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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随意(预警:可能有令人不适的描写)
他二十九岁,住在父母退休留下的房子里。老小区,物业接近于没有,面积倒不小。楼的前后间距也不大,打个嗝能听见的距离,对面的窗子更是触手可及。
他没什么追求,经亲戚介绍出去相了几次亲也没成,还是觉得回来躺在床上最舒服。每月工资到账,偶尔多发点绩效,也就给家里多打点钱。看着视频里父母的笑脸,听着夸赞的话语,其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等页面一关,就多刷几个短视频,把这阵劲挨过去。
样貌、收入、个性,虽说不上好,在这小城里也不算差。但和他见过面的人总记不住他的长相,也不记得他说过什么好赖话,久而久之,也就想不到要再约出来了。
他下班后没魂似的漫无目的地闲逛,晚上回来就躺在床上,天气热的时候光着膀子。拉开窗帘也没事,因为对面没住人。就算住了人,被看了去,也没什么损失。
在这张床上,他用手机看过一些引人遐想的画面。这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正常需求。但人的欲望是没有底的,越看越猎奇,越看越深奥,最后什么也不想看,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既空虚又无聊。
他迫切地需要一些期待。他想,要不养只猫吧?或者养几盆花,种一点菜,早起煮面的时候还可以顺手揪点葱,省得从冰箱的蔫巴菜里面翻找。
对面那户人就是这时候搬进来的。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看到对面亮着灯。对面也是卧室,挂着被淘汰的那种老式窗帘,花纹印得粗糙也不挡光,不过里面装了纱帘,可以透出朦朦胧胧的人影。他看到旁边的浴室亮了灯又熄灭,然后卧室的灯亮起来,有一个人影进来躺在床上,叉开白花花的腿,好像没有穿太多衣服。
他想到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丰腴的女人,虽然有些胖,但走路扭着腰肢,也称得上风姿绰约。之前没见过女人,也许她就是那个搬进来的新租客,或者是个归人。他有些后悔当时没再勤快点,当场跟上去看个究竟,不过现在开始也不晚。女人的腿越岔越开,这在古人眼里大不敬的姿势对他来说不亚于突然降下的恩赐,他熄了灯贴在窗户边,几乎看痴了。他厌倦了一成不变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完美人偶。这时候,一个就在身边的、触手可及的、活生生的、带着热度的女人……他迅速拉上窗帘。
在这之后,每天一下班,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没在外面闲逛。到了家热上饭,开一瓶啤酒,洗完澡出来喝掉,然后美滋滋地躺在床上。女人在做什么?对面的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他陶醉地吸着,那辛辣呛鼻的油烟仿佛是专程供奉给他的香火……幻想的种子逐渐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在他看来,窗帘背后无疑是女人留给他的特别暗号,一种无言的邀约。有时候女人坐在床边,有时候也许是有蚊子,传来清脆的一声——啪!他想象女人的巴掌落在大腿上,激起一阵翻滚的肉浪……
在梦的国度里,他和女人相遇在夏夜的灌木丛边。四下无人,只有发情的野猫在发了狂地尖叫,声量比他前几十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大。他擦去女人后颈上的汗,她转过来,竟然变成了小学班主任的脸……他想起小时候因为尿裤子被当众罚站的经历……
他带着一头汗醒来了,睡前拉上的窗帘依然沉沉地坠着。凌晨三点,万籁俱寂,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声狗吠。肯定是闷出来的噩梦,他起身拉窗帘,就在此时,他发现对面的房间仍然亮着灯!
不知道哪来的一股热流,紧接着是一阵冲动。他完全昏了头了。在过去的人生里,他从来没做过这么大胆的决定。他觉得一定要为自己勇敢一次。女人还没睡,这时候正在干什么已经不言自明。那个梦也许是个召唤,一个寂寞的女人……一个近在咫尺极易得手的目标。他下了楼,摸到对面去,小心地敲响了门。他扮出一副睡眼惺忪又不堪其扰的样子,好让女人降低戒心,他已经想好,门一开他就闪身进去,用一串连珠炮似的逼问进入女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然后女人一定会是他的,他要把女人从寂寞的监牢中解救出来,毕竟他们住得这么近……万一还在梦里呢?那就再好不过了,那个梦可以有千百种延续,他的血液在种种癔想中沸腾,在人生的第二十九年他终于迎来自己的英雄夜奔。
不一会,门的另一边传来哒哒哒的拖鞋声,经过一阵短暂而狐疑的沉默,门开了一条小缝。这一头,他的手扣在门把手上,但他小心地控制住力道,感受到另一头的震动后马上收回。
一个又黑又瘦,其貌不扬,此时表情还有点气愤的女人。
“呃,美女,我是住在对面的,想反映一个问题……”他清了清嗓子,听上去像被卡住喉咙的肉鸭。这很奇怪,在他的窗帘背后,在他的梦里,他的声音是那样低沉,那样富有磁性,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包括那白花花的肉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道朦朦胧胧的纱帘?
出乎意料地,女人的脸色软和下来。“实在不好意思,”她说,“她老这样,我说了很多次都不听。我一定让她改正。”什么情况?原来房间里的是女人的女儿或是姊妹?他又激动起来,看来,只要先搞定这个女人……
她转身进了里屋。那间卧室透出来的灯光很快就熄灭了,接着是女人的咆哮:
“爸!说了睡觉要关灯,每次刷着刷着抖音就睡着,每次都要我爬起来关,你知不知道要多少电?”
他眼前一黑,仿佛不小心和直属领导嘴对嘴作了个吕字,忽然腿软站不住了。他扶着栏杆回到家,回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拉上,他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再拉开。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本文包含可能令人不适的内容,请谨慎阅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做梦还没睡醒就想着写这个……
小小的尤尼卡坐在墙角的布堆里,抱着她的收音机。
黑乎乎的长方体铁盒子太过沉重,尤尼卡只能把它抱在肚子上靠着自己的大腿,伸出手指拨弄起旋钮。她的年纪太小了,认得的字母也太少,还看不懂收音机上那些字的意思,只能模仿着从前大人们调试频道的样子,一点一点旋转着旋钮,直到喇叭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被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所取代。
原本悠扬的乐曲从喇叭中传出时变得沙哑,钢琴声几乎听不真切,小提琴也变得像是尖叫,女中音唱着的词句支离破碎,让本就难以听懂内容的尤尼卡更加一头雾水。不过她不是很在乎,对这个小小的孩子来说,被扭曲的乐曲并不会让她烦躁或恐惧,什么都比不上独自待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经过。
尤尼卡所在的房间是她原本的家中的半地下储藏室,只有一扇很窄的门与一扇又高又小的窗户,现在门和窗户都从里面用木板钉住了,只能从缝隙里透出几丝微薄的光线,让人辨别不出那究竟是阳光还是路灯的光,又或者是战斗机盘旋在头顶时射下的光。
很多时候,外面没有一丝光线,屋子里也就一片漆黑,而只有这种时候,尤尼卡才能打开收音机,摸索着调试出会播放那首乐曲的频道,她知道,当这首歌突然加快时,外面就有飞机要来了,这是姐姐告诉她的。收音机也是尤尼卡从姐姐那里得到的,她的姐姐又从妈妈那里得到了收音机,而妈妈又是从自己已经去世的姐姐那儿得到的,老旧的收音机就这样在几个人之间传递,最后来到了小小的尤尼卡手上。
尤尼卡,你记着,外面有光的时候绝对不可以打开收音机,听到了吗?那时候,姐姐神色严肃地对小小的尤尼卡这样叮嘱道。
尤尼卡一直都是个乖巧的孩子,妈妈哄她睡觉时只需要轻轻在她额头一吻,笑着说“我的尤尼卡现在要做一个最甜美的梦了”,尤尼卡便会乖乖闭上眼睛,把自己送进梦乡;姐姐只要说声“尤尼卡,来帮帮我”,尤尼卡便会乖乖抱起一叠有她膝盖那么高的纸,送到正在埋头印刷的姐姐手边。所以当听见那样的嘱咐时,尤尼卡用力地点头,对姐姐说,我记住了,外面有光的时候我一定不会打开收音机的。
好孩子,姐姐听见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却依旧十分地严肃。她盯着尤尼卡看了一会儿,跪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呼吸不过来一样飞快地说道,你一定要藏好,等着我回来。
姐姐要去哪里?尤尼卡不明白,但是姐姐把她抱得太紧了,现在她也有些呼吸不过来,却又不想推开这个无比温暖的拥抱。
窗外传来恐怖的呼啸声,紧跟着炮弹落在不远处,爆炸带来刺眼的光线与无数嚎叫声,母亲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两个孩子,尤尼卡缩在姐姐的怀抱里,并不太明白自己都听到了什么,只听见姐姐深深吸了口气,坚决地放开了自己,清清楚楚地说道,我要去前线。
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小小的尤尼卡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姐姐坚定的双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被窗板外突然袭来的强光照亮,透明得像是尤尼卡在书本中见过的水晶。紧跟着,强烈的轰隆声将手中的收音机震颤,让它发出刺耳的嗡鸣,尤尼卡从回忆中被惊醒,不知所措地拨弄着收音机上的各种按钮,费了不少功夫才让声音彻底消失。
做完这件事,尤尼卡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屋子里还是一样漆黑一片,被木板封住的门和窗外也没有光线透进来,太好了,看来还可以用收音机。
于是尤尼卡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真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后,她摸索着又转动了旋钮,让那首乐曲再一次断断续续地从收音机里流淌了出来,接着在乐声中将收音机搂在怀里,闭上了双眼。
女中音不知疲倦地歌唱着、歌唱着,在近乎永恒的时间中将乐曲环绕在小小的尤尼卡身旁,直到某一天封闭的木板被拆除,门被打开,苍白的光线照进狭小的储藏室,照亮了角落里重叠在一起的三具骸骨。
这是一家三口死去的地方,一个母亲与她未能奔赴前线的大女儿和不到五岁的小女儿死在被投放于小镇中心的生化武器中。几十年后,当全身覆盖着防护服的人循着不应存在的乐曲声走进这里时,看见的便是三具布满了霉菌的尸体。
他们花了三分钟的时间哀悼,接着就准备为三位死者收尸。越靠近那个发霉的角落,乐曲声便越清晰,人们依次抬走了母亲和大女儿的尸骸,然后就看见了那个被小女儿抱在怀里的收音机。
它不知为何依然工作着,即使电池已经报废,金属的外壳都长满霉菌,接收的频道也早已不再使用,却仍旧一刻不停地播放着乐曲。
有个人伸出手碰了碰那个收音机,似乎是这触碰让它意识到了时间的流逝,乐曲立刻消失了,周围重归应有的寂静,只剩下抱着收音机的骸骨仍蜷缩在原地。
因为母亲与姐姐将小女儿紧紧护在身下,那具小小的尸体怎么也无法从地板上被抬起来,腐烂的皮肉好像和腐朽的木头长在了一起,被霉菌连接成一个整体。人们用了点力气,只有断裂的白骨被扯了出来,收音机掉在地板上,砸穿了本就一触即碎的木地板,发霉的尸体、木头和收音机一起落到地下的空洞里,仿佛仍要永远在一块儿似的。
深沉的黑暗中,尤尼卡的收音机中又传出了断断续续的乐曲。
作者:阿氪
评论mode:随意
终有一日我会看见终稿(第十版)出现在LP的(啥)
写在前面:本篇是《少女歌剧》的au同人作品,世界观是直接借用的,但角色是原创的。不过,如果您对《少女歌剧》没有什么了解,这也没什么问题,我尽力将本篇写成了即使不了解原作也能轻松阅读的形式。当然,如果您有一些了解,那或许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出更多额外的意味,这样或许会更好。
夏天就要结束了(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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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稿(第九版)
“……可是,幸福啊,幸福!你这神赐的礼物,却偏要在空中游荡么?如若我们遭受了惩罚,一定要用双腿在地上行走,为了所深爱的一切,纵然你在天球的顶端,我也必然要将你夺回!……”
对于一个故事来说,这样的结局也足够让人欢喜了。
可和泉郁子有时想着,如果故事可以倒带就好了。
历经波折之后,原先仅仅享受着简单的现时的人们,无论是重修旧好,或是更坏,陷入了恒久的分离,原先的,简单的“现在”,也就永恒地失去了。可是,无论是谁,却一定要为了更大的幸福抛离掉一切,让冲突与波折充满了自己的生命。
贪心,太贪心了。这么一来不会有任何好结果的。
两边的星星都能摘下的话,就能实现永恒的愿望吗……
“郁子——”
郁子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在站台上等着。原先凝滞的思绪也就一扫而空。不,这没什么的——只是夏日的骄阳太过热烈,让人都昏昏沉沉,胡思乱想了。可是,一想到马上要到来的人,郁子就不由得加重了呼吸,如心脏被揪了起来一般感受到一阵胸闷。
她在等待,她在等待着她的铃。
而在另一边,白鸟铃费力地双手拖着堪称庞大的行李箱,从站台的另一边过来了。虽然刚刚已经隔着站台喊了一声郁子的名字,声音之大恐怕整个站台没人听不到,但走到了郁子的身边,见郁子似乎没什么反应,铃仍然在郁子面前叫了叫她的名字。
回过神来的郁子却不发一语,只是不敢相信一般,定定地看着铃的眼睛,让铃一阵不好意思。
“我看起来哪里很奇怪吗?”
“……称呼。”
“称呼怎么了吗?”
“称呼错了啦。”
“哦,哦哦……”
铃在另一边欲言又止,挠了挠头。
“明明在电话里面都是叫我‘小郁’的……”
“是在电话里面嘛,毕竟都过了一个学期了。”
铃在对面笑了出来。
“即使电话里面能够很自然地说话,一见面果然还是,有一些害羞……”
“骗子。”
“没有骗你哦。”
“就是在骗我。”
铃终于如同败下阵来一样叹了口气。
“好吧,对不起。我们回家吧……小郁?”
郁子这才露出灿烂的微笑,顺手接过铃手里的行李箱来。
“说来,有一点不好迈步……”
铃有点奇怪,为什么一路上,郁子都有意无意地走在自己身前。两人虽说一前一后,但原本就不太充裕的空间,加上郁子执意从铃手中接过的行李箱,就显得更加拥挤,让铃好几次差点一脚踢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不过,一路上,郁子反常地不发一语,让铃即使想搭话也无从问起。
“郁子——啊不对不对,小郁,为什么今天你一直走在我前面啊?也不和我说话,和电话里完全不一样欸。”
“你看见我的变化了吗?”
“唔……长高了吗?”
郁子仍然向前走着,不回答铃的问话。
“头发变长了?”
郁子仍然不回答她。
“变漂亮了?”
“我换新眼镜了啦!”郁子带着一点愠怒转过身来,她的鼻梁上果然架着一副新的圆框眼镜,“你居然没有发现!”
“你一直背对着我我怎么能发现啊……”
“我就说你果然还是把我忘……诶?”
郁子在前面“唔唔唔”地嘟囔了半天,最后却赌气一样带着铃的行李箱走得更快了。
“小郁,稍微慢一点啊,我都快跟不上你啦——等会,我家还要往前走的啊,把我的行李箱还给我啊——”
郁子却直接把行李箱拉进了家门。
“我回来了——”
果然,还是没人回应。
郁子拖着行李箱向里走了两步,一回头,只看见铃扶着门把手,在门口大喘气。
“再喜欢我的行李箱也总得把行李还给我吧?”
“不行。”
“我总不能睡你这吧?这次回来十几天,爸爸妈妈那边会担心的……”
“我不管。”
“那我就走了哦?反正家里应该还有几套换洗衣物,剩下的东西,托付在小郁这里我也放心……”
铃作势要走,却看见郁子一脸挫败地看着她,只能像做错了什么一样停了下来,于是也走进郁子的家门。
“我说,小铃。”
“怎么了?”
“果然,如果小铃一直留在这里的话,叔叔和阿姨会担心的。”
天已经有点黑了,就连四处游荡的暑气,也消退了不少。只是对话发生的时候,铃仍然忙着从行李箱里往外搬衣服。一副已然决定了要在这里住下的样子。
“没关系的啦,爸爸妈妈知道我在这里也会放心的。再说了,刚刚也已经回去和爸爸妈妈说过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
“我们家住隔壁诶!”铃不由得笑了出来,“等我要回去的时候……”
她突然站起来,像在舞台上一样舒展开自己的双臂。
“我尊敬的陛下,因为幸福就好像您的国土一样,只有向外征服才会越来越多啊!即使这世上最美丽的宝物是我所不能找到的,我也会把这片广阔的大洋——”
伴随着正式演出一样高亢的歌声,铃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从房间这头转到了房间那头。
“献给我最尊敬的陛下。因此,我请求您准许我代表您的荣光,让我得以伴随着我的航船出航。”
“哒哒哒,哒哒,哒,哒!然后,唰!我一个飞扑,就能从窗户飞进我的房间啦,所以不用担心。”
“哦哦,原来是费尔南多,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个故事了……不对,这样很危险的吧,会摔下去的!”
“对于舞台少女来说这些都只是基本功而已嘛。嗯,好,衣服的话就像之前一样挂在这里了。毛巾之类的还得借用一下浴室……嗯?”
转过头来,铃才注意到郁子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行李箱。在层层衣服之下,露出一沓写过了字的纸,形制两人当然都已经不陌生了,正是剧本所用的那类。
“是新剧目吗?”
“嗯嗯,是这样的哦!不过也不一定是这本。剧团经理觉得,‘让演员们了解一下剧本创作这种幕后事务,也有利于了解表演’,于是打算让我们也试着写一下剧本。”
铃两眼放光地凑近郁子。
“写得好的话,说不定下一场就会上演哦!小郁来看的话,我还可以留几张票!”
“哦,真好啊……”
郁子故意地把眼睛看向了另一边。
“怎么看起来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铃的话没有得到回答。
“哦,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回写的就是费尔南多和胡安娜哦!我把它带回来就是打算让小郁指导我嘛,毕竟我身边可是有个专业人士!”
“只是读了些这方面的书也称不上什么‘专业人士’……我可以看吗?”
“本来就是要拿来给小郁看的啊!这样正好。”
“我弄一些喝的吧?好像小铃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招待到呢。”
“嗯嗯,没关系的。我们可以一边喝一边看嘛……”
郁子走出房间,但同时也侧耳倾听着铃在房间里发出的声响。
“说起来,小郁的房间变化也不小呢。好像也没有看见我给你的那个仙人球。”
还是像原来那样从房间里直接大声喊出来呢。这样即使自己在客厅里也可以和铃交流了。
“哦,那个的话,我带去大学了,应该不会有事的吧?反正你说过它很好养活的。”
“嗯嗯,那当然!说起来,小郁终于能够照顾自己了,我好感动!”
“倒也不至于吧……来,我泡好了。”
“哦,好耶,爱你!唔……这怎么是咖啡牛奶?”
“那不就是你喝的吗?那种叫什么‘拿铁’的东西。”
“拿铁是咖啡里加牛奶,咖啡牛奶是牛奶里加咖啡,怎么能一样!不过,还是小郁的东西最好喝。”
“骗子。”
“好了好了,没关系啦,我们看剧本吧?正好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小郁。”
郁子只是翻开了剧本,没有回答她。
“说起来……这个剧本,是小铃要带回去的,是吧?”
“是啊,所以无论如何,果然还是想写得好一点……嗯?”
“也就是说,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胡安娜,对吧。”
“虽然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好像是这样……”
“这样啊……”
此时,两人的手机响起了熟悉的铃声。
舞台的灯光猛然打亮,照射在身处中央的白鸟铃身上。此时,换上了一身白色制服的她,挥动着手中的迅捷剑,剑锋在四周打出呼呼的嗡鸣,扣在左肩上的金色纽扣反射着强烈的灯光,散射出耀眼的光芒。
“青涩的现状是脆弱的,因为不免于采撷的命运;
成熟的幸福是脆弱的,因为不免于腐坏的结局。
百五期生,白鸟铃,
猛进高歌,为下一次!”
铃紧握着手中的剑,期望着有人回应她唱名。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舞台上竟一片死寂。
“又一次revue吗……诶,可是没有人应答……小郁呢?小郁也不在吗?这里……没有其他人?”
可是,无声无息中,铃却猛然感受到身后一阵凉意。于是她就势转身向后劈去,感受到一阵强力将她的手臂阻挡在半途。受到这股反力,她反而向身后飞去,降落在舞台的另一边。可是,从这里看去,她却能看见,是郁子站在原先的阴影里,正慢慢地走向灯光和边缘的明暗交界之处。
“小郁?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唱名……难道说,这不是选拔吗?”
“我并不认识你所说的小郁。”来人,如果还能称呼为郁子的话,从容地走向入场位中央。在灯光指引下,铃可以看见,她的右手扶着一柄相当华丽的手杖,金色的丝线缠绕在杖身,仿佛让她的右手也闪闪发光。她的左手却拿着一张笑脸面具,伴随着她向前的动作扶在脸上。
“还能被舞台装置惊扰,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舞台之上……这样的你还能被称作‘舞台少女’的资格,就由我代为考验!”
迷惑的,天真的来人,
汝还不应报上你的身份,
与吾堂堂正正相立于舞台之上吗?
吾即是雅典的塔洛斯,
而汝竟不知晓自己的表兄弟是为何人?
铃似乎终于知晓了当下的情况,于是拿起剑来挡在自己身前。
我即为克里特的伊卡洛斯。
我未曾谋面的兄弟,
你却又为何与我拔刀相向?
似乎如同回应她的话一般,浑厚的声音从场外直直传进场内。是那只一直在舞台旁边的长颈鹿吗。也好,铃仔细地观察着对面郁子的一举一动,心里很清楚地知晓对方也在如此行动。那么,任何问题,都在revue中解决吧。
“返场的再演,坦诚的revue,开演!”
伴随着这声宣告,舞台上骤然升起了一片又一片高耸的墙壁,将舞台细碎地切分开来。甚至有几片几乎是擦着铃的身边突然升起,让铃不得不狼狈地左右躲闪了几次,才能避免自己被墙壁撞向天空。而在这种混乱之下,原先郁子所在的地方早已被墙壁所阻隔,让铃找不出目标的所在。
“果然仍然没有忘记唱名的习惯啊……可惜,我却已经无权对它作出回应。”
墙壁如同温顺的仆人一般,向两边闪去。如同指挥着这些墙壁的移动,又好像于游行中指挥着乐队一般,郁子一边行进着一边挥动着手杖,不紧不慢地靠近着铃的位置。而铃则并没有被眼前所见迷惑,只是估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伴随着吾的咏叹于场中起舞吧,
就在这嫉妒的迷宫之中。
四面的墙壁猛然间关上了。场上只余留重物徐徐移动产生的轰鸣。铃不敢轻举妄动,于是缓缓地将剑锋收到了自己的身边。
而我的兄弟,
我在与你相斗的过程之中,
却不知晓你的心意。
你可是因为我曾夺走你的闪耀,
从而心生怨怼之情?
可是因为家父剥夺了你的生命,
因而也要让我受困于克里特的迷宫?
话音未落,铃就感受到武器破风传来的呼啸之声。这方向实在是让她感到措手不及,被迫将剑向侧后方挥去,好挡住对方伸来的手杖。但是,郁子却并不与她纠缠,刚一接触,就在铃还没能就此锁定郁子的身位时,后者就早已隐入迷宫之中,随同移动的墙壁一起变幻出令人捉摸不透的阵法。
如若吾的心绪只是到此为止,
那我们的情谊也到此为止。
怎能以如此轻松的词句,
来贬低吾的心意?
随着你来我往的唱词,铃的内心也愈加焦急起来。这迷宫的变换不由她所决定,却似乎很迎合郁子的需要。一有机会,郁子就会在墙壁之间对她出手,四面八方皆有可能,让她防不胜防。一边抵挡着郁子的进攻,铃一边悄悄地向一旁移动,终于趁着一次郁子回到迷宫的时机抢先躲到了另一条路径之中。猜错了铃的位置的郁子扑了个空,但是,她却并不着急四处寻找铃的位置,反倒毫不在意地背对着铃继续着她的演出。
这样才是正确的,
吾天真烂漫的兄弟呵,
汝索求的答案正不在不动的天空,
而在变动的大地之间。
“不要拿这样简单的答案来搪塞我……”郁子空挥了两下手杖,移动的墙壁果然如她所愿停留了下来。“也不要告诉我你心中只有这样简单的答案。”
“艺术大学的戏剧学部啊……”
面前的老师,在苦笑呢。
“其实按照老师的私心的话,以你的才华,可以去寻求更好的道路的。”
以我的才华吗……
“虽然可能没有完全达成老师的期望,但是这个决定,对我来说也是深思熟虑才能做出的。”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如果确实做出了决定,站在老师的立场上是没办法反对你的。”
“在这里的三年让我认识到,单凭灵光一现所能表现的东西,是极其有限的。如若能找到深刻理解的来源,应该更能理解角色的心绪,我是这么理解的。”
“你还是这样呢。”
“所以,虽然很感谢老师的关心,但我应该不会转变我的目标了。”
“诶——所以小郁居然要去大学吗?”
铃的声音都快把整个小广场都犁一遍了。
“诶?本来没打算让铃知道的,毕竟有些东西心里总是想不清楚……铃的话,应该会去新国立第一歌剧团吧?”
“当然了,毕竟老师也说我可以试一试……不对吧小郁,怎么可以转移话题!我们可是一直在一起生活啊,你要是去大学了,我还怎么照顾你啊?”
“总会有办法的吧……”
“那我呢?”
“铃的话,大概会爆炸的吧。如果没有我的话。”
“是啊!会飞到天上然后爆炸掉的!”
太天真了。当时居然会真的觉得铃会为此而伤心的。
可是,为什么你就这样飞到了天上呢?
就是在这个迷宫里面,你也显得如此狡黠呢。无论什么东西都能轻松处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呢——”
铃又一边大声叫着一边“哒哒”地哼起她最喜欢的那些唱段了。
“好大声啊,即使知道你很兴奋,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
“我可是考上了哦!郁子也考上了吧!”
“话是这么说……”
“‘朋友们,我们今天的出航,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财富与荣誉!须知这一切身外之物,都不过是为了一己的幸福,而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它更高尚,更伟大!’”
一己的幸福……回想起来,真是一个贪心的选择啊。
“‘所以,我的胡安娜,不要为我将要面对的磨难而悲哀,你面前站着的乃是世上一切美丽之物的征服者!而没有你的许可,我绝不怯懦于任何的考验;没有你的许可;我绝不从海洋的尽头归来!’”
“什么啊……这是在大街上吧,不要借着演剧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嘿嘿,好像也确实是这样呢。哦对了,差点忘记了,我是来给小郁买纪念品的!”
“都说了我也不是特别想要了……”
“俗话说‘睹物思人’嘛,我懂的!也不会占小郁太多时间的!”
结果那一天逛遍了所有的街道呢。然后就送给了我一个仙人球。真是的,完全是嘲笑我不会照顾自己,连一颗仙人球都比不过。
真是的,一个不小心就又想到过去的诸多事情了。
明明只是过了短短的三四个月而已,却已经好像过去了很久一样。就连当时觉得理所应当的东西,现在似乎也不是那样了。
所谓“没有你的允许……”
“……好像没有经过胡安娜的同意呢。虽然原来的那个剧本里面费尔南多确实是一个很鲁莽的角色,但是嘴上说着很爱胡安娜,却一点也不听从她的意见,是不是不太好?”
“嗯,似乎确实是这样。但是如果胡安娜真的不同意的话,戏剧不就进行不下去了?”
“所谓‘剧中人不能打破第四面墙’,就是这个意思吧。只有我们这些剧外人才能知道这是戏剧啊?”
“我想一想……也许胡安娜也会想着,‘这是费尔南多的愿望’,所以即使自己不愿意,也会允许费尔南多出海?”
似乎有点道理,但却不是答案。为什么呢?
舞台上的塔洛斯仔细搜寻着每一个通道。即使郁子可以随意地在墙面间穿行,可是在这巨大的迷宫里,要找到铃也没那么简单。答案啊,答案。塔洛斯又一次打开一面墙壁。
“对于其他的人,你都会是一个征服者;可只有对我来说,你才是我的费尔南多。”
已经追逐了很长一段时间呢。化作塔洛斯的郁子想着,真是狡猾。
放弃吧,吾的兄弟,
不要再在无谓的问题上作斗争。
你又为何一定要飞向天空
用那活的迷醉代替死的清醒?
“为何仅凭是代达罗斯的儿子,你便能一展羽翼,品尝征服天空的硕果;余留给我的,却是成为山鹑,永久无法高飞的命运?”
一个急促的右转,摆在郁子面前的只余留一段狭长的通道。在通道的另一边,是气喘吁吁,穷途末路的铃。
就这么结束了吗?
“回答我,天空的宠儿——否则,就不要走出这个迷宫!”
郁子将手杖往上一扬,就势抓住手杖的中部,向尚未做好防守动作的铃冲去。
可是,就在中途,郁子却感受到一股意料之外的力量。
“怎么会……是迷宫的墙壁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
此时,如若能看到铃的表情,恐怕也会和郁子一样的惊讶吧。不过,事到如今,郁子也无暇去思考这件事。郁子试图再次用挥动手杖的方式指挥墙面的变化,但此时的墙面却变得阳奉阴违起来。此时的迷宫仿佛活了过来一样,不断地为二人制造阻隔。好几回恶作剧一般地将二人的前路联系在一起,正要接触时,却又像关上了一扇门一样猛地分隔在中间。甚至有一回差点在一个急转弯处让奔跑的两人撞到一起。
“塔洛斯……塔洛斯!小郁!”
墙壁另外一边传来了铃的声音。但就郁子听来,铃居然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再移动了。
“跑起来!不然小铃会被撞到……啊呀!”
一次急促的躲闪,飞速移动的墙壁和郁子扬起的披风外套擦肩而过。
“小郁说过,这是嫉妒的迷宫,对吧?”
唔,可是唯有这个不想承认。
“所以,这不是答案!”铃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仍然来自于同一个方向,“小郁的情绪,哪怕是嫉妒也好,一定不是因为我们谁胜过了谁,所以,也不要因为这个就留在迷宫里面——”
这个声音变得雀跃起来。
“因为,唯一能够离开这个迷宫的路线——是向上啊!”
于是,一座高塔拔地而起,一切妄图移动的墙面都被震慑在原地。
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绕着高塔拾级而上的郁子已经感到有些脱力了。果然,没有羽翼的帮助,仅凭自己的双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轻松地到达如此高度。
就是挥动着羽翼飞向了天空的铃,也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自己。
毫不意外的,在去新剧团的路上,哪怕一路上有说有笑,在站台上的铃也立马哭成了一个泪人。当时虽然自己心里也不是很好过,却没法再抽出心力去安慰她了。如果她要因为这个而怨恨我,恐怕我也找不出什么借口来搪塞吧。
对不起,铃,我当时只是心乱如麻。
大城市的生活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甚至因为方方面面都是如此,简直说不出具体的哪里变得更加困难。
太天真了。居然觉得这样的自己是可以和铃比肩的。
“又坐反了吗……”
陌生的地铁站、陌生的指示牌、陌生的人流、陌生的霓虹灯。
这一切都是不能告诉铃的。所以,在电话里面,也只能告诉她最近所学习的一系列戏剧理论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自己还有一些地方没有失败吧。
然后是陌生的学校、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同学,陌生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脏已经不会因为新鲜的事物而感到激动?
“你却总是能够为此而感到心潮澎湃呢。”
终于到了。在耸立的高塔尽头,果然找寻到了铃的身影。可是,不同于郁子所想象的那样,铃却没有一点防守的架势,只是坐在塔的边缘,迅捷剑也放在一边。
“原来如此——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去,观众席原来是这样的啊。”
你这个人……
郁子握紧了手杖,向面前的铃下砸下去。
“铿!”
仿佛是预料到了郁子的到来,铃仿佛丝毫不在意高度一般,带着剑向着塔底纵深一跃,但身体却并不服从地心引力,反而向上拉起,挡下了郁子的这一击。
用上了威亚么,果然是能够飞翔的伊卡洛斯。
同样铿的一声,当年的郁子左肩的金色纽扣应声落地。当时站在对面的铃,却是满脸哀愁,仿佛连胜利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你……走神了吧,在舞台上。”
还是当年高中在圣翔音乐学院的事情了,同样是久远的回忆了呢。
不是走神哦,只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而已。
说什么深思熟虑,说什么更深刻地理解角色,都不过是在亲密之人面前的演技而已。失去了闪耀的自己,已经难以和这样的铃比肩了呢。
在大学里的每日,起床、给仙人球浇水、刷牙、给仙人球浇水、上课、给仙人球浇水、吃饭、给仙人球浇水、睡午觉、给仙人球浇水、上下午的课、给仙人球浇水、给铃打电话、给仙人球浇水。
只剩下那个浇着水的自己。永恒漂泊在大海上的费尔南多。
说什么青涩的现状,成熟的幸福,
汝真正拥有过吗?
不过是用宏伟的大词伪装自己的欲望,
以精巧的骗局欺骗亲密的友人。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攀爬消耗了自己的体力,对于郁子来说,即使是调整呼吸,维持唱词的稳定,此时都显得无比艰难,更别说还要防御铃的迅捷剑了。郁子刚堪堪躲过铃向着自己胸前的刺击,一记快速的横劈就紧随而至。在左支右绌的防御之下,两人的距离却如同铃所愿一般越拉越开。更别说铃随时可以凭借威亚迅速上升,教郁子还不得不戒备头顶了。
我的兄弟,如果我们真正亲密,
你又为何也以这样的恶意来揣测我的心绪?
我的内心澄明如许,
又何必用虚情假意扭曲我的所想?
一次挥击,郁子的杖头与铃的护手敲在一起。但是,铃一个轻巧的挑动,便从郁子的手心挑下了手杖。手杖飞向远方,在地上发出一阵不规则的丁零当啷的声响。
这样或许就结束了吧。
“你仍然是如此耀眼呢。”
郁子如同忏悔一般,双臂展开,跪倒在地。
“用你的剑夺取我的闪耀吧,就好像上一次那样。”
在大学的郁子收到一个独特的礼物,待她打开包裹,看到的却是一个红彤彤的番茄。
“是我在剧团里的业余时间里种出来的哦,相当甜!”
随附番茄寄来的卡片上如此写着。
在大学里面哪有生火做饭的条件啊,真是的……下午要不就生吃了吧,放着不管的话,会坏掉的啊……
“和泉同学,教授好像因为上次的作业有事找你哦,等会下课后记得去一趟办公室。”
“嗯,好的。”
“和泉同学的论文,这次写得相当不错啊,观点也非常独特。如果有兴趣的话,要不要来我的小组深入研究一下?”
“嗯,好的。”
“和泉同学,这里是我们下一次要研究的书籍,有时间的话,就回去看看吧。”
“嗯,好的。”
“和泉同学的观点看起来完全不是初学者的水平呢,该说是圣翔出身吗……”
红彤彤的番茄就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地坏掉了。
最开始的时候,是柔软而有弹性的外皮逐渐变得松散。再往后,整个番茄的结构就再也支撑不起自己了。再往后,原先薄得太过分的表皮,就轰然炸裂开来,只留下一团模糊不明的汁水。
“小郁,为什么你要在这里就放弃掉?”
郁子抬起头,只看见铃在对面露出了与那时同样的哀愁。
“那我呢?”
传说,费尔南多在外出海十年,胡安娜便在原地等待了十年。她每日在海滩上手擎一盏明灯,期望自己的爱人得以归来。可是,十年的等待磨灭了她的希望,让她相信自己的爱人已经死于海难。绝望的胡安娜自此熄灭了明灯,化作了礁石。
“对我来说,这个结局就是我能得到的吗?”
面对着铃因为愤怒而甚至带着哭腔的质问,郁子仍然不发一语。
“回答我啊——”
就在铃拿着剑冲向郁子的过程中,郁子的左脚却快速地踩在了地上,整个人转换为了单膝跪地的动作。原先飞向了远端的手杖,杖身的丝线就猛地收紧在一起,让整根手杖回到了郁子的手中。此时的郁子右手虽然握住杖身,却不再格挡铃的攻击,而是左手握住杖头,向外一扯——
“唰啦!”
铃的刺击被猛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整个人因为仍然向前的冲力而踉跄了一下。仔细看去,郁子的左手此时拿着的,却已然变成了一把短刃,原先的手杖,则不过是这个短刃的刀鞘而已。
而伴随着这一声撕裂的声音,铃的衣角被划了下来,但掉落的却并不是布料,反倒是鲜红的花瓣。而在层层叠叠落下的花瓣之上,郁子的笑脸面具被劈成两半,悠悠落地。
这一切都是失误,太低级了。如若还是当初的自己,这一切原先不会成为问题的。
“我回来了——”
同样是空无一人的空间。
我尊敬的陛下,因为幸福就好像您的国土一样,只有向外征服才会越来越多啊。
哒哒哒,哒哒,哒,哒。
哼起了最喜欢的唱段呢,出海的费尔南多。
窗外传来了鸟叫,偶尔会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面前的三明治放了半天,早就变得干瘪,原先松软的口感也荡然无存。抱歉呢,小郁,今天又要加班了。只能给你做这种简单的东西了。下面还有一点钱,觉得没吃饱的话,再去买点东西吧。一边读着,一边小口咬着木板一样的面包,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游荡。
嗯,就和我一样。
如果乖顺地扮演出自己是一个刚从袋里拿出的面包,就有机会被做成三明治;可如果表现出一点发硬的迹象,就已经坏掉了哦。
不要做坏孩子呢。毕竟,自己也不想让爸爸妈妈担心。
然后,回到家的爸爸妈妈,看见了熟睡的我,就会露出笑容呢,说出“真是一个乖巧的孩子”然后兴高采烈地接受明天。
出去吧,装作自己是去买晚饭的样子。
七弯八拐地来到了一片小广场,然后试着像电视里的演剧演员一样开了开嗓。Do mi so mi do,虽然没有人听,但是这样也相当不错了。
朋友们,我们今天的出航,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财富与荣誉!须知这一切身外之物,都不过是为了一己的幸福,而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它更高尚,更伟大!
幸福,幸……福。
感觉仍然把不好幸福的腔调,缺少作为一句结尾的果决。
如若能演出果决的费尔南多,大概也就知道果决在生活里面是什么含义了吧。
可是,似乎感受到了某人的目光。
转过身来,却看见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正躲在树后,悄悄探出脑袋。
不过,倒也不用理会她。毕竟,这是一人的唱段,倒也不用两人配合。这样就很好了。
但是,一边听着,对方居然一边得寸进尺地移到她的身旁了。
贪心。
于是,故意地闭上了眼睛,继续着唱段,就好像对方不存在。
但是,悄悄睁开的时候,却能从眼皮的缝隙里看到,她仍然在那个地方站着。
“那个,你唱歌真好听!”
也称不上好听吧,仅仅只是习惯而已。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你经常来这里吗?经常来这里的话,我也要经常来这里听!”
唔,好像遇上了很麻烦的人啊。我不是经常来这里哦,这么回复着,突然心里就感受到一阵刺痛。
说谎的人不是好孩子,要吞一千根针。
结果被缠着唱到太阳下山呢,事与愿违,连胡安娜的唱段也一起唱下来了。这么一来,或许就可以趁着回家的机会……
“你怎么跟着我呀?”
我,我才没有一直跟着你,明明是你一直跟着我!
“但是,这里是我家的方向呀?”
这里明明是我家的方向!
结果,却发现这孩子住在自己的隔壁呢。是没见过的人,新搬进来的吗……
然后,就彻底没办法找借口逃走了呢。
“小郁一直一个人住吗?爸爸妈妈都不在家里吗?”
“爸爸妈妈的工作都很辛苦,所以回家很晚。”
“这样的话,就让我来照顾你吧!反正我住在你的隔壁,从房间窗户就能爬进来了!”
明明是被自己的爸爸妈妈照顾着的人,居然也想着来照顾我吗?太天真了……
可是,回想起来,自己自此之后就一直被她照顾着了呢。
既然你不愿袒露自己的真心,
就让我来探讨你的心意。
为何用敌意来掩盖自己的思想,
用刀剑来代替自己的言语?
迅捷剑和短剑击打在一起,让舞台上充满了清脆的声响。换为短刃后,郁子仿佛知晓了不进则退的道理,好几次向铃的胸前猛冲而去。恍惚之间,在铃看来,郁子的身形已经要和在圣翔时期的那个她叠印在一起。
我的兄弟,对我来说,
演剧早已成为我的生命。
在那笑脸的面具之下没有其它的东西,
所有的不过是另一张面具。
“所以,我不能是小铃旁边的郁子——我要超过你!无论是在那个领域,我都一定要超过你!你能登上的高塔,我也能登上!”
如何诉说我心中的欣喜,
我最亲爱的兄弟!
既然你我的嫌隙早已清除,
何不放我高飞于天空之中!
“因为,还有问题没有解决——”
郁子左手擒住铃持剑的右手,右手向着铃的纽扣直刺而去。趁着铃闪身躲避的空隙,郁子闪电般将短剑换到左手,一击斩在铃的护手上。强大的冲力震掉了铃手中的迅捷剑,甚至将铃本人都向旁边倒了一下。
“小郁……你的左手,是什么时候训练起来的?”
先稳住身形的郁子将短剑伸出,剑锋所指恰是铃的纽扣。
“我在大学里面也不是什么都没学……诶?”
郁子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而趁着这个机会,铃反而丢弃了剑,转身向塔边冲去。
不可如此,我亲爱的兄弟!
你可知离得太阳近了,
会融化你的蜡翼?
你可知过分贪婪于求得幸福,
会损害你的当下?
郁子向前两步,情急之下竟抓住了铃的手。舞台装置就这么带着两人向上飞去。
因为,这世上有些东西,
是我付出生命也要去见证,
我所追求的,即使是天球顶端的太阳,
为了你我也要伸手夺回!
“因为我也不能只是小郁旁边的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夺取世上最美的宝物!我心中的明灯也不会因为区区太阳就熄灭!”
郁子的手最后仍然脱力,和铃的手松开了。虽然此时的高塔已经随着铃的上升而分裂,纷飞的碎片在空中也勉强接住了郁子,但一上一下之间,二人的距离也就只能变得越来越远。
哦,命运如此苦痛,
让我只能成为一只山鹑,
不能与你徜徉于天地之间!
郁子满心苦涩,但仍然向上笑着。不能在这里哭啊,如果铃向下看的话,会很丑的。
但是,
只要你的心脏仍然在磅礴地跳动,
便就展开了蜡质的翅膀,
与那傲慢的太阳一较高下吧!
可是,在郁子的眼中,铃却仍然下落了。
最开始的时候,甚至两人都没有察觉,仅仅只是刚才的激动略微有些退却。再往后,随着灯光的暗淡,舞台装置也失去了作用,让铃直直地向下冲去。听不见铃的声音,无论是悲叹还是惊叫,有那么一个瞬间,郁子甚至恐惧地想到,那个作为舞台少女的铃似乎已经死去了——
可是,身体还是先思考一步,在空中抱住了她。
“嘭!”
预料之中和地板硬碰硬带来的痛苦并没有来到,郁子只是感受到如同掉进了棉花一样。既然如此,把自己当做了肉垫的铃肯定就更加没事了。地板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迷宫,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缓冲垫。即使两人从这种高度掉下,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受伤。缓冲垫的两旁,散落着一地的花瓣和成熟的番茄,把整个地板染成了一片红色,唯有两人落地的地方,被贴出一个“T”字来。两人在缓冲垫上消化着刚才的情绪,郁子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吹出的气流在铃的耳旁流动。
而在紧抱着的手上,郁子仍然握着那把短剑。
“这么说,是我赢了呢。”
“是你赢了呐。”
郁子轻轻地一挑,系着铃的披风外套的绳子应声而断,金色纽扣就这么落在地上。
“……Position Zero。”
费尔南多和胡安娜的剧本就这么样在郁子的手中翻到了最后一页。
“说真的,虽然这个结局作为一个悲剧来说确实很不错……但我还是想修改一下呢。”
“怎么说?我反倒感觉,没有变成礁石的胡安娜和在海上漂泊的费尔南多,这个故事就不是费尔南多和胡安娜的故事了啊?”
“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在这个情况下,故事可以不完全停留在这里吧?比如说,让胡安娜成为灯塔的基座,让费尔南多成为海洋间的信风,之类的……”
“感觉还是和原作不太合拍呢。”
“也有道理。不过还是感觉,如果能续写一个结局就好了。”
“还有好几天吧?我们明明可以不那么着急……”
铃突然感受到,郁子的眼神似乎预示着一场恶性杀人案。
“那我就不写了!”
猛然躺倒在床上的郁子把床狠狠摇了一下,差点把铃摇下去。
“我说你这个人啊……简直就是个笨蛋!”
“我什么都没做诶,为什么骂我!”
“你会有新的胡安娜的吧?在新国立第一剧团里。”
铃仔细地思考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我说不定是有一个新的费尔南多呢!怎么,对于小郁来说,我就一定要演费尔南多吗?”
“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就是在骗我。”
“小郁……小郁!”过了好久,舞台上的郁子才从刚才的心绪里解脱出来,这才发现,铃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起身来,在舞台周围闲逛了。
“这底下还有好多番茄呢!”
铃一边说着,一边向躺着的郁子抛来一个番茄。
“哇!我演得有这么烂吗!”
“这可是新鲜番茄啊,才不是什么烂番茄!”
即使脱力后的手仍然微微颤抖着,郁子仍然尝了一口。
“怎么样?”
“……太天真了,我。”
“什么?太小声了我可听不到啊?”
“太甜了。”
郁子猜想,铃一定也没有预料到,假期居然过得如此的快,原来的那个故事,到最后也没有续写出一个新的结局。不知不觉,又到了送铃回去的时候了。郁子走在铃的旁边,故意地将铃的行李箱自己拿了过来,拖在了两人的外侧。
“说起来,夏天结束了呢。”
“是这样啊……又要和小郁分开啦!”
“冰棒也没有卖的了。”
“对啊,明明天气一直好热的……”
“说起来,你托付给我的仙人球,我照料不好,全部枯萎了。”
“没关系的吧?不要为此自责。”
“……都是你害的啦。”
郁子的眼睛看向另一边,她的脸骤然间红了起来。一阵手忙脚乱。
“你今天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哈?”
铃很是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可是,我就在这里啊?”
“那你回去之后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总会有排练到深夜的情况吧?这怎么可能啊……”
就在一边拌嘴一边向前走着的时候,郁子感受到,自己的小指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被紧紧地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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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打开冰箱,拿出了那半袋吐司。塑料包装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我不知怎么的心里觉得它吵闹,于是放轻了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吃了一半的吐司已经在冰箱里五天了。吐司不易保存,三天已是极限,五天实在危险。
这袋吐司曾经非常美味。我回忆起刚买回来品尝它的鲜美,松软的面包送到嘴里,化成香浓的奶味。
我开始忍不住祈祷幸运的眷顾,祈祷它没有变质。
那塑料袋口像过于成熟的花骨朵一样旋转打开,最终松散开来。我伸出手小心地托起它。它的芯还是柔软的白色,带着一点奶黄,看上去还是那么香软美味。
我缓缓地转动掌心,认真地审视着它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理所应当的,灰色的霉斑已经爬上了吐司皮,一点点灰绿渗入了面包。
但是那只是一个角落,一层外皮,我摘去那些霉斑应该还能吃,是吗?
“可”
“恶”
“冤”
“死”
“了“
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弹出来。姐姐总是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她的恼恨。
当人踟蹰不前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脑海的自然是最亲近的人。我本想给双胞胎姐姐发消息问问那个发霉的面包。我和她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她就是我的半身。她永远都会理解我。
只是显然她也有自己的苦恼。
总公司的监察组来审核项目,她的项目因为几笔合同单据收发不一致而被诟病。
快递公司网页系统只能查询半年记录,监察组没有查到她的快递单,以此进行了处罚。
姐姐想要申诉,却因领导担心得罪检察组而被阻止。
“……就算我不怕监察组细查,也不能保证所有组都没问题。在领导看来,得罪监察组的风险太大了。”
“……处罚影响大吗?”
“肯定会影响升职奖金啊,但是得罪领导一样会影响升职和奖金。反正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我先睡了。”
姐姐的消息噼里啪啦地发来,凌晨2点,她才刚刚下班到家,等到她洗漱完毕入睡大约已经要3点。
她身上有着一座令人喘不过气的大山,我没办法问,我只能在屏幕那一头慢慢打下无力的安慰。
“晚安。”
姐姐在忙碌,我也许也可以问问我的朋友。我们相识十几年,有争吵有欢笑,她是激烈而热闹,是诤友,她会给我最真诚的回答。
我发消息过去,她很久都没有回复。
过了半天,她才回复说:不好意思,在忙墓地的事情。
我没有意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墓地两个字背后的暗示就像是一颗闷响的雷。但是我和朋友似乎确实是到了这样的年纪,面临父母后事的年龄。
“墓地?”
她的声音平静而疲惫。
啊……我还没告诉你,我爸前两天过世了。
对不起,这两天事情太多了,我来不及一个个通知,只能谁来联系了先告诉谁。
死亡不会停留在死亡,还有忙碌的手续。死亡证明,销户,银行账户,医院、警局、银行、墓园,墓地的合同又有十几种,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一切无从下手,但是甚至没有一个学校教会你如何去做。
我也问不出口,我只能隔着屏幕说。
“节哀。”
我关上手机,看着面包。
焦黄的面包皮上,角落的霉斑仿佛慢慢地长大了,但是它依然太过渺小。
丈夫回来了。
他看着那个面包,皱起眉。
“怎么了?”
“它有点发霉了,但是只有一点点,大部分都是好的。”
“赶紧扔了吧,都变质了。
“我妈就很小气,总是吃变质的东西。恶心死了,别跟她一样。”
他的话语充满着厌恶。
“为什么要这么说你妈?你妈为了你付出很多吧。
“再说了,我们家是钱很多可以随便浪费吗?”
“又不是没钱!”
“什么叫‘又不是没钱’,我给你算哪里不需要用钱。房租1500,买菜1000,上班公交车一天4块,一个月100块,你工资3000!其他都不算就只剩下400了。哪里来的钱让你扔掉!就这样你还想要养孩子?”
我摘掉霉斑,将柔软的香甜的面包芯,塞进了嘴里。
丈夫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又痛苦的神色。
作者: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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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恨,恨一个人太累。
骗你的。
恨一个人,恨得乐此不疲,恨至绵绵无绝期,恨到庞加莱回归的,我见多了。
我们甚至以此牟利。
对,又是监狱。
你可能听说过仓鼠,也可能没有……那是古老地球上的一种啮齿类生物,曾经作为宠物流行于特定时期的猿猴族青少年中……直到我们发现了那个秘密,那个由仓鼠轮引出的秘密。
什么是仓鼠轮?啊,那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用于消耗仓鼠体力的轮状装置。仓鼠会在那轮子中不停奔跑,直到精疲力竭。猿猴族曾经以为那种狂热是出于热爱,直到有个聪明脑袋终于想到把战争中缴获的魔潮技术用在仓鼠身上。
说到那个技术,和我们马上要用的睡眠改善技术还有点关系,这是题外话了,不多说了。
众所周知,魔潮战争开头那几年,联盟非常被动。原因在于,我们摸不清敌人的路数。
甚至一开始那几颗星球的毁灭,那些文明的崩塌,联盟还以为是某种自然现象,某个周期律起了作用。
当然,后来我们逐渐搞懂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就有了好多乐子。
你想象不到那位猿猴族科学家第一次读懂仓鼠内心时的表情……我看过记录片,可以给你形容一下。想象你的隔壁邻居,就叫他皮特好了——一位平凡的、憨厚的微胖大叔,热爱健身,偶尔送你一点自制小曲奇——其实是个被逼疯了的反社会人格、一个潜在的连环杀人犯。他之所以乐此不疲地在健身房举铁,不是出于热爱,是出于仇恨。而他仇恨的对象,正是你。
嗯,那位科学家的脸上,差不多就是这个表情。
这件事的影响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地球在魔潮战争的百忙之中,抽空颁布了一条法律,禁止饲养所有仓鼠……因为那过于残忍。
非常人道主义。
当然,后来有一些谣言,说是同类记忆读取/修改技术应用在了某支舰队的成员身上,涉及到不同种族的数十万士兵。
我个人倾向于那是敌人的心理战术。
技术,哪怕是源于敌人的技术,也要用在正途上。
囚犯改造就是正途之一。
你知道在监狱管理中,曾经最令人头疼的是什么吗?
不,不是反抗,我们不在乎囚犯反不反抗,因为反抗注定徒劳。
是万念俱灰。这是严密系统带来的一个副作用——在长期的监禁中,既然追求自由没有希望,那不如什么都不追求,连生存本身都不追求。
但我们是讲人道主义的。
并且,我们有非常先进的心理干预技术。
我们不会任由任何一个银河公民放弃自己……哪怕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囚犯。
我记不清有多少囚犯,曾经心如死灰,整日浑浑噩噩,后来又充满干劲,和之前判若两人。
哪怕把这种干劲用在踩轮子发电上,也能创造出不小的价值呢。
但有一人,还是叫他皮特吧——一位蚱蜢精种族的黑帮大佬,让我不知说点什么好。
十年前,在他入狱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要出岔子。
我看过他的档案,说实话——不够看的,远远够不上最高级的那种,只是普普通通的穷凶极恶。
抢劫银行、煽动暴力、组织犯罪……无非是些黑帮成员的常规名目。但有一条罪名,让我大开眼界——什么叫“窃取文物卫星数据”?这似乎该是考古学家干的事。
或许就因为这个,我多看了他几眼。
瘦长但充满力量的肢体,三角形的脸,琥珀色的复眼……他也在看我,眼神中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们不会在第一天就对囚犯做些什么,他们一般也不会在第一天就崩溃。
后来的日子里,我时不时会偶遇皮特。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像是刻意表现出恭顺一般,微微低头,晃动触须。
有此类表现的囚犯,或许所图甚大,也就会撑得更久。但无所谓,或早或晚,都要走那么一遭。
只是没想到会那么早。
大概是在第三十天吧,下午例行放风时间,皮特找上了我。
彼时,我正叼着产自塔迪尼斯b的劣质卷烟,准备点上火。
触须晃动,再晃动。皮特盯着我的眼睛,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好吧,终于来了。”我心说,“黑帮大佬这是精神错乱了?”
皮特开口了:“我去过那里了。”
“哪里?”我一边拖时间,一边按下了紧急情况按钮。信号正在以光速传播到某个终端,很快就会有同事赶过来,悄无声息地消除这个小麻烦。
我只要再拖一会儿。
“你不记得了。”这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说完,皮特什么都没有做,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琥珀色的复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同事带走了皮特。
会有评估流程,但不出意外的话,非常先进的心理干预技术正等着他。
我想起烟还没有点着,于是点了一下,两下……都没有成功。
我再也没见过皮特。
他死了。
据说如此。
不,心理干预没有失败,它也不可能失败。
这项技术源于我们的死敌——魔潮那些光怪陆离的技术中,可以被我们理解的部分,这技术无论在星球层面还是个体层面都屡试不爽。
要点就是,让他们去恨。
或许你会问,如果非要干预,为什么不用爱去填满呢?
呵,在贫瘠的土壤上很难滋生出爱,但恨,无孔不入。
你可以恨任何东西,恨孔雀的翎毛,恨另一个星球的大气生物,恨银河系所有已知性别中的任何一种……只要这个恨足够荒谬、足够无害,它就是有益的。
只是我们没有预料到,蚱蜢精选择了一条决绝的、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道路——末龄蜕变,也有人称之为“羽化”。
在心理干预完成的第二天,他应该开始仇恨仙人球的时候,他在单人囚室的全封闭复合材料墙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洞,离开了。
但他没能走远。
同事们发现他飘浮在冰冷的真空中,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据说如此。
在联盟的记录中,蚱蜢精种族几乎不会进行羽化。以致于我们忘了他们是虫子,天然有这个能力。
后来,我时不时想起那个笑容,虽然我并未亲眼见过。
我又去翻找档案,但皮特的档案已经封存,不是我这个级别能接触的了。
我深受困扰。
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选择用漫长的寿命换取短暂的爆发?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选择打破墙壁,去真空赴死?
更有一点,构建出的仇恨是如此稳固,他本应走上那条踩轮子的道路,是什么打破了这一切?
我不断回忆,回忆……竟真的想起了一些以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
皮特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他是特例。
你问我为什么可以如此冷酷?为什么可以平静地谈论这些可怕的事?
当然是出自仇恨了。我爱我的人民,我爱那些高贵的虫子,那些典雅的树,那些聪慧的鸟儿,那些淳朴的猿猴……我的爱是毋庸置疑的。这也让我的恨更加纯粹。那些罪犯,那些卑微的败类,胆敢把罪行施加在人民身上!
是啊,这爱和恨都如此长久,如此鲜明,让我有时不得不怀疑……对,你知道我在怀疑什么。
但我就是不说。
我其实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或许是因为你有着琥珀色的复眼,和皮特一模一样吧。
好吧,我知道我讲的这些,你其实不在乎,你连自己的睡眠问题都不太在乎。
但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银河公民。
我们有先进的睡眠改善技术。
现在,闭上眼睛,安心睡一觉。
睡醒之后,你就该恨仙人球了。
或者,你可以晃晃触须,向左三下,向右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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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关键词:【监狱 花溪 发霉 仙人掌】
备注:跑团pc属性,模组是《脓堕》虽然写得很微妙但我觉得还是有剧透。。总之pc中心的关系性探讨,但是会看不懂。
mode:笑语/求知
summary:天野爱理说想要爱,东风谷晴人就给了。
好吧,让我们讨论这个问题——高高的单马尾少女这样说道。她靛蓝色的头发梳得极乱,刘海也剪得零零碎碎毫无章法,却衬出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泛着幽幽的青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另一位少女,嘴角含笑,酒窝深得像能塞进两只手指——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因为此时,她抓着面前少女的手,一下一下地将对方紧攥的手指打开,又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指塞入对方的指缝中,用掌心牢牢握住。她好像很满意面前少女逐渐紊乱的呼吸,带着面不改色、甚至有些乖张的笑容,凑到离对方的鼻尖仅仅一毫米的距离,让眼睛对着眼睛,奔放的从容对上茫然的错落。
爱理酱,爱理酱,叫着这样名字的你——
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爱”呢?
……
于是天野爱理从睡梦中惊醒。她抱着被子坐起,赤裸的背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她眼底,整个房间除了空调风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想抓住身边的什么东西,然而周围昏暗,天未大亮,房间温度维持在23℃,她的身边空空如也。
“……晴人?”
没有人在,没有人回应。房间里容不下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个呼吸声。名为爱理的少女蜷缩身子,相似的茫然浮上她的面庞。时间仿佛在此时凝固,她攥住了棉被,紧闭双腿,整个人向着身边的位置靠近。那里有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雪松味,而她在这样的气息里安静下来,困顿的思维开始缓慢转动,她找回了微末的自我,在静谧的过往里寻找她所认定的爱。
最早的她是什么?
那个时候姐姐牵住了她的手,想要一起去看山外的群山。但群山太高了,夜晚太黑了,虫鸣声环绕在她们的头顶,诉说这件事的困难。她们看不到群星的尽头,也翻不过漆黑的山峦,只是来到了山脚下的花田。那个时候花田还不都是麦穗,更没有鲜红的石蒜汁淌在脚旁,姐姐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让她坐在自己的裙摆上,安静地在田埂旁悄声数小杂草花的数量。那个时候姐姐说,爱理,我要因为结婚而离开这里了。
“你要去哪里?”爱理这样问。
“也许在山的外面,也许在山的里面。我不知道。”姐姐说。
“你还会回来吗?”爱理这样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知道。”姐姐说。
“那你如果离开了,会带我一起离开吗?你为什么不带我离开,我们还会见面吗?”爱理这样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姐姐做出了回答,却也同时做出了行动。她握住爱理的手,然后在妹妹的额头留下一个咸味的晚安吻。她们在田埂边睡下,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掌心的温度不见了,姐姐不见了,小杂草花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石蒜,与一夜成熟的金色麦田接壤。七海加奈央从石蒜的中心走过来,好友的脚底踏碎细弱的花瓣,鲜红的汁水溅在来人的手腕。那个走过来的好友对她说:“我走不出去了。”
那是后来的她。
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从好友和石蒜花身边跑开。但麦穗长得有两个她那么高,蒙住了太阳,遮蔽了天空。她像被巨大的阴影包裹,看不清来路,也不想踏上田埂的石蒜,便只能如同无头苍蝇般一头扎进麦田。锋利的草芒划破她的皮肤,成堆的谷物落在她的头顶,她却只想着先离开那里,就像好友说的那样寻找走出去的方向。就这样跑着,跑着,直到撞在柔软的衣裙上。她抬起头,靛蓝色的单马尾少女笑眯眯地看着她,捧起她脏兮兮的脸颊,像是万般怜爱地擦拭她被麦穗割开的伤痕。
“你不要这样!”她气愤地说,“我可不爱你!”
“可是我爱你。”少女轻飘飘地说。
这么说的少女,尖利的指甲把她的伤口刮得更疼了,可是爱着她的少女像是要她记住这种疼痛般,拂去头顶的谷物,打开她握拳的双手,像做游戏一样用指尖在她的掌心画圈。“爱理酱,”她说,“我可以带你出去。如果那样的话,你也能够爱上我吗?”
“……我可以试试。”爱理说。
于是少女牵起了她的手,轻轻哼起歌谣,带她往虫鸣之地的方向走去了。爱理是很难听明白这首歌的,但是她回过头,便看见麦田逐渐离她远去了。她还看见了七海加奈央。好友站在石蒜花的中央,望着天空一动不动,就好像是站在一团火里,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我们到了。”少女说。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呀。”爱理说。
她们到了一片空旷的空间,没有麦田,没有姐姐,没有好友。这里什么都没有。但少女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什么啊。”她这样说着,跺了跺脚,紧接着星空出现了,花田出现了,群山也出现了。美丽的青山拔地而起,石蒜花海开在她的脚边,天空低到仿佛伸出手便能摘到星辰。“如果你不喜欢,我还可以随时让他们消失。或者你喜欢什么?”少女说,并且打了一个响指,群山就破了一个口子,显现出通往山外的道路来,而从道路的尽头那里,可以看到皎洁的月亮和五彩斑斓的地球。
“不够,还不够!”爱理大叫道,“这里没有人!”
“可是这里有我呀!”少女说,“你答应了会爱我的。”
“我怎么相信你爱我?”爱理反问道。她想到了姐姐,想到依然被困在原地,而她却独自跑开的好友,留下了泪水:“这里是很好,但这里没有人。我把那些爱我的人推开了。你为什么会爱我?我不明白,我不想去这里。”
“我也不明白。难道和你在一起的人是爱你的吗?爱理酱,我也和你在一起呀!”少女转过身,握住了她紧紧攥成拳头的双手,“我们是一样的,爱理酱。我可以给你带来那样的世界,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爱你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不该是这样的。”
“那爱理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爱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是。”
“好吧,让我们讨论这个问题——”高高的单马尾少女这样说道。她靛蓝色的头发被突然的风吹乱,歪歪斜斜的刘海上黏着几只可笑的谷物,但这一切都不及她那双深蓝色的、泛着幽幽青光的眼睛。她一眨不眨地看着爱理,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这样笑着的少女,一根一根地将爱理紧攥的手指打开,又一下一下地化解那股抗拒的冲动,牵过她,让她的手贴紧自己的胸口。她好像很满意少女困惑而仓皇的表情,就像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呼吸急促。她带着面不改色、甚至有些乖张的笑容,凑到离对方的鼻尖仅仅一毫米的距离,让眼睛对着眼睛,奔放的从容对上茫然的错落。
“爱理酱,爱理酱,叫着这样名字的你——”
“想要的是这种‘爱’吗?”
她的脸沾上温热的液体,手腕被湿咸的枝条交错。少女的衣服被深红色浸染,她抬起头,对上爱理的表情,眸光点亮一瞬,紧接着便黯淡下去。地面刹那间开遍石蒜,细弱的花瓣轻抚她的脚踝,品尝她此时此刻幽深的感受。她颤抖着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她的手被少女邀请探至胸口,要她看看她。的心为何物,爱又如何。于是剖开胸口的诚意具象化,实体的爱正在她的手上颤动。
然后,她摔倒在石蒜中。
“你醒了,爱理。”
她呈摔倒的姿势,猛然睁开眼。雪松味已经散了,房间温度依然很低,但是太阳升起,天已大亮。而她转过头去,望向声音的来处。东风谷晴人靠在房门边,狭长的红色眼睛看着她,覆盖雪松气息的是随着他的动作悠悠飘进的几丝血腥味。然而爱理的思维一如既往得麻木,过了好几秒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的掌心和脚踝,沾着与她相同的鲜红液滴。
“我不在,吓到了吗?我看你睡着,就想要不自己出去试试。”爱理没有回答,晴人却好像习惯了一样自顾自说下去,“……嘛,有爱理后,手果然生了不少。这种事,还是应该自己多动手啊。爱理,你觉得呢?”
“……”
爱理依然没有回答,她漠然地抬头望着晴人。这里没有剖开心的少女,也没有遍地的石蒜花,红眸男性坐在床边,用还未凉透的红色手指抚摸她的脸颊。他的动作轻缓而温柔,就像在抚摸他最趁手的工具,或者一只易碎的瓷娃娃。爱理偏过头,任凭脸颊和白发染上血色的标记,未发一言,却也不去看他。
“在想什么?”晴人漫不经心地说,就像是自言自语的悄悄话。
但是这一次,爱理回答了。
“我想被爱。”爱理说,“我想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爱。我想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样的爱。”
晴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凝望着她,但是她没有对视回去。她知道这里没有姐姐、没有好友,甚至没有擅自牵手带她离开的少女。这里没有群山,没有花海,看不见星空,也再也不会有她所欲求的爱。她就像在那片空旷的空间,远离嗡嗡作响的麦田,通往山外的道路是如此轻而易举,她可以让石蒜花开遍野,也可以让星辰与月夜顷刻即散。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无尽的空虚包裹了她,就像无痛的陷阱,无梦的囚笼。
她想起姐姐在睡前对她说的三句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应该能注意到,泪光泛滥在姐姐眼底,留在额头上的吻,是咸咸的味道。
她想起站在石蒜花中的七海加奈央,就像是站在一团火的中心。好友任凭火舌舔舐手足,面无表情地对她说,我走不出去了。
她抬起头,空心的蓝发单马尾少女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虫鸣盘旋在两米高的麦穗上方,而少女向后退一步,消失在麦田深处。
东风谷晴人凑上去,掰过她的脸,然后吻了她。
“我爱你,爱理。”他说,“今天捉的那个我还没有吃。我们可以早餐后一起处理掉,你觉得呢?”
即使太阳升起,房间也依旧昏暗,23℃的空调风依然冷冽。天野爱理坐在床上,浑身赤裸,冷汗干透。她从晴人的话里奋力抓住“爱”的字眼,于是一切幻想都消失殆尽。他把她扑倒在床,双手禁锢,人影笼罩。此时此刻,她好像又闻到了,让人安心的雪松的味道。
她说,好。
fin.
*写得好像也不太明显所以直接说出来标题的小巧思是欲求
评论要求:笑语
项目编号:CT-GN-003
特殊收容措施:CT-GN-003的活体样本须保存于Drager-42生物隔离区的零号无菌舱室。该舱室由三层气密结构组成,内部持续通入经紫外线灭菌和HEPA过滤的干燥气流,温度恒定于4℃,相对湿度严格控制在12%以下。任何可见的CT-GN-003菌落若在舱壁或设备表面出现,须立即以浓度为5%的次氯酸钠溶液喷洒,随后用紫外线照射处理四十五分钟。
所有接触过CT-GN-003样本的研究人员必须在实验后连续七十二小时接受每日三次的神经信号扫描。扫描数据由AI系统比对基线值,若检测到任意脑区出现同步化振荡频率异常,该人员须立即进入为期两周的观察隔离期。
已在全球范围内确认的CT-GN-003感染个体编为CT-GN-003-A群体,目前共收容十九名。收容个体被安置在相互独立的隔音室中,彼此之间不得有任何形式的信息交流。隔音室内的娱乐活动仅限于无协作性质的单人项目。每周一次,由D级人员通过非接触式设备向各隔音室输送标准营养剂。
对于野外新发现的CT-GN-003-A个体,机动特遣队Epsilon-9(“烧荒者”)须在确认感染后的四小时内完成收容。若目标个体表现出群体性防御行为(详见附录CT-GN-003-4),可授权使用非致命性声波武器进行压制。
描述:CT-GN-003是一种具有异常属性的真菌类生物,其菌丝体呈现极细的银灰色丝状结构,在培养基上生长时形成规律性的同心圆环状菌落。在光学显微镜下,CT-GN-003的孢子具有三十二面体的对称结构,表面覆盖着纳米级的沟槽纹路。该物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真菌分类单元。
CT-GN-003的异常效应通过空气传播的孢子实现。当孢子进入具有复杂神经系统的智慧生物(定义标准:脑化指数≥2.5,且具备符号化语言能力)的呼吸道后,会在四至六小时内穿透肺泡壁进入血液循环,并最终越过血脑屏障。在此阶段,感染者不会表现出任何可观测的异常症状。
感染后二十四至七十二小时(取决于宿主物种的代谢速率),CT-GN-003的菌丝体开始在宿主大脑的特定区域——主要包括前额叶皮层、颞叶联合区和扣带回——形成稳定的网络结构。这一过程被称为“定植”。定植完成后,宿主个体的自主意识并未被消除,但其决策机制发生了根本性重构:个体仍然保留全部记忆、性格特征和专业技能,但其行为目标被重新定向为服务于一个集体性指令集。
值得注意的是,CT-GN-003不依赖于宿主的生理存活。在宿主脑死亡后,其菌丝网络仍能维持电气活性长达数月,继续发射与生前模式一致的行为指令信号。这一特性使得CT-GN-003感染个体在被“击杀”后仍然具有行动能力。
CT-GN-003-A个体之间表现出一种非语言的同步化信息交换能力。当两个及以上的感染个体处于彼此感知范围内(实验测定最大有效距离为47.3米),它们的神经振荡频率会迅速趋同,形成一个实时的分布式认知网络。该网络没有中心节点:每个个体既是信息接收端,也是信号放大器。研究者将这种现象命名为“菌丝共振”。
在群体规模达到五个及以上时,CT-GN-003-A群体会自发形成层级分工。目前已观察到的分工角色包括:
采集者:负责获取资源(食物、水源、能源等);
扩张者:主动散布CT-GN-003孢子,扩大感染范围;
防御者:识别并消除对群体构成威胁的外部因素;
管理者:协调群体内部的信息流与资源分配。
上述分工并非固定不变。当某一角色的个体数量因外部干预而减少时,其余个体会在数小时内重新分配职能,且调整过程完全同步进行,整个群体仿佛拥有一个统一的“意识”。
附录CT-GN-003-1:首次发现记录
CT-GN-003最初于20██年在中国██省一处废弃矿井中被发现。当地派出所接到报案称,矿井周边村庄的居民出现“集体中邪”现象:二十七名村民同时停止所有日常活动,排成单列走进矿井,并在井下巷道中按照特定间距席地而坐,保持沉默。救援人员抵达时,发现这些村民的瞳孔呈现均匀的银灰色光泽,且彼此之间的呼吸频率完全一致。在试图将其中一名村民带离矿井时,其余二十六人同时站起,以同样的步频和同样的朝向围向救援队伍。
机动特遣队介入后,对该矿井进行了全面排查。在矿井最深处的地下水潭壁上,发现了CT-GN-003的原生菌落。整个菌落覆盖面积约四平方米,呈现为完美的圆形,同心圆环纹路清晰可数,共一百四十二圈,对应矿井被废弃至今的年数。
附录CT-GN-003-2:交叉实验记录
实验编号:CT-GN-003-EX-44
目的:测试CT-GN-003是否能在不同物种的感染个体之间建立“菌丝共振”
程序:将一名感染CT-GN-003的人类个体(A-07)与一只感染CT-GN-003的恒河猴(B-03)置于同一观察室,中间以单向透光玻璃相隔。前二十四小时无异常。第二十五小时,猴子的脑电波开始向人类个体的振荡频率靠近。第二十八小时,两者同步。第三十小时,人类个体做出一个非自主动作——抬起右手食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圆。紧接着,恒河猴抬起前爪,在玻璃的另一侧,以完全相同的位置和完全相同的轨迹,画了一个圆。两个圆完全重合。
结论:CT-GN-003能够跨越物种屏障建立统一认知网络。感染个体不再被认为是各自独立的存在。
附录2901-3:Dr. Varma的伦理备忘
我们已经确认,CT-GN-003-A个体在感染后仍然具备完整的自我意识。他们知道自己是谁,记得自己的过去,能够进行复杂的逻辑推理和情感体验。区别在于,这些认知活动全部指向同一个终极目标:扩大群体,延续整体。
换句话说,他们的自我意识没有被消灭——它被“包含”进了一个更大的自我里。他们仍然是我,但我们变成了我们。
这不是寄生,这是归属。这才是最危险的。
附录CT-GN-003-4:事故报告
20██年█月█日,因Drager-42的一处空气循环系统密封阀老化,CT-GN-003的孢子通过排风管道扩散至B区员工休息室。四名在室人员被感染。
感染后第六小时,四人同时停止交谈。第八小时,四人以相同的姿势坐起,目光朝向同一方向。第十小时,Drager-42的中央监控系统记录到一条异常信号:B区所有照明灯以0.5Hz的频率同步闪烁,持续三分十七秒。事后分析确认,这种闪烁编码了一段信息。翻译后内容如下:
“我们已经在你们的水里。在你们的食物里。在你们每一次呼吸里。你们可以隔离那个矿井,但你们隔离不了空气。你们可以焚化那些身体,但你们焚化不了连接。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们想不想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该信息发出后,全球范围内共有十二个Drager点在不同时间点报告了类似的照明设备异常闪烁现象。所有事件的编码解码结果均与上述信息一致。
目前,上述事件的来源尚未确定。
评论要求:笑语
项目编号:G-045-01
项目等级:D
特殊收容措施:G-045-01的活性样本须储存于Danger-██的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置于由钛合金与抗腐蚀石英玻璃构成的五层嵌套式密封舱内。每层舱室之间灌注液氮维持温度恒定在-196℃。任何对样本的操作必须通过远程机械臂完成,操作人员与样本之间须保持至少三米物理距离。实验结束后,所有接触过样本的工具及废弃物须经等离子体焚化炉彻底销毁。
已确认感染G-045-01的生物个体编号命名规则为G-045-01-XX,目前所有感染个体均被收容于一处经特殊改造的地下生态隔离区。该隔离区由可调节环境参数的模块化舱室构成,能够模拟从深海热泉到极地冰原等多种极端环境。G-045-01所在舱室的环境设定须每隔七十二小时随机切换一次,以抑制其形态趋同的完成。切换操作由AI系统执行,任何人类不得参与环境参数的设定过程,以防止主观倾向性影响随机性。
所有参与G-045-01研究的人员每月须接受强制性心理评估。观察到以下症状者应立即调离:过度关注“完美形态”概念、表现出对极端环境的非理性向往、在梦境中反复出现变形意象。
描述:G-045-01是一种具有传染性的异常生物因子,其物理载体呈现为半透明的黏稠胶质,颜色在深蓝与暗紫之间动态渐变,质地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在自然光照下,该物质呈惰性状态;一旦接触活体生物组织,会迅速渗透细胞膜,在数秒内与宿主基因组发生整合。
G-045-01不具有独立意识,但其生物活性表现出明确的目的性:被感染的生物将在三至三十天内,根据其所处环境的最显著物理参数(温度、湿度、气压、光照强度、重力、周围介质密度等),逐步发生形态改变。改变过程遵循如下规律:生物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种生理机能,都将向能够在该环境下实现最高生存效率的方向演化。这种演化不遵循达尔文式的随机突变与自然选择,而是具有明显的方向性和确定性,仿佛有一个“最优解”被精确计算并直接写入宿主的基因表达。
目前已记录的G-045-01样本共七例,分别在不同环境下完成了形态趋同:
G-045-01-01(白鼠):置于持续65℃高温环境。第十二日,皮毛脱落,表皮增厚并分泌白色蜡质层,呼吸系统改造为闭路循环式,代谢率降至正常值的7%。形态趋同于耐热厌氧生物。
G-045-01-03(家鸽):置于模拟深海高压环境(50个大气压)。第二十二日,骨骼完全吸收,体腔填充高密度胶质流体,气囊改造为压力平衡器官,视觉器官退化,侧线系统高度发达。形态趋同于深海鱼类。
G-045-01-06(恒河猴):置于高浓度二氧化碳环境。第十七日,肺泡结构重构为多孔膜状,血红蛋白变异为具有更高二氧化碳亲和力的类型,四肢缩短,躯干膨胀呈球形以扩大气体交换面积。形态趋同于某种假想的极端气体环境生物。
值得注意的是,G-045-01的改造不仅限于生理结构,还涉及神经系统的重构。被改造后的生物表现出与原始物种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且全部指向同一个核心指令:留在当前环境中,不要离开。
最为关键的发现来自实验G-045-01-89。研究团队将G-045-01感染后三天的猕猴置于一个特殊舱室,舱室环境被设定为“在连续七天内,每隔十二小时在极寒与极热之间切换”。第七天,该猕猴的形态呈现出一种从未在任何生物身上观察到过的特征:其细胞具有双向可逆的极性,能够在两种完全相反的结构状态之间切换,且切换过程中不消耗额外能量。这表明G-045-01不仅能够适应静态环境,还能适应环境的动态变化本身。
附录G-045-01-1:Dr. ███████的研究笔记
我花了三年时间试图理解G-045-01的计算机制。它如何在接触宿主的瞬间就“知道”环境参数?它如何“算出”那个所谓的“最优解”?最近我开始怀疑,它不是“算出”的。它是“记得”的。
每一次环境切换,G-045-01-01的形态都会向新环境靠拢。但最近一次切换到深海环境时,该个体在十二小时内就完成了此前需要二十天才能完成的高压适应。它好像被激活了某种记忆。如果G-045-01-01经历过足够多的环境——如果它曾经适应过每一种可能的环境——那么它所需要的,就只是“回忆”而已。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在接触我们之前,它在哪里?它适应过什么?
附录G-045-01-2:事故报告
20██年█月██日,Danger-██发生七级地震。地下生态隔离区的电力供应中断三分十七秒。在此期间,G-045-01-34所在舱室的环境维持系统停止工作,舱内温度、湿度、气压、光照等参数全部归零。
备用电源恢复后,监控画面显示G-045-01-34在十七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形态转换。当环境参数归零时——即温度为零开尔文、气压为零、湿度为零、光照为零的状态——该个体的形态变成了研究者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学术语描述的形态。
Dr. ███在观察后提出假设:G-045-01-34当前所呈现的形态,是“真空”本身的适应形态。它是一个能够在绝对真空中存活的生物。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另一种解释:也许在那十七秒里,G-045-01-34感知到的“环境”,并不是那个空无一物的舱室。也许它感知到的,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更大的环境——这个温度恒定在约三百开尔文、气压为一个大气压、充满氮氧混合气体、被恒星照射的球体表面。
如果它在真空中的形态是那样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结构,那么它对于我们这个环境的“适应形态”,是什么样子?
我每天经过收容区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五层嵌套的密封舱。我告诉自己里面是安全的。但我始终无法停止思考一个问题:
它现在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但也许它一直在适应。也许此刻,在它那半透明的黏稠胶质里,正写着我们这个世界的最优解。而我们,就是那个环境的参数之一。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打工人的生活平平无奇,但是打工人的工作奇形怪状。
我那休了十个月假期的同事返岗后,老石终于肯放我回到原来岗位,虽然过去的悠闲一去不返,但好歹荒废了许久的瓜田又迎回了它永远的主人。
“打起来了打起来!”
首先冲进机房的是整个研发部唯二之一的女工程师,代号D女士。她抱着自己装满了绿茶的紫色大肚杯和一杯意式浓缩,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空位上,双眼放光,写满了幸灾乐祸。
“西索。”我礼貌停下手头工作,也打开了我的米色冰霸杯,怒吸一口温开水。
“前一阵不是上头抢了咱一整个系列的产品嘛,还想着不?”
“那必须记得啊!”那个系列的产品是D女士自主研发的,工厂里习惯把那个产品线叫D线,是近几年崛起的黑马产品,利润高需求大,前景一片光明。
但是自从组织架构调整后,这条产品线就被头顶的协管工厂拿走了,美名其曰生产资源配平。
虽然工厂少了一口肉很不开心,但大家心态都很平和。毕竟赚钱的背后一般对标难搞。
D线的产品也确实对得起它的价格,每天光因为客户定制产品需求而修改图纸和工艺,就够D女士头疼的。
更不用说,D线还有个非常难搞的采购经理——这属于另外的故事——就导致工厂其实很讨厌接D线订单。
产品转交本来也是一幢麻烦事,不过有上头牵线,区区三日,外省来的工程师就完成学习任务,带着一半的产线回家了。
至于为什么是一半……这就又是另外一个悲伤的故事了。协管工厂嫌全搬迁太贵了,于是把没啥技术含量的末端加工留下,只带走了值钱的部分。
“咋,出事了?”我紧张得大吸一口温开水。
“可不是,我跟你说,昨天夜班生产,半成品和图纸拿到手之后,两个小时愣是一点儿活儿没干,全线二十多人停摆,大眼瞪小眼。”D女士激动地闷了一口意式浓缩,表情都诡异起来,“你猜为啥?”
“图纸和作业指导书对不起来?”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问题,也是最大可能性。不就是图纸版本和WI版本不一致么,多正常啊。
没成想D女士冲我摇手指,“啧啧,江江你还是太嫩了。我能找你分享的瓜,能是这么简单的事儿?”
她掏出手机,打开D线产品生产沟通群,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开始展示。
首先登场的是生产主管,她艾特新换的产品工程师,“吕工,计划下单的是D-3产品,你们是不是发错半成品了?这配件是D-2的啊。麻烦再确认一下。”
吕工半个小时没有回,直到十二点才回了消息,“没发错,是D-3的半品,配件也没错,这边原材出库与BOM对得上。”
然后吕工又艾特了上传图纸的助理,让他看一下是哪里的问题,就又闭麦了。
助理十分钟之后回信息,说半品所有信息都是对的,生产的半品没问题,让工厂质量再看一下是不是图纸版本没更新,拿的是旧的。
大半夜被电话叫醒的质量主管也不打字了,直接发语音和照片,一连十几条,光看语音时间长度,隔着屏幕都感受了他的愤怒。
语音大意为,“你再说一致,数据库里的图纸这个配件明明是绿色的,怎么你就安装了一个黄色的?这么明显的差异我又不是瞎!再说了这都还没做成成品呢,关俺质量部什么事儿?大半夜不睡觉闲的你艾特艾特艾特!”
我默默竖起大拇指,勇啊兄弟,真的勇。怕不是这一通电话把孩子也吵醒了吧……
再接下来,项目经理也加入混战,她先仔细核对了协管工厂的图纸,又核对了我们工厂的图纸,发现版本号和更新时间都一致,没有问题,于是又开始艾特生产主管,问到底哪里有问题。
生产主管也怒了,拍了个没有声音的视频发来。
视频中只有一双带着手套的手,操作员左手协管工厂发来的半品,黄色配件接口出现在镜头中,右手拿着黑色的配对配。
随后,员工先展示了一下两边的接口,然后将两个配件对接起来。
嗯,没接起来。
黄色配件三个口,配对配件五个插。
此时无声胜有声。
“所以,到底啥情况?”再接下来的对话就是无尽的扯皮,一直到各部门经理都加入战斗。对话太长,又涉及到专业术语,我一个不事生产的小员工看不太懂,索性直接问D女士。
D女士也不卖关子,在备忘录里画了两个方块,“简单来说,就是工程师设计产品的时候需要出两张图,一张3D给客户,一张2D给生产。然后上传系统的时候两张图都需要上传,生产产品的时候,工程部会下载2D图纸拆解成WI发给一线员工,质量部则根据2D原图进行质检。”
“而这个事故的最终解释是,”她把聊天记录拖到最后,已经来到今天上午十点,“是吕工的助理在上传新版本图纸的时候,3D用的吕工给的新图,但是2D图吕工没给他,让他自己用软件转,助理忘了,上传成老版本的图纸了。导致两张图纸配件不一致。”
“再然后,数据库没审核,他们老板闭着眼签字通过变更,图纸就生效了。”
“再再然后,项目经理也只拿了3D图跟客户二次确认,就下单给计划排产了。”
“又又因为协管工厂那边计划和仓库是分开的,所以他们仓库配料的时候是按照系统自动识别的3D图纸原材料给配的,所以上半截反而是对的。”
“但咱这儿的计划和仓库是一个部门,计划用的是工程部拆解图纸后上传的新BOM……”
她给我一个你懂的眼神,我回她一个倒吸凉气。
“好家伙……这点子这么扎手么?”
我就说,这公司但凡有一个部门是正常运转的,这公司都运行不下去!
“所以刚才打起来是……?”
D女士心满意足的干掉意式浓缩,扔掉纸杯,“刚才会上项目经理跟吕工吵起来了,吕工又跟工程部吵起来了,最后怪在了工厂这边,说为什么下单的时候不仔细核对图纸。然后计划带着仓库直接杀到项目经理工位上拍桌子去了。”
“嘶,精彩,实在是精彩。”
我不禁拍案叫绝,如此精彩的剧情我居然没能现场观摩,实在可惜。
“别可惜了,你没去挺好的。”
“咋,还波及无辜?”
“你可不无辜。”D女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产品变更可是你大哥签的字。”
“……”
感谢同事休假十月救我狗命。
TMD,这D线是仙人球吗!粘手就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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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最近总在做一个相同的梦,他的梦通常是灰色的、模糊的,最近的却多了一种腐朽的、发霉的味道,他躺在一座巨石岩丘上,身下是发霉的锈色斑点,在每个梦的间隔间不断生长、扩散。
若要追溯梦的起始,大约是住进了这座新的公寓后发生的。安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平日里总归是要上班的,难得的放假也是要休息的,在确切的苦难发生前,只能无视一切异常。
又是一夜发霉的梦。
在那个梦里,他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用眼睛的余光去观察周遭的情况,虽然难受,但总归是能醒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并无不妥,房东在一年租满后涨价了,他便顺便搬家,看看新环境能否让这个梦自行消散。
可它还是纠缠不清。
他的工作做的很不错,虽然并非天才,但也不是庸人,没办法创造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但解决问题的小聪明还是有一些的,工作稳定,上司信赖,工资每年也会涨一两千块,日子就这样平稳地过去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年了,梦里的霉菌还是照着自己的节奏扩散。虽然地平线的尽头也被霉菌浸染了,但安然还是能隐约感受到它们还在扩散着。
它要占领这整个梦吗?
只是隐约的感觉,三分之一的梦已经发霉了。
可是生活还是照常继续啊,没有特别好的事,也没有特别坏的事。安然也不是没有和家里人谈起这个梦,甚至抽空去医院咨询过心理科医生,可得到的答复总是没有太多价值。
「你可能太累了,回家一趟吧。」妈妈说。
「你的心理评估非常正常,如果这个梦没有对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我建议你可以不用管它。」医生说。
「不影响工作吧?」上司说。
「看我给你发的视频,他妈的笑死我了。」朋友根本关注他的苦恼。
如果是小说或者电视剧里,安然大概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用尽一切手段去找到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做这个梦。可现实嘛,有太多事要忙,工作、生活、恋爱、生育……
恍恍惚惚间,这个梦已经陪伴他十几年了。
霉斑已经占据了超过二分之一的梦。人总会对某些数字特别敏感,例如1、十的倍数、还有二分之一,安然本以为霉菌的占领面积过了二分之一,就会发生什么新的变化,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年纪上来了,进入管理层后,安然的工作也没那么忙了,时不时就会出去钓鱼,时不时带着几条鱼回家,和妻子不咸不淡地交流着。她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性,其貌不扬,爱好也只是看看电视剧。出于默契,他们一直没要孩子。对夫妻二人而言,结婚只是为了应付长辈,再要孩子,就是要命了,平时和两方父母谈起这个,总是应付应付就过去。
和她睡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发霉的梦也没有丝毫变化。
某个时间点,他开始对登山感兴趣,隐隐约约期待着,会在旅途中看见梦中的巨石岩丘。
他爬了几年,从新手变成老手,他也没遇到梦里的岩丘,直到膝盖撑不下去了,才真的停下。
现在的他,已经正式退休,靠养老金过活了。他渐渐对国际事务开始感兴趣,毕竟闲的无聊,和朋友聚会总是会谈起世界各地的状况。然而当今这个时代是难得的和平,全球关系剑拔弩张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说起来,当时还有人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
但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他迷上了社交网络,开始在网上发表各种各样对国际事务的见解,没人点赞,也没人转发,但他隐约总是觉得会有路人看见,心里便又有了动力。
对了,已经很久没在意那个发霉的梦了。那些霉菌已经占据了他四分之三的梦境。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然最后还是和妻子离婚了,没什么戏剧性的一幕,也没什么争吵,两边父母终于是放弃了对孙子的渴望,那段名存实亡的关系也顺理成章地结束了。但毕竟一起生活过几年,当床边右侧空空荡荡时,安然还是会有些失落,只是他也不知道,对方是否有一样的感觉。
知识和阅历总是会积累,老了的安然,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些霉菌到底是什么。
某一夜,安然梦见了霉菌已经占据了梦境的所有角落。
时候到了。
平淡而无趣,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的人生终于结束了。虚度的一生如同发霉的梦,一天天腐败,让人感觉不对劲,却又无法真正地改变。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答案。
他在梦中安然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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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贵族的少女啊,若是倾慕异教徒,最好藏于心间,只有银河中的孤月和你守望他之处的那口井知道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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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姬就这样回了家。她当然想知道自己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的。但她被告知的不能打动她,能打动她的没人会告诉她。
于是她想:或许应当和母亲一样吧。她看自己的母亲。她突然意识到,每一次她喊自己的母亲时,她母亲的工作就又增加了一点。也许她出嫁了,她的母亲会好过。但她也会像她的母亲一样,永远地,每一天都在工作下去。
或许她应当同意,但季怀会像她的父亲吗?她的父亲有时会打她的母亲,尤其母亲提及那些根本不住在家里的兄弟姐妹。但季怀曾经对她那么好,之后也会一样地对她那么好吗。她这样问过母亲,但她在那肯定的回答里看到了犹疑。
那么她应该怎么办呢?她要为了一时的安稳去赌,那个自己已经很久不见的竹马还和以前一样对待自己吗?那人不是从一开始就拒绝了自己的婚姻吗?她明明早就知道的,他们已经都回不到从前了。那是另一个世界。
孟姬还是来到了河滩上。她向姜蕤吐露了她的担忧。姜蕤听完只是一脸惊讶:“好厉害。”孟姬有些恼怒,她本是来寻求安慰的,但对方却回答她这样的称赞。姜蕤注意到了她的臭脸:“哦,对不起,我是说我姐。”又是那个女人。孟姬别开了脸。但姜蕤说:“本来我还有些不信,但现在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他这样叙述:
”我姐姐说,既然你叙述了你们族群的过去,那我也应该说一个。她说她知道你说的那个坏妇人。你就别管她怎么知道的啦——她知道事情的方式总是奇奇怪怪的。她说在你们那个坏妇人的丈夫,在娶这个女人以前又过令女人,但那女人竟然背着他把他的族里的女人和孩子都永远变成了动物。所以那丈夫伤心欲绝,又娶了她。“
孟姬没能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有些不耐烦,她说:“我知道,以前总有人说。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恶毒后母,为了丈夫的爱把她的孩子变成了动物,没想到还有更多人。”
姜蕤继续了这个故事:“可以想见,这样之后那些男人没有女人了。所以他们就去其他地方,把女人抢来。但那些女人总是不驯服,所以为了防止她们逃跑,那些男人总是关着她们,把她们的头发捆在屋子的柱子上,直到她们不会再想离开为止。”
孟姬沉默着,她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姜蕤还是继续地说:“我姐姐说,那妇人就过得和你母亲差不多。但她本可以在更早之前就变成动物永远离开这种生活了。其中的道理我也不懂,但总之,她说,所以这些事被留下来就是为了告诉之后的人,他们也可以离开。”
“哦,好吧。”孟姬似乎觉得自己有被安慰到,但接着,更大的忧虑又笼罩了她:“就算我真的想,可是我去哪里呢?我也放不下我的亲族。”姜蕤见她有所松动,高兴了起来。他说:“我早就看上你手里那根用来浣衣的木头了。事实上你说是你自己做的时候我就心动了。如果你想找一个地方落脚的话来我们那里吧。我姐姐说你会很受欢迎的。当然我也是这样想。不过显然你用来浣衣的木板会更受欢迎。总之你如果来的话肯定不会被饿到。至于你的父母,他们就在河对岸。只要躲起来等他们的愤怒变成失而复得的喜悦,就好啦。”说着他又情不自禁地往孟姬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孟姬有些意外,但她觉得这个提议十分地不错,比她的婚姻靠谱多了。
于是在几天过后,她在浣洗完衣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狾人的族群。
孟姬消失了。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或许是什么不知名的野兽在她单独出行时拖走了她?但显然没人愿意承认是自己的心大一手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其中最焦躁的必然是孟姬的父母。他们坚称,孟姬是离家出走了,而不是死了。毕竟,附近很久都没有什么威胁到人类的动物了。况且他们也没有发现什么骨头。
但什么样的离家出走能消失好几个月呢。很快天气开始转凉,随着天气改变的还有季怀的态度。他突然松口同意了这门婚事。
这本该是令孟姬的父母高兴的好事,不过这种时候他们反而彻底笑不出来了。
若是季怀从不松口,这婚事还有希望。毕竟这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季怀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呢。
但现在,他们的亲家开始催促起了他们寻找孟姬。若是冬天过去孟姬再不出现,他们就会认为孟姬死了。毕竟没人能独自在冬天里活下来。他们如今的亲家就会再找下家。
反正,整个族里想要嫁给季怀的姑娘多的是。这样一来,婚事反而要黄。好在季怀要了一间小屋子当杂货铺和婚房,修缮起来总是还要一段时间。
作者:[十三招]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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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不知不觉在我所住的镇子里蔓延开来,简直比瘟疫还要迅速,而他所带来的事物,或许比瘟疫还要可怕,因为在那时,还从未有动物做过梦。
两天前,我在周日集市买些食物,结果所有动物都在说他是否会来?他什么时候会来?于是我凑到熟识的面包店老板面前,问他其他动物们在讨论什么的时候,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说我居然不知道他是谁?
我说我没有漂亮的尾巴,还是个铁匠,这样的条件可不允许我去赶时髦。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介绍起那个一时间无人不知的家伙。
他是只没有尾巴的大黑鸟,没有动物知道他的真名,总是穿着一身漂亮衣裳,双腿残疾,自遥远的东方而来。他并非独行,总是有只身形庞大,腰挂斧头的灰色老鼠同行。
这事儿最开始就很奇怪,因为谁都知道,每只鸟儿有尾羽,他们只需要屁股上长几片长长的羽毛就能获得神圣的祝福,而不像其他有尾巴的动物,都是毛皮包着肉,还连着骨头。
我大笑起来,所以说他是只光屁股的鸟?
面包店老板瞪了我一眼,就当我刚才话只是一阵只响不臭的屁。
他接着说,这是因为他的母亲虽然是高贵的鸟,父亲却是条邪恶的蛇。
呸!我啐了一口,反驳道,这听起来就更蠢了,鸟和蛇怎么可能繁衍后代呢?就算他们都是生蛋的动物,但这种亵渎先祖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我说那家伙就是个骗子。
我再没耐心听下去了,买了点黑麦面包就和老板道了别,回了铁匠铺。在锻打声中,一想起如今的动物会轻信如此愚蠢的故事,就忍不住怒骂两声。
火花四溅,敲打声一刻不停,期间有不少客人来过,可委托的内容却不是草叉,耙子和马蹄铁,而是一些造型古怪的小物件,就像神庙里卖的那些护身符和纪念品。我问他们这些玩意是从哪来的,他们说有只巨鼠正四处兜售这些玩意。我有些纳闷,我鄙视的动物居然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收入,在等待的时候,我的顾客一直在讨论那个骗子的事情。
他既有美妙的歌喉,又会弹奏乐器,同时还知晓哈怒特王国从东到西,自过去至未来的诸多故事,他一到哪,哪的动物就驻足聆听。
他们说他带来了一种新奇的事物,那是一种就连先祖神灵都未有过的神秘体验,他还承诺做那件事绝不会占用白天用于劳作的时间,而是在动物们入睡时发生。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了那是什么?他们说,那玩意叫做梦。
那是个奇怪的词,念起来相当拗口,而我讨厌拗口的词和所有难以理解的事,皱了皱眉不再同客人聊天,而是沉浸在铁与火的交融之中。
当天晚上,在睡觉前我似乎听到了远处, 估计是在镇子外有些嘈杂的声响,似乎还有歌声。但我全没放在心上,擦了擦牛角便睡着了。
我在半夜时惊醒,浑身毛发被汗水打湿,我坐在床边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盯着地板。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在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印象,我好像重回了过去,在一个熟悉却想不清楚的地方,手里拿着铲子,正挖开地面,把裹在席子里的尸体推进坑里,最后严严实实地埋上。一切井然有序,而周围是一片荒芜与死寂。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之后我迅速离开了,没有人发现尸体,直到现在。
就在刚才,有谁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旁低语,说我是杀人凶手。
我没看见他是谁就睁开了眼睛,从千里之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尽管那诡异,不应该存在的记忆已经变得遥远,心脏仍跳个不停。
我站起身,从未如此疯狂地搜寻,扔掉枕头,掀开床铺,最后在床头发现了那玩意——一个还未打造完成的护身符,造型很简单,是一只被蛇缠绕的鸟。我把那邪祟之物狠狠扔出窗外,彻夜无眠。
他来了,和诸多欢呼一起,在节日之外带来了一场盛典。但我置之不理,他和他所带来的事物不是我所需要的,所以我只是工作,全身心地工作,日夜不停,同时向先祖祈祷,快让那个该死的巫师离开吧,我对我的生活无比满意,不需要什么梦。
我又做了梦,梦到自己被关在一间漆黑窄小的牢房里,仍有人不断挥动锤子,但不是我,而是一只比我还要高大的灰色老鼠,他面无表情,衣着简陋,一下接着一下挥动锤子,正锻打着一把大剑般的屠刀。
他说他想见你,面包店老板在我面前欢快地说,你可真是走运啊。
我弄断了锤子,打歪了马蹄铁,曾经有力的双手颤抖个不停,新客人质疑我的技术,而老主顾担心我的身体。我咬着牙,锁上了铁匠铺的门,在床上颤抖不已。
我去见了他,当然不是独自一人。
那是他来到镇子上的第三天,他瘦小佝偻,看起来很狼狈,脸上挨了一拳,到处都是四散的黑色羽毛,拐杖折成两节,一身破布拼凑而成的奇怪衣服沾满了泥土和灰。当然,如果你被锁链囚住脖子,被好几个教士拖拽着前行,一定会和他一样狼狈的,尤其他还是个瘸子。
他会被拖进神庙里烧死,或者被活食,和每个亵渎先祖神灵的动物下场一样。我不在乎哪种方式,只要他再也没办法烦扰我就行。只可惜那只巨鼠身强体壮,逃得无影无踪。
在动物们的掩护下,我笑了。
他也笑了,转过头,蛇一般的蓝绿色眼睛与我对视,就好像早就知晓我会出现在哪,目睹他的惨状一样。他说,他没有发出声音,邪恶尖锐的低语似乎就在我耳旁响起:凶手。
我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脊背发凉,用全身力气忍住不转身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我行事谨慎,滴水不漏,绝不会露出破绽。不过是一些吓人的巫术罢了!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消失在紧闭的神庙大门后,和那该死的梦一起。
终于结束了,烦扰我安眠的动物死了。我躺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心满意足地拉上被子。我想象着,在我睁开眼睛后,清晨的日光将透过窗户,如一只温柔的手般将我唤醒。我的日子将会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和所有动物迎来一成不变的第二天。
我闭上眼睛,黑暗占据视野,然后迅速褪去,展现出一副遥远又近在咫尺的画面——在一个山坡上,我正挖着一个深深的坑,旁边是两具尸体,我先将一具踢进坑里 。
正当我准备将第二具尸体踢进坑里时,一只爪子抓住了我的脚,尸体睁开了眼睛,蛇一般的眸子,以及让人绝对无法忘记的颜色,美丽却又奇异的蓝绿。
我猛地睁开眼睛,在暗淡的月光下,一把斧头悬在空中,利刃落下。
我放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