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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迷你摩艾石像????
手机的振动声将她拉回现实,这时候诺埃尔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热腾腾的南美,回到了自己位于潮间带的家中。海浪声此起彼伏地交流着今天的所见所闻,不时有声拍岸,似情到深处,不得已拍案而起。
她躺在床上,深深地陷进了柔软的羽绒被中,余光不由得撇到那尊抽奖得来的迷你摩艾石像。当地的居民们对这种可爱的小玩意儿的接受度就像在路上遇见一名象海豹邻居一样,喜欢到有些崇拜这些笨头笨脑的家伙们的有将自己的住所打理成了先人类时期纯天然远古石化林,不喜欢的人恨不得把每一尊石像都赶出这片领地。
诺埃尔对这些人造小玩意儿的态度就和海边的动物朋友一样简单:放着不管。
装着一只蝴蝶标本的相框????
“希望在你们那里竟然是禁忌词吗?”
贾维安点了点头。“只有祈望才有用。
“不能将期待化为实际的作品就是错词,必须清除。”
“那,收下这只相框如何?”
贾维安无所事事地拿起端详:灰绿的描边,有点颠簸的花纹走势,里面镶嵌了一只颓废的蝴蝶。摇一摇,稀稀落落的声音响起:相框里面还有一些杂草作为装饰,但制作者的审美糟糕得让它们喧宾夺主了。
而那只蝴蝶…标本应当尽可能展现出被展示者生前的原貌为佳,但它看上去经历了许多迫害似的,翅膀被扯得七零八落,连触角都丢了一只。
贾维安决定将这一切归结于眼前人的毛手毛脚上。
“随你。反正它都已经死了。”
一个装着小卦杯的空烟盒
刚回到家,鲑阳在玄关处甩去拖鞋,赤脚踏入客厅。家里散养的猫还在邻居阿婆那里闲逛,深谙蹭吃蹭喝之道的它怕是一连几天都将在别人家的晚饭里一饱口福了。她给自己点了支烟,急切地吸了一口,匆匆走入书房寻找更多的香烟。利群、黄鹤楼、红塔山、玉溪…乱七糟八的空了的纸壳子都被她随手堆在一起,本来想着有朝一日得了空闲把它们都拆成纸废品,混在装快递的硬纸板里充充重量,好多换几个零钱。拆开了好几条香烟壳后她总以为自己还有抽剩下的,没想到一抖全是灰;不少烟条壳子里传来沙拉沙拉的声音,庆幸不是蟑螂,只是被自己随手塞进去的包装纸。
她叹了口气,在桌子上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又为难地吸了一口。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打开一看,只剩下一个小卦杯。
竖起来了。也许象征着自己还是戒掉烟比较好。
她打开窗户,窗外袭来阵阵街坊邻居的饭菜味道,抽油烟机飘出的油齁味刺鼻,她在阵阵烟雾中咳嗽了几声,把手上的半支烟丢进了烟灰缸。烟头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淡淡地散去了亮点。
草莓蛋糕
有的选题让人看到的第一眼就想按下无敌爆破键。任何和草莓有关的字词就在这个清单上。
绝对包括这只草莓蛋糕。
涅乌托斯思考着今日的糖分摄入量:三个可露丽组成的早点,中午的半个大块抹茶千层…下午的和夜晚的时间全在赶工突然出现的工作,虽然直到凌晨三点有足足十四个小时没有再摄入任何固体食物,但他想这不是什么让他在这一个夜晚多吃一碗甜品的美好理由。虽然他的身板脆得仿佛可以对折一样,体重只有比自己矮几公分的女友的三分之二,但潜在的糖尿病风险还是时刻提醒着他:即使再喜欢也绝对不能超标。
不过……在饥肠辘辘的时候看到自己心爱的草莓甜品,果然还是忍不住会心动一下的吧?
这家开在拐角处摇摇欲坠的面包店居然还没有打烊,店内昏黄温暖的灯光熏着柔软的面包与甜品,在深夜的充满了白天的交通废气的城市空气里争出了一番甜蜜的天地。没有店主,没有收银员,没有自助结算台,只有一张潦草的纸条被贴在吧台上,歪歪扭扭的“自助找零”几个字,边缘处还有不少碳化的痕迹,不知它曾经被放在了何处。字条旁是一个老式月饼盒,里面赫然躺着不少旧旧新新的纸币与硬币。
每一块面包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标价。独一无二,店里的架子上已经空了不少,从垫纸上留下的痕迹来看,每一块面包都是不一样的。究竟耗费多少心力神才会在如此快节奏的繁华都市,挤出这样一番别出心裁的景象?他在几个热狗架子面前转了转,最终还是决定拿上那只草莓蛋糕,夹着那只酱料最少酸黄瓜最多的热狗,单手在稀里哗啦的零钱盒里找好了零。
没有月亮的夜晚走起来有点长,也许很快他就会回到家。到那个时候和她该说些什么呢?
也许祝她每日都要开心比较好。
????放下一个毛线球
萨曼莎上下抛耍着一个圆鼓鼓的毛线球:橙红色的、不在她家里常见的物品,一定是她的兄弟带来的。有光透过窗户玻璃映进来,给这个橘红更增了一点暖意。她的双胞胎哥哥此刻正坐在露台,一边享受着难得的好天气,一边给她织着毛绒玩具。
她探出头,朝着自己那悠闲的兄弟鼓了鼓脸颊:“嘿!我不需要这个!”
她的兄弟白了她一眼:“那么是谁去年从我的床头柜掳走了我的毛绒玩具鸭子?”
萨曼莎瘪瘪嘴,扭了扭脚踝往楼下花园走去。她不擅长打理花园,比起修剪,还是野放更符合她的风格。自从她的兄弟来了之后,这片矮小的花园焕然一新:星星点点的矢车菊在平坦的灌木旁绽放,几颗高大的橡树修剪过了枝丫,不再肆意地压倒自己的围栏。有些分了茬的、诞生了下一代的植物被迁移出来,小一些的就装进了那些只是被她当作摆件的花盆里。她无所事事地闲逛着,最后决定把口袋里的毛线球丢到花丛中,让萨维恩自己去找,
只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喊停。她不服气地瘪了瘪嘴,继续往前走去。
“记得日落回来之前吃饭。”
雨
大暴雨
雨
心里堵
看了跳转广告心浮气躁
大家的观点让我无助
雨好大
心里下了好多雨
看到消息就想回
我怕死
怕失去自我
怕消失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死后情感负债累累 还不清
焦灼,看书痛苦,死人很难受,怕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
想要主角往前一往而无敌,但只有数字堆砌的世界怎么真实?
妈妈,你随口起的名字让我抱憾至今
我突然理解你的爱,但我还是会觉得遗憾
因为爱,所以哪一部分都很可爱
我还在期待一个更华丽的名字却忘了你只是普通人
你的名字也很普通,你把普通的生命传递给了我。
华丽不过是历史和人群捧出来的假象,
人类说一千道一万也不会把怀抱留给我搂着睡觉,
但妈妈你可以。
我只是在今天突然意识到平凡的爱也很好
这个爱虽然不理解我但支持了我二十年
我知道,你们还会一直支持我下去
死也好,病也好,老也好
我还想和妈妈爸爸一起吃饭
身边始终有家人在支撑我
即使的确不是我想要的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愿望
我只是想要最特别的东西
“你喜欢吃甜食吗?”尹朝日问道。他手上没有闲着,用电子秤称出糖,牛奶,炼乳和椰蓉,分门别类放好里,又把接下来要用到的三个鸡蛋摆成三角形,一齐推到大卫面前。
“一般般,不过我家人挺喜欢的。”大卫把称好份量的原料与工具依照它们即将被用到的顺序码放整齐,又在一旁摆上半壶烧开了的热水。这也很快会用到。蓝色的热水壶在厨房白灯下反射宽而长的柔光,标志着自己家庭装的身份。
尹朝日叹息了一声,把自己关于家人口味和在饮食上选择的吐槽吞了回去,然后把一个大托盘放到了桌面上,“烤箱已经预热好了。”他说。
把糖倒进锅里,把适量———15毫升的水加进去,浇上一茶匙的柠檬汁,一茶匙的香草精,用小火加热,直到它们融化,变色。气泡在温度与气味扑面而来的时候咕嘟咕嘟,大卫不停地用刮刀搅动翻拌,防止糖粘锅。
“像海一样。”尹朝日赞叹道。
很快就会变成焦糖色。大卫心想,原本粘稠、不透明的糖液会在熬煮中变得越来越清澈,到最后只有气泡和香味儿不变,让糖知道自己是糖。每隔一会儿,大卫就会耐心地举起锅,慢慢摇晃。那糖不负所望地变成了完美的、透明棕金色,看了一眼就会给人带来温暖和甜蜜的味道。大卫把焦糖倒入宛若特大号布丁形状的模具后,尹朝日接手模具,将其缓慢倾斜、摇晃,没有过多的停顿,确保热腾腾的焦糖均匀地挂在了模具的底层和壁上,让每一丝甜味都平均分配。
“你说这个模具自己像不像一座火山?像一个已经停止喷发很久了的死火山——已经到了里面的积水潭都有了小鱼的年纪啦,大卫先生。”尹朝日面朝大卫,将已经铺好了焦糖的蛋糕模具翻了过来,手指在模具外面的沟壑上上下快速划过。大卫点了点头,思想上赞同尹朝日关于模具形状的想法,行动上用手接过了被尹朝日玩弄的模具。
400毫升的牛奶,三百克的甜炼乳,刚才洗好的三个鸡蛋,一一放进玻璃碗里让搅拌器将它们混合到一起,待它们分不出彼此的时候,又加入一盖子———是的,一盖子的香草精,继续搅拌。大卫抱着碗,对香草精的份量选择了信赖,继续用搅拌器打发。很快,尹朝日在完成了现阶段搅拌的混合物中加入一百克特级椰蓉,这一次他们选择用手动的方式搅拌均匀。
完成了搅拌的蛋糕液倒入刚才用焦糖铺底的模具中———大卫不忘用最开始的刮刀把碗壁上剩余的椰蓉也一并撇进去。将容器放到大托盘内———摆正,然后由尹朝日在模具的外面,大托盘上浇上最开始就准备好的热水。热水围绕着模具四平八稳地躺着,任凭大卫把整个托盘送进烤箱,用180度的高温加热45分钟。
这一步是为了让椰蓉浮到顶上,形成椰蓉饼干底…归根到底为了部落!尹朝日在心中默念道。二十三岁正是闯的年纪,gogogo!他的眼中有火焰,心中是对家人炽热的感情,身前是正在直播的比赛场地,这一切都让他热血沸腾!妈!爸!当年我不懂事,没能拦下你们,这一次,我要阻止你们做出青蛙田蛙牛蛙田螺海螺花螺青口贝花蛤荔枝橄榄菜披萨!
大卫不太理解这个黑白虎少年在蛋糕烤了十五分钟后突然开始激动什么劲。他一边洗着用过的器具,一边默默地看着。
喷香的蛋糕体在被端出后需要在室温下冷却,大卫用手指戳了戳蛋糕底,对它底部的硬度感到满意。尹朝日拿来了保鲜膜将其送入魔法冷冻柜,让它接受了原本至少被冷藏五个小时才会有的寒冷效果。一分钟更顶五分钟,嘿哈!
尹朝日在心里激动地打了套拳。待大卫开始将蛋糕从模具中取出时才回过了神,去拿丰富多彩的水果,准备装饰的蛋糕。虽然此时这蛋糕已经可以食用了,但来都来了,美味的水果不放白不放,更何况,适当的酸甜搭配会让蛋糕的美味更上一层楼!切开的草莓,小巧黑暗的蓝莓,蔓越莓躲在蛋糕顶部有凹陷的地方埋伏着,上面是为它们打掩护的椰蓉,新鲜得仿佛滴得出水的树莓躲在薄荷叶下,最后,尹朝日撒下了几朵小黄花瓣作为点缀。
大功告成!尹朝日双手合十,然后……激动地在厨房里打了套太极拳。
大卫什么都没说。
我回看过去的作品才发现自己写了这么多字?我也很诧异,谢谢lp给了我一个契机回看我自己,我也很高兴我和我自己一起走到了这里。
午夜时分的小镇还有人影游荡在黑色的天幕中。守夜人燃起提灯,点亮夜晚到来的讯号。卡米洛•里奇压了压自己的帽檐,出现在了月光中。身上的血腥味儿还未完全散去,刚从被催债人的家中离开,请见谅。手上还有一些除了血迹以外的污渍,拿煤油擦拭一下便会洁净如初的,不要紧。
他转过第三个街巷,走进教堂与广场之间的那条小路。夜色很明亮,泥板路上还有几个小坑,星星点点地用积水反射着月光。
最近的镇子很古怪,我回家得晚,还好没有遇上什么怪事。他的脚步与呼吸声保持着一贯的沉着,黑色的风衣与帽子将他拦进了夜色的怀抱。希望镇子上遇到怪事的居民们生活能仍一切能运转正常。
有一股热气淡淡地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里奇本能地回头,看见了一根居然正在移动的巨大蜡烛———火光照亮了整条街道的阴影,让祂腹部的巨口无处遁形:泛黄的牙齿打着架,猩红的舌头淅淅沥沥地流淌着粘稠的口水。如果靠近,还能听见那种含糊不清的嘴里在嚼着什么,也许是某些特殊意义的单词,也许是……
他看到一些肉块(抑或是鲜血?)从祂的嘴角流了下来。
里奇暗骂了一句,像被放出笼子的鸟逃开了火光笼罩之地。
牙齿的打颤声络绎不绝,只不过随着里奇的逃跑慢慢淡出了他的听界,但里奇无心回头,一心甩开那个绝对不是人的身影,就着夜幕的掩护逃离了明亮之处。只要登上高处就可看见,火光在夜晚的遮蔽下,闪烁着离开了钟楼广场,慢慢地淌进了图书馆。
月光无法启迪的地方,在小镇上惟一图书馆的角落:年轻的女巫滑步经过敞开的天窗,踏着泛红的月光起跳,落到了阅览室的中央。
祂的手上捧着一本快要全部剥落封皮的厚重典籍……挑选,采择…这似乎是对魔药才会实用的技巧,但今晚,哦,上帝,纯白的女巫散发着求知的气息,在这片漆黑的角落里居然翻出了一本早已失落了封皮与录入档案的典籍。祂看了又看,几近破碎的纸张上闪烁着一些光明———因为月光的引导,那些令祂感到困惑的文字似乎有些可以被解读的可能性。
也许等一位朋友来帮忙解读更为合适。
祂将手中的典籍递给了眼前摇曳着火光的宽阔人影。
Len 不解地接过阿斯特拉手中的藏书。祂困惑的脑海里始终只有去往钟楼、墓地、教堂,还有图书馆这么几个念头。黄色的眼洞滔滔不绝地滴着蜡,慢慢地将周围的空气抬高了一些温度。
祂习惯性地将手中的典籍凑得离自己的独眼近了些。好在阿斯特拉及时制止,没有让典籍烧了起来。
“一些古老的年代和难以解读的暗语。”沙哑的声音从腹部的口中传来,“似乎有人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密谋着什么,这应当是一份日记——或是个人的备忘记录手册。”
暖融融的蜡手轻抚着数百年的岁月痕迹。即使如此之久的时间,这些纸张还是没有完全风化吗…每个年代都会有自己的防腐手段,但祂疼痛的大脑中提醒着祂:这也许是一位地位十分尊贵之人才有资格使用的纸张的记录。更奇怪的是,祂从接过这本典籍伊始,脑海内便不断地回荡着那祂早已听见过的自白声:
放弃我,遇见我,悦纳我,包容我,鼓励我,以无我无身无享无理无缘无由之起源,换你与我同生共死之境地。
我们永远与你同在。
祂在心中对于如何解读暗语有了一种大胆的猜测: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然后接纳它们。由那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头脑内的声音,指引自己前行。
稿,但是过去两三年了,是时候开放,我也不会再见到过去的恶人了。
月的亮光降到了这片土地上。
夜幕虚虚如流水般缓缓从天空降下,以河水的姿态在空气中蜿蜒,而后,寂静的夜就诞生了。
月光渗入树丛,填补了小木屋顶上的每一条沟壑。夜空中偶尔有一两声乌鸦的嘶喊声,清空了白天的热闹与疲惫。等天再晚一些,还会有夜行动物摇曳着出来觅食,窸窸窣窣,逃不过老道猎人的眼睛和耳朵。
这对卡洱玫来说是一个放松的惬意夜晚,毕竟他每天都这样。陷在沙发里,壁炉里的火焰沿着木柴的边缘向上跃起,让他能够就着火光在柔软的垫子中读小镇日报。
没有任何预兆,但是卡洱玫清晰地感觉到树林里有什么东西,朝着家的方向走来。林子里没有多余的鸟叫传出,只有月亮半退进了云层当中。风将那种不祥的感觉感带来了。
他突然间感觉自己的手相对而言,有些空空荡荡。卡洱玫看向自己的手:发觉自己正在拿着报纸的手有一些颤抖,似乎是在回应着某种特别的感知。
他立刻知道了这是什么感觉。抢在自己不发达的思考反应过来之前戴上了三日前浆洗好的猎鹿手套,又拿起白天清洁完毕后闲置的猎枪,然后坐回沙发里。
炉火噼噼啪啪地跳,像小孩子们的舞步声。
报纸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被火光烤着。
他上好了子弹。
纯净的野兽气息,带着初生的血腥气。那明显是一种初作幼兽的感觉,但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扭曲的诡异,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羔羊缓缓踩着与自己身体不甚匹配的步伐,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小木屋走来。啊…即使上半身还是人的模样,心中的野兽也已然自胸口以下咕噜噜地成长了出来,破开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然后平静地用沉重的呼吸维系着自己半人半兽的身体。
已经变成恶魔了吧。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有脑海中墓地旁的湖里自己的倒影。双角无需发带便紧紧地生在自己的头上,裙子下面不再传来自己的小皮鞋后跟碰撞会发出的声音——取而代之的四条山羊的小蹄子在嗒,嗒,嗒地走着。这四条腿与她的年纪相仿,与她的身材相称,与她的欲望相符。两颗眼球咕噜噜地转着,分别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衣服碎片,然后在无规则运动的见证下,将它们一一摒弃。
我为什么要回来…?奥萝拉依稀想着。一个不那么特别的地方,家,一个休息之处,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所在的港湾。路上的夜幕没有从前那么吓人,因为我知道…妈妈不在那里。
回家小道旁有几朵小野花儿谢了幕,她绕过它们的躯体,轻轻喘着粗气,适应着自己崭新的躯体,继续用四只蹄子走着。
太阳的余温在月光的照拂下渐渐散去,对于新生的幼崽来说,夜晚寒冷又危险,没有母亲的庇佑,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自已的庇护所。奥萝拉一步步地靠近着自己和舅舅生活的小木屋。在黑夜中,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自己的气味。从遥远的地方,她的气息顺着风挤进了门缝里。
奥萝拉推开了门。
“奥萝拉,你回家了…?”
卡洱玫把手放在猎枪上,食指自觉朝板机靠近——在他还没把猎枪端起来对准自己的小侄女的时候。
奥萝拉这哑巴孩子真不和他说话,只是继续一步一步缓缓又粘稠地走着,紧接着稀薄的火光映射出了那孩子现在的身躯。卡洱玫问候的尾音,在他看清了奥萝拉现在的模样戛然而止。
啊啊…一头…半人半羊的…野兽啊。自从说书人死在了钟楼上之后,小镇内流传着与恶魔的交易、传说,游戏还有…那些在镇民们的眼中、梦里发生的恐怖景象,那些卡洱玫所无所谓的,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所以, 奥萝拉变成了恶魔?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试图捕捉幼羊与自己那只剩一半的侄女之间的联系。手不自觉的在下巴和嘴唇上反复摩挲着,仿佛接触那熟悉的浆洗好的皮革手套就能回归到现实的逻辑中。然后他紧锣密鼓地用自己平时不爱活络的大脑思考着当今眼前的生物究竟是——是他没想通也没能够理解的状况。
浓稠的月光剥去了夜的影子,奥萝拉的身躯反而因为在室内火光的照耀下被自己的身影拽得长长的。她看起来被卡洱玫的目光有些冲晕了头脑,睁着圆眼睛看她的舅舅:那目光苍白极了,但那好奇一切的求知欲战胜了室内的黑暗,与火光一起在黑夜里闪烁着,让人想起任何甫一接触任何新鲜事物的孩童——尽管她与卡洱玫是同居了好一段时间的血亲。
卡洱玫低着头,用和奥萝拉对视的余光扫视她;奥萝拉时不时地眨着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突然开始原地踏步,用一种只有野兽才会拥有的灵巧步伐,给自己的舅舅展示看她全新的身躯——以原地踏步转圈的形式。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沾上了风尘的衣裙不掩孩童的天真......卡洱玫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用猎人的眼光注视着自己的小侄女——哪里被子弹穿过后会造成致命伤,哪里被绊绳钩住便会失去全身的重心——
白天的异变想必让奥萝拉疲惫无比,只是给血亲展示自己新生的模样都让她有些踉跄,卡洱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这个连都站不稳的孩子,而后松手看奥萝拉又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沉重的步伐再次响起,一种有规律的躁动在室内发生。卡洱玫将自己讶异的下巴用手收了回去,注视着小孩儿慢慢走入自己的卧室:她悄悄关上了门。
今天这间略显陌生、昏暗的小屋里发生的故事,就像那些以前的一样。但今天的奥萝拉带给卡洱玫的惊讶,不亚于一大群鹿闯进镇民家中后顶死了人,对着尸体大吃大喝一顿后扬长而去,直到邻居上门拜访才发现杀人凶手是鹿而不是人的仇家一样奇怪。卡洱玫努力回想着奥萝拉失踪前的样子: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小孩儿这么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难道是肉吃少了导致的?可我给她做的饭总是营养均衡啊?
他躺在床上,和其他夜晚别无二致,倦意俘虏了他:他不以为这是什么很紧迫的生命威胁,冷静得和他往常入睡前十分类似。拍拍自己的脸,相信自己一觉起来什么都会搞懂的。
储藏室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起初卡洱玫觉得他的除鼠工作失败了,这让他对贮藏的皮毛有一些担忧,不过丝毫不影响他的再次入睡。他翻了个身压过它们继续休息;但随着声音的持续不断,偶尔传来一些较大声响再度惊扰了他,这让他在迷蒙中分辨出,这些动静并非老鼠所为:沉重的肉被拖拽,坚硬固体划拉骨头的咯擦咯擦,还有桶骨碌碌的滚动——被不知道什么动物拱得失去了平衡,引得它们跌倒在地上的响声。难道家中闯入了什么饥肠辘辘的大型食肉野兽?卡洱玫闭着眼睛眼睛,侧着身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得出目标个体的体型要比附近的森林里的凶兽小上许多的结论。深更半夜的,即使是灵智未开的野兽也没有理由闯进一间猎人的小房子,只为径直跑到人家家里的储藏室去偷吃东西的道理。
金属物体被晃动导致的嘎吱声,混合着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被拖拽的动静,终于让卡洱玫今夜那第三次被吵醒后决定下床。他起身拿起提灯,前去储藏室的方向看看那声音的源头,究竟怎么会持续一个夜晚异响连续不断,扰他美梦的。
储藏室里到处都是美食。
风干的肉条和正在经受时间处理的鲜肉,藏在桶里腌渍好的咸肉,还有一些挂起来的,被熏制过的动物内脏。墙上钉着一些兽头和被撑开晾好的皮毛,展示着主人翁的收藏。
奥萝拉饿醒了。
她蜷缩在床上,看月光透过玻璃照在木地板上,那母乳似的颜色进一步引起了她的食欲。尽管没有导师来指导身体发生剧烈变化之后的她接下来该吃喝点什么,她还是靠自己找到了一些头绪:肉,而且是生肉…最好要那种带着丰富多汁血丝的活肉,这样吃起来…奥萝拉毫不犹豫地想起家中正好有这么一间屋子可以满足她这迫切的愿望:储藏室。一想到如此近的地方就能让自己吃上此时此刻渴求的美食,喜悦冲刷了奥罗拉的头脑,让脑袋充血,头昏昏沉沉,步履蹒跚地指挥自己小跑在房子里。月光洒在地上,径直照亮她走向储藏室的道路。
深夜的脚步声听起来沉重而遥远,声音的主人正一步一步地跟随肌肉记忆进到了储藏室,肉食者的天堂。这里是储备粮的聚集地,也正是猎人的藏宝库。 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那些肌肉、脂肪、内脏,还有骨头和软组织们散发出好闻的血腥气,引导着她向这些食物伸出渴望的手......奥萝拉的眼睛放出了光,朝甜蜜最浓厚的方向跌撞去。
血腥味的深处很快便传来了粘稠的咀嚼声。偶尔,有一两记不熟悉自己这副身躯的摔绊,和翻动储藏室内库存的声响,夹杂在肉块和骨头被啃咬的声响当中。大块的骨头咬不碎,太坚韧的皮不好吃、嚼不烂。啃着丰美的肉时一不小心硌到了牙让她略微放缓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进食节奏…这就是奥萝拉新生最初的吞咽和进食。她那重新与食物建立的联系血淋淋又稚嫩——掠夺,撕咬,存活。
奥萝拉尚没有完全掌控的身体还是会偷偷背叛她:在地上打个滑,因为久坐,跪坐在地上的身体小小因为神经的压迫抽搐一下,表达自己的不满和疲惫。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的尾巴与身体轻轻又快速地颤动着,传达着一种极度快乐的情绪,同时双手用力将眼前美味的食物塞进嘴里,匆匆将肉从骨头上撕咬下来,匆匆咀嚼,匆匆咽下。肉块和血迹在她的忙碌当中晕染到衣服和脸上,这丝毫不影响奥萝拉的快乐——她正忙着把自己品尝到的肉质最好、最甜美,多汁的部分,从不同动物的不同部位上撕扯下来,囫囵吞枣塞进自己的肚里,填补那从心中传达到胃里,那从未有过的饥饿感——白日行走的疲劳,经历了身体巨大转变后的疲惫,适应这具新身体的兴奋,还有睡梦中的修复…这些都让奥萝拉饥肠辘辘。她用前腿撑在地上的方式,控制跪坐着的自己专心于眼前手上的美食。此时此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对着食物微笑。
最开始暴食的冲动被满足后,奥萝拉紧盯着自己手中这块被风干了的、已经被咬出牙印的腿排:她意识到自己还渴望吃到更多的肉,无论是那些被风干的,还是新鲜的生肉。
她站起来,跪坐久了后腿有些颤抖,有些发麻,但心中的饥渴驱使着她轻颤了几下,便又利索地四足站起,让她更靠近储藏室里那些被挂起来风干的肉。奥萝拉想将它们从天花板取下,不过使用拖拽这个词更为合适——她撕扯拉取那些挂钩上的肉力道并非恰到好处,那些被风干了奥萝拉的欲望对抗,发出筋肉的咒骂声,直到她的迫切盖过了那些动物生前死后叠加起来的气力,一些部位被她从钩子上夺了过来,然后继续往她的胃里裹挟而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在对空气耳语,只不过这次啃食声的频率降低了许多,但肉类那被撕扯的黏腻声,因为咀嚼的拉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甫一踏进储藏室,卡洱玫就看到小孩跌坐在被她自己吃出来的动物残堆里,见到舅舅来时没有任何讶异,反而自在地打出一两个饱嗝,手上还不忘摆弄着眼前的肉块,摆明了是还想再往自己已高高隆起的腹部再塞点什么的贪馋。
奥萝拉身处这场大型谋杀凶案的中心——她作为凶手,吃掉了受害人卡洱玫大部分的肉类贮藏。此时此刻,小犯人正好整以暇地在勤劳猎人的战利品残骸中休息着。吃撑了的奥萝拉满足地扭过头来看着卡洱玫,一脸的平静。
————他说,他出生在这个时代之前了,只能跟它一起走。而我生在这个时代,必须超越这个时代。那几个真正的非法分子今天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我们曾经是少数人,但我们许多人留了下来。————
早上我起来梳妆的时候发现墙壁里有一些灰白色的头发。周日中午时我刚刚打扫过,不应该有什么被我遗漏的角落啊——但为何我的双手在看到那些痕迹的时候忍不住发抖?
我用抹布将那些头发择了出来:头发的根部连着一些血淋淋的肉块。仿佛它们刚从谁的头皮上被撕下来一样,还暖暖地蠕动着。
我尖叫一声后摔开了它,紧接着被自己慌慌张张绊倒在地。等我回过神,想再仔细端详那些碎肉的时候:抹布上只有零星的灰尘和几根与我发色相同的落发,而那些恐怖的痕迹,它们就好像从不存在一样。
我很确信这个家中只有我一人,而这座小镇的治安还不错:除了偶尔有一些不记得自己是谁的流浪汉会想睡在图书馆和其他公共设施...街道上不会出现什么可怕的杀人犯,很少有人胡乱倾倒垃圾,也没有什么人打架斗殴。但自从说书人死在了钟楼上之后,小镇举行了不少没头没脑的游戏。镇上居民们偶尔会提起关于恶魔的事情,总说是什么吓人的玩笑。但我在整理图书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
那种视线的主人会是在图书馆内睡觉的流浪汉吗?
似乎镇上的居民们纷纷遇见了奇异的情景...有人梦见腥臭的红雾,有人在家中砍肉时尖叫自己的肉反常地抽搐了起来——那头牛是很新鲜,但绝对不够支撑它的尸块如此活跃......有关恶魔的传言难道是真的?那些游戏的胜负真的很重要吗?我一想到复杂的游戏就头疼,一旦开始思考人们的坏心思我的头总是会很不舒服,对于那些期望游戏赢的镇民们来说,我能做的太少哩......尽管如此,邀请函发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总还是会带上许多的点心,准时赴约...希望大家可以看在点心的份上,替我这颗一到处理人际关系时刻就总犯晕的脑子多思考一会儿吧...
今天是周一,图书馆轮班到其他职工上班。不是因为家中的奇怪迹象才失了胃口哩,难得的休息日。我想,还是去镇上的餐厅吃饭吧。上周五买到的浆果太小,不适合做司康给自己吃。
还是去镇子上那家餐厅吃吧。
我这样想着,看着路上的酢浆草。一些知更鸟停留在路边的长椅上,唧唧咋咋地朝我叫着。我手边没带什么食物,只好免费收看它们的演出。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餐厅,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似乎无关紧要。我拉开餐厅的大门,门铃在我背后响起,餐厅内美食的气息就向我招手:主厨格温迪林正在餐厅内热情地和我招手。包括奶油炖菜在内的美食他都很拿手嘞,既然是上餐厅吃饭的话果然还是要吃一些自己不擅长做的东西吧......这样想着我要了一份奶油炖菜和红酒烩牛肉。
我总是习惯性地把糖和盐的分量加倍。
我总是控住不住我自己在食物中加入超出食谱原记载分量的调味料。
我总是在烘烤它们的时候忍不住去想触摸炉子的火光。
专业的厨师就不会有我这样的烦恼了吧?
传菜员将我的菜品从后厨端上来,托盘压住了我铺好的餐巾。汤品有一点洒出来,我笑着和传菜员说,没关系。
没关系。
红酒烩牛肉的肉缝里睁开了一只眼睛等着我。
啊哟。我的眼睛是太疲惫了吧。
那只眼睛红彤彤血淋淋地瞪着我,仿佛正和我说:嘿,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的记忆没有消散得太彻底,我想,我应该是记起了早上的肉块。而后我匆匆将奶油炖菜吃完,为了不引起恐慌——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瞧见了这副情形——打包这份主食,然后将这份恐怖的菜品撒给了镇上的鸟儿们吃。
我不是有意的嘞......请原谅我吧,飞向天空的孩子们。
鸟儿们,无论什么种类的鸟儿们似乎都知道该怎么做。它们笑啊,叫啊,振动着翅膀呼朋引伴唤来更多的同类进食。原先镇子上的禽类,即使是杂食的那些,有这么贪吃吗?我不敢多想,只好匆匆放下食盒逃开。我重新思考:也许真相会潜藏在图书里?镇子上的教会会知道有关于恶魔们的事情吗...那些驱魔人呢?他们又怎么看待这些诡异的事件?
我决定先在今天剩下的闲暇时间,以一个读者的身份去图书馆找寻可能记载了对这些奇特情形有帮助的书籍......要是还不安心的话,再拐弯去教会祈祷一下吧......
从原本的落脚处出发,徒步走回生养自己的小镇需要如今的Len Bias再几日的时间。雨水应和着灰风节奏声拍打,摇晃着祂的首部。无须雨具的庇护,只身从视线的尽头走来,向眼前飘摇去。祂安静燃烧的首级因为雨势小了些,又因其激动的心情在风雨中跳动着。不成形的手中始终攥着图书馆的备用钥匙,左手握住右手,铁锈气味被暖融融的活蜡慢腾腾铸了模。
自祂纵向自胸腔开始显露的两排牙齿在雨中不住地打颤,不必过分亲昵的距离便能听见。泛黄的牙齿滚落雨水时一闪一闪,滴落死气。
地上泥潭星星点点,零星车辙印碾过,Len Bias跨过,走在没有人留下痕迹的地方。雨水顺着祂不平整的身体爬下,从天空流向积蓄着眼泪的沟壑。再见...再见。故乡...朋友...家人...被忘却的现在出发去找回,回去,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走过金色的记忆,走过银色的眼泪,走过沙沙作响的哭泣,走过人们的言语组成的谎言,撕开回忆制成的缝合线。
如果此时此刻有眼泪蒸发,什么都不会留下。
血液自眼眶流出后可以被扯出被点燃的线吗?融化的手被融化的眼泪,噼啪噼啪地在雨中呼唤,牵出一根长长的火焰。在雨点大过眼睛之前,必须加快脚步走出眼前的荒野。身前的杂草与Len Bias的步伐沙沙作响,泥土嘎吱嘎吱呻吟着,叫唤的同时始终伸出手挽留这位陌生又熟悉的过客。气温慢慢降了下来,小镇在眼前的视野里慢慢流了过来。雨慢慢停,月亮被蚂蚁一样的云衔着离开了大地。曾经也有一次雨夜如此被祂走过,那时的天空也和现在一般黑白相间吗?也会在近距离嗅闻时有一股煤油味道吗?
Len Bias巨大的口中始终弥漫着苦涩,牙缝中不知何处挂上的蛛网与尘土,与身躯不成比例的巨口微张,猩红的尖舌在草间与腔体内往返。在烈雨中,越是雨声敲打激烈处,越是强韧的植物昂首。
始终有声喃喃道:
迷惘的尽头是恐惧,迷惘的开头是未知。这具身躯在回忆中摇摆,只有数道疲惫的灵魂试图找寻自己往日的踪迹。尽管我忍不住如此期望,但就算只余你我二人存活在着世上,你是否也要去瞧见人皮囊下的脓水才好死心?早安,午安,晚安。是否只有丑恶的魔鬼真正映入你的眼帘,你才会与我敞开心扉?
我在等你,只要你一抬头,就会看见。
于是自无云的清晨伊始,Len Bias踩上这条被死魂灵们爬满的心路,朝着梦中被火舌吞没的小镇慢慢走回。雨天的残骸被祂踩在脚下,另一种寂静向祂靠拢。
眼前的实景慢慢与记忆中的虚幻重合。尘土附着在每一滴雨水上,积攒的够多就称得上是棺材。牵着自己的Len Bias跨过头脑中的火焰中上吊的人,在祂的意识被热气冲散之前,人们挤进祂的听觉里。温柔的人是最期望自己可以被温柔以待的那个,对吗?
火焰变成缰绳在祂的脖子上打了个结,Len Bias将缰绳围在人们的尸体上打一个结,驮着生者与死者的分界线穿过距离小镇最近的驿站。
驿站的布告栏上写着:
小镇出现恶魔,请各位居民注意出行安全。
不要随便抛尸。
上面的通告被雨水撕得只剩下这两行。
浆糊涂得最多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粘着飞蚁,昆虫的饥饿撕咬人们的不安,布告栏愈是摇摇欲坠,恐惧愈深重。祂赶走一只苍蝇,因为布告栏的一角有一块已经被吃烂了的肉,不知是谁把那腥气的东西镶嵌进了碎玻璃里。祂看向小镇的视线空荡荡,地上很亮。水光映衬着月光,灰尘都掉进了地里。只有自己的影子灰蒙蒙地,灰蒙蒙地朝着记忆中走去。祂不知道记忆中那个闪闪发亮的究竟是什么,究竟是幸福过往的美好钥匙,还是苦难前夜的反射。很好,很好,Len Bias慢慢走向月光之下,流动的蜡与咯咯作响的牙款款走进夜晚。
又没写完
“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坚持说,“可这个人已在路上了。“
【灿亮的星啊,但愿我能如你坚定】
“额,额,你们真的相信这个祭坛上的字?”她挠了挠自己空旷的头,不想也不能用不存在的脑子细想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如果不相信,就请你拿出更好的方案,来解决我们如何获得去往下个目的地的方法。”
她们坐在走廊尽头的祭坛旁边,取下萨曼莎的头颅,从她的身体里如数家珍地理出炊具,按照填充的反序一件件拉出,平铺在萨维恩的外套上,在白塔的入口处准备野炊。远处的其他通道口传来异样的声音,这是极好的背景音乐,很适合拿来做鱼汤——讨厌鱼的食客已不能食,没有任何避讳的理由。
早上你起床的时候是不是头先落的地,埃葛兰汀坐在她被摘下的脑袋上挫着自己的指甲,几道彩漆都被刮花了欸,昨天没有的。我有吗?我感觉上面本来就是金色的花纹、蓝色的撞漆,还有我的角。她试图操纵自己不在脑袋下面的手去摸自己的脑袋来确认这一事实,最后失去平衡器官引起的摇晃指导她的身体在平地打了两个转,坐回了祭坛边缘。她的头在灰尘之中摆动了几下,然后转向了还未烧开的锅子。她看向锅底下蓝色的火焰。
这些用完就真的没有了,我们没有更多的木柴了。萨维恩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拨动着不大不小的火焰,好让最后的木块燃烧得充分。除非我们去问别人要。
但这里是白塔。埃葛兰汀指出,冒险者联盟下发的手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进白塔者,与其他冒险者产生的交流与活动后果自负”,之前进白塔的......
她们都在博德之门。萨曼莎不满地晃动了两下脑袋。这个时候她们都在博生博死,其实我也想博启来着.....啊你干什么打我?
水没有开,只有零星的气泡浮上来,浮动的水纹把锅底的纹路打得稀碎。走廊的另一端有人声传来,他们犹豫着是否应该向前。
我们只是来野炊的。
一把刀,一个削了半边皮的土豆,一龙一妖精,一具头盔,一具没有脑袋的盔甲,萨维恩打开半满的调味瓶闻了闻气味,操,已经被水泡坏了。
这不能怪我,我只是掉进了白塔外围的湖里,是你们要把这些东西都放我身体里的。铁皮人不防水应该是常识啊,谁家盔甲自带防水效果?萨曼莎朝他呸了一口,哼,哼。
你完全不用魔力照看自己?萨维恩站起来,把她的头捧起来,对着天花板上毫无理由的光源。委屈的蓝色,闪闪发光的金色,毫不在乎的白色,——这顿饭即使做出来她也吃不到。关我什么事,是白塔周围的水有问题。她满不在乎地回击,这么喜欢就和你的瓶子过去,最好你肚子里揣上几个,让大家都见识一下亚龙雄性也是可以怀孕的。她的头里有一只偷渡而来的蚂蚁爬过,受了伤,打着转爬到了萨维恩的手上。她被萨维恩小心翼翼地捧起,在昏光的照耀下转着圈查看伤势。埃葛兰汀坐在萨维恩的头上替他看看不见的地方,她绿色的眼里没有反射任何东西。如果可以,她突然希望她一直说话。埃葛兰汀这么想。从现在开始,说到他们走完这趟旅程,说到她们下一次再见。
水烧开了,隔壁队伍的冒险者们解读祭坛上的文字,几个人的小队吵得像三锅同时沸腾了的油。萨维恩不分心给不认识的访客们,他只是研究他妹妹的头颅。一枚刮刀沿着不明显的缝隙滑进去,而后轻巧地带着被藏得很深的污泥出来,又顺着头盔的纹路探进里子,把潜藏的脏污都撇了出来。埃葛兰汀从他的脑袋上站起来看,试图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想不明白,她从萨维恩的头发上坐了下去,当作不那么有弧度的滑梯爬过他的尾巴,飞到小巧的锅子旁边。水烧开了哦。萨维恩没有理她。
【透过窗户,我望不见星星:有某个东西更近】
呼吸从精灵的嘴巴里爬到满是灰尘的空气中,魔力在空中热切地活动着,艾尔·莱克斯打了个喷嚏,用领巾捂住口鼻,扬扬下巴,示意米哈伊尔去前面探路。米哈伊尔耸耸肩,迈着虚无的步伐向黑暗之中探进。死亡带来的黑暗视觉,允许他自由地穿行在这片幽深的黑暗中。正当他陶醉于白塔里充盈的魔力时,艾尔追上了他,并且将手伸到了他的身体之中施展了一个光亮魔法。
“我是让你去点灯的。”他有些恼火地看着这个经常思维掉线的幽灵。米哈伊尔从和他同样半透明的背包里摸出了一个干蘑菇,在艾尔惊诧的目光中咬着那个明显已经风干了的东西,照亮了他面前的一片区域,把艾尔的镜片照得闪闪发光。这下可以了吗?他咬着蘑菇含糊不清。看来这个衣冠楚楚的精灵不满的样子,和他们的萨曼莎老大被厄斯当狗逗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他把携带蘑菇的位置换到帽子里,带着这个大灯泡放眼观察这条走廊。地上不少砖石被外力扭离原位,剩下的歪歪扭扭地在只有灰尘和魔力的走廊里搁浅。米哈伊尔想要知道,若是沿着这些砖缝的顺序走,成对找出石头的玄妙是否也是走廊的机关。于是他立刻用腰带系住了另一只蘑菇,在灰尘和魔力的交谊舞会中轻轻地对着走廊两侧的蜡烛架行礼。晃神间地板和天花板都离他那么近,仿佛被拉入了天地这个黑色牢笼制成的床铺,艾尔黑着脸抓住机会拉住他,指责他与这个通道打了错误的交道。
你如此之蠢,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力气,认为这个地方是你的舞台,那你为何不滚回家去,陪留在公会里的人玩你爱的过家家游戏呢?
就当他的声音是天外哨声,正在寻找一头能够听懂特殊频率的野兽,而我只是一只跟着萨曼莎老大来白塔野炊的幽灵。米哈伊尔不假思索地选择无视这个坏脾气的精灵,把蘑菇从腰带上摘下,放进身体里,取出口琴驱赶艾尔的指责,将自己逐渐融入周围石砖的缝隙中,以一个不断播放音乐的白色光点的形式存在,迂回向着走廊的尽头前进。米哈伊尔用颇为凄惨的口琴声撕裂了艾尔的不满,让他从被丰厚的魔力激起的怒火中脱身,你才——在和这个地方打错误——的交道。他毫不在乎地把声调拖得很长——很长,然后继续他的小圆舞曲。没有着急推进的意思,也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他们在这里不需要顾忌时间,只要萨曼莎老大不在,所以轮到艾尔的下一句话迟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又太冷,没有歌声能从那里流出来。也许尽头的房间里有什么看见冒险者就会把对方生吞活剥的东西呢,米哈伊尔嘻嘻哈哈地笑,反正都来白塔郊游了,等会儿看看情况,忙完了就去和萨曼莎老大会和。
每隔几步,艾尔就会神经质地拿出指挥棒试图操控米哈伊尔,让他别再吹这属于亡者的靡靡之音了——生者听了只会被吸取生气,被这只幽灵顺手牵羊走他没想拿的,拿了也没有用的生命,他瓮声瓮气地让他停止演奏。米哈伊尔不懂,只管继续在墙壁地板之间来回穿梭,他一吹奏,艾尔的面颊上便隐隐浮现无法理喻的疲惫和愤怒。饱含怨气的指挥棒在那不成调的断音面前那样不着边际,艾尔用语言和手势混合而成一种没有任何修饰的鄙夷,将米哈伊尔的自尊心试图擀成一张薄饼——很可惜,这只幽灵没有这个东西,——只有精灵被没由来的敌对情绪覆盖了,然后他选择别着几乎没什么光亮的提灯,一步一步地甩开了沉醉于演奏之中的米哈伊尔。当米哈伊尔吹奏完第一个乐章的时候,通道尽头的祭坛边上内人正对着解读出的文字发愁,这份碑文上记载的内容便是他们需要做出抉择的理由。
吃一枚毒药,拿到平台的入场券。但是在拿起这毒药之前,服毒之人必须仔细考虑其副作用:是选择作用于脑的一枚,影响思考;还是作用于血肉,影响行动;还是作用于中枢,影响魔法的流动,亦或者......
只要食用一枚,他们便可获取那通往中央的符石,但在那之后...是否有人来威逼他们吞吃毒药,以便自己独占这条走廊的果实。
如同每一位进入白塔的冒险者,艾尔·莱克斯不得不像一只提心吊胆的鹿一样时时戒备者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敌对冒险者。即使蔷薇十字解散,他们归入铁骑联盟管理,同一个阵营之间的冒险者也常有厮杀起来,为探索这座未知的过去遭遇战的战利品分配不均衡的事情,这在北陆那片推崇暴力的土地上屡见不鲜。而他痛恨这毫不艺术的行为,只得承认,这是他加入亡者之屋,与一群死气沉沉的家伙们厮混,在无休止符按下暂停的消磨中灵感女神对他堕落于此的惩罚。他不得不去学着适应如何表现得更像一个冒险者,——而不只是一个敏感多疑的音乐精灵。
华美的祭坛上珠宝闪烁着异样的光辉,多姿的流光肆意地在他的提灯辉光照耀下流转。流着冷汗靠近一个蚌壳,跃动的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沉睡,但只有毒药静静地吸收着光芒。
我宁愿回去忍受那群庸俗之物的歌唱,大提琴区永远反应慢一拍,观众们都在呼呼大睡,后勤都在吃白食,也比吃下这劳什子的毒药来的强。提灯摇摇晃晃地吐着白色的火舌,闻上去有一股过度燃烧的沸气——充盈的魔力也影响了冒险者身边的无机物,引得它也热切地燃烧起来。他宁愿灯火在这里无厘头地冻结,也比成为不安的最大种子强。
他这么想着,提灯突然跳动了一下,然后刚刚还在仓促燃烧的灯火突然熄灭,祭坛上出现一对透明的腿,仿佛镶嵌在这些珠宝之间一样自然。
进来的路和外面也没什么区别。米哈伊尔蹲下,掂起一颗毒药,看着黑暗在药丸的表面流动。浓厚的魔力在他的手上包裹,似乎在向他证明这毒药究竟有多么可口,他对着艾尔的窘态毫不在意,只是坐在无光自亮的珍宝堆里欣赏这美景。
“我刚才,其实是在外面确认——有没有人先咱们一步进来啦~”他舒舒服服地窝在几个蚌壳的夹缝里,对着祭坛另一端的托盘瞥了一眼。“这是什么哇?”他翘着二郎腿,嘴里挂着几串银质项链,手里忙碌地除了捡拾财宝之外还在上下抛动着这颗危险的玩物,丝毫没有注意到艾尔极其难看的脸色。
“这些东西可真结实哇——就和长在这上面一样。”
即使嘴上这么说着,他敲下这些财宝的手仍在熟练地工作着,就好像是拿取自己的物品一般自然。
“你的性命。”他没好脸色。
“哇,这么恐怖?”米哈伊尔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药丸,转手捞起几枚宝石胸针放在了自己的胸前。稀有金属边框碰撞,在虚浮中叮叮作响。这是否也是一种诱捕冒险者的陷阱,若是他们拿取了这蚌壳之上的的宝物,他们为了获得符石所要吞下的毒药数目就会变多?沉醉于珍宝、追逐财富,接下来他们便会沉进这片古老之地的噩梦当中去吧?即便这么想着,一枚鸽子蛋一样大的血色宝石在艾尔面前被抛了起来,因为那蘑菇幽幽的光,抬一下,那不真切的影子便掉了下去,另一枚戒指就被攥在半透明的手里,直到血宝石落进米哈伊尔空着的那只手中。虽然此地除了让他觉得饱足的魔力之外,什么气息都没有从那上面感受到,他仍觉得这些财宝可能充满了诅咒。他的尊严也迫使他催促同伴,尽可能快地做出对毒药的决定。
“你吃吗?”米哈伊尔的眼睛还没有习惯自己可以睡在如此之多的珍宝当中,咕噜咕噜地打转,尽可能地把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怎么可能?把这玩意儿带出去找个随便什么人吃下去再回来取符石还差不多。”艾尔忧心忡忡地抓着头皮。
“哇,这么说你打得过萨曼莎老大咯?她说的,我们各进通道,然后把通道尽头的东西拿到手,交到那个平台上去。你难道能保证你现在出去,然后找到一个你打的过的人,拖进来逼他吃毒药?”米哈伊尔慢慢地坐起身,叹息着看着眼前的精灵。“我觉得吧,你现在出去,被人抓了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的概率比较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堪重负的衣兜像被翅膀撑开一样饱满。这只幽灵得意洋洋地起身,然后跳下祭坛,在他实在无法拿走的财宝堆里用惋惜的目光审视。
“说吧,这些毒药都有什么副作用?”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巴,伸了个懒腰。“主人家真是好生热情,来做个客送我这么多东西,再吃个小零食不过分吧?”
艾尔黑着脸为他解读起祭坛上的文字。还没等他说完,米哈伊尔便打断了他的学术报告。
“就要这个了!反正我没有脑子,嘿嘿!”他捏起一颗药丸,毫不怀疑地囫囵吞下。艾尔看着他,目光中满是震惊。
“额,好像,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米哈伊尔对着他摆摆手,但是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漂浮了起来。尽管他脸上的笑容并不僵硬,甚至可以说得上活泼,但他仍然发现了这毒药究竟怎样影响他——这只幽灵就像是吃醉了酒一般开始摇晃起来,不住地抖出他就在刚刚藏进衣服里的珍宝,——虽然碑文上写着影响人的思考,或许亡者们进食这样的毒药还能获得意料之外的效果?与此同时,他们所求之符石在祭坛另一侧的托盘上凭空出现,而周遭残存的魔力的流动告诉他,目前还没有什么事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他对音乐女神祈祷:接下来不会发生太多的意外之事,让这诡异的安宁破碎。
【我们最美好的人随你去得越早,
越能早日获得身体的休息,灵魂的解脱。】
一个幽灵站在化石走廊对面的入口处,看着只有零星反光从幽深的走廊传来。里奥洛德有些不安,握着腰间的装饰剑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想过具体做些什么,只是跟着公会里的成员一起来了。加入亡者之屋的那天他还姑且抱着走到哪是哪儿的念头,那时候不安的裂缝就在他的心里住下,现在他双脚独立行走于白塔的第三层,恐惧没有任何消散的意思,这道狰狞的裂缝从他的头脑中慢慢攀向四肢。
如果要说谁和接下来的这场试炼相性不合,那么这只小队里的两个幽灵毫无疑问能拿到相同数目的高票,用每一次遭遇战里最响亮的退堂鼓与最快逃跑的速度证明,生者对幽灵们在亡者之中最为胆小怕事的偏见,不是凭空捏造、凭空想象。但很可惜,里奥洛德没有回头路,尽管他真的,真的非常愿意留下来,坐在平台之上随便某处看天,等待同伴们携带着通往下一个房间的机关凯旋。
没由来的风给他的眼罩蒙上了厚厚一层灰。通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喀拉喀拉的撞击声让他晃了神。他耸了耸肩,朝更深处看去。那边有一个角落,一个蒙了尘的古老托盘,仿佛上面应该摆放着什么东西一般。一种疲惫自他抚摸上台座一刻开始蔓延,从他被夹带着进了白塔开始、跟着所有人爬上这座向下看不见底的平台、见到其他比他更早进入这条走廊的冒险者们。
在楼梯之间,他的脚被用来丈量这座来自过去的坟墓的伟大。精神上的疲惫无法被这里充盈在体内的魔力结束,他只想回到自己在公会的落脚处,和自己的表妹一起让相对的、已经死去的羁绊相对而立。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面对。里奥洛德带着一种新生的绝望回转,面对这些复苏的骨骼们。
有一枚化石没有复原它该在的地方,在墙缝中闪亮。
一连串没有皮肤和内脏的鱼在他的面前裹挟着冰冷的水出现在了这条黑黢黢的通道之中,寒冷的海扎进了他虚浮的身体里。苍白的颜色泛在这片几乎代表着死亡的海上。水声质问他进入这通道的理由,而穿过他身体的点点滴答声,说,没有原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你对你的同伴怎么说?鱼的骨骼跃出海洋,点亮自己,指引它的同伴,向里奥洛德涌去。是成为懦夫,被我们撕碎,还是向我们证明自己,用勇气和决心获得这试炼的珍宝?
水背后的墙壁向后飞去,为这群好勇斗狠的化石们让出道路。我只和她们说了最坏的结果。他借着浪头跳跃在各个化石之上,他诚实地对他的佩剑说。想要放弃就像他与世界这个子宫连结的脐带。我只想我不要被这鬼东西带走,我还没有搞清楚公会的房顶上哪个地方更适合躺下来看天。
誓言魔法的光从他的剑上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趁着他的思考还没有在脑子里出现,先他一步自然而然地刺向了对他威胁最大的一个鱼头。起初目标的指向只有一个,然后如法炮制,击碎每一个狰狞的空洞的头骨。
因为我们公会房顶上好像一直有人。
被他击退的化石叫喊着后退,组装成了一个更大的活动化石。它舞动着新生的鳍肢,从海水的怀抱里立起身来。没有任何给他喘息的理由,划动着满是黑色血污的骨镰向里奥洛德扑去。我真的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停留一秒了!他试图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海水前赴后继地把他圈起来,挡着他的路。决定的做出就在一瞬间,他拔腿便跑,从化石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海水推搡着他倒向那巨物的方向,暗处还有几尾不怀好意的审视。海水飞溅,打湿了他的面孔和衣物,在恐惧中饰演冷汗。被这些东西抓到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手脚并用地攀上墙壁上一处不那么明显的突起,空无一物的嘴里感到苦涩。海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了下来,能感受到身上的衣物变得紧绷。化石们积蓄着势能,无需任何威吓,它们之间必有一方死无葬身之地。
听觉和视界变得模糊,海水就像是一张有形的网,被游弋的化石裹挟着向他冲来。当他做出了跳到化石之上的决定,它们尖啸着左右晃动,试图把他插进骨缝的刺剑甩出去。这毫无疑问是徒劳,它们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在无能为力的嚎叫声中,这些骨头尖锐地互相指责,然后在逐渐退去的海水当中像一条真正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他下意识大口地用眼睛和耳朵在黑暗中吸气。鼻子早已毫无用处,因为毒气紧接着退去的威胁攀上。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好像是被人打了一层油一般坚硬,固执地跟随着飘逸的毒气推进。他有些紧张地打了个哈欠,嘴巴干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太湿的原因。
如果此刻把他拉到阳光下,黑色和更深的灰色压制了他能在这条走廊平凡地,湿乎乎地停留在这片空空荡荡地不安中的机会。他其实不想看见有更多的怪物冒出来了。他只想平凡地进入一个相对安全的房间,拿到领队需要的东西。单个儿的冒险者行动本来就会这么困难吗?他不禁思考起最热闹的一队,那个勉强在这支队伍里扮演领队角色的铁皮人,说话瓮声瓮气的同时又非常着急,仿佛发声工具按照秒计时:逾期不还违约金二百万枚金币;又有一种被全世界拖欠了十顿晚餐的绝望。队里的另一只幽灵米哈伊尔最喜欢偷偷躲进她的身体里——在偷拿某个队友的东西之后。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除非他们几个要出发来野炊——所以装进了许多的炊具和燃料,还有各种调味的瓶瓶罐罐。他突然有点想尝尝那头亚龙的手艺了,也许铁皮人最爱捧着的那只妖精会一些神秘魔法料理,吃了可以三小时内学会约德尔唱法的那种。
那头亚龙会做骨头汤吗吗?他一边灵活地闪避这来自地上的攻击,一边分出心思防备着来自空气中的毒气威胁。很快这通道之中翻涌着对渴望撕裂他的饥饿、前一队冒险者遗留下来的魔力痕迹、古老的尘土味儿【但是已经被海水打湿,不那么呛人】,啮齿动物的骨骼们举起一闪一闪的爪子,亮出昂起的头颅中寒光闪闪的尖牙,还有无法通过打碎墙壁这一简单粗暴的方式逃离的无处可去,让这里成为冒险者的坟墓再合适不过。选一个吧,选一个吧,化石们从有毒的雾中拔出自己陷进海水的四肢,在爬行中把里奥洛德的活动范围瓜分殆尽。前进中带着对冒险者鲜活气息的渴求,脏兮兮的骨头们渴望被来自白塔之外的新鲜生命浇灌,撕扯那饱含魔力的腹部,让无处可逃的冒险者被肢解,让无处可逃的冒险者失去皮肤失去血液失去内脏,让无处可逃的冒险者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即使是幽灵,也必须拒绝这让他变得更加空空荡荡的无理要求,更何况失去了自己的形体,他将不复存在。里奥洛德很少对着什么东西大动肝火,但他必须承认在这个鬼地方,他不大忍得住能保持素质。
逃避的尽头是在迂回中找寻脱身的机会,逃避的开头就是这些化石们无休无止的追杀。此时此刻,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尽管他并不深谙此道,只能勉强为自己撑起一片保护的天地,但这足够了。烟雾掩饰了化石们的进攻也遮蔽了他的行动,针对落单化石的猎杀附着在虚无之中,这里只能有一个胜者。
几枚化石发出咔嚓声,里奥洛德转过头。不过又是一具动起来的化石。它们怪异地扭曲着,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就像小范围跳跃着一样滑稽。他皱起五官,几乎扯下自己的整张脸,疲惫从眼罩之下一路蜿蜒,对他的四肢下达迟缓诅咒。地板变烫,嘶嘶作响的热气劈头盖脸地浇在她的身上和来不及撤离的啮齿动物化石上,烫得他们都发出了悲鸣。他盛放眼睛的位置空荡荡,鼻腔内却热乎乎,他通过不断升高的温度本能地知道,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些化石,恐怕下一个被煮熟的就是他漂浮的身体了。这具淡淡的影子在灼热蒸汽的引诱下不断给在地上匍匐前进的化石留下可以进攻的讯号,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刺剑是希望扎进它们看起来和之前的化石一样脆弱的头骨里呢,还是按照生者的经验之谈去攻击它们生前存放心脏的地方。他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反制手段,只能退缩到祭坛旁,等待攻上来的化石露出破绽的瞬间反击。还没有被打碎头骨的化石蠢蠢欲动,有样学样地跟随着他的脚步离祭坛更近一步,然后彼此围绕着这一小小弹丸之地展开了拉锯战,虽然从事实上看更像是在进行躲避球的游戏。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游戏世界,没有处决无敌帧。
像床单一样简洁的灰色围巾在化石们接连的进攻中很好地保护着里奥洛德,时不时因为热气被掀起,底下仍然是结实的,普通的,在疏土大陆上日常活动的衣服。尽管遭遇重重威胁,这一身布上并没有什么被刮擦的痕迹,硬要说的话,只有泥土与灰沾到了这只不断精进何时虚化自己,能够在战斗中更好取得优势的幽灵身上。几根皮质绑带协助束缚他的衣物不被化石尖锐的边缘带走,陷他于被动之中。刺剑被他拿在手中,就像持着一把鸢尾花一样轻巧。金属制成的剑在无穷无尽的热气中冒出了一股不那么好闻的气味,现在踩在地板上就像被烙铁刺穿一样痛苦。正当他脱力想要放弃的时候,被打碎的化石们压烂了自己,身后的祭坛上出现了那枚符石。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装饰剑,剑身已被化石们抓伤咬伤。很好,很好,他疲惫地陷进了并不舒适的祭坛,我知道了,我不应该参与到活动幅度太大的冒险进来。
睡觉,我要......至少先和她们会合之后。他依在自己的剑上,让黑暗离他的理智尽可能的远。还要必须战斗多少次,才能让我从这个鬼地方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敲响了这片黑暗,平稳的脚步声,连贯的脚步声,最后慢慢离开了这条走廊,让没有道理的沉默再次回归。
【睡了一小觉之后,我们便永远觉醒了,
再也不会有死亡,你死神也将死去。】
祭坛旁两个人影并排站着。萨曼莎把自己的头放回去,整理自己被压乱的披风。那根脖子由几个互相咬合的圆环组成,它们熟练地钻进了那具空空荡荡的头盔之下,然后拉上披风的帽子——她的脑袋是否也是一顶帽子?白色的帽子下紫色的帽子,紫色的帽子下......萨维恩无言地看着她,他给她递过去手帕,白色的手帕漂浮在她的手上,经过了她的手就变黑了。她把手帕递了回去。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她穿上高筒靴。她的腿在靴子之上,她拿起佩剑,佩剑来到了背后。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她转过身,凝重中一切的泰然自若都从声音中剥落,尘土被扬起,无论是坐下还是躺下来休息都不再合适。
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撕扯着什么东西,但是听不出究竟是她的理智在经受考验,还是那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选一个?我们三人之中总要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最小的零部件损伤,也能拿到下一场的入场券。她的外表光秃秃,泛着光的盔甲光秃秃,三对犄角不规则地闪着蓝光,仿佛在说话。
埃葛兰汀心想.......她不想看着她一个人默默付出了.......
总有人得为别人铺路。如果你真的很介意,那我来。
萨维恩缄默不言。沉默吞吃了他,让他被自己的外套掩埋。
他蹲下身,他的尾巴收进了衣摆之下,他的角变得黯淡,黑压压,灰蒙蒙,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的尊严在沉默中破碎,被唾弃。
你这样是她的亲人吗?
她没有紧张,就好像已经做了这事千万次。她摘下腰间的皮带,拿起自己尾巴的另一头端详,好像和自己的尾巴从未见过一般陌生。要不你来替我们选一个?萨曼莎说,只要有一人交出自己的某个器官,我们都会顺利的。
那我要陪你一起。她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能.....看着你,什么都不做。
埃葛兰汀感觉这具活盔甲好像笑了一下。这具活盔甲用不存在的眼睛看着她。
一把鳞片刀在她的手上跑,在空气中划出锐利的痕迹。
她的双手在颤抖,金属的摩擦声沉闷地响起,有恐惧,是萨维恩传染给她的,还是她感染的萨维恩?她明明在笑,但是.......
第一下金属的断裂声想起,然后是第二下。她的胳膊粗暴地去拽自己的尾巴,还有她的脖子。
够了...
她仿佛在切割一件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一般锐利。
够了......
那条尾巴,呻吟着从她的身体上脱落。尖锐的金属叫声让埃葛兰汀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差点从空中跌落到地上。
够了!!!
她把自己的尾巴处置一尾被解剖好的鱼一般掷到了祭坛上,浓稠的黑色自祭坛之上喷涌而出,化作无数只手把她的尾巴拖了下去;天平的另一端,黑色的手托举着一枚符石出现;她的身后沉甸甸的灰色聚集,从她的后腰处拖到了地上。
一条铅制的尾巴。就像他对她第一次死而复生时的那对角一样陌生的东西。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过她生前的样子了,就连她死而复生的那张脸对现在的他们都过于陌生。难道现在他只能呆坐在原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吗。他的鞋子发出咯擦咯擦的声音,从祭坛的一边拖到另一边,从一片黑暗拖到另一片黑暗。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跃,炉火已息。红色的微光不甘地挣扎着,也许哪一天它们的同族能够真正自由地燃烧着,脱离这篇温床,去未知的世界探出自己的触角,把自己带到整个世界之上。但此刻仿佛黑暗是一张巨大的帷幕,仿佛这一出孬戏是这条走廊上的冒险者们拒绝再登台的谢幕演出,——如果不是真心恨着对方,怎么会因为畏惧交谈便掐灭一切理解的可能性。当怨恨和怨恨不期而遇,沉默和无路可退也会同时从两颗无法理解的心中不期而遇。
【我准备回家了。】
腐败从她的尸体上开出花来,蓝色的血液淙淙,她的神情自她死后便温和了很多。原来她从来都只有对他的埋怨和拒绝沟通,现在会在走出门失踪在陌生的地方前留一个口讯。尽管她的压抑仍然如影随形,但是......她的影子还是那样纯真。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再错过些什么,于是尽可能地陪在她的身边,跟随这个天马行空的、时常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亡者,在每一个天空红得可以滴出血的时间把她领回家,等待她一起来看晚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也没有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无法读懂和无所谓就像她的两条腿,让她在这片过于陌生的大地之上行走,紧接着还有固执己见、不听听不懂的话等等要素,还有左右互搏的需要被理解和想要退出一切以保护隐私。
他知道她想要安全,所以经常用一些别扭的话来隐藏自己的情感和忠诚.....其实......他亦是。
他们以相同的姿势奔跑,怎么不会以相同的姿势跌倒呢?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一个人差不多是一只无花果,招来为自己传媒的小虫还是静静地在阳光下腐败,只差一种静寂。
死亡的静寂。
所以只要陪她走到最后…就好了,对吧?
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的吧?
一条亚龙在背着一具提夫林。他不看路,因为回家的路在梦境里已经演绎过无数次,无非是路旁的风景与背上的重担有所不同。奔跑的颠簸几乎将她调了个个儿,但是掉不下来,有路旁的血迹能证明这一点。起初它们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向导,每几千米便目的明确地指向主人,后来即使把手放上去,也摸不到那该有的粘腻触感。血液在空气里无言地燃烧了。离家也许还有最后的几百公里,他糊涂了,几乎走错了方向。即使是他认识路,也像是误入迷宫的孩童一般无助。那提夫林还能动弹,咬紧牙关爬到他的头边:闭上眼睛,跟着你的心往那个东西的方向走,不要想着往前。
不要想着家,前面没有家。
他们一模一样的长方形瞳孔灼烧着眼前的道路。她如此亲密地拥抱着自己的兄弟,就像拥抱一只新生的羔羊。不是路的路不断往后飞去,那些被惊扰的生命,是否也有耳朵把它们当作这片天地间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是否也有眼睛不能接受没有这些生命的世界,是否也有皮肤不能离开来自它们的温度?是否它们也都有自己的血亲,也在它们记忆的花园里等候着被拜访?
一只候鸟游弋在自己的栖息地上,等着这一季的谷物成熟,好指望着这些食物改变自己的冬季处境。它的头顶上是蓝色的云海,天空中有其他种族的飞行生物划过,有一条亚龙拉出了一连串的音爆,在层云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灰色。它昂起头,那阴影就像是一根悠长的生命之线,从天空的这一头链接起它的脖子。
下一秒它便被捕食者的俯冲拗断了脖子。
我梦见我在树上,你在树下。你骂我。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骂我说我浪费纸张,一页纸就写两行字,又把炭笔弄断,还把吃剩的果酱沾到了书上。
那本书是谁的呀?
谁是…绯利兹?
她浑浊的黄色眼睛不再拥有生命的光辉。
楼梯没有扶手,楼梯边没有烛台,楼梯上没有灰尘。向下的脚步声随着黑暗蠕动,魔力在空气中热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哑了火。呼吸声没有重叠,两个人的分量但是一个人的脚印。最下面的活板门是开着的,因为他们,链条嘎吱嘎吱响起,抬起的活板门和来自痛苦的黄光自下而上扎穿了他的身体,痛得他发狂。他从狭窄的楼梯带着她滑进了那下面巨大的空间,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海洋。
他的呼吸是冰凉的,他的头脑是浑浊的,他的身体是战栗的,他的灵魂是被点燃的。我还能去哪儿才能留住你,我还能做些什么,我到底怎样,才能留住你?他根本不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来保守他们之间的命运。他的心里只有恐惧,他对眼前的东西说,求求你,求求你,再救一次我们吧,再救一次。
把什么拿去都好,我已别无所求。
这么多年,忍耐就像是他的血液,从不停歇地奔涌在这条本该好勇斗狠的年轻雄性亚龙的的身体里,指引他尽可能、甚至是无下限地纵容着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实际上萨曼莎本人的行径并没有恶劣到需要被包庇的地步,充其量是偷吃厨房里的晚饭然后忘记洗手就摸了萨维恩的模型喷漆工具】【作者在此呼吁放过阴暗死宅亚龙,他都玩手办了让让人家】,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一对夫妻生不出两个性格上完全没有关系的孩子,萨维恩一直以来的形象就像是一条海鱼自愿在淡水里生活,即使是生前,萨曼莎也摸不清为什么自己的哥哥经常说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从不阻止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是愿意用行动帮助自己,但决计不肯开口解释原因。
数十年后她便不再好奇。她不再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在自己的的血亲身上找到让她觉得有趣且轻松的话题。厄尔厄斯这个姓氏下的所有的亚龙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吸血虫寄生一般,面对任何新鲜事物都是大同小异的、无法面对的有气无力,仿佛在这个家里,所有生命的出生与死亡之间都有一条无形的线,拴在每条亚龙的角上,作为引导,穿过每一个要完成的日常事件,穿过每一件待办的特大事件,留下每一个被时刻表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等待被履行的脚印。
就像一群被坳断了一根触角的工蚁群,被蜜勾引着走上了一条满是归家的信息素的道路,这个家背后那充满着熟稔气息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是麻木是绝望是放弃,还是顺从听天由命的解离抑或是歇斯底里,没有牵扯其中的人能够说明。尽管每个人都在这个扭曲的家中扮演着自己扭曲的角色,没有人能够真正说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又有谁能够真正离开厄尔厄斯这个姓氏,停止这支从被生出便无法停止燃烧生命的交谊舞,无论是谁在这舞池之中,作为女儿配偶父亲儿子的舞伴跳死了就换一个,无论对方是药物中毒还是心力衰竭还是甘愿服毒自杀,舞伴从不中途离席,舞伴只有如来与如来的区别。这场荒唐的木偶戏中每一个人都无法摘下不论是真心还是逢场作戏的面具笑起来,因为每一个活动的家伙全部面色发青,一旦笑起来就像真正死去了一般,腐烂会最先从敢于出声的坏偶开始蔓延,从面部开始,绕颈三周,向下蜿蜒。脓包和黄水就是有形老练的巨蟒,慢慢沿着每一块能用来呼吸的肌肉绞死猎物。
最先开口的人会拥有一家之中最大的墓碑。
古老的罪恶自从他们的血液开始流淌,从那蓝色的火焰甫一灼烧,向那里投进去的目光不再清澈,从那里出来的灵魂沾染着窥探天机的罪恶,所有的生命都接受了自己那条应该踏上之路。没有亚龙能够在掉进那片无尽的黑暗后像一阵风一样从自己的命运中溜走,谁都无法忍住窥探在自己,和别人身上究竟会发生什么的好奇心。
确实有人抵挡住了这一致死的甜蜜,所以——
他们都死了。
那你还记得唐克拉克吗?
我有印象,老师她经常穿得很冷但是身体很热,天天光着脚在外面和家里走来走去。她缺了两个朋友。
他看着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最后送了你什么?
这不是秘密吗?
是。
那你还问我这件事,这不是很过分?偷听我和老师的谈话?
因为那件东西现在在我的手上。
那你可以还给我吗?
我不知道要怎样给你,我不能把它拿出来,如果给你看,你就......
你终于疯了?
她向自己的后脖颈处摸去,但是空空荡荡。她不记得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只要他不出声,她就像一个被忘记上发条的玩具一样,僵持最后的动作。
他扑向她,几乎全部挂在了她的身上,只有尾巴被留下来撑地。
这一方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地开始旋转,他的拥抱看起来就像是他挂在了救命稻草上一般紧张。他们的角也许在闪烁,但是全都失去了光泽,全部。
不要怪我好吗?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的双眼中倒映出一个甚至都不能称得上有人形的东西。
这一切......对你太残忍了......
为什么你这么想?
我有开口向任何人求助过吗?我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吗?我有向你抱怨我的经历吗?我的一切难道不是因为我的选择而造成的吗?
为什么要可怜我?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却不自量力地去妄图徒步穿越荒野,那我就是一个很无聊的很普通的幻想生物。可是我明明都已经做到了我所有能够做的最好,我只是平凡地锻炼自己,平凡地吃饭长身体,平凡地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平凡地出发上路,平凡地享受我的生活,如果在我去认识新朋友的路上,我被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砸死了,你只要在心里觉得我好可怜就可以了,为什么真的要跑到我的面前说出来呢?这样不就显得我真的很可怜了吗?
难道是我的努力还不够多?难道是我没有尽力去学习我需要的我喜欢的我想擅长的?难道每天你是一个人在家中的训练场在教官的批准下锻炼嘛?明明所有人都在努力认真地生活,我的失败却得被贴上好可怜的标签吗?那那些因为运气不好却失败的人们要怎么办,只能用一句轻飘飘的可怜来做他们的裹尸布吗?
我......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他开始哽咽。
可是我想到了。她说。
我想到了。
其实无论怎样做,我们都在头也不停地飞向死亡。属于我们的花朵终有枯萎的一天,我知道我们都在持续性地想去到属于自己的伊甸园,可是究竟有几个能够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放自己的血和泪,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太浅,对于我来说又太深。如果要我有一天想起来和你说一遍,和湖水说一遍,和妹妹再说一遍,我还能想起来多少细节是没有被我润色过的?到底哪段记忆没有被我篡改过,谁真的活过,谁又其实只是在我的记忆里死了,到底哪部分才是真实哪部分才是我的修饰?还是说,——
我其实就是你的幻想?我才是那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一来我的全部都成了你最漫长的罪恶不是吗,其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幻觉的附庸,既然这样,——
你觉得我可怜,那你又算什么?
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片,这片熊熊燃烧的记忆火海,这片无穷无尽的苦海,只要它的主人还和地上世界有一丝一毫的联系,这场永不停歇的折磨,让一场、两场、或者三场滑稽戏,在这片空旷得过分的舞台上表演,究竟什么时候能让表演的演员喘气,全凭观众的心情。
无论多少次,一个人被窥见自己独有的隐私记忆,都是一种挥之不去、不可逆转的诅咒。这行为是一种严重的指责,它怒吼着控诉了这个逃脱了自己的命运,但是死在了回家路上的幸运儿。
绵绵不断的火困住了这个无处可去的灵魂,从空白中流出她自己的记忆来,落到那片绝望的海里。记忆掉下去,那些落进既定命运的圈套的人们,会不会觉得这是在下雨?
一开始这些记忆好像只是一场冷冷的雨,好像比以往的来得重了一点,气味大了一些,背叛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而已。可是被这冬雨淋得久了,直到悲伤也从雨里落到他的头上,这才让他发现,这一切其实都来自于自己流出的血,那冰冷的雨它只能猩红地落。
这捆绑她的亲情到最后对她就像是两个互相错看时间的人,她把6.5看成了六月五日它看成了五月六日,她们年年都按照自己给自己约定的时间,坐上同一班列车前去赴会,可是终日经年都没有等到彼此,直到她死了,直到他来接手那张早已破损泛黄墨迹斑驳的邀请函。他才知道他们都有错得离谱的时候。只有把彼此做过的错事都放到今天,他们才能发现彼此确实如此合拍。这样一对完美的双胞胎,从长相到秉性,从语气到行动逻辑,世人认为双胞胎会有什么差异,他们就怎么有。
她这样逃避着自己的情感......
在这一刻他宁愿变成那场困住她的雨,直到把她淹没,把她的尸体泡肿,彼此腐烂,再也不能够清清楚楚地分开。
如果来到这个世界上每条生命吃的苦和要享的福能够恒定总量就好了,他一定要把自己能吃到的福都换给她,然后自己一个人吃苦吃血吃泪吃到永远都不会再哭出来。
这样她就可以不用被任何人觉得可怜了。
你想知道你还能做些什么吗?祂问。
我不知道。我用掉了爸爸的也用掉了我在你这里偷看命运的次数,我不知道我究竟还能从你这里获得什么。我能做的改变我都做了,我不再对她发脾气,她什么话我都愿意听她说。我故意在合适的时间惹恼她让她变得和我们的家陌生,我希望她能逃离这一切,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跟着她从东陆到北陆到南陆再到西陆,我和她一起去过的所有她在“那里”去过的所有地方,我现在终于了解到她结识了多少朋友,又与多少认识的人不再是朋友。我知道她比起苹果派更喜欢刷了两层糖浆的可颂,比起乘着列车在这片大地上旅游更喜欢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
我只知道——
她从出生起便比起杀戮更喜欢守护,如果没有人能够主持正义,她就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弱小;比起热闹的集会她更喜欢独自坐在树荫下读书;她很爱我们的爸爸尽管他并不足够那么友好,她和我第一次离开家一起面对陌生人时提起勇气搭话的时候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她究竟是多么坚强才会背着我在最寒冷的冬夜里背着我走完了最后一段找到妈妈的路;她喜欢在下午四点偷偷摸进厨房偷吃佣人们留给她的点心但是会给我带一份【事后推卸给教她隐身术的埃尔维斯老师】;她的学习才能允许她在孩童时短短半年内便从零掌握一门新的语言到可以用它与人正常对话。她尊敬师长爱护手足,她在家里她出门在外待人接物都保持着让人舒适的风度和礼节,她对待每一位朋友都亲切得恰到好处,
我还知道——
她还是那个愿意在任何时候都勇敢迈出第一步的人。尽管时间和这个时常和她的天真显得过于糟糕的世界,留给她无数的伤口和离别,那份直率和热情仍然打动了太多的人愿意与她同行一段生命的旅程——
从那位盘踞港口城市卡梅利亚的红龙a,愿意为这两个初来乍到的小屁孩送上一段深入北陆腹地的盘缠;到与他们相处半年之久的亚龙教授埃尔维斯——他对她的疼爱就像是在照顾亲生女儿一般,随后他们跟随埃尔维斯前去提托诺斯深造的一段时间,在求学期间,她认识了至少五位亚龙六名人类四个意识体两位妖精三个晶素两个地鲸好友【看得出来全北陆想上学的亚龙都在南陆进修】,这为他们在提托诺斯漫长的学习生涯提供相当大的帮助(顺带一提她最喜欢偷偷给几位意识体教授烤饼干吃不过味道如何很难评价);从南陆学成之后他们从归家的途中逃去毕业旅行,仅仅因为一次拼酒便与昆特岛岛主妃蕾娅·海因结识了深厚的友谊,并且当机立断去她的领地做客半月后才回家;只身一人仅凭11路前往北陆最东部,拜访所有好战的亚龙一生中都至少要去一次他那里定制武器的伏尔甘铁匠铺,最后因为迷路和脱力晕倒在人家家门前而把武器定制改成了司辰定制(真是一段传奇的经历);决定离开家之后一路先向西跑,躲过了母亲的爪牙后,误打误撞之下结识了四处漂泊的乔尔达诺【姑且按下这位先生的姓氏不表吧】,受他庇护又跟随他,一同旅行几个月,在实战中学习如何不依靠任何外力,去掌控独属于亚龙们的火焰,也在北陆那几乎无光的夜里,见证那独属于这条钢焱龙的,冲天的绿色毒火辉光;一路南下沿着洋流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在这一段旅途中结识了风的信使弗尼亚·埃斯珀西托,他与她结成了饭搭子关系,互相留下了一定能联络得上对方的地址,好约定每年至少能吃一次彼此今年都最推荐的菜品;穿过东陆崎岖的山峦,她于某座城镇外结识了来自异邦的旅者摩迦罗,并且受他之助,平安穿过尚存在所属分歧的领土......
她用惊人的耐心和高超的聆听技巧,打破了许多人对亚龙的刻板印象,为她挣得了远超一位普通的吟游诗人能获取的鲜花和掌声。
我以为她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值得尊重和爱护。她应当一生都沉浸在快乐和幸福中,和她的朋友们一同去往她们想去的任何地方,而不是被迫沉沦在必须找寻到维系生命之物的恐惧中,这不是她应该承受的。她只是天生有那两对璀璨的角,为什么遭受猎杀的一定得是她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可能这就是命。
祂眨了眨几颗大小不一的眼球,认真地思考道。我只能带领你们看到当下最有可能性的未来。我只能传达,我还没有学会思考。
不过有一人找过我,祂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如果你们能接受成为【这个】的代价,【我们】便有办法救回她。
祂向怀抱着萨曼莎的萨维恩伸出一根套着什么东西的触手,上面有一个已经破碎了的圆环。
这到底是什么代价?
这个嘛,你们只有自己感受才能知道了。我多嘴只会显得臃肿。不如你亲自去问问她?
蠕动着的触手互相为他编织出了一条道路,通向地下。这些编结交错的引导指向那片记忆末路的花园。也许,他们之前都太过尊重彼此的空间,而错过了交流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怀抱着萨曼莎进入那片半腐烂的世界。
【在上面消失的必将在下面重逢。】
“阿天?你来了?”她盈盈笑着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还以为我们下一次的相遇还需要数百年呢。”
一只八音盒静静地躺在桌上,断掉的拨片就在它面前的茶杯里旋转,但是它的头脑里有音乐在流淌。
它茫然地发现自己立于一片湖水之上,头顶上是万千星星。这些星星和大地的联系就像是树木和树木之间的木维网,从它们开始燃烧的那一刻便无止尽地下落,直到湮灭。尽管它很想说些什么,但是舒缓的音乐声把它的思绪搅成了一团彻头彻尾的浆糊,让它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眼看着她的神情从极难掩藏喜悦的平静沦落到无法言喻的失落。
“哦......”她的语气中充满自责。“原来你不是阿天。”
“阿天是谁?”它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负责思考的部位痛得嗡嗡叫,吵得它运行不了发声的器官。
她把头拨过去。“你肯定找错人了,虽然这个孩子已经死过一次了,但它不是我们要的。”
圆桌另一端的盔甲不满地嗡嗡响:“你们不是说了这个人有过蓝色的头发现在是白毛,身高一米七五上下,眼睛是金色——长方形的瞳孔,右脸正中央有颗痣最后还没了左半张脸吗?这么小范围还能给你找错?尤其是最后一条。”它习惯性地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里面的水没能进到自己不存在的嘴里,而是从自己的身体外部倾泻了下去。“我真是恨透了我现在这副样子。”
“怎么,你还能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去死不成?我看你这样是因为打着灯笼都难找下一个同族。”她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淡蓝色的液体晃动着,隐隐有黄色的光闪烁向它打招呼。“先坐会儿吧,好歹你经历了两段惊心动魄的生命旅程不是吗?”
凭空出现一把白色的椅子邀请它入座,尽管此时的它什么都听不懂,但是仍然摇晃着飞到了那空挡上。
“哇那你真的有够逊的,那么小一块饼干地上摸个人都能给你摸歪,你看看你现在把人家弄成这样,这地盘的规矩可是亡者死了身体化灰咯,你想怎么和人家家里人交代?”
“什么都不说不就行了?冒险者的事情,折损几人根本是小事一桩。没一个死了会化灰的死人太简单了,更何况谁知道是因为我动的手脚,——还有,我怎么知道这个和你说的特征一模一样的居然不是你要的那个人?你怎么一眼分得出来这两个人的不同之处的?”
“好问题!”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看感觉。”
在座可能有一人一罐一个光点,但是没有一个知道这句话的下一句该是什么。
她挠了挠脖子诚实地说:“因为它身上没有命理的气息。这孩子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来的。”
那具盔甲对它肃然起敬,虽然它并不能理解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就是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地图、没有向导、没有同伴、没有载具、没有畜力,也没带指南针的意思。”
“那这不是够了吗?”它摸不着自己的头脑,“只要太阳月亮星星还在,地上还有树木存活,我总能找到一条河流引导我向下,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然后找到能够给予我庇护和指引的对象。”
她赞许地看了它一眼,转过头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你想死不,大哥?”
盔甲翘起自己的小拇指,不以为然:“我以为我现在这副样子除了你把我扔进炼钢炉和把我的发条拔了,都没什么选择去死呢。”
“这有什么难的?难的是怎么样让一条清白的生命不那么虚无地浪费掉。只是坐在那里空想可是很消耗这个世界上宝贵的资源的!”她摆了摆手,把自己茶杯里的茶泼到了地上。“你看,其实你要死掉也就是被我从这里扔出去,或者找个山崖跳下去粉身碎骨,被大自然碾成灰的事情,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和我坐在这里泼一杯茶差不到哪里去的。”
“还是算了吧。”他感到一阵恶寒,“毫无理由的死亡和出生决计不该存在。”
“来来,小朋友你过来。”她向它招招手,笑眯眯地掏出了一个被她捂在口袋里太久的东西。“你觉得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我知道。这是我老师送给我的东西,她说我可以......”
可以什么来着,其实就算是刚才的那句话都是它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编排。它实在记不起来,谁是它的老师,谁给了它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我能记起来就好了,它想。只要我记起来了,至少现在的情况就会好很多......
那个破碎的圆环上面有半边被看不懂的污渍粘合,另一边上是......“额,这个是什么,这个,这个这么大的圈圈,这是你的鼻屎吗?”
空气中陷入了一阵难耐的沉默,一种嘲弄的氛围在她们之间蔓延。“我鼻屎很多,但没有变态到往这玩意儿上抹。”她尽可能地忍住自己的笑,除非一旁的活盔甲把自己笑得头掉了下来。
“你哥要是知道你这么编排他,他可能又转头抱着小被子狂哭不止了。”她努力忍住,用虚浮的小拇指拭去眼角狂喜的泪花。
“额,我哥是谁?”它展现了一种亡者独有的一问三不知。
这并不是一种绝对的必然。其实亡者们至少能保留一些自己关于这个世界最后的、最强烈的情感和记忆,最起码会想得起自己的家庭成员——但是会被死而复生这件事篡改细节(似乎还小不了),比如把妈妈记成女儿,把妻子记成妹妹。很难评价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死人,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干啥去哪儿的大有尸体在,主要的问题在于这位不记得的对象惦记了它一辈子。
“那你到底记得啥?”活盔甲认真地放下了自己的茶杯,在桌上用交叠的双手支起自己刚刚捡回来的脑袋。
“吃屎。”
“我感觉这种情况多少还是有一点罕见的。”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认真地摆弄着那块碎掉的圆环。上面用一些怪异的刻蚀方式反复记载着一些符号,但是没人能真正读出来。“有点难办,要不咱们一块再看会儿星星吧?”
“你他妈的已经看了一个普通人八辈子的星星了还他妈的要看?把人一辈子留在这里只会真的最后吃屎去了,没了肉体支持魔力的灵魂根本就活不下去,意识体们都知道该找个宿主傍着过日子,你想盼着人家死直说。”
“哇哇,你现在开始和我说这个,这还是那个躺小水塘里装死明明发条就在自己能够得到的地方死也不拧的大哥吗?”
“劝人去死那是教唆犯罪,我只是自己想死而已,我的思想难道就要强加给别人吗?人家想活下去明明是那么有活力的事情,难道你做这件事就像之前每一天一样坐在这里,拿一颗星星泡茶喝一下吐一下,拿一颗星星泡茶喝一下吐一下,毫无负罪感?你除了坐在这里等人和等人还能给它什么娱乐活动?在它因为意识崩溃消逝之前要和我一样坐你爱好的牢?”
“搞什么,你以为我要留她下来生活?”她挑眉,用一种别样的情绪扫视着它们。“你不是想死吗,让这孩子活不就行了?”
“有这么简单?”它迷惘地看着她,又看他。
“不简单,不简单......但是只要有我这个,就简单了......”她伸出手,把那个看起来其实并不像是被糊了鼻屎的环展示给它。“就是......你可能以后得用他这样的身体生活。”她促狭地对她挤了挤眼睛,“你也看到这种身体有多不方便。”
它无所谓地抠了抠自己不存在的鼻子,试图挖出点什么。肌肉记忆让它本能地从一片不存在中掏出了另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然后熟练地抹到了地上。
“对的,你以后连鼻屎都挖不了了,因为你没有鼻子。”
它继续用不存在的眼睛和一种清澈的愚蠢看着她。
她转身看向活盔甲。“我是同意的,你别让人家后悔就行。虽然老话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如果有一天死亡也是一种奢侈,不知道这群早就变成泥土的家伙们还会不会这么想。”
“我怎么能预测未来的事情?我难道能力大到了去干涉我身后的事情了?这样我怎么还不回去先把最大的环给修了,这样那条狗都能从她床上爬起来给我做三菜一汤了?不想办法弥补当下能做好的事情来操心这个,你想得是真多啊!”她给了他空空荡荡的脑子一个响亮的爆栗,清澈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回响。“小孩,告诉我,你想不想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她认真地盯着那个光点,从第三人的角度来说有点好笑。
“我不知道。”它同样认真地说。
“那你就是想了。是和不是之间没有第三条路走的,如果不是想死就是想活了。”她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点着头,陶醉在自己的逻辑之中。
“她可能有点心理障碍在你包容一下,一个人坐在这里喝水看天八百年,中间连尿都不撒一个,没有病也会憋出病。”
“那你不关心她泌尿系统先吗。”它感到一种无语。“关我什么事,她发癫发她的,我不听就不是我的。”
“孩子,错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殿啊!”
“关我屁事啊,你们莫名其妙把我弄死了又莫名其妙准备把我弄活,有没有可能我不想死也不想活啊?”它感到一种灵魂中熟悉的恶心,并且觉得那个被她寻找的人其实是因为她的一些特质故意躲着她的。“想活想死是你们的事情,我只想睡觉。”
他奚落着她。“睡眠可比任何事物都接近死亡。”
又是场没有赢家的争吵,没有任何的彩头,也没有任何落败的理由。
这一切到底关我屁事......它真的很想再这么说一次,但是不由分说的倦意袭击了它,一阵幽幽的白光自她手上的圆环发散出来,慢慢笼罩了这片天与地没有交界线的世界。
“你他妈的......只躲着我是吗......?”在脱力前,她最后脱口而出。
“你还要再往前吗?”她立在他的面前。
“这是哪儿?”他茫然地左右环顾。“死无葬身之地吗?”
听到这话,兜帽底下笑了一声,然后展示给他一个东西。
“这东西是你的吗?”
“不是,我只是从我妹妹的遗物里整理出来的。”他十分的诚实,这里也只有他诚实的空间。“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一直都在。”
“这样,我换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再见到你的妹妹?”
毫无疑问。
“那,你要付出自己一半的生命,匀给她。如果接下来的旅途中,她若是再死了,你也会跟着去了。”
“我只恨我们不能同时死亡在同一个怀抱内。”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
“那我再送你们一样东西:你们不用再去寻找她那对遗失的角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你是怎么知道——”
她拉下兜帽,里面是一张右半和他完全一样的脸,痣和他的对称开;左半面孔被深褐色的疤痕覆盖,萎缩狰狞地吃掉了左眼,微笑爬上了那完好的那半张脸。
“一路逆风。本该在天空中遨游的家伙们。”
她将那枚破碎的圆环插入了他的身体,没有血液溅出。一种难以言述的气场自那上面逸散,从其中一个缺口处流露出一些摸不到碰不着的东西,但那样又切切实实存在着。
那是......命运?
【既然文本是唯一能够持久的存在,我何必要拒绝给它一个隆重的形式呢?】
他怎么还在哭啊?埃葛兰汀对这条暂时无法好好交流的亚龙感到些许不知所措。尽管她很想安慰他,但这孩子毕竟没有遇见过这种当事人,嗯,当事人一边被迫下腰一边哭然后被自己的铁皮人妹妹盘踞在自己的腹部上,然后被迫露出他的尾巴道歉的。
“他有脑疾。”萨曼莎冷静地进行了不存在的思考。
他,他这样不会不舒服吗?埃葛兰汀很担心他。
“如果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他刚才就应该把自己的头割下来摆在祭坛上。”她真的没有生气。
埃葛兰汀绕着萨曼莎的新尾巴飞了两圈,对这种变化感到不可思议。好吧,好吧,这可能就是这对兄妹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她决定不去细究。
陆陆续续有其他冒险者来到了平台中央,有亡者之屋的也有来自另一个联盟旗下公会的,彼此之间无一例外用着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既然都已经从各个走廊回到平台,想必大家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现在能进入白塔的,不是铁骑联盟就是世界树的冒险者,两个联盟之间的摩擦有多激烈,两方的冒险者们都心知肚明。当然还有来自贡多铁里之鹰的冒险者们,据说他们会抢掠就算是和自己相同阵营的冒险者。感谢博德之门吧,它把这群出生们从白塔拉走了,让这一场冒险之旅的危险系数直线下降到几乎为零了,但仍有可能存在的战斗——和其他冒险者们。
比如现在。
“来者不善啊。”艾尔紧张地站直了身子向那一队看去。
“卧槽,是南陆学究佬!“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躲到萨曼莎的背后。“我身上的东西可没地方放啊!”
“我们现在向他们投降来得及吗老大?”里奥洛德目瞪口呆,从不存在的背囊里拿出了一叠褥子和被子,“如果要打你们打吧,我先睡了晚安老大。”
很快在冰冷结实并不干净的地板上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我要投降。”萨曼莎再一次进行了非常冷静的思考。
“她投......我也投......”这是来自她身下的萨维恩。
埃葛兰汀没有舌头,她左顾右盼最后坐回了萨曼莎的头顶上。
“我做了横幅,谁扯?”
萨曼莎用根本不存在的脸摆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刚从通道之中回到平台上会和的南陆冒险者们眼看着对面突然气势汹汹地走来三个人影,速度并没有快到不能分辨出它们身上带着一股诡异的氛围,这种神秘的感觉他们至今都没有遇到过,绝对。阿妮玛有一些预兆,但好像不多,只能分辨这支亡者队伍的领队似乎是冲着它来的。
骨对着这三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沉闷的金属撞击平台的声音便冲激了这地上的灰尘,吓所有人一跳,紧接着是看到她以一个大礼跪在了阿妮玛的面前,刚刚那声钝响的主人,而后她身后的一只幽灵一条亚龙在离她不远处拉开了一张黑底金字的闪耀横幅——请英明神武善良贤能的阿妮玛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这是在干什么?莫名其妙。”格罗辛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决定走到一旁看同伴们如何处理这诡异的突发事件。
“我是来投降的。你们不要打我们,我们都死了,再死就真的没了。”萨曼莎跪趴在地上,非常诚恳。
骨指着她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爆笑。
“啊哈!既然是以冒险者的身份进入了白塔......想必各位一定对白塔的规矩所有了解吧!”亚人克拉巴特手上的手偶清清嗓子,镇定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的内心。
“知道,被人抢,或者抢别人。”萨维恩抱着横幅一边的栏杆,撇着头有气无力地说。
但看这个阵仗怎么看他们似乎都不像是真的理解了,更像是一个身上挂着盐水的病人,突然在你面前翻下了床开始吟唱“我都这样了你让让我行行好让我自己活道断气那天”,住院费和医药费都是这个病人自己掏,而你其实只是一个路过的。
埃斯奎贝尔立在克拉巴特身边。他现在只是一把飞得起来的剑,他更想看同伴们怎么做。
“啊?是不是跪的人数不够多啊,要我也跪下吗?”米哈伊尔看着眼前这一众比他们更摸不着头脑的冒险者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来白塔究竟是来做什么的?”Mr.K摸不着头脑。
“野炊。”萨曼莎斩钉截铁地掷出这两个字。
“你是....认识以前的我吗?”阿妮玛并不能够理解这几位冒险者的特殊举动。在它看来,通往下一个阶段的符石两支队伍业已分别取得,没有动手的必要,白塔又没有多拿标记物能够多得战利品的规矩。难道以前的我给它留下过什么印象?
“没有的事情,我大概几年前死的,死得很彻底,和生前的记忆完全没有联系,我只是之前和您一样在西陆活动,听闻阿妮玛大人您武功盖世恐怖如斯,在您可能动手前我决定先投降。”
它,它跪得真的很标准。一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由Mr.K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啊哈——既然如此......我们没有什么来抢夺你们的必要!哈哈——来白塔野炊也许是一个不那么好的主意,不是吗?”
克拉巴特警惕地看着地上的铁皮人。
“确实不是。过水的时候我哥放我身体里的调料都被水泡坏了。非常影响他做的菜;燃料也被弄坏了一部分,饭根本做不好”
“............”格罗辛感到些许无语。
克拉巴特侧过身,对着埃斯奎贝尔小声说道:“我感觉他们真的是来野炊的。”
“那你想怎么办,放过他们吗?”埃斯奎贝尔小小声地回应,“我没什么意见。不过他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来白塔野炊?——说得去西陆已经被净化的地方进行风景打卡一样。白塔的危机四伏......“
Mr.K又看了阿妮玛和骨一眼。二者皆没有对这一行人露出什么敌意,和格罗辛一样只有对这场突发事件感到莫名其妙。“咳咳,咳咳!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两支队伍还是不起冲突为妙——万一后面有什么需要彼此帮助的地方呢!”
克拉巴特紧张地看着阿妮玛和骨还有格罗辛的反应。三者皆以不同的肢体语言表达对此事赞同,接受莫名其妙的投降。
“哥,你拉我一把,我好像卡住了。”萨曼莎在克拉巴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南陆众走向平台中央后终于开了口。
艾尔没忍住在不远的远方笑出了声。
在经历过刚才诡异的突发事件后,两支队伍之间的氛围不能说非常融洽,只能说有一种微妙的友好。在往平台的凹槽上嵌入符石一事上,南陆那边先手放入,发现平台并没有什么变化发生。
是不是因为两支队伍都在也都拿到了三枚符石导致的?埃葛兰汀进行了一些猜想。而验证这个猜想的是当萨曼莎把“你说得队”获取的符石按照顺序依次嵌入已有符石的凹槽后,平台的周围便升起了屏障,脚下的地面开始沿着远古法阵的纹样浮现出了黯淡的光纹,这并不耀眼的光最后笼罩了中央的石板。
“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萨维恩并不对那种光芒熟悉,但他仍然觉得这光一定在哪里见过。
“米哈伊尔,把里奥洛德给我摇醒,你们两个带着艾尔和小蓝牙去看屏障能不能被打开或者通过;你们两个幽灵来照看好他俩!”萨曼莎对这一切有一种非常陌生的预兆,必须立刻作出应对,快!
“你的人生是一坨巨大的大便,前面忘了,后面忘了,反正你肯定是臭傻屌。”萨曼莎指着厄斯的鼻子怒斥道。
米哈伊尔躲在一旁不敢说话;而基斯作为一个纯正的瞎子更是没有眼睛看到他俩到底是什么状态,干脆眼不见为净,带着头上的鸟躲到了一旁的废墟里数衣兜里剩下的装备。尽管他头上的五头鸟叽叽咋咋地叫骂着,给队里失去了活人拉绳喊停的两条狗的闹剧火上浇油,他觉得自己没听见,那就是没听见。
“一坨屎!操!狗屎!你这出生!”
她已经骂了一天;她死得太年轻了,还没学会怎么总结自己应该常用的语言,实在不能再从贫瘠的记忆里翻出更多的东西来辱骂自己的队友。而厄斯死后的生活实乃苦大仇深的反义词,尽管他的过往确实是这个词的具象化体现,但这不妨碍他在死后选择成为一个以让他人备受折磨来获取快乐的人,比如今夜(很难说该不该加这个冠词,因为一直以来都只有她被厄斯这么对待,而不是其他的队友)受苦的人就是死得太新鲜的萨曼莎•厄尔厄斯,一个大多数时候智力都掉了线的提夫林,让她那侵略性的魔力占领智商高地的混血亚龙(曾经),这导致大多数时间她的行为都像是一条不那么聪明的细犬在闷头冲撞,很显然自从她复生以来她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难关,一只以戏耍她为乐的尸块边牧,并且这条公狗是她主观上不想甩开的狗皮膏药。
唯一的问题是,这条细犬要比所有人的想象都来得更具有侵略性和破坏力,并且她的性格和她的魔力完全一样,易燃易爆炸——在西陆进行探索时,如果你的队友是她并且你热衷于逗她,她会在无意识间成为全疏土第一内鬼,真不是故意。
比如现在——她只是在向往常一样扑向了厄斯,和他扭打了起来,然后按照惯例被从他身上掉落的黑狼分散注意力,一如既往地被他的黑色法力控住,但是在即将进行的安抚过程中突然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环节——“THE BIRD”说了一句基斯没有听清的话,下一秒他就感受到一股澎湃的魔力扑面而来将他们全都掀飞了。这其中包括躲在墙角边玩萨维恩送给他的小刀的米哈伊尔——因为被掀飞之后那把刀在进了墙后停在了离他的颅骨不足两毫米距离的地方,也就是说那把削铁如泥的小玩意儿扎进进了他的头发里,卡在他从眼眶里长出的两只角之间——让他知道米哈伊尔刚刚就躲在自己的旁边,这同样意味着躲在他脑袋上休息的“THE BIRD”有难了,毕竟这是他刚刚在的地方。
“基斯,基斯,基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米哈伊尔微弱的声音从基斯身下传来。在米哈伊尔考虑过基斯是一个离了手杖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瞎子后他选择先把那根对他来说巨长无比的手杖塞到他认为的基斯的手里然后艰难开口——都是死人不需要呼吸来辅助说话,他这么累纯粹是因为他的头被基斯的背卡在了尘土和地砖里没法更好地发声——但是很可惜,由于看不见方向,在上帝视角看来,米哈伊尔把手杖的一端捅进了基斯的嘴里,上面的装饰物有往基斯的鼻孔直逼的趋势。更大的问题是在一阵混乱中,“THE BIRD”也在基斯的嘴里,甚至因为米哈伊尔的动作让他越卡越深,甚至到了进入咽喉的地步。而这也是基斯没有办法正常和米哈伊尔沟通的唯一原因。
但这是多么可喜可贺的事情,这只老壁灯终于无法用它的多头讲一些没轻没重的话了!
“萨曼莎老大……救我………”这是基斯这个晚上用尽浑身魔力挤出的最后一句话。
很难说,究竟是萨曼莎的心理防线太脆弱,还是厄斯语言攻击能力太强,才会造成他们临时落脚之处的全面崩塌。但唯一能肯定的是,萨曼莎在和厄斯的又一次争吵后她在移走砸在基斯身上的落石和尘土后便一言不发地头也不回地走了,而这是在这场西陆探险中是截止到目前绝无仅有的事,甚至吓到了幽灵米哈伊尔,让他忍不住偷偷跟在萨曼莎身后尾随了二十公里后被忍无可忍的萨曼莎扔了回来。基斯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闹剧,因为厄斯太爱演,连说话都要使用“我们”一词,萨曼莎又不怎么记仇心也软,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又忍不住回来照顾他们,但是“THE BIRD”可不这么想,他奋力地在这群突然没了生气的三个死人面前上蹿下跳,试图让他们仨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在走之前萨曼莎把它的四个头掐了,只留下一个做向导用。
“厄斯,我觉得萨曼莎老大问题很大,她甚至把鸟的头掐了却没吃掉。”基斯在一阵混杂了大量富有年代感和地域感的脏话背景音中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一边的米哈伊尔泪汪汪地点头赞同他的话(尽管基斯本人看不到),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他在西陆采集得到的植物油给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插进地里的小刀做保养。武器坏了可就没了,更何况携带大量给养的两个厄尔厄斯都离开了,这支小队的战斗力一下子从能在西陆比较安稳逛街的水准下降到了可以看到首领进去骚扰然后立刻撤退跑路还来得及全尸。很难说当初他们五个为什么能凑到一起,也许是因为命中注定——命中注定萨曼莎命里有难,所以她死了活,活过来受罪,遭这条黑白尸块狗的孽。
当事狗毫无自觉地选择转移话题支基斯去清理这一带的废墟,然后去盘问“THE BIRD”关于这一带更多的地理信息。只可惜经受此等劫难,“THE BIRD”的最后一个头仿佛只有对冒险者们进行语言攻击的能力,再也无法吐露更多讯息。三人投票决定后全票通过让厄斯把它控制住,然后让米哈伊尔用基斯的手杖把这只嘴臭老鸟当成高尔夫一样的运动打向冒险者营地的方向。
这其实应该算是他们死人特有的温柔,因为原方案是由厄斯把它的身体剖开,根据里面的魔力回路发散出去拟真去试探周围每一条通往城市的道路的可能性,用完后再把他装进厄斯的某条狼的肚子里,然后等他们回到冒险者营地的时候为他举办一场非常隆重的葬礼,告诉全体冒险者这只向导鸟究竟多么出色、优秀,英勇无畏地为了冒险者们的大业献身——但他们最终决定放他走了,虽然当事鸟并不领情,甚至怨言颇多。
“让向导现在就走真的是什么好主意吗?”米哈伊尔跟在厄斯的身后弱弱地说着,一边留心看自己身后用手杖探前路的基斯。他们根据和萨曼莎爆发冲突前从“THE BIRD”那里得来的信息,一路七拐八拐地走到了比他们来的地方更偏的荒郊野地里。
“城市确在这个方向,向导不再有用。”厄斯一边让从他身上脱落的影狼为身后的队友尽可能地铺平道路,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灼热从不离开,几乎到达了把他们平地炙烤的温度,好在这些死人们除了身上的衣物有所损伤外没有太大的负担;散发着焦油味的黑雾愈发粘稠,很快就要实体化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浓度。这对这几个死人来说实乃一大好消息:他们不需要呼吸,所以可以轻松行走在这片窒息之地。
“不知道萨维恩老大怎么样了。”基斯把一只手伸到嘴里,扣了扣根本不存在的绒毛——被“THE BIRD”造访过后他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恶心感——然后试图用魔力凝结水球洗干净,只可惜最后结出来的那点量只能让他的手被水润个色。这里太糟糕了——所有看起来是水的地方都是焦油和油渣的混合物,空气中全都是雾化了的焦油,高温又急速带走了他制造出来的小水球,但是对他手边的高温无动于衷。
如果不能做好万全的准备,贸然向更深处显然只有死路一条——窒息而死,或是因为黑雾中暗藏的猎手。
米哈伊尔因为突然踩到一块亚人的头骨而被滑倒,摔进了看起来稀疏的草丛里,但是他的下巴磕到了一截人指骨,这让他受惊,弹跳起来撞到了身后还在努力探路的基斯,跌进了他的怀里来了一个不那么大的冲击,但这足以让他俩都向后摔去跌到他们为了不太想亵渎死者刚刚选择绕开的那具亚人尸体上,而尸体的新鲜程度让基斯以为自己摔在了厄斯的狗身上,直呼他居然这么贴心,为他们准备了缓冲垫,起身的时候毫无察觉背后已是黄红黑一片,和着之前穿越冥河与上一带城市废墟留下的灼斑显得尤为贴近环境,甚至能融为一体。
“我们现在转行去冒险者营地做脱口秀节目应该能挣得比我们一路探险能挣的钱多,而且还能干净地把钱挣了。”厄斯回头忍不住扼腕叹息道。
“那你倒是想办法把萨曼莎追回来啊!把人气走了在这里说风凉话!”米哈伊尔忍不住从地上爬起来后埋怨。在他看来萨曼莎的抱怨和偶尔的发泄因为说的都是事实,他们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毕竟还在公会里的时候大家都约好了一起出发前往西陆,结果真正到了港口的居然只有厄尔厄斯兄妹,再后来他俩一路摸索,被迷了路挂在树的残骸上的基斯遇到了,再走,又捡到了这条尸块边牧。米哈伊尔一开始也没跟上厄尔厄斯兄妹的脚步——甚至是扒着其他冒险者公会的船来的,所以他认为昨晚厄斯对萨曼莎批评公会成员不守约的小议论进行转移话题、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等多种话术方式追击的行为是很不负责的,更何况他气走的是萨维恩不在身边的萨曼莎。即使相处只有短短十来天,他们也大致摸清了这一对双胞胎的行动逻辑:萨曼莎的智力水平会因为萨维恩的在场有所提升,一旦他离开,萨曼莎的信息处理能力与萨维恩离开的距离正相关地下降,虽然不至于和一个真正的智力障碍人士一样无法沟通,但是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的行为逻辑会无限趋近一条暴怒的大细犬,并且这条细犬自带走夜路角会发光、喷毒能加速生命异常新陈代谢从而衰老致死、撞到坚固建筑物(标准为无法用魔法轰开)自己毫发无伤建筑废墟会变成豆腐渣从她身边砸开、心情平静的时候也要啃队友磨牙等种种操作。可是好处是她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允许他们坐在她的头上由她载着前进!多么拉风啊!反正平时被她吃的只是厄斯的狼而已,那些是黑影凝成的东西,她想吃多少都能有!想到这里,米哈伊尔又开始觉得厄斯这人浑身上下最大的缺点实乃嘴贱,死了还要作,非常欠打,并且在心里默默疑问为什么萨曼莎不直接给厄斯邦邦两拳,因为他看得出如果萨曼莎想,厄斯根本捆不住她。
他始终无法得出结论,最后根据萨维恩偶尔对她生前的追忆把萨曼莎认定为一条可怜的好龙,凄惨漂泊一生又平白无故受了被人割走角的飞来横祸,然后为了平凡地复仇踏上西陆冒险之旅。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厄斯是一个非常屑的坏死人,慢慢走到基斯身边努力用全队最小只的身躯去保护这个净身高足有二米一的巨大只提夫林。
厄斯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回了头,对米哈伊尔的行为不予理睬。
“怎么了?不往前面走了吗?”基斯用手杖戳了戳身边的泥土,感觉到手杖的落点有不少对泥土的硬度来说过于坚硬的东西。但他选择不在这个时候提问,毕竟太容易吓到胆小的幽灵,让他懵懵懂懂间突然撞上什么然后不能自已地虚化失联。
“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厄斯若有所思地半转过了身,把手放在不知从何时起分布密集到邪乎的足有一人高的植被们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上。
“坏消息。”米哈伊尔撇撇嘴抢答。
“坏消息是,我们身边的这些植物里面藏了很多的魔物,不过我们会为你们做出标记,让我们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离他们远一些——我们只知道他们会生成幻象引导我们踏上错误的方向。”
“额,好消息呢?”基斯把脑袋伸向厄斯所在之处的反方向,试图寻找厄斯。
“好消息是,它们的幻象只需提前做好应对便能避开——只需一个小小的精神屏障。但我们不能确定它们在被识破后会用什么手段应对。也许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假装自己还顺着它们给定的道路走?”
黑雾的更深处突然有邪风吹了起来,向四面八方袭卷。起初只有小块小块的黑雾被裹挟,但突然间某一个方向的黑雾被完全驱散——只有一瞬间。
“要不…先去看看?”米哈伊尔渐渐将自己的身体化为虚影,朝着愈发滚烫的黑雾里遁去。
“这四周所有能探测到的魔力波动都同时在往那个方向突进,基斯,你慢些跟上。”厄斯拂了拂身上的火尘,留下了一只影狼引导基斯后缓步踱入影子之间,在有影子的角落之间跳跃前进。
“萨维恩老大,我想你了。”基斯叹了口气,一边慢慢用手杖敲着脚前的路,一边怀念起了被萨维恩背着跑的日子。影狼作为魔力导标指引他前进的过程中偶尔他的身后会突然出现一些想要勾取他后脖颈的锋利叶片,但都被一个藏在他厚重的头发里的橘色不明生物在基斯有所动作前打了回去。这样完美的保护力度他本以为这是厄斯留下的又一保镖,直到它忍不住开口:
“喂!大个子!你别往前面走了!那条狗能走的路你不能走啊!”
他的脑袋上传来了一阵嗡嗡声。
“老天……………”基斯如梦初醒地去摸自己厚实的脑袋。这头长卷毛太过厚重,甚至曾经有过萨曼莎往里面塞了三把长刀的记录,躲个小东西更不在话下。但这个声音似乎不是向导鸟的同族,又有些熟悉,他一时半会儿很难想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只能愣在原地,不敢有所动作。
“不要往前走!前面不是台阶是花丛!往左撤两步然后顺着柱子摸过去!”嗡嗡声的大小刚好够他听见,没有别的生物能听到,他对声音的主人逐渐有了模糊的印象。
一直都负责带路的影狼不明白基斯为什么停下了脚步,它试探着往基斯的小腿靠过去,试图用狗讨第一次见面的主人欢心的方式让基斯挪动脚步。在它身后,有数股粘稠的黑墨顺着它的长毛与它的四肢粘连。头顶淅淅沥沥的火雨从未停歇,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它们见缝插针地落进了这条崩塌的过道,打在基斯和影狼的身上,但只有基斯的长袍受到了伤害。
基斯头顶的呼吸声越来越响,大到了他在怀疑这个小东西会不会被自己的头发闷死的地步。
“跑!!!”橘红色的妖精突然从基斯的头发里窜了出来,扑向基斯眼睛里长出的角其中一只。基斯顺从地按照她掰动自己角的方向大步流星了起来,跨向刚才妖精指认为安全的方向。四周的黑雾突然溢散,见自己的幻象被识破,沥青百合陡然从四面八方伸出了藤鞭向基斯击打。
“基斯!基斯!你这个大个子快想想办法啊!”妖精好不容易从他的头发里离开,一出来就见到了这般恐怖的场景。她被吓得哇哇大叫,手脚并用地抱住了基斯的眼角不敢动弹。
“你就告诉我往哪里跑就好!”基斯以超乎她想象的速度游刃有余地单手快速施法,打退每一根即将靠近他的藤鞭,一边腾出手把差点从他的眼角上扣下碎屑的妖精捉了下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跑慢点啊!我和植物沟通的速度跟不上你的脚步啊!你不是瞎子吗怎么会跑的那么快啊!”妖精忍不住又摸进了基斯的头发里,颠簸着往上爬后抱着他的脑袋嚎道。
“不跑快一点就会被这些东西追上!”藤条袭来的声音丝毫没有减弱,似乎越来越多的沥青百合发现他们没有被迷惑的事实了,植物们在抵御外侮或是捕猎时总是这么齐心协力,这对冒险者来说绝非什么好事。
他不偏不倚地跳过了一颗还没来得及腐烂的人类头颅。藤鞭碾过,些许腐臭的汁水从它们的枝条下爆出,四溅。
“前面是火雨重灾区!!但是沥青百合会少很多!即使是它们也没办法把火雨当洗澡水!你如果直接冲进去的话能不能挡住啊———————!”在妖精指挥方向的一瞬间他便朝着那片灰烬之中冲去,速度之快从他的身上扬起一阵保护性魔力和火雨的硝烟,温度高到几乎要把无处不在的焦油黑雾点燃,好在妖精及时从他的头发里窜出一连释放数个冷气魔法让他们的处境暂时安全了些。
暂时。因为越往深处走,建筑物的尸骨也迷失在了这连绵不绝的火雨当中,如果基斯有眼睛,他能看到这一诡异、美丽、壮观的景象。这是疏土大陆上其他任何一处都无法见到的。
穿越刚才的花田仿佛就到了另一个世界,火似乎不需要氧气助燃一般注满城市的废墟,渗入每一处黑暗无法到达的缝隙,黑雾诡异地缠绕在火的周围——为什么这么壮观的景象无法远观——这是一场火主导的暴风雨,但是它们被黑雾遮住,夺目的光辉无法发散,因为它们无法离开滋养自己的黑色焦油,只能依附在城市的废墟上。在这里,白昼与黑夜不再有意义,无声的闪电反复在云层中穿梭,诉说自己的不满。妖精从提夫林的脑袋上直起上半身,面对着火海的深处喃喃低语。
“我们真能到达下一座城市?”或者说,还有能被冒险者探索的城市?
“我有一个问题,昨晚“THE BIRD”是不是被你踹进我的嘴巴里的?”基斯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妖精的感慨,及时地问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你是谁来着?我总感觉你的声音有点耳熟。”他不客气地挠了挠自己的发顶,抖出一大片灰尘淅淅沥沥。
“咳…咳咳!我是埃葛兰汀!在萨法萨斯我们几个明明一起演奏过啊!那首暴风雨之歌!还是我教给你们的!多么动听!”她忍不住从基斯的头上站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把微小的七弦花琴,伴随着叮叮咚咚的花响,像一只真正的蚂蚱受了惊一般跳跃起来。
“啊?抱歉…你当时的声音有点小,是萨曼莎老大听完后她再教我的。”基斯不那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抖了抖耳朵。“你不要学厄斯转移话题,这是不好的行为。”在发现妖精的意图时他迅速拨乱反正,抓住空隙紧紧咬死。
“呃呃!不是我啦!明明是它自己跌进去的!而且我一直躲在你帽子里面啊!怎么有机会打得到他啊!”埃葛兰汀又唧唧咋咋了起来,但在一片火雨和无处不在的小范围爆炸的背景音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凉可爱。基斯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不谈,转问她: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靠近那座燃烧的城市吗………?”
“瞎子也能看得见路?”只得到了埃葛兰汀的疑问。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满足这个好奇宝宝的疑问。“我只要这个手杖还在,就能用它作为媒介感受周围的魔力流动,再通过它发散出去我的魔力,形成一种伪力场投射回来,再'看'明方圆三十米左右的道路,不过用你们的的眼睛来看应该是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需要全速奔跑的情况可以把照明力场局限在正前方,这样能看至多五十米左右的路程。”他试探着捏了捏埃葛兰汀的帽子,示意她不要再去玩他耳朵下方的两颗眼球状石头。“只是普通的用魔法驱动的装饰物,不能看路的啦,也有会掉的风险,所以请你少摸。”
“但是像这种情况——”他抬起手杖指向燃烧的城市,“只用鼻子也能闻得出那里有大量的魔力在燃烧的味道啊。我是瞎子,可我不是傻子啊。”
空气中陷入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寂静,只有火焰舔舐剩下的毫不富余的洋气的声音在噼啪作响。
“那……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从抵达西陆开始,萨曼莎就一直在心里不断拷问自己,来西陆探险真的是正确的吗,为什么不去白塔,或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过被自己名义上的母亲(主要是她真的不熟,不是说不是亲生的)安排的一生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算了——话虽如此,她已经死了——所以这个比喻更像是表达她心中对自己居然有一个变态控制狂收集癖母亲的不满。老实说,她不是很在乎自己的生前,被人割了角又开膛剖腹拿完全部的器官这种传奇的死法在最近的世代实在罕见,(不过在北陆安定下来之前的某些角落确有这种现象)也许没准能靠这一手复活的绝活成为一则笑话;离家前提出找到那群人复仇然后心甘情愿让家里的兄弟姐妹帮忙他俩逃跑的法子其实是萨维恩提出来的,而她其实对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双胞胎兄弟实在也不熟,同时对自己在北陆的巨大的家庭和对亚龙来说太多的兄弟姐妹们没有任何想法。没有那种偷了谁的人生的罪恶感,也没有找不到目标活下去的空虚,她只是普通地觉得自己和城市外郊的鸟的亲缘关系可能会更近一些,所以死而复生以后最大的爱好其实是拎一袋子谷物粒上田埂边坐着喂鸟。谷物粒怎么来和怎么走到田埂上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亡者、和活人应该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这是当初收留了她的尸体的死人公会的会长对她进行的特别辅导,虽然她觉得屁用没有——但是她的兄弟姐妹们不这么想,尤其是这个萨维恩——她死而复生甫一睁眼的瞬间便是看到这头亚龙嗷嗷大哭地扑向她,电镀蓝色的角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储存魔力的器官一样向四周不断辐射魔力,浓厚到差点弄伤对她施展大复活术的死人神官,并且她说什么在她刚睁开眼睛的半个小时里他都像一条准备绞死猎物的蟒一样浑身上下都欺在了她的身上,尾巴缠住了她的尾巴和两条腿。如果不是她已经死了,她相信以萨维恩拥抱的力度,一个健康的成年人类也会被压得四肢发麻头脑麻木,不仅有窒息死亡的风险,并且极有可能留下拥抱恐惧症。甚至在她刚刚试着用自己的四肢走路的那会儿,萨维恩步步紧逼地跟在她的身后,以一种追在婴幼儿屁股后面喂饭的态度无微不至地关照着她。
她很想说我是死人,不需要你这么上心,我的身体很坚韧,从最高的钟楼摔下来也不要紧,我不会喘气消化代谢,所以你其实可以不用每天定时提醒我补充魔力;但是看到他的脸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于是只好作罢;无名邪火却在她看不见萨维恩影子的瞬间熊熊燃起:逃离所有有人的世界。只是她刚刚复生,对自己的行动轨迹如何掩盖毫无头绪,每次一显露出来起了这个念头的蛛丝马迹就会被萨维恩捕捉到,然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他关切的力度之大,甚至让萨曼莎忍不住怀疑他俩当中的死人其实是他,因为即使是她,一天下来也会有觉得疲乏劳累想要补充魔力然后一动不动的时候,但是萨维恩就像是拧满了发条的机器人一般,毫无怨言地守在她的身边,让她做那只插翅难逃的苍蝇,更何况她的尸化状态要比这种小东西大的不是一星半点。
每当她在星星朝大地坠落的时候坐到萨维恩身边,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她总忍不住把自己的耳朵贴上去,用手指敲击他,有温度的身体那一侧传来不够清晰的钝响,伴随着恒温的心跳声让她感到轻松愉悦。灭掉灯的房间里没有太多的地方会反光,百无聊赖之下她看向天幕,星星永远平和安逸地在那之上散发光辉,永远也落不到这片大地上每一个需要它们的人的心里去,也许就像是萨维恩对她的关心,永远执着,永远无法理解,和被理解,也许他们之间的距离正远得和星星与大地一样。偶尔点起一支蜡烛靠近萨维恩的脸边,忽明忽暗的烛火只有方寸之间能够照亮,她把烛火向上抛几个来回便熄灭了,还未来得及融化的蜡油软软停留在表面,很快凝固,但无论如何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而躺在萨维恩身上看星星的次数多了,她对萨维恩和星星,还有自己联系得愈发密切。她能认出几颗最有名的星星,然后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安排其他的亮点,想到什么就放什么上去,于是天空中会有很多的萨维恩,有很多的厄尔厄斯,有很多只乌鸦乌鸫灰林鸫嘲鸫小白鹭中白鹭大白鹭虎头海雕兀鹫长尾林鸮黄眉姬鹟红喉歌鸲绿头鸭丹顶鹤黑眉苇莺赤颈鸊鷉黑啄木鸟云雀毛腿渔鸮麻雀鹪鹩大天鹅疣鼻天鹅北长尾山雀花尾榛鸡角嘴海雀和海雕,但是唯独没有她自己。
她在哪里呢?也许天上很少很少会有流星掉下来,那时她的眼泪也会像星星一样满满从眼眶里离开,那颗星星就会是她。但是流星能被看见的时间太过短暂,她还来不及摇醒萨维恩和他说自己的发现;但是她有无尽的岁月可以等待,所以并不急切,只想着下一次流星再度落下的时候,就打算告诉萨维恩自己偷偷给所有的星星都取了名字,包括她自己。
这样平静到诡异的日子一直安逸地持续到他们被萨维恩所说的“他们的血亲”「接」回北陆,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自从她的手脚和尾巴上多了一共五个环以后再也不清楚,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一直都疼得厉害,只有靠近萨维恩的时候才会感觉好一点,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再保持原先那种脑仁飘飘的轻松状态。在萨维恩不在的时间,她总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由掺杂了很多的鸟屎混合制成,不再能清晰明了地看见任何事物,至于她为什么会被戴上环——保护,是保护,利蒂西娅的孩子们身上无一例外生长着各式各样的环,因为各体的差异有多有少。萨曼莎的五个不是最多,萨维恩的两个不是最少,它们究竟为什么存在,萨曼莎没有记住,但是她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于是萨维恩的脸在她的眼里变得和她一模一样——只是肤色和痣相反——这件事她被迫接受;大姐阿尔瓦罗•瑟勒涅没有原来那么让她喜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以为这个姐姐是一只崖海鸦,恰好做了他们的向导而已;二哥乌利亚•埃利尔居然不是黑脚信天翁,他的多边形眼镜在原来那张鸟脸上再合适不过;老五阿摩拉•卡玛丽不是锡嘴雀(见鬼,她一直在想这种随处可见的鸟究竟为什么要住在温室里);老六阿尔元耶和老七阿莱佐之间的差异远比黑忱燕鸥和褐翅燕鸥之间的差异来得大,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是一死一活!至于这混乱大家族的母亲,利蒂西娅•厄尔厄斯,那当然是一条正直壮年,但是眼中的光芒不再的亚龙,原来她也有人脸?但是没有耳朵?四个角?这似乎还是一种区分血脉纯度的方式——后来的日子里,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生前有一对比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大得多,壮观得多的犄角,但是那样的美丽招致了她的死亡。
不管怎么说,她对自己现在脑袋上这一对(似乎也可以说是两对)轻巧柔软(如果不注入魔力不发光【这种情况只会在她想玩角的时候才出现】)的镂空角很是满意,经常有空没空摸着玩,盘得油光水滑,油到乌利亚走过路过怀疑死人也能正常进食他们吃的东西然后实时反馈自己饮食是否足够健康在自己的犄角上,虽然这个疑问的答案毫无疑问地是不能。她甚至吃不出食物的味道,消化食物也只能消化其中富含魔力的部分,而且——无法消化的部分还得从她的咽喉原路返回,以常规认知里排泄物的形式。每次家庭聚餐前她都忘记自己上一顿吃过什么,于是在上餐前面包的时候先人一步吐在餐厅旁边的花坛里,怪异的气味作为一种必不可少的氛围代替七个孩子和母亲的无话可说,每每这样,阿尔瓦罗总会格外高兴,愿意把自己的餐后水果分给萨曼莎一半;奥兰多一言不发但是表情放松地进食;萨维恩总用一种慈爱到诡异的目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从她对叉子使用不熟悉所以吃面一不小心就会漏汤汁到餐巾上再到舔芭菲吃得满脸都是,那种慈爱的目光让她觉得熟悉到可怕,但是又无法辨认;阿摩拉偶尔会把自己不想吃的甜点推给她;至于不那么想见人的阿尔元耶与阿莱佐,能够提前离席就是胜利。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看到自己餐前扣喉就会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但是利蒂西娅小家碧玉的那张脸拧起来非常不快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反正我已经死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她兴高采烈地把脸凑到盘子边缘伸出舌头去舔舐如果向下探去足以没到自己鼻尖的热奶油蘑菇浓汤,罗勒叶碎屑沾到了鼻子和脸颊上也不要紧,因为一旁半满花瓶里的迷迭香也能吃!骨瓷餐具和台布还有各式餐具不能吃的,但是其他,都可以吃!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即使自己坐在离利蒂西娅太近的位置,只要面前的主盘里还有食物,她就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无视利蒂西娅扫射过来的每一道目光,做一条尽情享受的蠕虫。
但是坏消息是,这样的美好时光一个月只会有一次,而那些不在这条长餐桌上度过的时间,她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的原因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她躺在萨维恩身上发呆到萨维恩醒,没有记住的必要因为每天都会发生,一是这段时间太痛苦,要是要她想起来恐怕得多戴两个环。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能回忆出来的东西的真实性她不敢保证,所以她放弃思考,决定让意识和肉体分离,各干各的,分脑子而治。也正是因为这样,萨维恩想带她离开这个家的心从犹疑到笃定再到联合其他兄弟姐妹付诸行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大白天,他俩先是从家的正门离开,然后由萨维恩变回亚龙态朝把守了北陆沿海港口的卡梅利亚城(有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萨曼莎在生前与卡梅利亚城的城主似乎有那么一点交情,但是她已经死了)狂飙,【虽然在过程中萨曼莎一直对萨维恩的体力存疑,考虑到她不认识路只好老老实实在他头上待着】,直到他们的公会队友前来港口接应,通过货物运输的方式把他们藏在装腌鱼的木桶里偷偷送到了东陆(虽然这个方式很有味道,但是鉴于萨维恩一到港口就脱力变回人样并且高热还昏迷不醒,所以萨曼莎觉得自己这个有那么一点小小洁癖的兄弟即使有意见也不再重要),然后一路辗转到了位于金橡帝国边缘沿海一带城市郊区的亡者之屋。在那里,莫名其妙变得越来越少的公会成员稀稀拉拉地欢迎了他们两个赶来会和——在出发前往西陆之前。
“所以剩下的人都去哪里了?不太可能是被圣死信徒劝进地里了吧?都做冒险者了还图那点安逸?”萨曼莎用门牙扣自己的右手,抽空咂舌表示不能理解。
“不知道,好像是被什么期末、合格考、上班之类的事情弄走了,真是奇了怪了,难道他们一边做冒险者,一边在南陆上学?我怎么感觉他们没有那种上学的需求啊?”基斯一脸无辜地用手杖来回碾公会内摆在大厅里唯一一张、非常平整的桌子。一旁肉体一直都在的厄斯从存在感上来说仿佛不在,那条已经数天没有动弹的影狼彰显自己主人快要升天(可能早就升了,毕竟这里只有尸块)的事实,狼人修女和亡者神官只在吃饭的时候会出现;至于幽灵米哈伊尔………他可能一直都在,也可能从来都不在;埃葛兰汀演奏起不那么合时宜的风之诗,可惜在场的成员没几个人注意到她的演奏。
这样恐怖又诡异的平静甚至一直保持到了他们坐船前往西陆、甚至抵达——如果不是海里受到腐化的鲸鱼太有威胁,天空和海洋都不是萨曼莎的主场,她一定会选择用飞的方式把自己的队友们都载过去,而不是如前文(太前了)提到,每隔一段时间捡到一片其中一位队友的尸块,在规定时间内用凑齐一定数目的尸块拼出一个差不多有了人形的队友,但是会收获一个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偶尔一充当氛围组的死人。在这场无助的探险之旅中,这个亡者公会只有两个厄尔厄斯是真的在打。
而好消息也随着西陆探险的进行、萨法萨斯的被清理与重新开放使用传来——亡者之屋有两位成员按照自己的意愿主动前往白塔,并且似乎在短时间内便取得了不菲的成绩;厄斯从长眠中醒来加入探险队,并且承担了每天做饭的职责。谢天谢地,这下基斯不被萨曼莎和萨维恩联手蒙骗,就算没有味觉也吃上了正常的食物了。当然,这也伴随着坏消息的传播:东陆的金橡帝国边缘出现了疯长的血肉森林、大陆板块异常活跃——根据第四面墙后传来的讯息,东陆极有可能在几个月后便会沉没。而东核的失踪(似乎和西陆腐化与白塔的出现脱不开干系)更让在西陆进行探险的蔷薇十字联盟成员人心惶惶,大部分人的探险之路都难以为继,至于亡者之屋——
“如果东陆沉了,我们会被抓回老家去给利蒂西娅批公文。”
“她说的是真的,并且这辈子都别想用体面的方式走出黑尔瑞克了。”
“哈哈,感觉很有意思就跟着了,再说了,逗狗多好玩啊,我们很久没有享受这种快乐了。”
“我跟萨维恩老大和萨曼莎老大。他俩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们给钱。”
似乎有一个微小的声音被忽略了,不要紧,我为你们手动扩音——“第一次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来!如果不跟着实在太可惜了!!!给你们添麻烦了的话,唱歌给你们听可以吗?喂,喂!怎么都走了啊!!!!!”
在一片其实并不是特别和谐的欢声笑语中,萨曼莎的眼角落出了晶莹的泪水。萨维恩以为她是被公会成员之间不负责任的氛围气哭,但实际上只是她看见跨越冥河后的向导居然是一只鸟在高兴,因为看了太多太久的人类类人和亚人,还有各式各样的人形(人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如果不是她的尸化态太巨大不方便隐蔽前行她绝对放弃思考直接变身然后开始表演巨龙的camping但是少龙的终末旅行)她的脑子已经无限趋近于即将爆发的阶段,很快就要谁都不认识了。
虽然这只鸟的聒噪程度和拱火能力无限趋近于一个活了几百岁的臭糟老人类,甚至把她惹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魔力外泄高速在两支角之间来回横跳,最后点燃了附近的焦油引发了爆炸。但她相信,终有一天她的忍耐能力会和萨维恩肩并肩,到时候她就能心无旁骛地在欣赏厄斯的那张女人脸的同时欣赏这只老鸟的可爱外形了。
只可惜在她自己反应过来前她就把“THE BIRD”的五个头掐掉了四个,搞得他最后一个头只有和她对骂的力气,而她又不那么乐意和一只鸟亚人一般见识,于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选择一走了事,顺带踢走一只屁用没有只会帮倒忙的小尾巴。
西陆不是什么酒馆,遭受腐化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地多得和在新鲜开放的大王花上跑来产卵的苍蝇一样密集,这个院子里自然不存在两栖目无尾纲的小生命等待她邂逅。偶尔有小水洼在闪亮,但是发出光亮的时间就和那些好奇心过盛的冒险者们存活的时间一样长。如果黑夜中没有亮点,那么捕猎者们自己就会成为光,守在每一处可能有下一个猎物走过的地方,准备剪断它们的腿。
沿着看起来像是大路的遗骸走,这里只有无穷无尽摇摇欲坠的朽树,树上没有叶子,没有果实,只有荚。她随便跳上树摘了一个,一层一层的皮撕开,原本一个拳头大小的荚,慢慢变成油桃蟠桃李子草莓提子树莓樱桃蓝莓的大小。也许这里面包的是树种。
她两只手捧着它,不知道怎么继续。一阵黑风吹来,帮她扯下这枚荚的外衣。黑黢黢的夜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着。
那是一枚人类的犬齿。
天完全黑下来以前,萨曼莎一直待在同一棵树上拆荚。风帮忙吹走她手上的灰尘,灰尘是白色的,和沙子一般大,没有风冷,每一个都忍不住在被团成丸子后颤抖,然后滚落。她总共在这颗树上收集了三十二枚牙齿,全部来自同一个人类。夜晚在完全落下前她把这三十二颗牙齿收集起来,就近埋到路中央。地很硬,很热,照明魔法一亮起的瞬间就有不明魔物向她扑来,被她只用尾巴抽成烂泥后做了这无名的坟冢。远处好像是马车的废墟里似乎还有狗在叫,但是看不见它的身体,只有与那个声音不匹配的爪子挠地声从那里乘着风来到这里。
你回不了家了,所以我把你就这么放在这里,不要怪我,我也是死人,我认不出你,我没学会怎么靠牙齿看人,虽然我二哥会,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太多了,萨曼莎用自己的刀鞘一下一下地松着腐烂的尸体,试图碾出一块合适的大小安放她收集到的所有牙齿。这里的死者太多,有的人甚至凑不齐十颗牙齿,她的眼睛来回在尸体上扫射,试图找出一条能安稳保存这些牙齿的路。天空空荡荡,也没有云彩,被摄取荚们的树不再笔直地站着,掉下许多枝条近乎垂直。这里没有四季,不然死人们也许来得及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多徘徊一会儿。
魔物和冒险者前辈置身同一个永恒的睡眠中,有灰尘被她的走动卷起,漂浮在他们上方,白色的,被黑色的风吹过,背着海洋涌动,不带任何留恋地落下。走的时候风里好像有一个人的声音在叫喊,她回头,那里只有烟雾被无尽的黑夜装进生路的另一端。
在邱里普勒格顿,城市和山村有时因为开采生石聚集到了一起,有时被机械制造分流,在下一条山脉前汇合。伽内特的森林遗址在无尽的酸雨中窒息,和人永远同在的狗从对着天空吠叫到无法跟随它们的主人离开,皮毛脱落,四肢变形,从有房子的地方流浪到没有瓦片的角落。它们眼睛中的黑色逐渐脱落,成为这片大地上能够立足的一部分,然后剩下的身躯摇摇摆摆地站起来,沿着山的脊背奔跑。
萨维恩沿着人工河向上走,沿河有许多街道与建筑,路边有许多房子是铁的,还有花坛、路坎、障碍物、标识、桌子、椅子、门,都是铁的。椅子非常沉重,萨维恩差点没有拉开。他试图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清理一块可以让他休憩的空间,拂起的灰尘很快重重落下,扫出一片白到光线能壁纸落下的立足点。椅子上有无数条被使用后磨出的线,它们擦出了一个不那么清晰的影子,漫游在这片死地之上。
他坐下后河边不再有倒影。黑色的天空让不够清澈的河流深暗,许多碎掉的东西在干燥的街道上咔哧咔哧地响,从山上滚到山下,很快掩盖掉萨维恩行走过的痕迹。居然还在走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被最后一根钉子拴在快要倒塌的墙上。砖石结构在每一个看似坚固的地方鼓起,没有风的情况下半坍塌的建筑内的窗帘居然在动。没有休息的机会了,他从建筑的正门逐渐接近,然后凭借本能将红黑色的蠕虫捅了个对穿。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小的不够彻底,萨维恩看了看天,还来得及向上走。他的目光空荡荡,瞥向河里的时候看到有两具被岸边铁链卡住的尸体,有一具戴了黄色的帽子,被酸雨和酸河冲刷到近乎灰白的地步,成为一顶小小的墓碑。
太阳照不到这里。太阳在云层的另一端,地上的东西没有影子,一天的时间只有萨维恩的心能算出来,如果迷失,下一个钟点可以是今天,可以是昨天,可以是死前,可以是身后。他回头看,背后的路的陌生就像是被他切出了一条壕沟,尽头没有萨曼莎。
一直顺着短缺鹅卵石的沥青路上去,尽头是一座教堂。但那里太远了,和白色的光一样快才有机会在夜晚前抵达。他看着脚边的草丛,想到了刚才从他身侧漂过的赤裸的脑组织。也许更多的脏器早就顺流而下。
远离城镇的方向本来是被过度砍伐的森林,如今愤怒的植物带着无尽的怨念席卷而来,它们用自己的手段在这片土地立足,不放任何不属于它们的生物通过。而伽内特,火与钢之城,被这样不怀好意且敏感的魔物们以一种极为紧迫的姿态包围。向导的警告仍然在空气中回响——扑灭火焰,不要燃烧。四周逐渐下起了灼烧的雨,它们打在萨维恩的防护外套上,缓慢又执着地带走了第一层保护魔法。他还没有做好进入森林的准备,只是对着入口处的尸体发呆。如果腐烂是因为潮湿,那么腐化又意味着什么,毛发不会变干,皮肤不会化水,只是那样快速地被黑红色的蠕虫逐渐占据身体。他无喜无悲地站在尸体前拔出刀。
应该喊上萨曼莎,他不擅长解剖的活。给蠕虫保持完整的尸体就很费劲,萨维恩辛苦地立在灼烧的雨里试图对这种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是攻击欲望极强的魔物进行研究。他只扒开第一层皮,下面的部分就被灼烧的雨烤得吱吱乱叫,溢出一股全是肥油的恶香。他不清楚这种魔物为什么会被取名为“贪恋”,可能是因为它撕开冒险者们的身体的动作不像是为了进食,更像是一个怪婴,被诞下后怀念母亲的子宫,于是随便拉住一个和它完全无干的生命体,撕开他的身体然后试图住进去。如果尝试铲下它们的牙齿,粘连的血肉会把他的鳞片刀腐蚀得吱吱叫,除了外表看不出变化,实际重量已经减少一半。很快蠕虫的身体就被火雨点燃,在沥青森林的入口熊熊燃烧,不剩下半具尸体。它的表皮和橡胶一样自然而然地干皱,像脑一般萎缩。萨维恩看着逐渐熊熊燃烧的蠕虫什么也没做。他把手插进肋间,看着蠕虫的身体结构被火焰吞没。从蠕虫的胃里爆出一颗眼球,打了几个转落进黑色的腐泥里,还有一张嘴无声地在火雨里开合。
他对自己说:这是两个人。
两个永远也回不了家的人。
一个人死了,没有墓地,空白的纸上也不会有墨点纪念他。那么第二个人呢,第三个人呢,光光的纸还要一直保持它的清白永远赤裸吗?如果制造纸张的人死前正是因为这些纸张被饥饿和拷打所困呢,困窘是他们的生活,那如果出于一种戏耍的心态对待这些纸张呢?这和对那些使用酷刑让他们有规律地劳作的人来比呢?
知道与不知道之间隔着的是什么?森林的另一端只有声声鸟鸣声声凄厉,从黑色和红色的分界线的尽头带来伽内特的位置。灰烬组成了无数道滚烫的封锁线,在另一头,冒险者们的喧嚣被火雨吞没,静静地沉入幻象的谜谭。
他很想再留在原地多观察观察,但手腕上的限制器突然闪烁不定,在空旷的平地里发出了嘹亮的响声,发出的光没有他的角那么蓝。他打了一个嗝,胃酸从鼻孔里倒流出来,和鼻血一样滴滴答答地撒到地上。他松开了捏着刀的手,然后把自己扔进一望无际的沥青森林,留下被蚀空的鳞片落尽死地的尽头。
「我又要去往世界的另一头了。」
这是限制器的另一个主人的生命体征。
黑夜在这里的时间持续得和白昼一样短,期望亡者适应环境不如等白色的月亮有一天会在白天升起。埋葬了太多的树后萨曼莎往自己印象中伽内特的方向走,只可惜所有的导航能力在这里都像细沙一样从她的脑子里溜走了。一不小心滚下山坡栽进乌黑的草丛,发现不远处是有一人高的百合花田。田地间隐隐约约有路可走,但盘踞其上的是什么?蠕虫?还是暴突的犬牙?那个叫什么来着?刻尔珀克斯的犬牙?刻尔什么?
她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的角很痒,无法通过不输入魔力的方式让它松懈,自从来了西陆以后它们一直都紧紧地拧在一起,该有的呼吸缝越挤越小,一直让她忍不住去挠。眼前黑青色的百合花田向外辐射着不祥,但是她的角反应最激烈,甚至自主在她的头上开始扭动(见鬼,这两对到底是什么东西),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让人头晕目眩的甜香引诱生者呕吐,但是一眼望过去闪烁着城市光辉的建筑(或者说是有能被点燃的地方)就在这片花海的另一端。
只能闯过去了!但是绝对不能放火!不然很可能保不住全尸!
她下意识地想往地上吐口水,但是正好和路过的蠕虫对上了视线——如果它有眼睛。
还是先打吧!
虽然放火的天性受到了限制,但萨曼莎同样有的是方法对付这些物理抗性弱的魔物,往头发里一摸一柄锏就甩到了“刻尔珀洛斯的犬牙”上头,砰的一声,犬牙飞溅,一整个被她打得细碎,似乎卓有成效。但是她很快注意到如果打碎的部分落到了地上,碎掉的那些很快就会挣扎着再次站起来,膨胀,向她的方向突进。
搞什么?打一拳多一个敌人??还不能放火?不放火怎么把这玩意儿彻底打死?放火又会爆炸,这里可不管她的火只能烧死的还是活的,温度一到,boom!尸体开大花!萨维恩又要哭鼻子咯!脑袋好痒啊,是不是要长脑子了?
萨曼莎似乎掉入了一个思维怪圈:使用魔法=点火。其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两件事完全不等价,考虑到这位亡者复生的日头有点短,家庭教育比较缺失,学识有点匮乏,素养有点低,脑经急转弯大失败也许情有可原!不过好消息是,只要使用魔法攻击“刻尔珀洛斯的犬牙”,它就会产生高温并自爆,所以她的想法倒也不完全错,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出发点错误的路径但是得到了正确的结论。
趁她思考的间隙,“刻尔珀洛斯的犬牙”生成的尖刺分秒必争地向她突进,交错着向她发起进攻。虽然数目繁多但是没有一个会互相干扰,反而自觉分工谁来吸引她的视线,谁来她的视角盲区进攻。这种异样的团结程度让她真想放下手上的锏站到一旁高呼我也想要有这样的队友,现在加入来得及吗。
当然还有最坏的消息:花田里似乎有很多的“刻尔珀洛斯的犬牙”,并且因为她的动作被她不断地吸引过来。虽然她所处的空地足够大,能让她游刃有余地在三个被她打烂生出的犬牙们的尖刺之间跳来跳去,三十个呢,三百个呢?一想到这里本就缺了半边的脑子现在更痛了。就算她身法再好也敌不过犬牙海的浪花啊,更何况被这些尖刺摸到准没好事。
“好消息是………我出门前浑身上下都带了很多东西!”几个后空翻退到自己滚下来的小山坡上,她看着不断向她逼近的尖刺,犹豫着解开了她扎头发的奇怪捆绑器,让这个本看起来无害的装饰在她的右手上转了几圈后发出了耀眼的蓝色光芒。她掂量着手感沉重的物什,感谢自己是个死人,颈椎很强大,没有得什么病的风险。
“坏消息是!我不记得怎么用了!”
突然从她的身边刮起一阵旋风,赶着去死一样朝所有萨曼莎看得到的犬牙扑去,几枚大小不一的环状碳钢结构虽是隐匿其中,见风便长,很快便膨胀到了一人高,呼啸着撕碎每一段尖刺,然后向每一个还在活动的犬牙发起进攻。尖刺无一列外地在被冲撞后逐渐变红、升温,然后爆炸。撞碎几枚犬牙后这些东西完全舒展开,于花田里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噶了一大片空地出来后撞进萨曼莎身边的地里。
“啊哦,不好意思。”萨曼莎微微喘着气扶住了两枚滚烫的大回旋镖(把这两枚巨大的尖刺三叶轮称为回旋镖还是有点超前了),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面前的空地上满是爆炸后和正在爆炸的“刻尔珀洛斯的犬牙”,还有数不尽的尖刺和被砍下后不停吐出毒雾的魔植。她摇了摇又敲了敲身边的巨物,两枚三轮大回旋镖在迎面的烈风中嘎吱吱地回应着。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腐化似乎连这种东西都要啃一口。她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调整站姿后把其中一枚的两片叶子向下拉,咔哒一声后机械的生长声缓缓响起,嗤嗤变了形。
这好像是一个床弩。但是她把这玩意儿当回旋镖用。回想起刚才自己掷出他俩时重量的不对,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直流,再看到弓身上的点点刮花,一下子对打不赢就回北陆老家这件事有了抵触之心。要是被阿尔瓦罗发现她这么用她给的东西她的屁股一定会开花的,而且她是死人,想要在北陆修复尸体是在有点困难,萨曼莎一边焦急地抓着头皮一边胡思乱想着开了弦,虽然弩床上本空无一物,但随着她的拉开,弩床自己汲取她的魔力生出了一枚湛蓝色的大箭,并且持续不断地汲取着空气中的魔力。
“要是这样也炸了我可不管!……”她闭起一只眼睛瞄准能看见的最靠近城市火海的方向,然后用匪夷所思的怪力把自己举到箭上。
“妈妈!我不要回家!”她高喊着一般冒险者根本想不出来的口号,半蹲在箭身上出了发。空气中无尽的火焰和死灰迅速掠过她的衣物,即使做好了防火措施也隔不住热量滚滚袭来,很快就到了!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试图用非惯用手施法保护自己,只可惜魔法箭矢的行进速度过快,在她吟唱完第一个保护魔咒前就撞进了花田里。首先是发射角度不对,其次是,这片一望无际的花田有一些特殊的保护措施——简称它们拥有绝对制空权。还有,她飞的太低了。身上过高的温度又一次引起了空气中雾化焦油的燃烧,而她魔力的性质再一次引发了巨大的爆炸,把她冲向几十米的空中后又以一个抽象的弧线把她甩到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你妈的…………
失去意识前她勉力向床弩的方向发射召唤讯息,试图让这两个庞然大物跟从她的飞行轨迹,作为靠垫接住她,但非常不巧的是,其中一个飞得慢了,冲向她的时候正好从她的身后用钝端狠狠地撞击了她的后脑勺。身体里奔腾的魔力无法抑制地从耳朵鼻孔嘴巴还有眼睛里流出来,以实体的形式宣告亡者的困境。
仿佛听到空中传来了一声叹息,宣告萨曼莎这边率先打开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落地时她的撞击对这片黑色的花田仿佛是一片巨大的喜讯,即使留下了不小的撞击坑,那些摇曳生姿的百合们仍然毫不迟疑地向她拥去,用自己的叶片紧紧包裹住她的身体,很快这里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只有无尽的墨绿在红的黑中继续摇曳。
第一次推开门时有些年纪的木板在银白色头发的亚龙身下咯吱作响,挪作教室用的会客室大的过分空旷,崭新的黑板上粘了很多的板擦。很难说他面前的两个孩子究竟谁更紧张——究竟是一身过于规整的礼服顶一个特别整洁的马尾的年幼亚龙雄性,还是躲在几乎被揉成鸟窝状的头发下面掩饰不了头上亮着过闪蓝色光芒的巨大犄角年幼亚龙雌性。他们两个坐在合适的椅子上,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接受面前的世界里多了一位要给他们授课的老师。
“我们可以在这上面写字?”她轻声问埃尔维斯。
“为什么不呢,莎妮,你觉得把这里写上什么比较好?”埃尔维斯把一支彩色笔递给她,“你想要这个颜色吗?”
萨维恩把另一支笔递给了她,她接过萨维恩手上那只,来回看埃尔维斯和萨维恩,犹犹豫豫地在空白的纸上画出了第一笔。
“蓝色…很好。你可以在这里也写两笔。”埃尔维斯看了一眼萨维恩,继续鼓励她涂写。她颤抖着把笔尖靠近纸张,然后因为过于紧张而拗断了笔尖。接下来的四秒里,整个教室里安静得只有她的心跳声,几乎震聋她的脑袋。
她和萨维恩一起等着巴掌劈到她的头上,冷汗同时从两张小小的极为相似的脸上流下。
“没有关系…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至少你不是拿不住笔…”埃尔维斯柔声鼓励她,想象中的手确实落到了她的脑袋上,但是只是轻轻地在她的头顶温柔地抚摸,并且尽量避开了她的角。
她承认她对自己的老师一无所知。
偶尔埃尔维斯会和他们的母亲交谈,讨论他们两个的授课进度和即将要学习的内容,以方便下一阶段的教学。因为埃尔维斯是被利蒂西娅•厄尔厄斯花大价钱请来的全职教师,他们免不了还会在不上课的时候在自己的家里经常见到他。非常好的是,随着课程的开展,萨维恩和妹妹逐渐会在和老师见面后主动打招呼,实践埃尔维斯教授的礼仪课程。
利蒂西娅是一位疏忽大意的母亲,她的工作很忙,但这不是她对孩子们不上心的理由。她目前生养了六个孩子,埃尔维斯负责教授老四和老五,其余的孩子有的跟着她工作,有的还没有到学习的年纪,继续在自己的温室里无忧无虑地玩耍。她对自己的孩子们一视同仁,愿意付出物质,无视他们所有的情感需求。
他们该知道些什么?是埃尔维斯只会在这里待半年时间,还是他们的母亲即将从外面接来第七个孩子?他们知道些什么?听埃尔维斯的课到底会发生什么?他每次都在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学亚龙语?为什么他们两个不会这门语言得到了埃尔维斯怜悯的目光,这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一份工作吗?为什么他不像父亲那样会骂他们两个,还会偷偷给自己塞糖吃?大脑好像裂成四瓣一样疼,从低到高,从里到外地吱吱作响。大脑是一个非常非常精密的仪器,如果有一点错位——埃尔维斯说,它的主人就会出现各种不可控的问题,皮质层控制最复杂的和最高等的生命活动,间脑和脑边缘系统负责处理引导行为的情绪反馈(她觉得自己和萨维恩也许在这方面有些问题),脑干调节他们的核心控制机制。
“一旦大脑受损就会很麻烦………”他的声音逐渐在下午茶的热气中远去,今天有她最喜欢的栗子蛋糕…埃尔维斯的形象也跟着糖霜洒落了一地,再也捡不起来,于是听埃尔维斯课的她和吃下午茶的她是完全的两个人,在咬下第一口可露丽之前她还是原来那个她。
所以她只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扭了脚踝,为什么会仰面朝天地被埃尔维斯抱在怀里接受治愈魔法的照射?萨维恩呢?萨维恩在哪里?她止住了自己想要起身的冲动,但是脖子疼得一塌糊涂,“就好像我自己在飞……我是…东方鸻………?”她不由自主地哼唱出声,“我想去就去哪里,我很安全…………”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远去了,日光越来越强烈,她的视界逐渐被无处不在的白色填满,直到变成黑色。她感觉自己正在远去,像一只真正的飞鸟一样,再一次从无尽的黑暗慢慢剥离,很快就不用被痛苦折磨了。
……再一次?
她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些?
她不理解,她不觉得自己经历过这些。身上的衣服还有空气里的味道都是那么陌生,根本就是第一次见。
埃尔维斯是谁?利蒂西娅是谁?这是哪里?
她上过学?什么时候?为什么她会一直和萨维恩在一起?她居然真的和萨维恩认识?好像还真的有血缘关系?
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副…一副认识她的样子?
她是谁?
谁?
为什么自己的头这么疼?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痛苦地捂着头,把身体试图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嚎叫,但是她不能,她被很多股力量束缚住了,她的手也火辣辣地疼, 到底是为什么……
脸上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什么东西在沸腾。她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脸,有什么东西隔住了她的手。但是她沿着缝隙还是感觉到了,她的脸…她的脸在燃烧。
「有 火」
花头鸟的声音。
「 尽 快 扑 灭
不 要 燃 烧 」
一个东西从她的脸上滚下来。
火焰在燃烧。蓝色的火焰,她的脸沸腾了。她感觉到了。
一开始只有一个水泡。它爆裂了,这个脆弱的小东西引发了更多的裂缝在她的脸上蔓延。
她看不见了。她的喉咙里漏出奇奇怪怪的声音,那不是痛苦的嘶吼,也不是临死前的遗言。
啊!
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每一处看得见的伤痕掉了出来,她的意识还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上。感官离得太远,就像星星和大地之间的距离一样极端,她只是想要重新眨一下眼睛,她的眼睛没有了。
没有了。
蓝色包裹了她的全身,从角开始,尾巴尖结束,沥青百合被炙烤得怪叫着松开了它们的叶片,但是为时已晚,火焰散落在地上,就像冬天的寒流往人世间输送雪花。焦黑的大地悦纳了这外来的火焰,(或者说它们愿意在这里燃烧?),把所有能感染到的植被都披上了一层可怖的荧蓝色。
一阵剧痛袭击了她的头,烈风吹过刚刚起身的她,差点把她按在地上,黑雾想要占据她的身体,但是火与灰抢先一步靠近,在它之前被蓝色吞噬殆尽。
她急促咳嗽。蓝色的血液被几缕组织吊住,从她的嘴角还有破掉的脸颊上掉了下来,就像螳螂的卵泡孕育新生,允许她的内脏碎片耷拉了下来。这些碎片无一例外掉到了地上,在她的身旁对大地燎出一个个复仇的洞。她捧着血肉模糊的腹腔,发现自己要抱住的东西太多了。她的头发在两种火焰中间吱吱乱叫,像是未经加工的虫丝被冷焰火抓获。
她应该还听到了自己的魔力之心在跳动,这是好的。
衣服烧没了——怎么和萨维恩交代?
还有还有还有还有掉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自己被被被被被被被植物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
对不起,但是你们不可以吃我,我还要去前面。
我要去前面。
别吃我。
别吃我了!别吃我了!
别!!!!!!!!!
不要再靠近我了!!!!
毒雾不甘心地被沥青百合群释放,还有无穷无尽的藤鞭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压灭蓝色,但是无一例外引火上身,因为它们没遇到过不需要氧气助燃的火焰。
蓝色不会和这里的火抢夺氧气,蓝色只需要你的生命。
把你的力量,给我。
她向虚空伸上了自己那只已经出现异化的手。缺席的眼睛回应了她。 空气里残留着焦油和燃烧过后的气味,但他们现在被花香取代了,紧接着被火焰占据了。
很多的火。从这里烧到那里,从她漏东西的头开始烧,还是完好无损的尾巴也在烧,破损的限制器被扔在土里,于是土也开始燃烧,天空毫无疑问在燃烧,但是这里的天空被偷偷换了颜色,从黑色到红色到红黑再到灰色蓝色,蓝色铺天盖地,蓝色吃掉了火焰,蓝色吃掉了黑雾,蓝色吃掉了迷毒,蓝色吃掉了墨绿,蓝色吃掉了……
蓝色吃掉了她自己。
现在轮到你了。
很难描述厄斯看到后黑色风暴的中心其实是一片无垠的蓝色火焰的心情,但我们能看到他在看见蓝色与红色的火焰正在争抢城市外墙的主导权时选择原地坐下,从储物空间掏出一口锅,架起三角然后随便往锅底塞了一点破布和揪下来的沥青百合叶子,让空气中的火星自然把它点着,往锅里倒了巨量不明黑色液体(直到溢出)和一些根本看不出来原料的黄红色固体,用来时路上捡到的一截兽肘骨承担了调味料和搅拌棒的责任。
“你他妈的在做什么?”米哈伊尔惊魂未定地看着厄斯。
“不清楚,我感觉死人吃点死人很正常。”他又往里面扔了和头皮紧紧粘连着的两绺头发,漫不经心地应付他。
米哈伊尔爆发出不可名状的尖啸后半截身子掉进了地里。
埃葛兰汀趴在基斯的头上,不紧不慢地和他从花田里一路抄尽可能少有沥青百合的路赶到了厄斯升起炊烟的方向,一来就看见那口满满当当的锅里有一截人手在起起伏伏。
“你这…………”第一次离家如此之远的妖精觉得和自己的队友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刷新三观。
基斯安慰她道:“没事,你是活的不吃这个,他只是做给我们吃。”虽然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人吃,反正我看不见,我不吃,哈哈。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尝试只用前半段安慰自己唯二活着的队友。
埃葛兰汀再三叹气后钻回基斯的帽子里,逃避这个焦雾和这被煮出诡异味道的雾气交织的世界。
“萨维恩老大还没赶过来吗?”基斯向厄斯坐着的反方向弯下腰询问他想象中厄斯的所在地。“萨曼莎老大呢,你也没找到吗?”
“不清楚,我一来就看见萨莎的火遍地都是,”他把最后一截肋骨塞进被煮得快要凝固的尸体汤里,并试图通过大力出奇迹的方式盖上并不合适的盖子,“好消息是看样子如果她的火能把对面的火给烧没了,我们想要靠近伽内特会很容易,坏消息是——”
锅盖被掀开,黑紫色的水泡向外逃逸。
“我感觉她好像从死人变成了更死的死人。”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指挥影狼去更远处叼来死掉的沥青百合,继续往已经沸腾了的锅下面添火。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基斯用自己瞎了的眼睛凝视米哈伊尔,看他像是出了穿地错误一样来来回回在地里和地上高速移动,实际上这是因为他的不安导致的。基斯也没眼看半透明的幽灵在快要燃尽的大地上靠一己之力重新摩擦生热起了火花,于是抬手施法将他束缚住并且架到了厄斯的那口锅上。最后他站在一个背对着米哈伊尔的位置上听他以一个几乎倒立的姿势开始吹起了自己的口琴,只是歌声中掺杂了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把这里的高温从氛围上平白无故吹凉了一块。
“要是你把萨曼莎和萨维恩老大吹死了怎么办?”他嘟囔着绕着厄斯的锅开始进行圆周运动,颤颤巍巍的口琴声停了一瞬后开始演奏《欢乐颂》。
“感觉更不吉利了。”
这次换成了《爱的礼赞》。
“有没有那种适合学龄前儿童听的?”
一阵和谐又不和谐的响音发生,空气中的火雨听了纷纷停止燃烧,火焰上的锅也不冒泡了,一直瘫坐着的厄斯也忍不住看向了米哈伊尔,呵,原来是他妈的大悲咒口牙!浑身遍布锈痕和刮花的口琴声却强而有力地攻击了所有人的脑子,让厄斯的影狼都忍不住钻回了影子里,火听了都不烧了!基斯过分熟练地伴随乐声吟唱不存在的偈子,在这一刻他化身为圣死信徒,用念白送他的队友们尘归尘,土归土。
埃葛兰汀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队友们在乐声中逐渐和大地融为一体。好消息是他们不远处的两种颜色的火焰似乎都受到了这乐声的感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下去。坏消息是她的队友们都要融化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下去。无论是怎么样的拍打基斯他都不在有反应,情急之下她飞到了米哈伊尔的脸上,把自己的花琴当作链球对他的鼻梁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非常卓越的一记!在场所有的死人都迅速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一又二分之一截入土!
“醒醒!醒醒!别真的背过去了!”她抢过米哈伊尔的口琴,用这个比她小不多少了的东西把所有死人的头当作钟撞。
厄斯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漫天的火海无声地消了下去,灼烧的空气温度也有所缓解,但这不是有一个人影能直挺挺地从火焰中向他们走过来的理由。随着那个身影逐渐走近,他们逐渐发现了那个人影是队伍里先行离开的一员,并且带回了另一个失踪的成员。
萨维恩背上的……那是…萨曼莎?
她怎么变成罐头了?
“萨莎…醒醒!”
谁在说话?谁?
“萨莎!萨曼莎!不要再……”
什么?不要在这里什么?
她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枷锁。蓝色的火不再从她的血管里流出。她对四周的感知逐渐清晰,四肢逐渐从云端落了下来,渐渐有了分量,把她的身体钉在地上不能动弹。有一双手正在穿过她的身体,试图把她背起来。
“醒醒!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安全了!”
不行…………我感觉…太重了……你快放手………
她想挣脱,但是越是挣扎,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禁制就变得越多,到最后就连身体也从梦里落了下来,来到了人间。
人间是不好的,是痛苦的,是充满别离的…她醒着,但是周围的火焰都要她朝天上走,让她回归虚空进入沉睡,只有永恒的太阳与她同在。
你要带我走吗?我们要去哪里?
“没有火的地方,萨莎,保持住,不要让火焰占据你的心!你不能成为火!!!!!”
我看见了太阳,蓝色的太阳,蓝色的火焰从我身上向太阳飞去,去往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那里还会有你吗?萨维恩?
“…………?”
我好像能理解你了。你不要我分担你的沉默吗,哥哥?
哥哥?你难道还在为没有救下我而感到羞愧吗?
他不可置信地停下了沉重的脚步,以为自己接到的还是沥青百合的幻象,而非真正救到了自己的妹妹。点点星火从他们的身旁流过,他的面庞同时被冷汗和痛苦占据,但他仍然想要拖着这份重担逃离。他忽然异常清晰地感觉到时间原来从未停止飞速流逝,带走他的妹妹,也在带走他。一眨眼他们的生命都好像到了尽头。
背后传来轻微的哭声,但是很快就被空气中火雨灼烧的声音淹没。他没有错过,攥紧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坚硬感,让他觉得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联结在他们之间传递。他不再独自面对命运,即使是生与死之间的鸿沟也能仿佛跨越。
不要紧,我们会跨越一切难关,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我们永远同在。”
“嗯…好消息是,我们确实全队抵达了伽内特,算是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小目标。”厄斯一边清点剩下的物资,一边时不时分一瞥目光给躺在临时担架上的两具…半尸体?
“坏消息!我们折损了两员重要战斗力………”埃葛兰汀唉声叹气地坐在萨维恩的角上,连花琴都不愿意再弹响。
“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虽然从一开始只有两个活人。
“而且还扑灭了部分墙体上和城市内一部分建筑上的的火焰。”米哈伊尔抱着口琴望着天发呆,“虽然是通过放火反烧的形式。”并且纵火犯倒了,属实有些本末倒置,但这也算是完成了向导的叮嘱。
很难说这群冒险者究竟怎么看待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也许他们有过许多次更为凶险的经历,这只是他们生活中平凡的一个插曲……但最凶险的永远在下一次。远处依稀传来植物枝叶被热风摇响的悠长声,传来此地暂时安全的的讯息。被烧开的一块云允许一片月光从天空的缺口撒下,照满了他们即将前行的道路。
“基斯,你背得动萨维恩吧?”厄斯指挥自己的狼承担起拉萨曼莎的重责,仅仅是一段路就把她拖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看得米哈伊尔出了满头不存在的冷汗。
“很好,出发!下一个目标是山地上的红教堂!”
不会写下去了,所以发布
“痛苦溢出了肉体——
黑暗染指的地平线。”
“诅咒降于你身,那将是你的毁灭。”
天空上层盘旋着密不透风的层云,空气里隐约有魔力逸散的味道,不时的阵阵热风将涅乌托斯本就躁动不安的心翻涌。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加快赶往萨曼莎最后一次向他发出求援讯号的地点,一个平坦宽敞的小丘,这在疏土的东陆这块山峦频出的大地上显得有些稀松平常,但无论什么地形他都不想看到,他最想看到的画面其实是萨曼莎在旅行归来后先回到自己家和她的双胞胎哥哥报平安,然后偷偷地溜出来和自己偷偷幽会的模样。从前他无数次地和自己的疏土本地龙女友这样那样地用自己从地外带来的法术将除二人以外的世界隔得远远的,但他从未觉得那些只能用来隐蔽和躲藏的魔法如此苍白无力,现在他只想自己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到她的身边。
天,在时间无情的吹拂下逐渐化成浓稠无比的黑色,来自人类的恶意粘稠到了固化的地步,顽固地虬结在看不见的空间中,捕获每一个无助的灵魂。涅乌托斯因为赶路而不断大量调用的魔力让他难以维持住自己伪装成人类的外表,爆出和身体相比长度严重失衡的尾巴,生长其上过于丰满的羽翼挤压了他斗篷下背着的医疗箱以外的全部空间,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放弃维持最基本的人形,——即使鳞片和角已经爬上他那张原本美艳无比的脸庞。他想让他的龙一眼就能看见她最喜欢的他的脸,那是他想要她唯一记住的东西。
迎面而来的烈风的那一头吹来了他最不愿意闻到的味道:新鲜的亚龙血气。游走在疏土大陆上疯狂的食腐动物不会放过这顿巨大的美餐,涅乌托斯知道自己最该做的事情其实是放下希望,然后对着海的那一边的主神祈祷,让祂降下福音拯救自己所爱。但他仍在心中抱有一线希望,希望自己那条生命力膨胀到可以吞噬两个他的爱龙会像从前一样活力饱满地等着自己去见她,即使这种情感在他仍然具有信仰的时候从未出现。他再度加快了前进的脚步,即使他也知道希望渺茫。
想要见到如记忆中般鲜活的萨曼莎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去的太晚了。现在转身离开,或许从前那个耀眼的孩子还有一天能再一次如回忆中一般活力满满地走到他的面前,再一次带着初恋的羞赧和他问好,就像他们初见那般奇迹。
萨曼莎·厄尔厄斯,他的萨莎:伟大的倾听者、富有智慧与耐心的爱人、仁慈的见证者,那条因为自己耀眼的角璀璨无比的年轻亚龙,此时因为自己的角奄奄一息地躺倒在葱翠的草丛之中,旁边原本郁郁葱葱的小植被们被他的爱的血液腐蚀得不成样子,荧蓝色的血液喷洒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有吱吱冒烟遭了殃的灌木,它们在伤害它们的龙之前便以类似的痛苦死去;地上也被横七竖八地扔着几条被腐蚀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类残躯,偶尔有被拍烂的人类血肉糊成一团,需要用勺子才能从地上把他们刮出来;她的胸膛被残忍地撕扯开,深沉的腹腔内只有最后一颗隐藏在肌肉间的备用心脏仍然在痛苦地鼓动着庞大的身躯,杯水车薪——心脾肝脏肺胃通通不见踪影,只留下最后一截被踩烂的大肠和不再具有保护性的粘液无力耷拉在外,可怜兮兮地呕着脏水;从前洁白飘逸的毛发被血污和毒药还有烟熏火烤的痕迹染成杂色;庞大的身躯上遍布被巨型武器砍伤的新鲜伤口,原本光鲜亮丽精心保养的鳞片如今东一块西一块地滑稽翘起,各种奇形怪状的裂口无声向涅乌托斯控诉它们已经尽到了它们的最大效能,再也无力保护自己的主人了。尾巴没有被人剁下,万幸万幸,她好像还能有机会拖着这条巨大的尾巴游走四方,——因为那群人是冲着她的角来的。
她的头盖骨后部被整个锯开,脑组织被无意中破坏了太多,黄绿色的组织液比腐败的人类尸块上的脓浆不遑多让地恶心了一把对它们下手的凶手,使得最顶上那对巨型的大角被连根挖起后,打消了挖走她的脑子拿走展览的想法。即使这样下面那对作为耳朵之用的对角也没有逃过毒手,它们旁边的骨头只是没有被锯得那么开——看得出来,为了获取她上面那对大角,凶手们带来的工具已经坏得差不多了,不同的工具留下不同的开口,无一例外的残忍。或许是为了保证角的美丽和新鲜,涅乌托斯能看出来是尚在她还保存着清醒的意识挣扎的时候就被割走的,因为萨曼莎挣扎得太厉害,活取的痛苦让她得到了被割烂的左脸作为最后的结局。
现在,他喘着粗气,带着荒唐的笑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般痛苦战栗着倒伏在满是污秽的地上,哆嗦着想要靠近那具即使倒下也硕大无比的身躯。他分明看得见她还在喘息,即使那一点微末的起伏可以忽略不计,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想要去用自己不那么精通的加速生长法术去治愈萨曼莎身上那些巨大无比的创口,可他越是靠近他越发现那些创口深处都有着被破坏魔法和腐蚀性毒药轰炸的痕迹,看上去像一具完整的尸体是因为她惊人的自愈能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现在的她那样脆弱,那样临近死亡,只要再多一点世界的恶意便会被压成烂泥,恰逢此时来自天空新鲜的气味彰显着一场暴雨的迫近,如果涅乌托斯再晚一些才来,那么他会在这场自然之怒后收获一具伤痕累累的破碎骸骨,因为抢在雨水和雷电洗礼前盘踞在萨曼莎身边的食腐动物会先把她分食殆尽。
小涅......
她仅剩的金黄色右眼飘向涅乌托斯不在的地方。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生机。早就来不及了,他一收到讯号的时候如果就能赶到便还有救,可他不甘心,白色的光芒不断从他的斗篷下迸发,虚虚萦绕她身,绝望地奋力游走在一道道伤口之上,像是随着暴雨而来的闪电提前降临它身,只是它们没有办法再愈合了,原本象征着希望和治愈的白光更像是无数条挽联,密密麻麻地在她的身上缠绕出裹尸布的雏形。
空气中暴风雨逼近的味道更是明显,大片大片的水雾即将凝结成愤怒的雨砸向并不干燥的地面,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刷这片罪恶。
小涅.......
她早已不能辨认来者,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自己想要求救的那个人的爱称。即使即将气绝身亡,她也苦苦支撑着,只为他的到来。
涅乌托斯终于放弃了自己在萨曼莎面前一直使用的人形,显露出自己和她比起不遑多让的苍白色巨大身躯。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当作绳索包裹住她几乎破碎的身体,像捆扎腌肉一般结实地缠绕着她,拢起即将散架的全部血肉,用身后的羽翼驱赶虎视眈眈的食腐者。
“我会让你重获新生........请原谅我........我不能忍受没有你的世界...即使你会失去一切........我仍会在你身边........”
大颗大颗灰色的眼泪从有翼蛇的眼角滑落,滚向血肉模糊的龙首,他已看不清爱龙的模样,只有不断从自己身上向她涌去的魔力让它心安,白色的雾气慢慢扩散,以二者为中心形成极小范围的风暴对抗阴郁到极点的天。暴雨已经降下,雨不断轰击着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泥地。空气中水的气味不再让人感到心安,在新鲜的雨水气息中不那么明显的硫磺、钢铁和陈腐的血液的气味不断膨胀,它们和丝丝缕缕但无比坚定的白色雾气一起在雨幕中撑起了一片小天地。被腐蚀过的地面开始蠕动,不断有新鲜的植物嫩枝破土而出,顶着雨势将地与地之间的缝隙填满。不知从何处钻出的影子如怒涨的狂潮一般向上升起,带着满腔怒火顶撞着无处不在的重力。
从新鲜的植物茎部直接爆出暗绿色的触须,嫩枝的另一头是满是粘液和细须的类刺细胞结构,它们有意识地向白光的中心不断倒伏,好让后生长出来的同胞踏着自己的身躯向前,构造成一个它们无法得知的伟大景象——在数千数万株扭曲着成攀附成的草台上,涅乌托斯回归了人形,弊体的斗篷早已不见踪影,取代衣物的是无数逆生长的鳞片错综复杂地盘踞在每一个肉眼可见的部位,每一块鳞片都在暗黑色的天幕中因为从他身上逸散出来的白光而漫无目的地反射着锋利的银光,那些白光的落点无一例外是台上已经逐渐恢复完整的萨曼莎,她的每一处创口都被多汁的草茎用自己的身体包裹,并且不断接纳新生的触须,拼凑成她身体里被盗去的各种器官的模样。它们不断传递给萨曼莎冰冷的新生气息,作为代价收下了她最后那些饱含着痛苦的生命热度。
“请原谅我.........原谅我........”涅乌托斯指引着白光顺从地贴合着萨曼莎的身躯和草茎之间的缝隙穿梭,担当着缝合的大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道歉声越来越轻,喃喃自语中不可避免地夹杂起了满是恐慌和不安的颤齿声。
他在和时间拔河,争抢位于粗粝不堪的绳索中心作为奖赏昏迷不醒的萨曼莎,而他早已精疲力竭,只是同样凭借一口气苦苦支撑。
“除非你被询问,——不要发表任何意见或给予建议;
“不替任何生物隐瞒罪过,——不为他人揽责;
“如果遭受暴力,将它们如实宣泄,——不再隐瞒;
.........
“你将有仇必报,绝不容忍——
“我向我的母神阿尔纳虔诚起誓:绝不背叛,绝不遗忘,绝不辜负这被复活的生命;她的新生将接受太阳的洗礼,在天空的注视下自如地穿梭在星辰之间;今日的第四颗兔星会是她的名字——‘天欃’,并去您的眼睛中找寻自己的兄弟姐妹;人类与飞鸟无法到达的地方会成为她最后的归宿,她会和风走完自己的新生、今生、最后一生,不再拥有来世、轮回和转生的机会,但是今生将长长久久,如同您的恩泽辐照万物,不老不息,历久弥坚。
“愿万物的母亲、日光与月光的织造者,光辉如故的您,拯救这迷路的灵魂,即使远在外乡,她仍会成为您丰满怀抱中最惹人怜爱的孩子,请照拂她如同待我一般,就像您无私平等对待从您身上落下的每一个孩子,阿姆。”
天的灰暗似乎被他的祷告驱散了些,它开始抖动身躯,重组已经落过一轮的黑云。太浓稠的黑色似乎被驱散了些,开始慢慢透露出发灰的迹象,像是在懊悔,故现在由风代替雨“照顾”这两个可怜鬼。涅乌托斯发誓自己在狂风中听到她的心跳,那样沉稳有力,她的气息被风带向他,从面前那么近的地方,但是他突然——
感到天旋地转。因脱力导致过量的恶心和痛苦袭击了他,迫使他不顾一切地摔在了地上。刚才的紧张逼迫他的身体忽略了快速施法的副作用,现在一切都快停止了,就和他忽略痛苦时一样,像被无声的闪电击中一般迅捷。地上为了复生萨曼莎而野蛮出生又被迫毫不体面死去的植物们开始说话,透过自己的尸体开始争吵,涅乌托斯勉力竖起耳朵去听,可是他的听域已被巨大的耳鸣声充满,声音的波浪洪涛让他无力自救。他乱了阵脚,用颤抖的声音去试探自己昔日的爱人:
“萨莎........萨莎........”
他的喉头发紧,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真的能让她听见,于是含着脏器血味儿的一口气向前爬,每向前一公分浑身都在颤抖,可他倒下的地方距离她还有两尺之远。他用充满爱意的视线看着他庞大的爱人,仿佛这样她就能活过来重新回到他身边。也许是他那近乎疯狂的天真和实际付出的行动实实在在感动了他的神明,萨曼莎开始剧烈地抖动,似乎有一种疯狂的内在即将焚毁她的身躯。她开始燃烧,通身迸发出明亮的蓝色火焰,如同她最具代表性的那两对角一般耀眼,灼伤了阴郁的天空,冲破抑郁许久的云,仿佛这般就能挽回那个即将消散的灵会。但这对于涅乌托斯来说无疑是噩耗,因为着意味着他没能留住萨曼莎的记忆。它们作为复生的代价先萨曼莎一步去到黄泉的发源地,认识那片吃人的大海。极速枯萎的草台上巨大的身影不断缩水,变成一幅全新的模样。不断有蓝色的火焰离开她,而暗绿的的氤氲雾气又爬上了那些空缺。天空在响,闷雷滚滚,她的胸膛也在颤动,只是肉眼可见地不断变化。经过混合后死亡的气味渐渐散去,逐渐有奇怪的混合物味儿冒出来让人反胃。水雾重新从山丘四周扩散开,弥漫在他们周围,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严丝合缝。
他用尽全部的意志力都没有能等到她再度睁开眼睛。也许他就不该抱着能挽回她的心去拯救她,这样她还能留有全尸。
在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之前,他用尽全力将手伸向她在的方向,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最终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萨莎........
不要离我而去......拜托了........
我讨厌.......到害怕......
深夜,人烟稀少的摩尔街被冲天的蓝色火焰照亮,被侵扰到的居民纷纷不满着打开窗户试图寻找真凶,但无一例外地噤了声,因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令人悲伤的魔力,那正来自于明蓝色光芒的主人,一条约十三米长的青年亚龙,它正用自己的两对角和高高隆起的骨板照耀着每一寸它前行的道路。从它身上的每一块鳞片接驳处都有感知魔法的包裹,用尽全部力气分析这条街上每一块瓷砖上曾经留下的魔力痕迹。
亚龙缓缓踱步向新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座看上去颇为古旧的建筑,但是居民们纷纷叹息着重新入睡。因为他们知道,那座建筑隶属于亡者公会【亡者之屋】,这条年轻的亚龙所要找寻的对象,恐怕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在我们公会里面...是的...约十天前有好心人在此地一百二十英里外发现了她。已经尽可能完整地把她送了过来,有人对她使用了复生法术但是......”
“他做到了哪一步?”
“我们动不了她,她体内的魔力太紊乱,公会里的神官已经尽力救治,但是........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我能做点什么?”
“先进来坐坐吧,先生。收起您的身躯——我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资金将门扩建成能允许您的本体通过的大小,请见谅,能四处活动还愿意成为我们公会一员的死者还是太少了。在进行下一步之前我们先要谈一谈——”
“....我能不能”
“这不会是您和她的最后一面,我向您保证。如果您愿意的话,她甚至还能醒来,生活,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只是不会再记得从前的任何事,您也可以在我们这里提前记录下您的记忆给她看,或许对她会很有帮助........也许能让她有从前几分肖似.......当然,后续治疗,还需要您的帮助.......”
绑着浅金色小辫的男性青年打动了这条疲惫的亚龙,他收起了自己让整条街都显得拮据的巨大身躯,一阵比刚才暗得多的蓝色魔力逸散,一个在亚龙成年男性人形中有些偏矮的青年慢慢走近有些老化的木门。他抬起头,依旧感觉门框上的招牌在跳动。
“........请先让我和她见一面。”
他勉力扶着生锈的扶梯,摇摇晃晃地跟在身前男人的背后。男人手中微弱的烛火似乎把控了他的心跳,不安且虚弱地忽上忽下,黯淡的黄色火焰仿佛即将消弥,就像他预料中他妹妹的生命一般。他只能在冰冷的地下室前听见自己沸腾的呼吸,好像要把空气烧干一般焦灼。
“还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门被拉开了。
冲盈的草本植物味道刺痛了亚龙不那么敏感的鼻子,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他跌跌撞撞地在科伦坡的指引下走到地下室当中的石台上前,然后扑倒在爱莫能助的神官面前。冷汗从他的额头不断滚落,他颤抖着抚上那张和他十分肖似冰冷的脸,妄图从她甚至有些萎缩的的面孔中看出一丝生气。最终他摇晃着倒在了她的身上,像是一块不那么合适的毯子,披着的长发顺从地倒向她,与她融为一体。
人类男性和人类女性发现:他们无法将这对兄妹分离。
从有记忆起,萨维恩·厄尔厄斯就在一个名为绯利茨的人类男性身边,看着他在一小片土地上忙前忙后,忙进忙出。他没有姓氏,这是这一小块人类族群对他“未婚先孕”的惩罚,因为他年纪轻轻便有了两个孩子要抚养,——甚至不是人类。
“他们自己也乱搞,还来指责我——其实就是想逃脱没能把完璧之身的我献给领主老头的罪责,当初你们妈把我强了的事情闹得太大,让这群人不好收场,不过我本来也不想去那个流脓老鬼那里,我本来想等年龄一到,我就躲进咱们家后面那片林子里,嘻嘻。”
十分年轻的人类男性坐在木桩上,一边做着编织的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己身边足足有一个自己大的亚龙宝宝念着,时不时分一点余光给不远处自由吃草的羊群。只要春天还没过去,这个男人就会一直在这块木桩上专注于自己的小天地。尽管他的本职工作应该是种地,可是自从一场大火焚毁了驱逐他的村落后,他继承了整个村子的遗产,逃过了种地的重担专心牧羊,也一并远离了那些恼人的指责——因为他实在不擅长和地里的东西打交道。
他总是坐在那里,把袜子和鞋子一起靠在脚边。萨维恩爬行时可以看见他伤痕累累的脚底板——这是长年累月赤着脚去荆棘丛里采拾浆果留下的痕迹。也许他的小腿上也会有这些痕迹,萨维恩看着羊群身上被烙印出的痕迹想。偶尔绯利茨会记得给萨维恩喂食,用的不外乎是羊乳,牛乳。他去集市的日子也许还会带回来一些包括人乳在内的新鲜乳汁。老实说,萨维恩也不知道自己该吃些什么,他在吃掉自己所有的蛋壳后似乎只有这些类似的东西能让他吞咽,这个问题在他出生一年后也许得到了解答:他那刚破壳的妹妹还没能挣脱胎膜的束缚便挣扎着向室外厨房蠕动去,贪婪的样子隔着那层血淋淋的东西都让他瞧得一清二楚——那里有他们的人类父亲新鲜宰杀的羊羔,本是在礼拜日献给本地神的祭品。新鲜血肉的气味让他蠢蠢欲动,而他正是因为这样的本能才发现自己的妹妹出生了。
这是一件大事:因为绯利茨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养育一条亚龙,更何况是两条。时间证明了他们的母亲把两颗蛋扔在这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对于兄妹俩,他们别无选择。他们无法左右自己的出生,——萨维恩被那场焚灭村落的大火唤醒,提前一年破壳,在多重因素引导下,他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小上一圈,犄角也相对贫弱;而萨曼莎则幸运地躲在哥哥身后,安心睡到了第三年,稳稳当当地破壳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好在绯利茨的头脑还算活络,经过几年对亚龙兄妹的伙食摧残后他终于想通,并在几番周折后为兄妹俩找到了一位亚人老师。高大威猛的狼人会在清晨或是黄昏的时候来到他们家,课后只收取一点羊毛制品作为报酬,这也是绯利茨需要做织工的理由之一,还有就是他自己喜欢。
只要绯利茨家门口的无花果树还是绿的,她就一直带着自己最喜欢的魔法教具教给这两条没有亚龙父母庇护的新生儿在东陆生活下去的本领。因为她出身北陆,受过亚龙的恩泽,所以她愿意施舍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一点举重若轻的好意。
你们的母亲应该是厄尔厄斯,北陆中部一位赫赫有名的女性亚龙贵族,她睡过的女人可能要比你们的父亲见过的人都多。亚人女性唏嘘地为亚龙兄妹讲述可能是他们的身世来源。黏花彩琉璃窗户在潮湿的雨季把真木窗框弄得不尴不尬,有胶顺着数十次走过的痕迹继续流淌。室内火炉安静地燃烧着,就像躲在门后仍在编织的绯利茨,钩针和毛线在他手中发出好听的悉悉索索声。地板被火光慢慢拉长,热茶在无尽的言语中飘出的烟雾慢慢走向黑暗。没有太多的声音:两条年幼的亚龙互相依偎着靠在一起专心听讲,身后的茶橱空落落地立着,只有一个有些老旧的搪瓷杯在。
在两条亚龙出生的第十个年头,他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化成人形,开始挤进被绯利茨从集市上带回来和自己织成的各色毛衣里。每次那个狼人一看到他俩的样子便会毫不留情地指责绯利茨的糟糕审美,说他的东西只能作为看不懂的艺术品兜售给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少爷们而不是真的穿上身,绯利茨揶揄道这也是让他俩提前体验贵族生活的一部分——他对厄尔厄斯并无过分的好感,十四年前与她度过的三个月也只是他七十二份人生中的之一,而他即将忘掉那个美丽狡黠的亚龙女人究竟是怎么强迫他发生关系的——因为他的的确确只是在湖边牧羊,然后便被一阵巨大的浪拖走,整个过程就像神话传说里那些浪荡不羁的神明垂青人类女子一般肆意。除了发生关系之外,他们在不知名地点的三个月里鲜少交谈,亚龙得到他的姓名和出身后便承诺他的住处下将会有黄金庇护,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可他当时只沉浸在被亚龙掠走担当新郎的恐惧中,被无端放回后双脚一落地便昏死过去,高烧一场然后对那段日子少有印象。至于后续接踵而至的谩骂和指责还有驱赶他早已忘却,毕竟在他当时的前十八年的人生中,于这个小村庄里的每一天都不会有好事发生。倒不如说厄尔厄斯给了他新生,只不过约莫六年后身边还多了两个和他一样一头雾水的生命得管他叫爸爸。
也正是直到那时他才发现他和自己那对平庸可憎的父母一样,恶劣,暴躁,对自己孩子没有耐心,而令人恐惧的是发现这样的举措他无法纠正,即使他烟酒不沾,不像从前的村民们会出去鬼混。就算他在自己的童年时期发过毒誓,他仍然会有对自己的孩子施加暴力的情况。更糟糕的是,这两个人类与亚龙混血的孩子无条件地信任着他。很难说清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勇气来认清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的教育者,因为他在自己生命的第二十三个年头才决定去寻找更合适的人来教育这对天赋异禀的孩子——而他们在接受教育的第三个钟头便掌握了用舌下腺兼职的魔力储存器官(可能)发射龙焰的诀窍,虽然这一招在大多数时候这对兄妹只会用来互相洗头,还会附赠烧毁他们身边草坪和果树的效果。于是亚人老师会选择她所喜欢的日子来看望这两名无需她教授太多的学生,只传授一点基本的常识和防身术作为课程内容。偶尔她会带着两条亚龙在附近的森林历练一圈,作为必要的课外实践。
这样平静到怪异的生活持续了久到不可思议的时间,直到亚人女性先于他们的人类父亲老去,灰色的头发变成白色挑染,皱纹和晒斑不可避免地定居在她英武的面庞上,他们才惊讶地发现从厄尔厄斯兄妹出生算起,已经过去约三十个人类年,而他们的人类父亲看起来并没有进入中年的意思。也许是因为他祖上的精灵血脉,亚人女性若有所思地指出。人类可不会有一对尖耳朵,也不会天生有一头清纯的青色头发。可能会有浅湖蓝色的眼睛,但组合在一起只会让不明真相的路人以为是湖中仙子上了岸。
这么说厄尔厄斯怀孕的时候绯利茨还没有成年。
萨曼莎坐在树桩旁,在一张废弃的纸上写下:ERES,甩甩手便留下它,转身走到屋后去劈柴,准备今天的晚饭。
萨维恩走过来,收起了那张纸。
它会被吹走的,一不小心就和放你身边的野蓝莓一样没了。萨维恩被发现后躲闪着萨曼莎的索取,使出在亚人老师那里学来的招式在她身上实验。萨曼莎和他来回过招几次便因为相同的套路和他打了平手,互相掐了几下后便因注定的平局向后撤步。教程内的东西打不出真实伤害,他们只能停了手,然后慢慢进入安全的亲近距离,互相摩挲彼此的颈部,用鼻息试探彼此的真实意图。但反常的是萨曼莎先一步脱离爱抚,回到走向柴堆的路线上。
一场秋雨过后,连房子也凉了下来,被收好阴干的柴火被劈开时不再发出春天清脆的响声,些许粘滞卡在关节处让萨曼莎浑身不得要领。
“小绯怎么还不回来。”她嘟囔着挥动斧头。
“被爸爸听见了他又该不开心了,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萨维恩微微喘着气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哈气向修剪整齐的手指甲。今天绯利茨的外出时间确实有些久了,自从他们的老师回到族群聚集地不再来后,他很少离家四个小时以上。
“也是你的,狗东西。”萨曼莎突然把斧子掷到萨维恩的角前,让他吓了一跳,尾巴下意识地向后一甩磕到墙角,一阵剧痛让他龇牙咧嘴。最近萨曼莎总是心绪不宁,经常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宣泄行为。好脾气的绯利茨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常常问萨维恩她这般暴躁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即使是双生子,他也不能每时每刻都掌握自己妹妹的心理活动,何况他也有些不安的感觉时常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今天说要去哪里?山坡下新搬来那户人类那里?哈卡玛娜桥那边的集市?还是去看望他亲妈?”萨曼莎坐在被劈开的木头上,愁眉苦脸地搔着上面那对巨大的角。
“........应该是去他的祖母家看望老人。”萨维恩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想知道她的记忆如此紊乱的原由。“村口新搬来的人类已经在此定居了三年多;哈卡玛娜的集市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出现,今天是初三;他如果去扫墓不会带着一筐子新鲜的面包出门——再怎么说也应该带着鲜花和水果,而你昨天帮他烤了那其中的三个最大的贝果面包,卖相也是最差的。”
萨曼莎急促地呼吸了几下,不再作声。
白色,白色的日光不均等地照在林地间,被树叶遮挡出怪异的影子。她看向不再火热的太阳,用力眨了眨眼,尽管日头的温度已经落下,阳光仍在灼烧眼球。家的另一边吹来了阴凉中的乔木味道,萨曼莎舔了舔嘴唇,拎起斧子。
我和你一起去,他用尾巴撑起了自己,快步走进屋内带出两件一模一样的外套,然后和她一起往山脚下唯一的一座桥绕去。对于两头即将成年的亚龙来说人类开辟的小径太过局促,但对从未认清自己是什么的孩子们来说,这个大小正好。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只落单的蚂蚁在寻找回家的道路。只是空气里没有引导素,他们只能凭借萨曼莎的方向感隐隐约约向某个命定的方向走去。影子不长,晃晃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交叠在一起像偷了一天的时间。影子也和风一样是冷的,但是影子闻不到,吃不到,不像风那样能带来远方的讯息。影子只是用来搅动走在后面的萨维恩不安的心。他突然停下脚步,回望落在半山腰他们的家——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一片古老的树林之间,面对更远处的人类群落无动于衷,仿佛已经存活千年,但是他们心知肚明:这座房子的历史五十年都不会有。
山间木桥架得很稳,慢慢走在上面会发现它能容许两匹巨马拉着满载的货车慢慢走过——当初正是为了这两个孩子绯利茨才请人花大价钱修了这么一条好道,怕他们贪玩把原来的小桥推搡坏了回不了家。但自从被造出来后桥很少有被指定者真正使用过,从来都是愉悦地看着小得多的人类从桥上乘着马昂首挺胸通过,谁都不知道该去感谢谁。结实的圆木没有被蛀蚀的迹象,在他们把这座桥重新认识之前,他们已经抵达了对岸。
天空空荡荡,萨曼莎不知道该不该抬起手再去遮挡无所谓的阳光,清白的日光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身处其下的生命。萨维恩把自己的手盖在了她的脸上,捏着萨曼莎的后颈逼迫她继续前进——他知道频繁看太阳是萨曼莎表现不安的一种形式。但他别无选择。
她最后一次回望太阳,被冰冷的阳光吓得打了一个嗝,气泡没能从肚子完全离开,让她被恶心得想吐出火来。一阵风吹过来,把火气带到空气中,这毛病又被治好了,只是鼻腔酸酸的,久违地让她有了泪花。
突然有点想流眼泪,如果是红色的最好了。
萨莎,萨莎,看着我,看着我。我们数到十,你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对,深呼吸,吸,呼,吸,呼。
慢慢地,慢慢地,走下来。
看着我,看着我,不要低头,对........
萨维恩的脸从强作镇定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恐惧。
萨曼莎身下发出糖果碎裂的咔嚓声,一只只有骨头的鸡突然从她的眼前飞过。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然后不自觉地向下看去。
一个人类被掰开了头,脑子被踩得七零八落,粉生生湿漉漉地黏在她的脚下。她不解地抬了下脚,毛茸茸的头发密密麻麻地黏在落叶和她的布鞋之间,看上去很结实。身下人类的胸腔被撕开,五脏流了一地。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物四溅,把周围都打湿,把它的同伴的尸体都打湿。这些人类又死得太过聚集,就像被钩针穿在了一起。萨曼莎不知作何反应,眨了眨被飞溅的血液进入而感到干涩的眼睛,自然地咽了咽口水,尽可能地往前走。树梢下还有血滴不断顺着雨水会走的方向衡量自己的落点,把自己洗得像是生了红斑病。一只棕背伯劳经过,用鸟的眼睛衡量尸体的价值。
这根本就是用人肉做的林地。模糊的气味混着红白色的骨头和血肉洗出了一条长长的路,长长地往树木之间的逼仄蜿蜒而去。有烟从几具倒伏的人身上飘出来,白色萦绕在她的眼前,味道和还没做好的肉一样让她不安。萨维恩撑着一颗被波及得摇摇欲坠的树,紧张地用嘴呼吸。他的身边是只一会儿不见的绯利茨,但是在今天——现在——萨曼莎突然发现他已不再年轻,不只是头发慢慢失去水的呼吸感,像是虫子一样干燥地待在他的头顶上。忽然之间他脸上的皱纹变得那么深,晒斑七零八落地点在不再白皙的脸上,眼球也变得浑浊,疲惫又无助地不知道看着谁好。
萨曼莎后退了一步。
绯利茨如梦初醒。
“不要。”
他努力从地上爬起,带着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衬衣。踩到烂泥的瞬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砸进地里,飞起一颗眼珠拍到萨曼莎的膝盖上,她躲闪不及,用脚踩上了它。她受了惊,打掉了萨维恩伸过来的手。
月亮躲在乌云身后,静静地看着这脏兮兮的一家。
一片灰暗中萤蓝色的萤火亮起,它们发出柔和的光芒缓慢又坚定地向萨曼莎飞去,但她已经躲到比能生出血肉的林地还要远的地方了。
冷杉树之间只有一个身影静静地走着,路旁的石头被月光包裹着,像封存在塑料薄膜里的腌肉,蒙上一层霜后成为经久不衰的精品,它们不能变得更干净了。
如果问萨维恩有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事是他在东陆的六十年里一定不能忘却的,他会在一片记忆的草甸子之间选择一个看似平稳的草包掀开,露出里面腐败的水,并向你指正,那正是他们的父亲。
弱小又脆弱的人类。他们究竟会和亚龙有什么交集?
如果你问在这片大地之上向传说中的勇者试炼发起冲击的挑战者,他们可能回答亚龙作为强大的帮手抑或是对手存在;如果你问疏土北陆的居民,他们可能会回答这是荒地之旅中偶尔一见的巨大存在;如果你问疏土南陆的学子们,他们可能回答你其中的某一种族是某某的结业课题调研对象,但如果你问疏土东陆的人们,他们会说:亚龙?这是没什么人会遇见的家伙。
它们不在这里。它们大多在北陆,那些稀罕的家伙们好像只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出现。它们生来高傲,它们不会轻易低头。强大,孤僻,脾气古怪似乎是亚龙的别名,但这些都和他们两个毫无关系。
因为他们是在东陆出生成长的亚龙兄妹。他们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尽管在这片大地上游荡了太多的时间,他们的脚步仍然无可挽回地迈向那片森林。河流和泥土的交汇处的风中有叶子笛的哨响,多种植被郁郁葱葱的自然香气,不时响起几声钟雀科的鸣响,提醒他们来到了这片让他们魂牵梦绕的土地,这片晦暗出生之地、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的命运就和自己的父亲一般,被卷入一场不存在的漩涡,被一把并不是那么司空见惯但也在情理之中的巨刃搅成烂泥,拼尽全力也无法从余骸中窥见往日生活的一丝美好。
突然发生了很多事情:萨曼莎从他们的生活里逃跑了;绯利茨的羊群病倒了;山下的人们开始闭门不出,每家每户都往自己的身上裹着层层叠叠的白布,开始频繁地在墓地和自己的房子之间往返;集市不再照常举办,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衰老姗姗来迟地袭击了绯利茨,让他再也无法正常地自由行动。他开始颤颤巍巍,抖抖索索,说话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脊背一下子变得弯曲,头发从湖青色掉成了惨烈的枯白,眼球变得浑浊不清,而牙齿也突然在某一天的早饭被他吐到碗里,没有流一滴血。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听力十不存一,在他摸索着去使用自己的钩针的时候甚至不能发现萨维恩在呼唤他。
而萨曼莎其实并没有彻底远离他们。她只是躲进了森林里,远远地注视着他们,天气好的夜晚山后面的树林总能散发出幽幽的蓝光,慢慢地摇曳到几十米上空,让给马添加夜草的萨维恩不得不看见。只是他要靠近的时候蓝色的光焰便会不断后退,为了照顾老去的绯利茨他不得不在尝试跟出了十里路之后回到家中——让极速老去的人一个人待着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他总幻想自己一觉起来或是坐一会儿之后还能像几天以前一样自如地健步行走,而这会导致他的摔倒——加速他的老年综合征。他的生命一下子见了底,如果按照常人的寿命来看,其实也本该如此。但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对于萨维恩来说就像是他只是眨了一下眼一样简单。他好像只是喝了口水的功夫,他的父亲就从外表上变成了他的爷爷。而此时此刻,这附近——方圆百里的人们也正在快速、不断地老去,死亡。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名为极速代谢的疾病同时爆发,所有的植被肉眼可见地从自己亲代的尸体上拔地而起,短周期寿命的生物抛弃了躲藏的天性在这片土地上开始暴动,而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家伙,我的意思是,人类,——正不知所措地被这场狂欢淹没,他们脆弱的身躯无法承担急速的代谢,开始爆发各种各样的问题;待产的母亲最为痛苦,她们的身体并没有准备好迎接新的生命——孩子们也是一样,拼尽全力来到这个世界上后甚至无法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便以畸形的模样死去——如果母亲们还有力气确认她们的骨血。
附言:我在去往布里斯班的飞机上循环播放的是luna shadow的《Tokyo》,所以本文的相配bgm是她的这首歌。
我坐在飞机上和研学同学一同前往澳大利亚。
在高空中我向舷窗探出我的脑袋。
高考,梦想,学校......它们都被机舱巨大的轰鸣声在十个小时的机程中被发动机嗡鸣声抛掷脑后。蓝色的天空,蓝色的天空燃色了白云,
我手中的switch正在播放我通关旷野之息的cg,我的心向着塞尔达奔去,我知道,她只是一个游戏角色,而她和林克、盖侬三个主角的羁绊从初代到最新作,一直都是生生世世负责封印和被封印的职责。
他们生来就被赋予这样的角色,仿佛自己的生命自然而然地为这一切付出了。我们很少讨论生而为人是什么感受,就像社群分析勇者打魔王的故事大多说的是林克和盖侬之间的宿命,海拉鲁女神对于自己后代的保护和塞尔达的坚韧,我们不太考虑因为是游戏主角所以塞尔达还是孩子的时候便要承担起保护王国的责任,我们也没有问过林克作为时之勇者“你可以回去,但你无法再找到家了”的感觉。我们围观别人的生活,自己在自己的生活中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勇者vs魔王的故事——我们与生活。
我们不会怀疑生活为什么是生活,于是我们踏上了与生活的征途,我们在出生之后便义无反顾地迈向死亡,我们讨论如何生,我们却鲜少讨论怎么死——对于我们这些拥有智慧的猴子来说,似乎不知道死法是一种幸福。知道死状是一件好事吗?我知道的就有邻家哥哥在学校组织的系解课上吐了出来。
我们对死亡讳莫如深,是否是因为人类在成为猴子之后对于猴子的脑子里害怕的原始莫名的恐惧无能为力?
还是说我们只是在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面前选择跪着会更舒服?这是我们真正向他者展示臣服的姿势,还是只是在绝对的恐惧面前,我们渴望回到母体的子宫中去,于是不约而同地蜷缩起了稚嫩不再的身体,依附着社会的规矩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献出崇拜,好让目盲占据脑海中恐惧的空间,用以驳斥那些不对自己害怕的东西感到恐惧的同类?
其实比起当一只猴子,我更喜欢挥舞着身体踩着什么往前爬的感觉。当我还是一名高中生的时候,我站在人群中被人被同学被好友被家人裹挟着往前奔去。
他们都说:莫莉,莫莉啊,你很聪明,把你的聪明劲用到学习上去吧!
这些人的面孔有老有少,有女有男有无性别。有的人希望我加入他们,有的人希望我可以摆脱我的生活,有的人是希望自己能多收一个补课费。我的朋友希望我为了她留下来,我的家人希望我出人头地,我的老师希望可以劝我好好学——多少分不重要,但不能是现在的分数。
不过没人问我我自己怎么想。
于是我去学习了。
学校其实没有我想得那么有趣,学校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学习已经被规划好的知识和书本的地方,我们可以谈论的内容从宇宙到下水道,从宇宙大爆炸开始讨论到自己死去后是否有一天会出现在学校的化粪池里。但上课铃打响后,我们的讨论戛然而止,一切为了课堂让步。我看着书本,我看着单词书,我看着练习簿,我的鼻子里留下了两行鲜血,鲜血落在了我刚写满的一行字上,它原本的意思是:我们学生该怎么样好好学习。
多可笑。
我读着书,我读着和别人无二的书,但我总比他们更喜欢虫子,我比他们更喜欢这个世界上鲜有人关心的生命。我感兴趣的是学校厕所里爬出下水道的伊蚊和绿头苍蝇。我知道隐翅虫不可以打死,会烧伤自己,于是想到那些被大家讨厌的生命从一开始就不是害虫,只不过是因为人类希望自己的财产不被其他生命消耗掉他们认为种下树之后必定该拥有的经济价值,那些在树木上存活依靠着它们的食物活下去的蜡蝉和蚜虫还有星天牛,它们只不过和我们的生存方式不一样。
我对着我流到练习簿上的鼻血微微一笑。
多、不、可、笑。
我脑海里盘桓的《格鲁德之谷》替我记得我观看《时之笛》的实况,我在脑海中播放林克吹响的伊波娜之歌陪我乘着晚风,踩自行车回家的时候。夕阳从我的背后照过来,我看向四周这些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风景。同年龄的小鬼很少记得回家路上的风景有什么不一样,但我记得,因为每一天的风景都在变化,不仅如此,我每天吃下的东西也有细微的变化。
这世界上没有两天完全一样的风景,我不会走同一条路回家——无论是街道上的灰尘还是我身上的皮屑和细胞都已不同。
“你还....
“记得我吗?”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和一群蜘蛛玩耍着。我梦到蜘蛛在我家厨房结了网,它长得像我在电视还是dvd时代里哥哥借给我的世界杀人王大全里的雪梨漏斗网蜘蛛。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去了它们的家。我想这是我想起它们的原因。我梦到一只亚马逊巨人捕鸟蛛在我的耳朵里进出,它起先展现出一幅剧毒的样子,随着我的成长,于是它转为钻进了我的饭盒里,缩小了身影跟着我长大。我又梦到一只比人大得多的蜘蛛,它像我小时候最害怕的电玩城里的巨蛛狂潮里吃人吐黏液的比车还要大的蜘蛛,不过我躲进了一根柱子里它便悻悻离开了。我还梦到我在乡下参加老亲人酒席的时候跑去上厕所,一只蜜蜂闯了进来非要往我的头发上飞舞。我梦到自己跑到末世的世界里闯荡,我的弟弟是一只长长的有甲胄的看起来很古老的虫子,而它心悦于我。我和末世里的人走丢之后跑到不再运营的快餐店里吃东西上厕所,水坑里还有和它长得一样的两只虫子游来游去,第三只在我上厕所的时候袭击了我,我从梦中醒来。
我还梦到——我仇人的照片上飞满了梦中我想不起来的诸多小虫的尸体,密疏相间地盯着她送给我的所有礼物。我讨厌的人被叮咬但我没有反应过来,我只是在想这些虫子是怎么出现在在我的家里的。我的房间里布满了虫子,虫子,飞舞的虫子。我叫不出来它们的名字,因为有一天我梦到我的外婆招手,她喊我去洗脸盆附近,而水盆里有一条难以揣测形状的鱼,它在梦中不断变换着身形,就像有一天我梦到一个人形在梦中唤我将手附在墙壁上(也许那是墙),在梦中,那墙壁在我的手下从灰水泥到柔软有温度,再到温暖的毛糙石头粒粒变了个遍。我离开他之后走向水滑梯离开了这场梦,于是记起了一个寻找我认识的家属而在梦中迷失在水漩涡的另一个蓝色水下幻梦。
我想起了另一个:我牵着一条白色的狗,而一只不会上树的捕鸟蛛屁股后面挂着一根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线朝我扑来又被那条狗挡下的怪梦。我记得一条白色的沙皮狗在梦里给我演示它口吐人言,又将梦中的场景从飞向我们到原封不动地转回去的梦。我记得有一次我从海上跳向大海,后来我意识到我在观看我自己的。
我的梦们。
我的耳机里还插着《Tokyo》,但前额叶中无数蓝色的感觉让我如坠梦中。我记得这么多的事情,但我不记得我的高中和初中,我观看我的一生,怕我自己发现我最喜欢的一个瞬间其实是我偷着玩我当时不被认可的游戏。我最想念的一个夏天其实是外婆带我去捉星天牛,我数着它的触角,抓了一只再抓一只,发现怎么抓也没能抓到双角上的环满十八个的星天牛。
于是我的夏天就结束了。我现在在中国的冬天飞往南半球的夏天。我围观了自己的一生。
所以现在其实是我在数码世界围观我的梦。我做过的梦将我的一生串联,而我还记得我的梦——至少除了个别几个和一些特别奇怪的梦,我都是第一称呼视角梦到了我自己。我在自己的梦里围观赤日,我好奇地看着虫虫兽落在我的怀里,我还记得前一秒它还在泡在蓝色的溶液里,它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脏息息相关。我像母亲追逐自己的孩子一般向它伸出了自己的手,它便如婴孩一般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的孩子。
我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我的孩子。
就因为我这么多年梦到的虫子们都在保护我就可以看出我和虫子们的关系非常不错。我喜欢虫子就像我喜欢我自己一样,我对虫子的爱就像我看飞鸟掠过我的世界,我爱的虫子和飞鸟虽然有时成为竞合关系,但它们总是这个世界上的一环——我也是吃着它们的同类长大的,无论多爱其中的一方,我们之间总是互相亏钱的。我吃了你,你再吃我。不要紧,我们永远会在宇宙尘埃和粒子中相间。
我的孩子。我的美洛(Meslouase)。
美洛斯。
不要紧,因为我迟早会遇到你。
He's really easy. You meet him halfway, he'll meet you halfway.
我喜欢你,我爱你,是因为你自己,不需要你喜欢我。我爱的是你自己足以,我的孩子。我们的感情不需要血缘也不需要相处来决定,因为你早就知道,在我看到你之前,我便早就爱上了你。
经典笑语only
if:莫莉接触污染时晕了过去后的幻觉time(1)
我不会开车,所以当我梦到我开着一辆越野皮卡载着刺钉兽奔驰在一望无垠的公路上时,我很快意识到我在做梦。
我将一只手伸出半摇下的车窗,刺钉兽的触角在猎风的吹拂下朝后猎猎地响着。我做梦时比一般人讲逻辑得多,好似我的潜意识也比其他人循规蹈矩地多。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红橙色沙土,我记起了我此时此刻还在数码世界和新认识的同伴们面对赤日和绿辉污染的威胁。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热风吹走了我身体上的热汗。这里的一切都干燥异常,让我想到我去新疆的那个假期。灼热的沙子,与我长相不同的人们,风的味道也和我家很不一样。
这里的风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味道。
我手上熟练地挂着档,继续前行,一边的刺钉兽好奇地将头探出了车窗。它环顾四周,左看右看:“莫莉,莫莉!那座山是什么?”
我只好说:“我也不知道。”
我左手指着车窗外的山和雪,右手把着方向盘:“也许这是我梦中的乞力马扎罗山,因为我觉得在莫名其妙的数码世界上出现冰封的雪国只能用海拔太高来解释。”
“那你怎么解释魔法呢?”
“我得用这不科学来表述,但我想,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梦到你很多次。”我把左手收了回来,换成左手开车,右手挂在操纵杆上。“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科学现在研究不到的东西,就像人类对梦的开发不止1%,但是没有人能解释我的梦中有那么多虫子陪我玩耍的原因。”
我的头脑昏昏沉沉地胀痛,仿佛有许多灶马和蚰蜒在我的大脑皮层上扰动。刺钉兽的复眼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去朋友家参观的一后院蛐蛐,每一只都在卖力地叫着,但没有一只会获得资格自由。我想尝试解释更多的知识和面前比白纸好不到哪里去的数码兽给它,但我的梦很快就浮上了一层跃动的水光,我的脚下从离合刹车和油门换成了干瘪又湿漉漉的泥沙。
不可预见的沙滩。
泥沼在记忆深处蔓延,我想起来我小时候跪在这片沙滩上寻找宝藏,挖了许久却只有几片贝壳。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无宝可挖,但这一次我的沙滩上只有刺钉兽。于是我幻想这里有我小时候最喜欢吹的陶笛让它找到,并简单教给它怎么演奏这个小小的乐器。我坐在水和沙子的混合物上,听见不存在的潮汐声和刺钉兽吹响蓝色陶笛的声音,心飘向了更远方………
再一次睁眼我还在数码世界中,我的手仍然放在王座上。那个女王——雫姬,仍然命令我们离开她的宝座。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于是叹了口气后劝说她和我们分担那种痛苦。我深知一个人不被理解地想要守护别人的心有多么坚定,于是我只好说:“坚持了这么多年守护你的臣民们真是辛苦了女王大人,请让我们也出一份向您致意和保护所有无辜生命的一份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