胡作非为,至于回了家,连警方都管不了,我们想管就更难了。”
“案发当晚,周正几点下的班?”
“他值夜班,到早上八点才走。”刘经理想了想,“不过中间有个插曲,他说肚子疼,去了趟医院,让副队长替了两个小时。”
“几点去的医院?”
“大概十点半吧,说是急性肠胃炎。早上我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
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正是赵文华的死亡时间段。如果周正此时“去医院”,实际上却潜入1501作案,时间完全吻合。
“那个烟灰缸,”我转移了话题,“就是凶器,是陈默家常用的那个吗?”
“可不是嘛,”刘经理叹气,“陈默经常用那个砸东西,上次还把赵女士的头砸破了,血流了一地,是周正帮忙处理的伤口。周正当时还说,这种人早晚要出大事……”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周正不仅熟悉陈默的暴力模式,还熟悉那件“武器”。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然后拨通了林晓的电话,温声道:“晓晓,你能帮我个忙吗?”
“要做什么?”她好像通过睡眠调整过来了不少,声音也不像早上那样疲惫和惊慌。
“查一下你们小区的业主群聊天记录,特别是关于1501夫妇的。看看周正有没有在群里,或者有没有人提到过他和赵文华的关系。”
半小时后,林晓发来几张截图。我一张张翻看,其中的内容让我心跳逐渐加快。
赵文华去年曾在群里问过:“有没有家长会修婴儿床?”过了一会,在14楼反映楼上装修声音太大的时候出来解释,“不好意思,是保安在帮我修婴儿床,很快就好。”
今年三月,赵文华发:“快递太重了,有人能帮忙搬一下吗?”周正秒回:“马上到。”
七月,赵文华抱怨:“谁在花园那儿挖了个大坑,天黑看不清差点掉进去。”转天物业群里就分享了物业表扬热心保安周正维护花园的推送。
……
他就这样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她的每次烦恼里,像影子一样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而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份“关照”背后藏着的暗流。
五
我皱紧了眉头,我找到了这个看似完美的链条里隐藏的第三个影子,可这显然还不够。而我的逻辑基点,只有脆弱的陈默按门铃时没有抬头,和回忆时不像说谎这两点。
我需要实际的证据。
直接去找周正只会打草惊蛇。申请调看监控?老章已经准备结案,我没有正当理由去反复打扰他们。
我得用别的办法。
隔天我又去找了刘经理,这次是以“新书采风”的名义,尽管他不太乐意让我以自己小区里发生的案子为原型,但心里也知道,拒绝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我们小区的安防系统可是全市顶尖的,”刘经理带我走进监控室,指着满墙的屏幕,“每一帧画面都云端备份,保存三个月。”
“云端备份?”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本地录像被删除了怎么办?”
“不可能!除非有权限……”他话说一半,突然警觉,“安老师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小说里有个情节,凶手篡改了监控。”我笑着摆手,“看来得换个设定。”
刘经理松了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系统多先进。
“刘经理,我能看看5号楼那晚的监控吗?就陈默按错门铃那一段。”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我要以这个案子为原型,于是我干脆直接询问道。
刘经理犹豫了。我立刻补上一句:“您看,陈默现在咬定自己按的是1501,要是能证明他确实按错了,他不就没话说了?这对你们物业也有好处,证明系统没毛病。”
这话正中他下怀。家暴案闹得业主群里人心惶惶,好几户都在质疑安防系统。刘经理很快调出录像,还贴心地调到我需要的时间段。
画面里,陈默十点四十七分进入大堂。他确实摇摇晃晃,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摇晃很有规律,像是某种表演。真正醉酒的人重心不稳是随机的,而他的摇晃幅度几乎固定,这说明小脑在刻意控制肌肉幅度。
更关键的是,当他凑近门禁键盘时,身体倾斜的角度有问题。
“能放大吗?”我问。
刘经理操作鼠标,画面放大到门禁区域。陈默的手部动作被他的身体挡住大半,但就在他即将“按错”门铃的瞬间,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是确认的动作。真正醉酒的人按键是连续的、无意识的,而他停顿了约1秒钟。
这0.8秒,足够一个清醒的人确认自己按的是501。
我阻止了刘经理暂停的动作,从陈默回家之后的监控警局一定拷贝回去检查过了,而我要看的,是之前的部分。我把时间调到十点半,周正说自己肚子疼请假之后的时间,快速拉了一遍进度条,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是我的推测错了?
我皱了皱眉,不甘心地继续将进度条往前调。
十点二十,十点十分,十点,九点五十……
“对了,”刘经理看我往前调时间,没注意我调到了什么地方,补充道,“案发后警方调监控的时候,周正说,晚上九点到十点是系统例行维护时间,担心会影响警方取证。不过警方说死亡时间推定在十一点之后,不影响,拷走了十点到凌晨的监控。”
例行维护?我看着已经拨到九点五十的进度条,眯了眯眼睛,没有错过屏幕不寻常的一次波动。
画面卡顿了几秒,然后恢复正常。
“刘经理,你们这系统,平时也会这样卡顿吗?”我若无其事地扭头问他。
“不会啊,”他凑近屏幕,看到了上面的时间,“可能是刚才操作太快,电脑反应不过来。或者就是周正说的,例行维护导致的”
我默默记住了这个时间点——九点四十三分,继续问道:“这么先进的系统,操作会留下后台记录对吧?”
“那是当然,每一个操作都会留痕,一次性可以调取三个小时时间段内的操作记录,警方也跟我们调取过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的系统记录,系统显示三小时内没有任何人动过手脚。”刘经理殷勤地说。
“那,十点以前呢?”我问道。
“十点以前?”刘经理不解地看向我,“赵女士的死亡时间不是十点半以后吗?”
“嗯,”我点头看向监控,“写小说总得高于现实嘛,总不能照着案子原样写。”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给您调一下晚上七点到十点的?”他点了点系统后台,将时间拖到那晚的七点到十点,点下查询键。
看到结果的刹那,我的瞳孔缩小了一瞬。
查询记录中只有一条,晚上九点五十,管理员对监控进行了删除操作。
所以,陈默回到家的时间,可能不是我们所想的十点四十七,他在九点四十三分就回来了,而凶手利用陈默醉酒记不清时间的缺点删除了这段记录,在一个小时后扮成陈默的样子,为我们上演了一出安排精细的表演。
而能完成这一出表演的,显然只有知道陈默家庭情况,热衷于“帮助”赵文华,能够在监控里看到陈默回家并记住对方的穿搭,还能操作管理员账号删除监控的,保安周正。
六
至此,所有的旁证都逐渐清晰,但都只是一些佐证,那种可以一击毙命的,指认他伏法的关键性证据我还没有。
周正之所以敢如此精心布局,正是因为他自信没有人能看穿这层伪装的人设:一个保安,一个“好人”,一个总是在帮忙的热心保安。因为这甚至不一定是伪装,他可能打从心里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惩恶扬善的好人。白骑士综合征的人会为了让对方继续依赖自己而主动施加伤害,伟人妄想也会为了自己虚构的使命牺牲自己和别人的利益,临床上我见过太多深信自己在做好事的施暴者,毕竟最优秀的谎言,是连自己也骗过。而要戳破他们的防御,就必须在他最自信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详细分析过他的心态和表现之后,我做足了准备,独自开车回到观澜国际。正值交接班时间,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周正正在整理值班记录。我摇下车窗,他立刻认出我,站直身子打招呼:“是您呀,又来送林女士?”
“不,她在家休息。”我笑了笑,“我是来找你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紧绷,但很快恢复平静:“找我?”
“嗯,我是警局下属的心理咨询师,警局里想安排一个给基层安保人员做心理疏导的公益活动,用你们小区做试点,这事前两天我跟刘经理说过,”我拿出工作证晃了晃,“最近出了事,你们压力应该也很大吧?”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作为警局外聘顾问,我确实负责类似项目,而周正作为案发当晚的值班保安,被列入首批访谈名单再正常不过。他无法拒绝,只能点点头:“那……咱们去保安室?”
保安室在小区东南角,是个不到十平米的隔间。墙上挂满监控屏幕,桌上堆着登记表和手电筒。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和陈默描述的一模一样。周正给我拉了把椅子,自己则坐在监控台前的转椅上,背对着满墙闪烁的画面。
“那天晚上,”我开门见山,“你应该印象很深吧。”
“是,陈先生喝了酒回家打老婆不止一次了,我们都说最后说不定会闹出人命,但谁也没想到真的会应验。”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对讲机,语气客气而疏离,似乎在刻意撇清关系。
“你跟他们夫妇熟悉吗?”于是我进一步追问道。
“物业派我去劝过几次。”他依旧低着头,叹了口气,“家暴这种事,外人不好管,也管不住。”
“你会不会因此有一种无力感呢?你知道的,自己一直试图保护的对象最终还是惨遭毒手,会觉得这是你能力有限或者办事不力吗?”
“你……”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我保持微笑,像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心理咨询,“周队长,你知道移情吗?心理咨询里,病人会把对重要的人的感情转移到咨询师身上。但你猜,真正的凶手会不会也对受害者产生某种移情?”
他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这个案子乍一看非常普通,十个家暴致死的案子里有十一都长成这样。但是里面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是别的相似案件都没有的,就是那次按错的门铃。一位毫不相干的时间证人,就好像要把陈默的罪行完全定死,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一样。”
“这里面透露出的心态,我觉得,与其说是给自己开脱,像是对陈默的惩罚。”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默不是凶手,那么那位真凶是怎么想的呢?我忍不住好奇去思考了这个问题。这位凶手一定觉得,自己并不是夺走了赵文华的生命,而是在帮她。只是手段过激了一点。因为之前那些温和的手段,劝阻也好,报警也好,都不管用嘛,对吧?”
周正的身体激烈地颤抖了起来,如我所想,他的心理防线并没有多么牢固,他没有把自己看做是一个要逃脱责罚的罪犯,而是一个执行正义的英雄。
于是我在短暂的沉默后,继续说到:“分析完了凶手,我又想分析一下受害者。说起来很奇妙,这个案子的受害者也很刻板印象。软弱,被威胁,对其他人善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警方、从物业、从其他所有人口中,我都只能得到这几个说烂了的词。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关系不错的朋友,有什么兴趣爱好,打游戏吗,爱唱歌吗,喜欢吃甜还是吃咸,好像从她遭受家暴开始,她这些特点就都不重要了……”
“那个假定的凶手,似乎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是不是对生活还有热爱和期待,就自顾自地决定了她的终结,傲慢又无知……”
“那你又知道她的什么呢?”周正的手背鼓起青筋,我知道,他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我不知道,但我有兴趣知道。”我耸了耸肩,轻松地说,“我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经常跟我的顾客说,人只能自己拯救自己。我能做的,只有帮他们找到拯救自己、继续热爱生活的理由,然后鼓起勇气走向自己期待的新生活。”
“你懂什么!她已经没有勇气了,被打得没有勇气了!陈默那种人,他今天不杀她,明天也会。她完了。惹上这个人,她已经彻底完了!什么勇气,什么期待的新生活,是你们这些人才有资格想的事,已经不属于她了!”周正大声反驳道。
“是她这样告诉你的,还是你觉得是这样呢?”我重新把声音放轻,一字一句地问道。
“有什么区别吗!”周正脖子周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显得狰狞而恐怖。
我举起随身带的化妆镜朝向他,轻轻回答:“你觉得你现在和陈默有什么区别?”
周正愣住了。
“你觉得你在帮她解脱,对吗?你模仿陈默的行为,嫁祸给他,让她终于摆脱了无尽的家暴。但你没想过,赵文华最后的念头是什么——是她终于自由了,还是她意识到,杀她的人居然是那个一直‘保护’她的保安?”
他崩溃了。非常迅速地,好像一栋大楼开始倒塌一样,拱卫着他行为的地基,动摇了,因而瞬间倒塌崩溃。
他断断续续地供述着,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去年。那天她抱着孩子在楼下哭。丈夫出去鬼混不在家,孩子发烧,天下着大雪她打不到车。是我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后来她就开始给我带吃的。一份饺子,几个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包的粽子。她说,谢谢你周师傅。我说这是应该的。”
“但我知道,她是在求救。”
他抬起头,眼睛里因为愤怒充满了血丝:“她手臂上经常有淤青。夏天也穿着短袖,我清楚那是为了遮挡伤痕。有一次她抬手的时候露出来,我借机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事。但我知道,那是被打的。”
“被陈默,那个人渣!”周正的声音忽然拔高,“他每次回来都喝酒,喝了酒就打她。我夜班巡逻的时候,能听到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耳光声,还有她的哭声。我报过警,但警察来了,她什么都不敢说。她怕,怕陈默报复她,怕连累家人,怕影响孩子。”
“上个月,”他深吸一口气,“陈默又打她,把她从卧室拖到客厅。我正好在巡逻,听到动静冲过去。陈默开门的时候,她趴在地上,脸肿得不成样子。陈默跟我说,家务事,别管。”
“我是管不了。”周正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无力和绝望感,“我只能在她丈夫走后,偷偷给她送药。她跟我说,周师傅,谢谢你,但别管了,我认命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彼此都知道,他今天不杀她,明天也会。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不知道哪天就会死的事。那,与其让她一直活在恐惧里,还给陈默出事之后辩解或者毁尸灭迹的机会,那不如让他付出更沉重的代价。让她的死,更有价值。”
“我其实并没有打算一定在那天动手,但我知道,每周五陈默都会跟自己的那群兄弟出去鬼混,我在保安亭里听到了他打电话说‘不醉不归’。我记住了他出门时穿的衣服,买了一件差不多的同款,”周正抬起头,眼里满是疯狂,“九点四十三分我看到他进楼,立刻删除了那段监控。然后等到十点半,我换上衣服,模仿他的样子按了501的门铃。林女士会为我作证,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陈默是十点四十七才到家,哪怕喝酒的人说他提前走了,也可以解释是他耽误了,哪怕他看了时间也可以说是他喝醉了看错了。”
“我拿出上次帮她修婴儿床时复制的他们家门卡刷卡进门。陈默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轻轻敲卧室的门,说看陈默回来的时候不对劲,过来看看,她就很快给我开了门。然后,我用那个他经常用来打她的烟灰缸……对,就是那个水晶烟灰缸,趁她不备砸了下去。那是他施加暴力的工具,也应该成为他接受惩罚的证据。之后我下楼到地下车库,把身上的东西都扔进来清理的垃圾车里,回去洗澡然后回来换班。”
“一切都出奇地顺利,我准备给陈默的安眠药都没有派上用场,你说,这是不是上天都在帮我,让我替天行道?”
“不,你只是利用了所有人,包括陈默对自己的刻板印象而已。你也不是在替天行道,而是自我感动。”我冷静地回答,“你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出独角戏,赵文华是道具,陈默是反派,你是英雄。但真实的犯罪没有英雄,只有凶手和受害者。去自首吧。”
他瘫坐在地。
七
案件终结后,我约林晓在咖啡厅见面。
她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至少表面上如此,她终于能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妈妈带一段时间,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
“周正会被判什么罪?”
“故意杀人,加上伪造证据。大概率是死刑。”
林晓沉默了很久:“值得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从法律角度这当然不值得,但从周正自己的价值观里,他给了赵文华“最好的结局”。
“我最近在写新书。”我转移了话题,“原型是这个案子。”
林晓笑了:“这个案子,那得是社会派吧?”
“嗯。”我点头,“采风都采了,不写岂不是浪费?但我的想法是不会变的,推动着我找到周正的,是对每个细节都严谨以待的态度和专业能力,他大概也不会想到,所有巧合都站在他那一边的时候,我会因为按门铃没有抬头和走路不像真的喝醉入手,一点点构筑嫌疑人画像,最终找到他。怀疑所有,专注事实,是我本格审美的一部分。”
“你可以把这段话写进序言里,来证明你没有背叛古典本格~”她调侃道。
“这么说起来,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什么?”
“周正为什么要选501?他知道你不会回应,但如果当时你回应了呢?”
林晓愣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除非,”我盯着她,“他一开始就想好了,你回不回应,都不影响后面的计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缓缓说,“如果那天你开了门,死的可能就是你。”
林晓浑身一颤。
“怎,不会的……”她喃喃道,“周正有什么……”
“你忘了吗?你也是业主,你也给他送过水果。他经常帮你搬了婴儿车,了解你几乎是一个人在带孩子,”我打断她,“在他的视角里,你丈夫常年出差,你还经常去心理诊所看病,你虽然没有赵文华不幸,但也是不幸福的,需要‘帮助’的。”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我丈夫出差是公司的正常情况,而且他在家的时候我还会焦虑他动静太大吵到孩子睡觉,我们是讨论过在我的焦虑症没有减轻之前他尽量多出差,攒出时间来之后假期多陪我们的……我妈他们也多次提出要帮我,但我总是担心他们做得不完美,所以执意一个人带孩子……”
“这是事实,而事实在周正的价值观里,是不太重要的部分。他只是把你们放在自己的评判体系里,满足自己‘帮助弱者’的需要而已。”我喝了口咖啡。
“这太疯狂了……”
“疯狂的不是他,是这个系统。”我终于说出了那句在脑子里盘旋很久的话,“家暴得不到制止,求救得不到回应,弱者只能向更弱者挥刀。周正杀赵文华,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无能。他无法对抗陈默,无法对抗制度,只能选择一个他可以控制的对象——一个已经无力反抗的受害者。”
“那他为什么要嫁祸陈默?”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有‘力量’的方式。”我苦笑,“他通过毁灭一个生命,来拯救另一个生命。通过嫁祸一个恶人,来扮演英雄。这种扭曲的逻辑,不正是一种最常见的病态吗?”
林晓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如果你是周正,你会怎么做?”
我愣住了。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坏问题。好在于它直指核心,坏在于它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去找赵文华聊聊,去跟她做朋友,看看她家里的情况,帮她申请法律援助,但总归不会是杀人。”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正义从来不应该是私刑,救赎更不能靠谋杀。周正以为自己在给赵文华自由,但他忘了,自由的前提是——活着。”
八
一周后,陈默因家暴致人死亡证据不足被释放(死亡时间点的法医鉴定存在合理怀疑,且血液检测出微量非自身服用的镇静剂成分),但因长期家暴被判两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引发争议,有人觉得判轻了,有人觉得本身就是冤案。
只有我知道,这个判决背后的微妙平衡——法律惩罚了他的恶,但没有为他的“未行之恶”定罪。这是程序正义的局限,也是人性的复杂之处。
我把书稿发给出版社的那天,收到了刘经理的消息:“安顾问,观澜国际的监控全面升级了,现在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能看清。以后我们招聘审核一定要加严,不让悲剧重现。”
口号喊得很激昂,可我知道,他只是担心读者看了我写的书之后对这个小区和物业有偏见,于是来跟我表个决心。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苍蝇飞不进来,但人心可以。监控能记录行为,但记录不了动机。我们建起高墙,安装监控,刷卡进门,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但我们忘了,最精密的安全系统,也防不住一颗自以为是的心。
那天晚上,我突然梦到那个楼道。声控灯亮起,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站在门口。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我突然想起林晓说的那个故事——所谓的漆黑,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瞳孔。
我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有结局,有些没有。有些真相被说出口,有些被埋在心里。故事就好像一道防盗门,把我们和他们分隔开,我在看外面的人,而外面的人也在看我。但我知道,经过这件事,门铃对我们所有人的意义都变得不一般了。
因为每一次按下,都可能是一次故事的开篇。
而每一次无人应答,都可能是一场谋杀的序章。
作者:柳絮
mode:笑语/求知
前言:依旧赶工,依旧混乱式写法,嗯。
跟大浩劫纪实相关的文章呢。依旧有个人世设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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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生在王城内的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算富有也不算贫穷。他们总是想尽办法给你最好的,想要让你健康幸福地长大成人,或许结婚生子,或许继承他们的工作,或许在某处开一家小店,就这样安稳地过完一生。
但你知道,你是不能就这样平凡的死去的。你早知道在高墙外,有着连绵的战火与哀嚎的民众。你早知道在你视野之外的地方,人类和魔物正在战斗着。你早知道你不会就这样平凡的死去,你会成为一个战士,一个为了人类的大陆而战的勇士,一个带着光荣衣锦还乡的伟大的人。你早知道你会成为翱翔天空的雄鹰,而非缩在墙内的幼虫。
于是你披上了父亲的旧剑,穿上了祖父的旧甲,纵使父母万分不舍,也只是往你的包里多塞了几块肉干,叮嘱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要给家里丢脸。你背起行囊,回头最后向父母挥了挥手,他们的脸似乎苍老了几分。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是担忧,悲伤,还是喜悦,期盼?那时的你还说不准。你被一腔热血蒙蔽了双眼,只是心里默念着“为了人类的大陆”。
当然,一切都很顺利,跟你一起去考核的人都被录入了近卫军。征兵办的人形形色色,有像你这样身强力壮的青年,也有一些看起来完全不符合要求的人。你心里感觉很困惑,但也只把这当成众人对这伟大事业的热情。你在一切训练中都拼尽全力,你总是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竭。你的成绩名列前茅,你的忠诚众人皆知。虽然你远远无法达到普兰特小队的水平,教官依旧告诉你,你会是对抗魔物的先锋。
于是你穿上了盔甲,戴上了头盔,与众人一样,拿起了盾牌与长矛。银色的战阵整齐地排列在城墙脚下,而你只是这阵列中毫无特色的一员。即便如此,你依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盔甲内回响。即便你现在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士兵,即便你尚未有任何显赫的战功,你依旧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你觉得自己在为人类的大陆而战。有那么一瞬间,你甚至觉得你已经羽化成蝶。
你所期待的战争很快就到了。作为近卫军,你们能做的只有服从命令。指挥你们的是个比你年纪小很多的绿发少女。她身边还跟了两个同样年纪的少女。你看着她们身上的盔甲和武器,无论是材质,光泽还是装饰,都比你们身上的好很多。她们看起来熠熠生辉,与你们完全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
或许她们就是传闻中的普兰特小队吧。她们年纪虽小,战术素养却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人。她们把你们指挥的明明白白,从行军,到列阵,你们整齐划一地迈进了森林,刺穿所见的一切。史莱姆,哥布林,还有精灵。你们如同钢铁的洪流,把普兰特小队扫荡过后的漏网之鱼杀的一干二净。粘液和腐臭的液体迸溅到你的盾牌上,你感到一阵反胃。在你刺穿一个精灵的胸膛时,你看向了他迷茫的眼神。他手里的武器滑落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口腔中流出。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他跟你一样。
从那天开始,你突然发现一切似乎褪去了一层色彩。杀人的感觉并不如你曾想象的那样好。那些你觉得嗜血无情的野兽好像也有了自己的情感。你们的靴子踏过森林的每个角落,碾碎房屋,碾碎头骨,碾碎看向你们的一切。你们杀死的那些人,眼神里带着慌张,困惑,仇恨……他们的表情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为了人类的大陆……你依旧这样默念着。至少你还是在杀魔物,在杀那些污秽的……邪物。
直到有一天,深夜,那个伟岸的加林将军突然要你们所有人紧急出发,只说要进行一项无比重要的肃清任务。你们来到了王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在那里点燃火焰,屠杀平民。惨叫与哀嚎不绝于耳。加林盯着你们每一个人,但凡有任何一点的犹豫,都会被他当场击毙。你没有选择,只能颤抖着,把长矛刺入其他人的胸膛。
一如你第一次杀人那样。
他们的眼神仍然那样迷茫,仍然那样恐惧。加林大喊着,让你们把这里潜藏的魔物找出来。但你只能看见一片焦土,一地鲜血。
若你真是为了人类的大陆而战,为何你又在屠杀自己的同胞?你想不明白。
在那次任务后,你再也无法与其他人一起兴冲冲地讨论自己的远大抱负。你只能感觉到巨大的恐惧与不安。你递交了辞呈,背上了行装,离开了队伍,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城内早已不是你出发时那样繁荣。其他人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你这个从战场下来的人,你已全然没有你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父母也比你出发时苍老了许多。你这才知道,在战争的阴霾之下,像你父母这样的人只能艰难地求生。物资匮乏,战局不明,他们的每一天都活在不安之中。好在有你这个士兵的存在,你的父母多少还是受了些许优待。
你这才知道城里每一天都有人被打成人类的叛徒被处决,你这才知道比起“人类的大陆”,大部分人更想要一个容身之处,你这才知道军队里的众人与邪教无异,而被视作异端的魔物反而与这些普通人同病相怜……
一直以来包裹着你的那层脆弱的蛹被撕裂,露出了未能羽化的你的躯壳。血淋淋的现实被展露在了你的面前,而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不过是一个辞职的士兵,身上背负着数不清的血债,在梦里都会看到那迷茫的脸,看到那粘稠的血。
而战争仍在继续,如一场浩劫。
说明:暂时没有想到合适的标题,截取了夜鹿的一句歌词。
评论:笑语
正文: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三种人,一种是长得高的人,一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还有一种是长得高还没有边界感的人。忘记是谁曰过,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未必是因为这个人真的讨厌,也有可能是嫉妒此人身上存在而你又不具备的品质。对此,我也颇具自知之明。
因为我真的很矮!哪个小矮子没经历过青春期被关系好的同龄人架着胳肢窝像狮子王里面老山魈举小辛巴一样举起来的屈辱呢,古代有韩信受胯下之辱,今人文明很多,只是腋下之辱而已。
学生时代我坐在窗户边捧着一本深沉的小说,托腮看着窗外打篮球的男生经过,夕阳透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我睫毛微颤,让人看了心里也像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微微震颤起来……这不是我对自己的形容,如果有人这样说自己那一定是言情小说看多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叫自嬷,这只是某个我不记得名字也忘了长相只记得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塞过来的情书,这个比喻应该是摘抄自一部很受欢迎的烂尾小说吧?
其实我也不想提起这事,只不过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一下,我想引用当时的心情——我看着正在窜条和已经窜完条的男生女生们,心想,有没有哪位好心人能锯一段腿给我接上呢?我的要求不过分,十公分就好了,话说这小说真无聊,昨晚又没怎么睡着,好困……
就说此刻吧,我又困了,接着一个长得很高的女人往我嘴里丢了一块凉凉的水果,并提起我的衣领前后摇晃:“别睡了,晚上会睡不着,我们的计划就要前功尽弃了。”
“老师,我很理解你年底冲kpi的紧迫,但是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急?”我打了个嗝,只觉得自己当了一回纯天然人体shake的容器,反上来发酵过的果汁味道。哪有这么对甲方说话的?
这人不请自来,从头发尖尖到脚趾头都透露着可疑,最正常的应该也就只剩下她那稍显古怪的性格。“大灰”应该是她的花名吧。我在医院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她坐在床边削着一只雪梨,梨汁糊得满手都是,接着,指标稳定后她帮我办了出院手续,一手拎着我的行李,一手拎着超市买的打折食材用头顶开了我家的门——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然后转了几圈。
“不好意思,现在没有手。”她眼白有点多的眼睛向下翻了翻,视线越过毛领子,落在我的脸上。
“其实你可以跟在我后面进来。”
“哦……刚才门一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激动。”
接着,在她的要求下,我煮了粥。山药切碎和大米同煮,瘦肉切片简单腌制之后搅下去,出锅前下点切碎的青菜,滴一点茶油,装好泡在冷水里降温。大灰拿了浅口大碗,随便吹了两下,然后端起碗往嘴里倒了一点点。下一秒,整碗粥就像被搬运到异次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对此发表点评论,但强劲地犯起困来,于是有了刚才的一幕。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我就跟吃白加黑吃反了似的,夜里不瞌睡,白天睡得香。青春期的时候医生只让吃饱喝足多运动,配点激素吃。后来被开了几次才找到下家,也巧,需求总是像鸟一样,下班前进来,第二天一早就要出。朋友戏称我人在东八区,魂在大洋彼岸打第二份工,挣到的都原汤化原食在当地花掉了,否则账上怎么丝毫不见起色?
用大灰的话来说,我账上真的有bug,只不过不是银行账户。大灰说我给你演示一下吧。我说你带电脑了么,要不要转接线?
大灰用那种……看草履虫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没想象力”,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脑门,一个典型的手势……我误会了,这是她启动投影的步骤。她眨眨眼睛,铁灰色的眼珠变成了荧绿色,在我们面前投影出一块动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绿点看得人心里发毛。
“请问,这是在开盒吗?”
大灰没有回答,只顾着划拉弹出来的操作窗口。不一会,上面就有了一个一闪一闪的小点儿。
“这是另一个半球,看到了吧,你在我们系统里一直显示异地登录。估计是哪次卡住了。”
“这种情况多吗?”
“没数过。”
“都需要上门修吗?”
“不用,大多数时候IT就能解决。一直修不好就得上门。”
“那你们IT还挺厉害的。”
“主要是人多。”我正想接着问,大灰就补充道,“哦,IT开了你的盒。”
“那我这个情况,呃……什么时候能好?”
“很快,不耽误你上班。”
大灰没有解释太多,我努力从她的话里拼凑出来点东西,大概就是生物在醒着和睡着的时候会产生不同形式的能量,前者用金色标注,后者是绿色。那张地图上标注着能量的波动状况,大部分都能跟日常看到的地球运动对上,偶尔出点状况也不要紧,但是像我这种持续异常的就需要介入了。
“如果打破了能量平衡,世界是不是会毁灭?”我有点紧张,没想到人类存亡这么重大的课题会突然压在我僵硬的肩膀上。
“不会,只不过绿色的这部分和你们平时说的那种……比较接近,所以如果问题很大,举个例子,可能会有很多人白天见鬼,不限物种。”
这和世界末日也没差多少吧?《这世界那么多人》都得改一个字了哎,我才不想吃个铁锅炖还要被大鹅追着跑,更不想走进心爱的麻辣烫店面发现一团状如腐化奇美拉的生物在嗷嗷叫——我还没有勇猛到敢于直面如此惨淡的人生。我立马就对大灰表达了十分积极的合作态度,尽管看不出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如果生物钟能拨回东八区,那也是功德一件。
我顺从地洗漱躺下,大灰换上了不知道哪来的睡衣也爬到床上,头发被静电炸得有点翘,然后尾巴一卷,把我盖在下面。
如果这是一篇小说或者漫画,一定会有人要问了:尾巴是什么神展开?福瑞什么的一开头就应该标明吧?
我也是才想起这回事,住院时只当打过麻药记忆混乱,半梦半醒,将信将疑,想起这条毛茸茸热烘烘的大尾巴才没有借机给护士和好心路人使眼色。大灰的声音也变了,因为她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犬科动物——我把脸埋进它的前爪,深深吸了一口。
“快睡吧。”大灰呼哧呼哧地说。
它嘴里的热气呼到我的头顶,把我的脸熏得热腾腾、红扑扑的。我把厚实的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我俩,脑袋里那些聒噪的声音都消失了。
恍惚间,好像有谁在跟我说话。
“快睡,不睡觉的小孩会被大灰狼抓走。”
“那我不睡了。”
七岁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拼命睁着眼睛。十七岁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漠然地盯着天花板。大灰翘着二郎腿坐在我的床沿,和我一起看着这些画面。
“应该是在你第一次说那句话的时候,系统出过故障。不是因为你,但是时机很巧。”床以半透明的状态漂浮在半空,大灰抓了一下我的手,把留在地面的实体指给我看,“现在快速过一下,你再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不会和你一起。那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可能会遇到没有尽头的楼梯,没有出口的走廊,但是你要一直找,找到你自己的那个房间。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
“没找到会怎么样?”我不合时宜地又打了个嗝。
“再试一次就行。前几天我从外部看过,没那么复杂。”大灰居然对我笑了一下。
我闭上了眼睛。其实,周围的噪音还是很刺耳,墙壁中间有电流通过的滋滋声,楼下有醉汉在打架。对面单元有家人在边吃夜宵边聊天,还有隔壁的隔壁有人在用电吹风。大灰把我们放到半空不是因为这样很炫酷,而是为了尽量减少固体传导。她又想变成动物,但是地面床上睡着的那个占了她的终端,所以她只好俯下身子捂住我的耳朵。我想说你还不如给我发对耳塞呢——但是神奇的是,周围真的安静下来。大灰的手凉凉的,但身上传来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摸黑待了很久。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一慌就开始怀疑大灰是不是手段特别高明的小偷,给我吃了没熟的菌子又给我眼睛里滴致盲的药水,好偷走值钱的东西,再把手机里的钱都转走,顺便帮我借五十万高利贷。(我的经济状况应该只能抵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毕竟没借过。)
我到处摸索,什么都没摸到。她总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东西都搬空了吧?如果是这样她应该去开搬家公司。
看来,我是真的睡着了。可是,如果这是我的梦,那也太无聊了吧?我上中学的时候读过一部小说,留着披肩发的初中女生和能变成黑猫的男生一起在别人的梦境冒险,里面的猎梦人还用节气命名等级,现在想来那有点像职称……别人的梦里有城堡,有怪兽,最起码也有片花田——慢着,我想起来了。梦也是有等级的,特别有意思的梦能卖出好价钱,普通的梦就很无聊,像烂菜叶子一样无人问津。
其实还挺挫败的,我的梦无聊到什么都没有,和每天绞尽脑汁想的笑话一样。可能因为我是个大人。或者可以称其为装置艺术或者实验作品,有时候大人不知道怎么交差,就冠以难懂的名字,毕竟看展的人有时候也只是需要点名词当谈资。
我什么也不想做,原地躺下想来个梦中梦,但是一眯起眼睛就想起大灰。总觉得她的笑容很反常,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不知道大灰究竟是什么生物,但是她的那个笑容像个大大的flag,“任务结束之后我要回故乡吃玛格丽特披萨”什么的,不可能无事发生。
我闭上眼睛,用力闻闻,在泛着铁锈味的空气里找到一丝非常微弱但又熟悉的味道。我在大灰身上没闻到过,是更早以前,早到我自己早就忘了。我还是站在这片漆黑里,但是这缕气味勾勒出一条道路,像烧了两百年的白炽灯一样发出黯淡的光芒。我像《香水》里的那个怪人一样循着气味找过去,摸到了某种实体。
道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忘了是哪部小说还是漫画了,在里面声音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羽毛,落到地上安静地碎裂融化。这种味道也很轻盈,或者说很淡,和大灰指尖的香味交织在一起,闻起来像母鸡脖子下面的绒羽,又像是天气还未完全转凉时被晒透的秋草,闻得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有个秋天我像这样躺在干草堆上,远处是烧秸秆产生的黑烟,我枕着稻草睡了过去,身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了。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叶,走进了火焰。打开第二扇门的时候,里面有个小孩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背对着我,腿边放着取暖器,窗玻璃发出尖利的啸叫,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一部没有台词的情景喜剧。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腿上的生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露出一段毛笔一样的尾巴,蓬松一些的尾巴尖轻轻地晃着。
“要一起看吗?它贴在这好热啊。”小孩想把熟睡的小狗递给我。它哼唧了一下,变成了一只热水袋,然后裂开。好烫!
我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有些门打开之后没有出路,只能仔细辨认大灰留下的记号。她没有说谎,刚才出现的气味现在在我脑内织成了一条淡绿色的细线。我躲过了巨大铅笔的袭击和爆炸的楼梯,在漆黑又粘稠的海水里浮游。忽然,有一团东西死死咬住我的脚后跟不放,怎么也甩不掉。真疼啊,我还没穿袜子!我只好使点劲把它提起来,握住它黑黑的嘴筒子:
“我是你的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不可以咬我,知道吗?”
我什么也没想就说了这番话,它舔了舔我的鼻子。
近处响起鞭炮声,它尾巴一夹,冲进一道门,躲进了床底下。这道门就真的只是一道门,因为刚才在这凭空出现了一间房子。我蹲下来,一只手就能捂住它的两只耳朵,两只手就能把它的脑袋整个包住。如果再长大一点,就捂不住了。已经要过年了,大家都回了乡下,大人给它套上包着红布的项圈,用临时找来的布条拴了起来。
我依旧是从这张床上爬起来,一大早就闻到了香味。我走到了屋子外面,地上有一滩血,带着半截布条的项圈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天都没亮,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挣脱的。睡在那里,倒车的时候没发现……发现的时候还是新鲜的,没过多久……哎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冷了!冬天要进补。
我拿下那只项圈,打算找地方埋起来。给它洗澡的时候它总是不听话,吹毛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不吹会感冒,它总是乱动,还喜欢带着一身湿毛冲到我床上。它还只有一丁点大的时候,我给它取了个小说角色的名字,不过那个角色也是一只小狗。那时候我还挺沮丧的,因为它起初显然更青睐我哥起的名字,一叫就有反应,我花了很久才让它记住新的名字。
有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拿过我手上的项圈。
“没问题了,这个给我吧。”
那天我没有碰这个项圈,也没有勇气去厨房,而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最后灰溜溜地跟着回家。那之后我没有再养过狗,也没养猫以及任何活物。它不是第一个,但我可以让它成为最后一个。我想我承担不起生命的重量(包括我自己),也不想让明天到来。我永远不会成为可靠的大人,害怕成为必须变得可靠的大人。
有个暖融融的下午,我哥举着它,反复念着他起的名字:“大灰……”
“你长这么大啦……”我觉得看东西有点费力了,像眼前蒙了层膜。我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脸,但只能看着手从她反复闪烁的两种形态中穿过。
“别费那劲,再过一会我就走了。”大灰全身泛着越来越黯淡的绿光。
“还回来吃饭不?”我还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比如你怎么学的说话你还爱我吗,你吃什么长大的有没有乱吃东西,但是大灰似乎铁了心不想和我解释。好吧,除此之外也没那么多话要说。你可以对着一只小狗唠叨,但你总不能对着一个会说话的……那个算骚扰吧?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记不记得。只不过一切都太仓促,太草率了,简直像三流小说的结尾,还有很多设定没补呢!
但大灰以肉眼很难捕捉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留给我的只有她指尖冰凉的触感,还有它身上暖烘烘的香气。
她是去休假了,彻底消失了,还是真的有轮回转世?我不知道,但是我真希望她能再和我打个招呼,不管那时候她是谁。
有天夜里一只鸟路过我的窗户,留下一片灰色的羽毛。那时候禽流感肆虐,我决定如果之后还在就拿进来珍藏。
但晚上一直刮风,第二天我打开窗户,那里什么也没留下。
化名中。2077pa,男方设定公司v,女方是地方中间人。强尼银手是Steven
为什么是分区:强尼银手是v脑子里不同的分区(没玩过该游戏的人可能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
我怕雷死你:这俩人接吻了
摁电梯下楼,电梯投影广告在播放二手车广告,朗诵者是女人的声音。在这智能机械的女音下他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再次回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现,有被监控拍到吗?没有。鞋印呢?应该没有,s在工作时很小心,区区一个市长候选人应该也不会为了和前妻的那点儿私事就杀到雇佣兵家里来。
等电梯下降到一楼时他已经完全收拾好状态了,他打开手机,再一次确认交货机的位置,很近。走出电梯时公寓前台向他打招呼,s没有回答,他又不是这里的住客。
“太好了!s,我就知道你可以,你永远都是做的最快又最好的那一个!让我想想,我得多付你一点报酬,有能力的人理应当得到更多东西!”
他把芯片投进交货机里,下一秒l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那个人的电话铃声像她本人一样急切(这句话倒不是责怪她,这个铃声是s自己给她设定的)。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转账收入通知,她总是做事很快,也不知道她怎么能这么消息灵通。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我敢打赌她和每个人都这么说。听起来我们的火急火燎小姐要给你送礼物?天哪天哪,你终于和她要有进展了吗?
“嗯……我的私人库存里有把突击步枪应该很适合你,自瞄准,后坐力小,神经损伤。组件你自己装吧,我给它起名叫‘潘妮’——你想叫别的也行。”
“噢,谢谢。”
噢~谢谢~
“我邮寄给你?或者你方便的话,我现在在办公室里。”
“我很方便。”
我很方便~在她面前有不方便的时候吗?嗯?火急火燎小姐什么时候能把她自己当成委托派给你?
“太好了,那么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待会儿一转眼就到了,毕竟这块儿就是她的地盘。l的办公室在一所酒吧的二楼,掀开“沉睡”的门帘走进酒吧时门口守门的那个红毛对s熟视无睹。现在还是白天,一楼只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富贵年轻人在包厢玩扑克,s大跨步地上楼,进门前他无意识地扯了下外套下摆。
l就坐在她的位置上,她倚着椅背,面前的办公桌上只有一台不算大的显示屏和两盆水生植物,这个房间里有股清甜的烟味。注意到s的同时她坐直身体,高兴地:“欢迎你。”
“我来拿我的枪?”
“当然,是你的枪。”那把枪在l的腿边,她把这个瘦长的家伙从办公桌下面拎出来,这把枪竟然是亮绿色的,苹果绿,小清新风,他接过,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好好对待我的潘妮。”
“我不知道你喜欢这个颜色。”
“我每个颜色的枪都有。准确来说,我在按网络上的色卡打样定制,‘最适合做配饰的两百种颜色’,你看到过这条帖子吗?”
“没有。”而且枪也不是配饰,大多数时候。
“我现在已经完成了十二种颜色。并且对这件事开始感觉到没兴趣了。我一开始给枪起名字,玛丽、珊、酒窝、瓦尔。后来我取名叫布朗、格林……没有布莱克和怀特,这两位在枪支界太大众了!”
绝妙的笑话,s干笑两声。
“最后的名字是NO.011和NO.0.12。我有两个月没再关心这事了。对了,潘妮的生日是三月二十七,我有给她过第一次生日,本来还想记录第二次不过她已经属于你了。介意让我参与她的第二次生日吗?”
三月二十七,也就是四个月前。s思考了一下他能否活到那时候。百灵鸟是怎么说的?乐观估计还有半年?
他又开始思考怎么样解决这个生日的事,让强尼去给潘妮过生日?
老兄,那有够奇怪的。我对动画片《小枪潘妮》没有任何兴趣。
“呃……”他沉默了太久,l推了下她的无框眼镜,“你要把她拿去换钱也没问题。”
“噢,我只是在想。”他吞咽了一下,决定说真话,“我可能活不到那时候。”
l的表情就好像听到一句莫名其妙的场外话一样。s知道自己也经常对l露出这个表情。
“所以我没法——”
“噢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危险。”她的眼睛在镜片后跳跃地眨了两下,“只是,就我对你的印象,你不是那么担心自己死的人?你有什么非要去做不可的事吗?……你药物成瘾?我不是想盘问你,只是我觉得我们算熟人。希望我没有说错话。”
“不不不,都不是。其实,我……”
他被这个问题架住,后悔了,为什么非要说这个话题?让强尼给一只枪唱生日歌到底有什么麻烦的?拜托!就一年!
已经帮你挂号精神科。
s无视那条挂号短信。他想就这样保持沉默,直到l说“我明白了”,然后s说“我很抱歉”,他俩就再也不用见面了。或者s厚着脸皮再一次走进“沉睡”,并在掀门帘之前就被威尔(那个红毛)扔出去。
而l没有说话,她一直看着他。
“我……实际上,我……好吧,你一定想知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得了绝症,大概只能活半年。”
他看到对方的脑袋像一只猫头鹰那样转了一下。
“……你知道吗,说这样的借口真的很没礼貌。”
“不是借口!不是借口,我是说真的,认真的。”
“你活不了半年了,然后今天,就在刚刚二十分钟之前,你一个人进富人区公寓解决了三个机械保安并黑了一个监控系统。而且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三万多美元,你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吗?”
“我的毛病是出在神经芯片——”
“然后你现在能走能跳能杀人还能——你很缺治疗费?”
“麻烦你先听我说完话行么?如果我要逗你玩,为什么不直接走?”
她的脑袋又像猫头鹰一样摆正了,l推了一下她的眼镜。
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和她讲清楚,比方说你做她的委托压根不是因为那三万美元,而是因为她本人。
“我接下来的话没有一个字是骗你的,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也认为我们是熟人所以才告诉你这一切。先告诉你结论,我的毛病没得救。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芯片,里面的病毒正在要我的命,而离了这个芯片我会立即没命。准确地说,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正在靠这个芯片续命。”
“两个月前?荒坂?”
“这个事情不重要——”
“荒坂是你干的?!”
火急火燎小姐。
“对,你要去揭发我吗?”
l又一次靠回她的椅背,但这一次是完全惊愕的表情。s又不确定告诉她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好主意了,不管怎么说,这是s的私事,没必要多一个人来为他伤心。他们的目光僵持了半分钟,l缓缓地伸手,拿出她的手机:“我想我应该能联系到这方面的专家……”
“没的救,我已经咨询过最专业人士了。”
“最专业?有多专业?”
“新美国总统身边的黑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关闭屏幕,又立即打开。如此重复了几遍后她终于把手机扔在桌上:“好吧,我确实联系不到比新美国总统身边的黑客更专业的人。所以,这一切是定局?天呐,我……”
“你不必因为这件事对我感到抱歉。”
“天呐天呐天呐,不是那回事,我——”
很难见到她这样情绪波动的样子。l的表情像揉皱后重新摊开的纸,很艰难地保持平整,但任何人都能看到被揉过的痕迹。她的嘴巴张合了好几下,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她深吸一口气:“你能再多给我几分钟吗?……你接下来有别的安排么?”
所以她还是伤心了。s不知道自己该为此做什么反应,他还没能找个机会去追她呢,把这事说出来后他更加不用去追人了。
别那么悲观,朋友,在恋爱面前永远不要悲观。
“我有很多时间。”
“我们去天台好吗?”她站起来,“我感觉这个房间很闭塞。”
s终于知道l办公室里的那个门通向哪里,原来不是卧室,而是三楼。他俩在楼道间又拐了拐,终于走到顶楼,视野一瞬间就空旷了。天台和夜之城绝大多数建筑一样是灰蒙蒙的,从这里往下看,广阔的市区在他们面前如同微缩模型。天台的围栏在某处破了个大洞,露出一片破壁残垣,她直接走过去,在那个大洞中坐下,两条腿从天台边缘落下去。
s在她身边坐下了。
他俩像两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子一样略带童趣地坐在天台边上,l没有看s,她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迷茫。s只好也把目光投向这片城市上空,高高低低的建筑此时竟然像乐高那样迷你,他看到远方的天界线,雾蒙蒙的云占领了那里,l领子上的烟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可是风几乎不动。突然无尽的空虚填满了他,像空气填充气球那样,而他沉重的身体把他这颗空虚的心栓在天台上。是的,我活不过半年了……
嘿?!你要在这时候感伤?无意打断你,但是,老兄,你心仪的妞就坐在你旁边!我们回到家里后有很多时间去哭,你还可以一边洗澡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做点别的自我安慰的事,你就非要在这时候伤感吗?
s又转头,l的目光依然看着远方,她缓慢地开口:“我,我发现我真的无能为力,我根本……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仅无法为你做什么,我甚至连,一点儿后续结论都得不出来。我想说,我会一直记得你,但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我又忽然发现,我真的能保证自己一直记得你吗?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永远都活在这一刻,而且——记忆的淡忘是很快的。”
而且从她嘴巴里说出来一句永恒的承诺也很恐怖。s心想。
“我又想说,我会把你写在日记本里……但一想到未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情绪毫无起伏地阅读自己今天记下的内容,我又觉得更可悲了。实际上,我现在已经无法共情自己日记里的很多文字了,我好像感情流逝比其他人要快很多。”
很难得的清醒自我认知。
“所以,我想……我究竟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此时并非毫无感触的么?我似乎什么也拿不出来,可我又确切地在为此悲伤……”
好吧,原来她是在为她自己难过。
你到底是不是来泡妞的?别在心里冷嘲热讽了行么,现在过去搂她的肩膀。为什么这种事也需要老强尼教?
他尝试拉进他俩之间的距离,l没抗拒,于是s的手臂像做小动作一样地绕到她身后去,先拍了拍她的背,又犹豫着往她的肩膀靠,最后终于搂到了l的左肩。她一直没动作,直到s的手正式搭到她的西装外套。s正想着自己这算不算趁虚而入,可就算是趁虚而去也是他先拉下脸来卖惨了,所以这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圈套,怎么会是这样?
他想着,忽然被人扯了右肩,转过头的瞬间他看到l情绪溢出的眼神。他被袭击一样地亲吻,女人身上的烟味、香水味、唇膏味侵占地进入他的感官,她的眼镜冰凉地硌在他们之间。她在接吻时是闭着眼的,那头难以被驯服的卷发把s的脖子挠得心里乱糟糟。她的嘴唇短暂地分开,又无声地张合一下,随后更坚定地亲吻上来。
s依然不知道他和l之间算是什么关系,他没有告白过,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说明,要不是因为老强尼,他连靠近这个女人的勇气都没有。而现在,他俩坐在这个,噢,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破烂天台边接吻,s的心情还是一团乱麻,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接下来他要陷入一场混乱的恋爱之中了——
……闭嘴,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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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科幻、社会题材
年轻人总是对外界有过分的好奇,那位来自联邦的信使自然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当信使从镇长的家里走出来时,维克多和叶琳娜立刻将目光锁定在此人身上。那个男人像是来自上上世纪电影里的角色,戴着一个棕色牛仔帽,穿着皮革外套,内衬着格子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皱巴巴的,严肃中带着一点土气,也许那就是联邦的风格。
小镇不欢迎任何人,任何外来者都不允许在这里过夜,否则「罗伯特们」就会友好地将对方请出去。不过这也不用担心,在这个时代,旅行者风餐露宿的生活只是一种模仿苦行僧的戏码,一辆5万美元以下核动力电车就能涵盖食、住、行各方面的需求,如果你喜欢裸着身体开车,那也相当于满足了衣的需求。
「他是来干嘛的?」维克多问道。
「谈生意吧?不过我可不知道我们这缺什么,可能是来求种子的?」旁边的人回答。
在这个时代,「罗伯特们」满足了小镇的一切需求,小镇外围占地1300公顷的农业区下方还有一个日夜不停的工厂,生产着各种各样生活所需的物质,不客气的说,这些自动农场与自动工厂能生产一切。在小镇内部,「罗伯特们」也在各种岗位上尽职尽责,除律师与法官以外,所有电影中出现过的人类职业都被完美地替代。每个人也着有自己专属的「罗伯特们」,相比负责公共事务的「罗伯特们」,家庭罗伯特更接近人类的外观,家务活是釶们最基础的功能,此外的,音乐、游戏、小说、电影、漫画……釶们同时生产着一切的娱乐产品。食欲、性欲、情欲、权欲、物欲、求知欲……几乎没有什么是釶们无法满足的。
釶们唯一无法满足的,是人类基因的多样性需求。
「是来谈基因交流协议的吗?」
说起基因,维克多还有一个没见过面的孩子,现在应该也有6岁了,伦理上他和那个提供卵子的女性都有权利去领养拥有自己基因的孩子,不过太麻烦了,一般没人会这么做。
「不知道,干脆去问他好了。」
说罢,叶琳娜起身向那个看手机的信使走去,抬手招呼,维克多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信使抓着帽檐略微低头,道了声:「午安。」
「午安……」
叶琳娜刚抬手想问些什么,镇长便开门,嚷嚷道:「让他走,叶琳娜!」
「只是聊聊,我们没有恶意。」
「和那没关系,我们待会会有一个全镇决议,决议开始前,他不能留在这里。」镇长强硬地回道。
「行,别激动,老头。」
叶琳娜讨了个没趣,向镇长举手「投降」,随后转身离去。维克多瞧见镇长的孩子走了出来,怯生生地扒拉着他父亲的裤腿,望向他和信使这两位陌生人。镇长是少有领养自己孩子的人,没人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大抵是疯了。
「维克多,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不和你的朋友一起走?」
朋友是一个生涩的词汇,他和叶琳娜只是刚好同一时间出来晒晒太阳、喝一杯咖啡而已。如今这个时代,交流无需交情,物质无限满足的情况下,人与人的交往显得轻松又轻率。
不过这也没有否定的必要,那也不是重点,他轻松地回道:「只是看看,我待会就回家。」
「那么我也先告退了,再见。」信使再次捏住帽檐低头向在场的三人分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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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洁莉娜将黑椒和牛意粉端上餐桌时,一份全镇决议也一起一起送进了他的个人终端。当釶卷起意粉送入维克多口中的同时,他也在看着那份决议。
决议的内容有二:
一、是否重新加入联邦,进行人员交流与社会融合,决议时间共3天;
二、是否让决议的提出者、联邦的信使加入决议讨论,决议时间共1小时。
当看到这份决议时,维克多的想法只有一个。
为什么?
随手否决了第一个决议,这个选择在决议结束前可以随意更换,不过维克多相当确定自己不会改变选择。
而来到第二个决议时,维克多却犹豫了,心中萌生出了别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求知欲,一种需要他人来解答「为什么?」的需求。
是。他如此选择。
1小时后,联邦的信使加入了决议频道。他的虚拟形象和现实形象一模一样,倒是镇民的形象比较多样化,维克多自己就是一只三米高的蜗牛。
「回归联邦是一种错误,我们都了解那段历史。」一根薯条说道:「我看过那些纪录片,后AI时代,所有的物质、能源、文化都得到了无限的满足,但我们依然开启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人类和钢铁,血液和火星,死伤者过亿,那种事在游戏里还能体验一下,现实里我可不想再来一遍。」
薯条紧接着补充道:「如果其他人没看过那个纪录片的话,我为我的言论负责,那是真的,有并非AI创造的标识。」
维克多看过那个纪录片,人类……人类始终有自己的局限性,人类需要认同感、归属感,当这些情绪上的价值需要由另一方人类来提供时,另一方不一定愿意为此牺牲。当个人联系起来成为集体时,这种分歧与矛盾在物质无限满足的情况下,反而引发一系列更可怕的后果。就例如2317年的苹果战役,一群人在和另一群人争辩是粉苹果好吃还是脆苹果好吃,最终引发了一场超过20万人死亡的局部高烈度战争。
「即使不去考虑恐怖的后果,我也不赞同回到联邦,毕竟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海鸥赞同薯条的看法,边飞边说道。
是啊,现在的一切不都挺好的吗?
「选择是否加入,是一种选择,这份决议只是提供一个各位前往联邦的渠道,在那里,大家可以像现在一样生活。」信使说道。
所以呢?
「我看不到这样做的必要性。」维克多说道。
「有必要,请让我举一个例子。」信使顿了顿,说道:「三个月前,在你们北方七十英里的一座小镇,全镇人民在一个月内自杀了。事故报告显示,这些镇民并没有联系,也没有受到精神控制,仅仅是出于个人选择自杀。」
「这和我们聊的有什么关系?」空气净化器对此漠不关心。
「如果不加以管制,你也会成为下一个自杀的人。尽管基因中心的罗伯特会立刻重新培育新的镇民补充人口,满足系统需求,但这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杀循环。也许你们并不关心,但在座各位的父母,有一半是自杀死亡而非自然死亡。」
「我们是谁?」信使他指着面前一个个虚拟形象说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杰克、大卫、维克多、叶琳娜、杜姆……我们是谁?我们拥有满足自己一切的物质,有自己独特的品味,我们依靠文化产品来认知自身,可那始终只是一场电影、一段音乐、一本漫画,它无法回应你、认可你、反对你……我们如何能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正处于虚无主义的危机中,我们拥有一切,可我们也一无所有。」
面包机并不赞同:「自杀如果出于个人意愿,也并非不可接受。」
信使反驳道:「自杀一种选择,但却是一种在局限环境下做出的必然选择。」
「所以呢?」面包机问道。
「你们这群懦夫。」
信使没再回答面包机的问题,转而破口大骂,不断地说出各种各样难入耳的粗言秽语,决议频道陆续有人离开了,所有人都暗藏着一股愠怒嘲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信使。维克多也离开了频道,去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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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联邦的决议没有通过,信使也离开了,不知为何,最近几天我总是有些不对劲,想看电影,但兴致缺缺,想玩游戏,也懒得动。安洁莉娜发现了我的情况,作为「罗伯特」,釶会支持我的一切决定与想法,并主动维护我的心理健康。
「你还在意信使说的懦夫二字吗?」
「我没有。」
「在我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你的微表情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釶的性格一向如此,直言不讳,从我出生时,釶就照顾着我,作为我的养育者、爱人和我度过了二十五年的时光。我不知道釶这种性格是由谁设定,但也没兴趣去修改釶的性格设定,只要有釶在就足够了,我知道自己是谁。
「不要再说这个了。」
「也许我们应该聊聊,和其他人聊聊……和陌生人聊聊。」
「为什么?」
「自成年后,你的活动指数每年都在下降,睡眠时间越来越长,从一个月前开始,你就在想我询问安乐死的可能性……」
「为什么你没有说过这些。」
「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我的底层指令是听从你的命令。」安洁莉娜苦笑着:「我没有真正的情感,也许系统设定了我爱你,可如果这份爱与你的意愿冲突,那么爱的优先级就会降低。」
我沉默了。
「我爱你,维克多」安洁莉娜抱住了我:「我的程序希望你能活得更久,但必须承认,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当你离世后,我会将与你的记忆封存在磁盘里,按照伦理协议的需求保存在南部沙漠的信息中心中,但也仅此而已……」
「安洁莉娜……所以,我是谁?」
程序不再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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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拜访了镇长,那是少数他交流比较多的人类。当他靠近时,「罗伯特」正牵着一位孩子的手走进镇长的家。
「镇长去哪了?」维克多问道。
「他带着他的孩子去联邦了。」那位罗伯特回答道。
维克多想起来了,这座小镇过去从没有过镇长,也不需要镇长。镇长没有任何特殊权利,是那位男人给了自己镇长的身份,自那以后,不少人包括维克多自己,时不时就会找他问些事情。
也许他总是在疑惑自己是谁,所以给了自己镇长的身份、领养了自己基因的孩子,如今他离开了这座小镇,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维克多开始跑了起来。
他向镇外跑去。
无数没见过的建筑掠过,他其实从未去过三个街区外的小镇的其他地方。他拼命狂奔,终于来到了小镇外围的农业区前,农田和他在电影、虚拟现实中看到的感受到的别无二致,可当他靠近麦田,亲手触摸,摘下一簇麦穗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农作系统,会因为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少收成10g麦粒,数字上看,这毫无意义,可他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来到一片麦田前,摘下了一簇麦穗。
他向外面的世界走去。
注2:这个故事,主要是针对信息茧房的思考,也许到最后,人类会因为厌恶而相互隔绝,组建自己的乌托邦,住在专属自己小世界里,因为缺乏交流与交流产生的意义而陷入虚无主义的漩涡中,不恨也不爱,失去活性
赵敛秋很有耐心,但赵敛秋也有些不耐烦。像是他的另一个部分正在不安地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他压下这股冲动,将视线从酒杯的倒影里收回来,施加在面前的人身上。
“唉,秋广缘,你若是当一辈子的太医,恐怕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都是自找的,怪得了谁呢?要怪就怪你偏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说是恻隐之心也好,野心也罢。这儿没有别人,说吧,你可曾后悔救过皇上一命?”
“你到底想说什么,当年他病得快死了,可是你抱着他来找我的。没有你哪来今天的他?我不能看着一个小孩子死在我面前......”秋广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锁链拽回地上,铁链哗哗作响,他瞪了赵敛秋一眼,“那年冬天的雪来得格外迟,你的身上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比怀里的孩子大不了几岁,连这些你都忘了?”
赵敛秋不可置否地笑了一声,“年轻时不懂事罢了,做什么都毛手毛脚的。那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我哪知道你日后会为他出谋划策,为他鞠躬尽瘁......你有想过今天吗?皇上他日理万机,甚至不屑于来见你最后一面。”
“你早就想我死,这我知道,自从他坐上那个位置,我的人生也就是多活一天算一天。我只是没想到连他也——”
“连他也变了?那是你医者仁心,猜不透他的本性。好啊,既然你不愿恨他,那你来恨我吧,还魂来索我的命啊。反正我本来就是从城墙边上被捡回来的贱命。哪比得上天子一根毫毛。”
“不……我不会恨你的,这样岂不遂了你的愿,更何况……赵敛秋,我没法恨你。人死如灯灭……”月光之下,秋广缘回光返照般凑得进了些,头发几乎要蹭上赵敛秋的皮肤,“我们不会再见了。”
愣了很久以后,赵敛秋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才又找回那副讨人厌的神情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也没有任何留念了吧。最后告诉你一件事,要不是我念在过去的情分,向皇上求情,你的家人早就先你一步上西天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
“怎么,你不高兴?”
“我是认真的。”
“......”,赵敛秋半天没有说话,他顿时觉得有点冷了,仿佛月光也有了温度,片片刺进他所剩不多的良心里。若是真坏得透彻也好,可他终究还算个人,既然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这是改不掉的。他很想发火,想掀翻桌子大骂秋广缘算个什么东西,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凉,赵敛秋总有一种预感,那人一死,他回头的路也要断了,朝堂上下还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呢。而那人却没给他反悔的机会,将杯中的毒药一饮而尽,赵敛秋又一次被抛弃在了这世上。
梦至此结束,一开始符萍只能听见病房里机器运转的声音,而后消毒水刺鼻的化学气息开始扩散。她试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意识被困在一片生与死之间的黑暗中。从失去意识起到现在到底过了多久,她已经忘了,数百年的时光呼啸而过,将她推向现实,真切的疼痛从身上的伤口传来,微微有些发烫,她想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哪里在痛,哪里撕裂了,哪里在流血。
可眼前的黑暗让她迷失了方向,原来是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粗糙、粘稠、冰凉,带着血腥的气息。她下意识去握那只手,而那只手却像受了惊吓,转瞬间从她的手中抽走了。符萍这才得以重新看见,可那股血腥味却一直萦绕在空气中,挥之不去,就像赵敛秋从来没离开过。她下意识想坐起来,腹部撕裂般的疼痛却顿时传遍全身,符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几个穿着白衣服的医护赶到,让她在床上躺好,又让她吃了几片止痛药,她才渐渐缓过神来。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她看见那些在她床边停留的医生中似乎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秋广缘,不知为何,她居然想起这个名字来。他为什么会在,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那张面孔转瞬即逝,很快符萍就看不见他了。这场梦才算真正醒来。丈夫是从单位请了假,匆匆赶过来的,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果篮。
“好点了没?”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握住符萍没打吊瓶的那只手。
“嗯,我躺了多久?”
“一晚上吧......你先休息,听说那个犯人已经被抓了。”
犯人?她这才想起自己是谁。她会在这里,是因为在抓捕犯人时受了伤,而她受伤却不是因为......耳边似乎回响起婴儿的抽泣声,在受伤的前一晚——符萍猛地抓住了丈夫的那只手,坐起身来,力道之大让后者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不,不对,我儿子呢!冬青怎么样了?”
作者:【十三招】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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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不得了的家伙,不过我所说的不得了并非他事业有成,或是有着什么丰功伟业。自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在我们第一次约会后,当我终于认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他居然对我说:我们两人的心在不同身体的不同区域,我想要越过界线,把它们放在一起。
我打趣他说的话有些吓人,他却显得非常认真,十分详细地说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
事实的确如此,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或者说太过井井有条了。走进他的住处,你会发现地板上、墙壁上、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用记号笔画着边界,在这些边界所构成的区域里都有着一个显眼的标识,待客区、娱乐区、休息区……每个标识底下挂着一堆纸张,规整表格里写着密密麻麻的物品明细。
他痴迷于将一切整理收纳起来,在睡前,他会从玄关开始,将每个区域的每个表格清点一遍。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参观我那小小的邋遢住所时,整个人都在微微抽搐,眼睛总是瞟向角落、天花板和其他房间,手脚不受控制地摆弄四散的杯子。
他一脸匪夷所思地说:“我好像来到了一个史前洞穴。”
我没多在意,打开了电视,笑着回答道:“是的,请来品鉴一下我刚找到的史前壁画吧。”
“是什么类型的?”
“嗯……就和史前文明一样,野蛮又血腥。”
电影很无聊,我昏昏欲睡,而他则直白表达了对影片的抗拒,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不让一分一毫进入他的记忆里。最后,我们在沙发上一齐睡着了,他像躺在棺材的吸血鬼那样坐着睡觉,而我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挂在他的身上,幸好没有流口水。
你或许会好奇我们如此截然不同,为何能走到一起,实际上,我也一直好奇这是为何。
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的爱好,聊天时也从不聊起自己的家人,不聊工作和人际关系,每次约会,比起去餐厅和逛街,我们更多是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外出散步。
我们在约定好的地方见面,然后只是往一个方向一直漫步。在明亮的街道上,各种车辆从我们身旁驶过,行人也匆匆而去,至于我们,有时会各戴一只耳机,听着共同的歌,什么话也不说,在沉默之中,踩着充满节奏的乐声走到陌生的路口,然后折返,或者找个新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在这种时候,我好像能够理解他的生活方式,那些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进去的店面、不会认识的人,不会走过的道路如此之近,却犹如相隔万里的奇异区域,属于别人,有着独特的记忆,随时都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时,我不自觉抓住他的手,靠得很近,却始终心中不安。
我们不久后吵了一架,我很明白导致争吵的原因在于自己,但还是大声喊叫,歇斯底里,像个孩子一样争得面红耳赤。
至于他则侧过脸,只以最简单的话语回应我的攻击与疑问——我不该如此唐突,幼稚,打破我们之间的规矩与约定,闯过那道隐形的边界线。
于是我们不再往同一个方向行走,就这样分道扬镳,我忍着泪意像无头苍蝇那样四处乱转,周遭的一切嘈杂不堪,与我无关。我质问想象中的他,质问自己,那不过只是一个吻罢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就此滋生,不断成长,在我面前画出一条新的道路出来,我沿着臆想出的记号走过一个个路口,来到他的家门前。我用他给的钥匙打开门,满心想要摧毁他那个充满秩序,隐秘的小世界。
我来到那个他从未向我展示过的小房间面前,把门前的记号擦掉,随后推门而入。
我愣在原地,这地方与我每次经过时所想都不同,在他那规整的区域与区域之间,藏着一个随意、混乱、甚至可以说得上邋遢的狭小空间。我居然记得这里面的每样东西,在最中心有一个小柜子,柜子最上面摆着一个写了我名字的标牌,而每一个拉开的抽屉里,都摆满了我送给他的礼物,我们看过的每部电影,以及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的照片。
当然这一切都写在一堆表格里,我坐在地上读着那些表格里的备注,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也许我太过投入了,连他出现在我身后都没发现,他支支吾吾,似乎花了很长时间做决定,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我的肩。
我没有回头,而是往后退,直到退进他的怀里。
“这是个史前文明博物馆吗?”
“没错,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还原。”
他抱住我,像是还击般吻在脸上,说出最开始我告诉你的那句话。
作者:阿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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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作品!!”赛文斯指着杂志上的雕塑,对友人滔滔不绝。
“我的理想、你懂吗?理想!
我的理想,‘她’一定是短发的,你知道‘微微’吧,‘微微’就是短发,因为‘微微’原本该成为我的理想的,所以我设计的时候她就是短发。
用的也是石灰石,色泽质朴,能体现她平稳坚定的内核和概念。
不过这个作者还加了一条蛇与‘她’相伴——这倒不是在我原本的理想的设想中,但是反而更完美了!我喜欢小蛇……”
诺亚找不到时机打断赛文斯,只能听她继续说这些语无伦次、缺乏逻辑的发言。
谈起雕塑的时候赛文斯偶尔让诺亚感觉恐怖。
因为诺亚眼中看到的、杂志上的那个雕塑,和赛文斯现在滔滔不绝地赞美的“理想”,完全不同。诺亚看不出它是“短发”、也看不出“带着蛇”,甚至那根本不是人物雕像。那雕塑在诺亚、在任何人眼中都只是些几何图案的集合。也许那个曲线形的部分就是赛文斯所谓的“蛇”,但是哪怕诺亚用尽想象力牵强附会,雕塑依然和赛文斯口中的一切相去甚远。
诺亚以前还努力想去理解这些艺术家的语言,最近倒是放弃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那‘微微’呢?”
“……我觉得‘她’适合中央广场,所以就给了中央广场。”说到旧作,赛文斯沉重地叹了口气,“她本来该是我的理想的。但是结果她变得太有野心。”
这些话诺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已经习惯赛文斯说出更多奇怪的话了。
“她为了中央广场,长出了血肉。作为我的理想,她应该是石灰石的。但是中央广场风吹日晒,她怕被腐蚀,就给自己裹上了人的血肉。岩石缝隙里长出肠子,用尽全力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每天都在我的工作室里尖叫个不停。说要去中央广场,说要完成。
最后终于她长出了腿,红红的肉块纤维蠕动着拼成了腿,狂奔而去。”
诺亚当然见过中央广场的那个雕塑。那是一个花岗岩的人形雕塑——但是并不是短发。它是一座抽象人形雕塑,以二维平面作品来类比,那就是类似火柴人那样的人形。那雕塑上当然没有任何所谓的“血肉”。“微微”是一个线条美丽、充满活力的雕塑抽象雕塑。反正诺亚这样的外行觉得是不错的作品。
赛文斯还在说,只要诺亚不打断,赛文斯就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我还是很爱她,我更爱她了。我为她骄傲。只是她不再是我的理想型罢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也很好。‘微微’是个完美的雕塑。
只是不是我的理想型。
不光是‘微微’,我每一个作品一开始都是想要造出我的理想的。但是他们都长出了血肉。
‘长女’去了庙里,‘鬼’去了机场,我必须送她们去。
不过还好,今天我见到了我的理想。这真的太完美了。”
“我认识这个雕塑家。”诺亚不懂艺术,但是她有钱,人脉很广。
“真的吗!”果然赛文斯的眼睛都亮了,“你能……不、我不是想要认识她。她有社交账号吗?我只要能偷偷关注她就行了。她有那种会分享创作灵感经验的社交账号吗?只是分享自己日常的账号也可以。不如说,只有日常的更好。”
“她不经营自己的账号。”
“那真可惜……那你能帮我问问她创作的灵感吗?我太想知道它究竟是不是我的理想了。虽然这个作品从外在看已经是完美的了,但是我不知道它的内核究竟如何……究竟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杂志上没有介绍吗?我看这里有……”
“不不,你别说了!我不想要从作者那里直接告诉我,那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想要一个标准答案……”
诺亚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要不要知道她的创作灵感?”
“……我怕,我怕它和我的理想不一样。毕竟两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互相理解呢。这是别人的作品,它内核必然不是我的理想不是吗?
所我还是不知道答案的好,这样它就能一直是我理想的样子。”
赛文斯沉默一会儿,抓着头发敲打自己的脑袋:“我该怎么办,诺亚?我好想和她聊聊!但是我不敢……如果有机会从侧面关注她那是最好的。她的日常也可以成为我解读的对象。
她怎么会没有社交账号呢!
我好想了解她!但是我不敢……”
诺亚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对赛文斯的神神叨叨兴趣不大,她要去新落成的商场剪彩了。原本她想看看赛文斯这里有什么时候她带走当作礼物的雕塑,但是目前看来没有了。
“你自己做一个‘理想’雕塑不就不用担心这种事情了吗?我走了。下次来看你的成果。”
***
艺术家有很多类型,赛文斯属于高产的那一种,她的作品又足够“俗气”,很有市场,所以诺亚很喜欢她。诺亚下一次来的时候,赛文斯确实拿出了新的成品。
“你拿去吧,快拿走吧。”赛文斯把新作塞给诺亚。赛文斯平静了很多,从前段时间刚见到所谓“理想型”的狂热中冷却了一点。
“怎么了?没有做出你的理想吗?”
“不,‘铃铛’很好。她只是尖叫着想要去看太阳了而已。
唉……但是我确实失败了,你知道我理想的作品,应该有一个平和的内核。
我的每一个作品,明明都是朝着我的理想去做的。但是每一次,她们都会长成不同的形状。我只是想要一尊安静的理想的雕塑。
我早该知道我哪怕再次尝试也只是重蹈覆辙而已。
而且单纯从外在来看,那个理想雕塑,已经很完美了。如果我想要捏一个理想的作品,那它的外在最终都会长得与那个作品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赛文斯坐了起来:“……如果你有那个作者的社交账号……”
“我没有。”
赛文斯又躺了下去,她瘫软在沙发里,悻悻地闭眼。
“这是她工作室的地址,我已经给你引荐过。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找她。”
诺亚放下了地址,写着地址的纸条就像是羽毛一样轻轻地飘落在茶几上,微微颤抖着。
赛文斯又坐了起来,纸条充满着奇妙的魔力,吸引着她,只是理智又拉住了她,她知道那个理想雕塑百分之百有着和她理解不同的创作内核,这不是悲观,这只是她的信念罢了。
如果人相信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就要相信世界上的人无法完全的互相理解。
如果赛文斯相信每个人都是独特的,那么她就相信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我不想……”
“随你。这个新作品你打算卖多少钱。”
“我告诉你,‘铃铛’是个特别可爱的作品!她垂头的模样就像铃兰一样白洁……”讲起作品,赛文斯开始涛涛不绝起来。她很爱“铃铛”,她细细地讲述每一道刻痕的意义。讲述铃铛是怎么一直一直看着太阳尖叫。最后诺亚听懂了,铃铛是要送去南美太阳神的神庙。
诺亚与赛文斯敲定了细节。赛文斯又瘫在了沙发上,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
“我后来……去读了杂志的采访,目前看来……我们的理解并没有相差很多……虽然,虽然我知道如果继续深究下去,她就不可能是我理想中的样子了。”
“……也许,我们的理解,也没有差很多。”
“你自己决定吧。”
***
赛文斯跟着苏西往地下室走去。苏西见到她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这是当然的,没有一个创作者能抵挡“你的作品是我的理想”这种程度的夸奖,何况那出自于一个颇有名望的前辈。苏西用几乎恳切地目光看着赛文斯。
赛文斯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激动,生怕自己把对方吓跑了。
她们一路往下走,停在厚重的保险柜门前。
赛文斯的作品价值百万,但是她也没有使用这种银行金库一般的保险柜门来存放作品——也许她也应该建一个。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要把她放在地下室。你见到她就会明白了。”
那巨大的保险柜门程序繁琐,苏西输入了第一个密码,拿出了第二把钥匙,打开第三个暗扣。
赛文斯的心脏随着卡塔卡塔的声音跳动着……
然后,赛文斯一下就明白了苏西的意思。
空旷的房间中,她的理想——如同赛文斯过往的每一个作品一样——尖叫着长出血肉。
醒来时,吱吱嘎嘎的车轮声,晃动的木头车身还有车外的鸟鸣都足以让迪亚特的意识从虚无的空间中回归到自己的身体。他以手撑着身体,半坐而起,靠在车身的一侧。木头将车轮行驶在地面带来的震动感传到他的背后,又增加了一些他位于这个世界所感受到的真实感。
此时,他才睁开双眼,迎面看见满满的行李与补给堆在车厢另一侧,马蹄声从他的右侧车厢入口传来,他们还在前往下一站的路上。
“醒了?”驾驶马车正在前进的精灵伊桑尼亚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声响,转头看向车厢内部。
“嗯,刚醒,我们到哪了?”迪亚特透过嵌在车板上的窗户向外望着,一片一片的黄土农田分布在他们道路的两侧,农田中是什么作物无法看清,在农田远离道路的另一侧竖立着一排又一排的棕色与绿色相伴的树木,绿色的树叶随风摆动,树与树之间的棕色枝杈纵横交叉,叶片层层叠叠,形成一道道绿色的城墙。
在绿色城墙的另一侧,是漫天的黄沙,风暴卷着沙尘打在叶子上又滑落,在树根出堆积成一座座迷你的小沙丘,而在这些沙丘的下方是一片片湿润的黑色土地,树木们就扎根在这些黑色土地之中,吸收着所需的营养和水分。
那些堆积起来的迷你沙丘的高度打倒“城墙”高度一半时,靠近地面的沙子突然开始下沉,仿佛被什么给吞吃而消失,没过多久那些沙子便全部消失,地面恢复平整。
“快到伍夫沃了。”伊桑尼亚抬头看向路的前方,房子堆叠着景象在机缘的地方若隐若现。
伍夫沃镇,位于宗教行省米尼恩与芙莱姆国的边缘,每个一段时间就会召集一次农业产品的集会,附近市镇的居民会带着自家收成的货物来此进行贸易交流,这也让不同地区之间的人可以互相有所知晓。
据伊桑尼亚和迪亚特所知,伍夫沃镇在芙莱姆国并不算大,只是一个一般的城市,但这里的附近却有大量的军队驻扎。这次米尼恩遭受攻击,芙莱姆国的军队很紧张,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持警戒,防止在战争中的任意一方攻击国家的边境线。
这是一种安全策略,这也是一种不惹事的策略。
不仅如此,从米尼恩方向来的难民也被警戒的军队拦在国境线附近,这些难民都被安排在一处规划好的土地上。芙莱姆国派人在那里利用一天的时间建造出足够难民居住的帐篷和配套的生活措施,至于什么时候可以让难民入境,负责接待难民的军队负责人被问时摇了摇头,他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芙莱姆国并不怎么欢迎从米尼恩来的朝圣者,在国内也不允许及接纳米尼恩对本国的神职人员进行任命与委派。对于至高神教派,芙莱姆允许其发展,也允许按照教派的规则行事,只是对于神职人员的任命,要听从高层的指挥。
不止至高神教派,对于在芙莱姆境内的其他教派,亦是如此。
“伍夫沃啊,那就是已经离开米尼恩,进入芙莱姆了。”迪亚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以前曾经来过这个小镇,但也只是匆匆路过,没有停下来仔细看过。
“做噩梦了?”伊桑尼亚放慢马车的脚步,这令迪亚特酸痛的身体稍稍好过一些,车堵放缓,也令整个车身更加稳定。
“不算噩梦吧,只是想起了前段时间的那些事情。”迪亚特的脑海中,还盘绕着刚刚的梦——铁与石头交错的乐章。
龙翅震动,一飞万里,坐在龙背上的人没有花费多久就从龙岛返回大陆。
“到这里就可以了,”带着盔甲的骑士跳下龙背,向送自己回来的这条黑龙行礼,“感谢阁下的帮忙。”
“您无需客气,而且……”龙的上唇动了动,弯出一条弧度,似乎是在像人一样笑了笑,“帮阁下,是大长老的指示。”
说完,龙扇动翅膀,阵阵飓风瞬起,腾空而去。
龙从不参与世间争斗,它们有它们要守护的东西。
骑士并没有耽搁时间,他打了声呼哨,自己的坐骑从远处飞来,在他身边并未停下。他也没打算让对方停下,只是抓住鞍子的一角,翻身跃上,向自己的目的地奔去。
骑士在一处山崖上空停下,遥望远方。
远处硝烟弥漫,宗教省的中心米尼恩被外邦的军队围城铁桶,无人可以进出。
此时敌人正在攻城,数不清的攻城者将众多云梯搭上城墙,他们的口中或叼着利刃,快速爬上城墙,或单手执刀攀上云梯,向城墙上的防守者冲过去。
“杀啊!”
“冲啊!”
攻城者就像蚂蚁一般,攀上灰色巨石。他们无穷无尽,一人被击倒,千万人在后面填充而至。
城上的守军奋力抵挡,但奈何对方的人数众多,似是永远也杀不完。
“他们人太多了!”一名士兵以手中长枪扎下从云梯爬上来的敌人,并顺势将云梯推离城墙。
“上主会护佑我们,再坚持一下!”另一名士兵于远处回应着,他的长枪已断,而剑刃也不知能坚持到几时。
“我……”头一名说话的士兵还想说什么,却无法再开口,他的胸膛插着一把钢剑,而钢剑的主人正攀过城墙垛角,爬上城墙。
那名士兵身穿亮银的盔甲,刚刚将手中的长剑拔出士兵的身体,甩了甩血,快速从身后拿出一小面盾牌装到手上。
“奥利夫!”刚刚还在跟这名士兵讲话的那人见状立时红了眼睛,冲过去与那名亮银盔甲的士兵缠斗在一起。
奥利夫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外甲被破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渗透内甲,蔓延到外面。他只觉得很凉,很凉,凉到自己的温度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就是死亡么?
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栽倒在为自己报仇的友人脚边。
而战场上,不止只有这两个人在搏斗,他们的前后左右全都是人,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不知从哪飘来的声音,那是稚嫩的声音,忧虑的情绪在周围蔓延。这是一个孩子,他今年刚刚成人,刚刚加入保护米尼恩的骑士团。
“不要乱讲,至高神在看护着我们,一定会有转机。”另一名声音略显苍老的老兵在击退自己的敌人后,回答着,他手中的盾牌闪着光芒,上面的十字徽章分外明亮。
仿佛回应着他的坚定,远处敌军的后方突然产生了骚乱。
以火焰开路,手握骑枪的骑士冲入敌阵,一人一骑,犹如千军万马,在围困耶路撒冷的军队中间生生冲出了一条道路。
这梦乃是那场生死大战的一角,那场战斗死了很多人,也伤了很多人,但在战斗的最后,是他们一口气暂缓。虽然最终,格瑞斯的军队并未抵挡住敌人的进攻。
“那真是一场可怕的大战,”伊桑尼亚当然知道迪亚特的梦境根源是什么,即使他未参与其中。
距离他将又一次重伤的迪亚特从尸体中挖出来,也只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距离那些铺天盖地的军队进攻格瑞斯,也才只过去四个月左右,那支由人类、兽人、龙裔、哥布林等等多个种族所混成的大军来得迅速,离去得也很迅速,就在格瑞斯被完全毁灭后,再次穿过传送门消失无踪。
那些军队仿佛自虚无中突然出现,毫无任何征召,每一个在这场大战中幸存的人都会记得那一天,那个傍晚,那座白色的城市,那些劈啪作响的闪电贯彻云霄。
正是这些闪电带来一座带着电弧的的蓝色传送门,又打开一座黄色传送门,甚至出现一座绿色传送门。紧接着一个个黑影走出传送门,他们的手中拿着武器,身上穿着银灰色的铠甲,面容都隐藏在桶盔之下。
在桶盔显眼的位置和铠甲的胸前,均刻着相同的红色徽记——三支长矛指向天际,与交点处横贯一柄双头斧,斧柄两端皆为斧刃。
“是维里柯亚人!”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眼见着从传送门走出来的身影越来越多,圣城各处的钟声骤然鸣响,急迫的钟声响彻圣城,一下紧接着一下的金属声浪迅速传遍整个圣城。
守卫圣城的骑士们早已手持武器,全副武装立于城墙之上,弓上弦对准远处的敌人。负责各处的指挥官正快速给自己的属下分配任务,而在他们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思考所在防区有哪些部分应继续加强防守。
士兵们都各自位于应在的岗位上,他们守望,他们迎敌,他们奋战。而在他们中间,赫然出现一袭白衣,手拿着白色权杖,风将祝福带往各处。
能拿起武器的人,不分男女,均加入到防守的行列中,而那些不会使用武器的人,则在神职人员的带领下为守城的兵士们提供补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至于那些实在无法行动的人们,则大多躲去位于圣城中心的圣宗徒大教堂之内,高高的穹顶下,挤满来此寻求庇护的人们。纵使身处危机之中,他们却并不焦急,也并未慌张,只是齐齐跪于主殿之内,向至高神祈祷。
立于城墙之上的迪亚特握了握手中的长剑,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被劝去躲避,但他知晓自己在此时此刻完全无法安心躲在安全的地方,他不能对危机置之不理。
雨,自天降下。
一滴一滴拍在冰冷的铠甲之上。兵士们穿过传送门,整装待发,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圣城的方向,在他们的前方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天梯,而所有的这些都没有擅自行动。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可以进攻的时刻,而他们身后的传送门早已消失无踪。
雨,越下越大。
电花在天空飞舞,现出条条紫色的火龙,随着一声信号爆开,战斗开始了——
“冲啊!”
“杀啊!”
“注意防守!”
“敌人来了!”
此乃,圣城覆灭的开端,亦是新生的起点。
“那真是一段不想在经历的时刻。”
“是的。”对于伊桑尼亚所说的话,迪亚特无法否认,在那时他奋力与敌人战斗,勉力支撑,最终却因心脏处受的伤而倒在敌人的武器之下,合眼前最后的影像是大斧向他砍来。
令人惊奇的是,再次睁眼时,却是被伊桑尼亚从尸体堆中挖出来的时候,但他确定自己肯定被打倒了,身上致命的斧痕便是证明。
“你要找的就在伍夫沃?”
“无法确定,甚至连这里是不是目的地都不知道。”迪亚特说的是石化,一切都无法确定,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也是源于突然出现的一场梦。
在那段梦中,圣城自破碎中重生,碎石与乱瓦浮空拼合,一道道墙壁、一棵棵树木、一栋栋房屋逐渐恢复原貌,所有的建筑都以屋角的基石为起点,一砖一瓦叠砌而上。
迪亚特就坐在城墙的一角,看着眼前的城池重建,人们再度从四面八方归来,重聚,仰望。
他抬头向天,音乐中,光出现在他的眼中,白色的十字悬于圣城的半空,而后他闭眼祈祷,归于平静。
这一场梦令他睡了三天,一动不动,呼吸如一只龟一般缓慢。直到他再次睁眼坐起之后,伊桑尼亚才松口气,将准备好的饭菜放在他的旁边。
“那我们来这里要找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能听出来伊桑尼亚问题的背后,在探索——探索他们来此的目的性。
“我不知道。”思索良久,最终他发觉只能给出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接下这个答案的是一声叹息。
苏醒后,他仍能记得醒来前所看到的那个画面,突转的瞬间,圣城消失了,走到路上的人们消失了,眼前完全转变成不同的画面——茂密葱葱的树木,大片大片种满农作物的土地,片片红色的飞檐瓦屋,屋顶的绿色晶体装饰,还有一根根粗大的圆形木梁。
画面随后飞快切换,杂乱,就这样,他醒了。
“马上就要到了。”伊桑尼亚又望向前方,将马车的速度稳了稳。
“这很平静啊。”迪亚特从马车中钻出来,坐到伊桑尼亚的身旁,看着旁边的景色。
听着迪亚特的话,伊桑尼亚点点头,“平静好啊,难得。”
伍夫沃的面积并不大,说是镇,更像是一个大型村子,镇上的人并不多,大概在百人左右。这是在伊桑尼亚和迪亚特架着马车沿着道路进入镇子后,看着道路两侧的房屋规模和街上的行人数量才推测出来的。居民的衣服朴素,大部分以粗线亚麻布所制。
一辆牛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沿着他们前进的方向行驶,车上载着褐色的马铃薯和橙色的胡萝卜。
“请问,这位先生,”趁着牛车与他们擦身而过之时,迪亚特向驾车之人行礼,而后继续讲着,“从这条路向前,是伍夫沃镇吗?”
“没啥子错嘞。”刚被叫先生时,驾着牛车的小伙子愣了愣,显然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但周围没什么其他人,因而确认有人在叫他。
“最近镇子上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赶车的小伙子看了看迪亚特,又注意到驾驶车辆的伊桑尼亚,“你俩是旅行者?”两人点点头。
“那就别去旁边的米尼恩,容易出事。”
“为什么?”
“那边最近刚打过仗,谁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能过去呢,也许道路都封了也说不定。”小伙子又想了想,“其他的嘞,就没什么特别的嘞。”
米尼恩是洛格兰特大陆的宗教中心,相传此处原是一座巨大的陨石坑,至高神于这里种下种子,长成巨大的灌木丛,灌木丛铺成坚实的土地。至高神撒下的种子借此真正发芽——圣城格瑞斯在这一中心出现、扎根、生长、扩散,从而变成现在这个全大陆皆知的存在。
“哦,对了!”小伙子突然又喊着他们,像是刚想起什么一样讲到,“最近镇子上刚好有大市集,镇上会跟热闹,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逛逛。”
“谢谢。”迪亚特微微颔首。
“不客气的嘞,没什么事的话,咱就走嘞!”小伙子说完,干脆将手中的鞭子一挥,牛车缓慢加速,向前方的路跑去。
“伍夫沃市集,去看看吗?”伊桑尼亚转头看向迪亚特。
迪亚特点头同意,没有目的,那就找到到伍夫沃的事情做做。
马车载着他们继续一路前行,远远看到一块大大的木头招牌立于路边,那牌子被钉在二根两人高的木杆之上,在牌子上用闪烁的明黄色亮字,写着小镇的名字——伍夫沃,在名字的下方还有一行绿色的小字,“这里有最好吃的农作物!”
进入城镇后,迪亚特和伊桑尼亚才发现这个看上去只有百人左右的镇子上到处都是人,载着货物的马车或牛车在街道上缓慢排列前行,双排道路塞满车子,双向而行。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伊桑尼亚将马车停在一栋双层的建筑门前,门上的招牌刻着一把丰盈饱满的麦穗,正应了旅馆的名字——丰获。
“今天就住在这吧。”伊桑尼亚跳下路,将缰绳放在手里,有伙计(也叫侍应生)从旅店里面跑出门,跑向他们。
“客人那里边请,店里有空房子嘞。”
伊桑尼亚耳朵里听着这声音很是眼熟,抬头看去,瞧着这人的样貌也眼熟。
“诶呀,这不是刚刚问路的那两位旅者嘛?”年轻的伙计认出他们两人的样子。
“啊!”伊桑尼亚意识到这人就是刚刚见过的那位赶车人,当时他在全神赶车行路,并未注意到赶车人的样貌。
“又见面了,这位小哥。”迪亚特也从车上下来,刚好听见和看到两人的对话,“太巧了,你在这里做事?”
“是的嘞,最近这是大集噻,人来人往的很多的嘞,你们在找地方住店噻?”伙计用肩上的手巾擦了擦自己的手,伸手拉住马车的缰绳,“那你们可是来找嘞,还有最后一间房,能住两个人。”
伊桑尼亚和迪亚特互相看了一眼,都点点头,“行,就住在这了。”
就这样,两个人便在丰获的店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听在窗外很是热闹。推窗向外看去,声音从镇子的西侧传来,人声鼎沸,牛叫,羊咩,马嘶鸣。
整个伍夫沃的西侧凭空多出一片临时住所——简单拼搭的木头房子,正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制房檐,与房檐颜色相搭的彩色魔法漂浮字写成的店招牌闪烁相应,在各个店铺的上方形成一道另类的风景线。
这片凭空而出的店铺正是因为这次大市集而出现的,令伍夫沃镇的面积扩大一倍。两边铺子的商品种类繁多,一排又一排的房子将这片空地打造成热闹的街区——窄窄的巷道与琳琅满目的商品展示,穿行在巷道中的行人时刻需要注意不要碰倒摆在房屋附近的货品。
“轰隆!”一声巨响在市集的另一侧传来,引起附近一阵骚动与混乱。
“怎么回事?”
“不知道。”迪亚特摇了摇头,毕竟他们所在的地方相距那边甚远。
说话间,伊桑尼亚只感觉腰间一轻,低头看去,一道金色的影子从他身边飞速闪过,继而挤进人群相远处跑走。
愣了刹那,伊桑尼亚也拔脚追去,顺着那道金色影子离去得方向而行。迪亚特在他追出去一秒后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当他也打算跑起来追过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那两个人的影子。
好在他跟伊桑尼亚曾经约定过,万一在这个市集中走散,便到他们进入市集的那侧入口等待,不要离开。另一个人在事情办完后,便回到那里去寻找。他们还约定一个时间见面,午后第五水时钟漫过就是最后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就可以不用再等。
可真是……热闹的集市。
迪亚特心里一边感慨,一边继续向另一侧走去,人们并未因这一点追逐的小骚动而停下脚步,他们依旧在喜欢的货品旁边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刚刚那声巨响你有听见吗?”迪亚特来到一个水果摊前,拿起一个闪闪发亮、看起来很饱满的苹果,耳边传来年轻的摊主女士跟临近摊位那位年龄较大的女士之间谈论的话语。
“听见了,那声音可真大,是咋了哇?”
“听一位刚刚从那边过来的客人说,是一座由货物箱子堆成的箱子堆塌了,你想想,那四层的箱子啊,每层还都不怎么牢靠的样子,风一吹直摇晃。”
年龄大的那位女士没有接话,而是继续听着,年轻女士滔滔不绝起来,“那位客人还说,她眼睁睁看着成堆的箱子向自己砸过来,周围的人很多,推推搡搡的,让她没办法及时逃离。”
“天哪,听上去就很疼,那位客人没事吧?”
“听那位小姐的意思,应该是没什么事,箱子看起来很大,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重,砸在她的身上也只是带来一些疼痛感,并未造成更多的伤害”
“诶呀诶呀,这可太可怕了哇,那些箱子怎么还会塌啊?你知道吗?”一旁买水果的大婶突然插入话题,加入了聊天。
“这就不晓得嘞,啥原因都有可能吧?现在人这么多,谁一个不小心撞一下那个箱子堆就容易碰倒吧。”水果摊的年轻摊主拿起一个橘子擦了擦。
“也是哦。”听到她的话,另外两位谈论者也点点头,似是同意的样子。
随后这场讨论便宣告终止,迪亚特才举起手中的苹果问向刚刚从讨论中归来的年轻摊主小姐,“请问这个苹果多少钱?”
“一个银币,一个。”
“谢谢。”迪亚特伸手随意拿起三个苹果放进口袋,同时将三枚银币放在水果摊收取钱币的位置,那里放了一个木质的盒子,朴素无花,盒子的顶端有一个圆形的孔洞,孔洞的直径比常见钱币的直径略长一些,银币掉落其中发出叮铃的声响。
离开水果摊,迪亚特依旧一步三停地左右看着,周围的商品有好多他见过的,也有好多他没见过的,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有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悠闲的时刻,可以让他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而投入到周围的人群中。
当当当当,
在听到四声钟鸣似的敲击周,迪亚特又过了一会才经过一个放在市集角落的水时钟,他看到水时钟的浮标刻度指向四刻半,距离他跟伊桑尼亚约定的第五水时刻还有半个整刻的时间。
他站在距离这个水时钟约有两步远的地方,稍微思考几秒钟,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云朵被染成了橙色的棉花团,半透明的月亮挂在天际,大概再过一会,星星就该从天幕中钻出来了。
脑内的想法盘旋几圈过后,他转身向市集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条路通向他跟伊桑尼亚约定的那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