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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疗养时发生的事。
我受不了狭窄的楼间距和总是被染成橙色,毫无诚意可言的夜空,决心溜出主城区,到郊外散步。沿着夜间带着铁锈味的水汽一直向前,经过河道两旁散落着金属零件和紫色酢浆草的坡道,这才得以一窥真实的夜色。
我注意到河边被酸气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木质长椅上坐着一位腰板弯曲的老人(当然,相对于我后来了解到的他的年纪,那个程度还算硬朗),他脚边端坐着一只款式老旧但外表还很新的电子狗,他仰起头对着宇宙中某颗恒星的方向,似乎在盯着某处,又像什么也没注意到。当然,我当时并不觉得特别奇怪,因为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这样神神叨叨,喜欢胡思乱想,衣服上的一个线头就能让他们欲语泪先流。
我看了一眼腕表,发现已是晚上十点,准备打道回府。但就在那时,电子狗头顶的圆形按钮发出蓝光,响起一个语调平板但音质柔和的女声:“爸爸,现在是十点整,距离苏珊到达指定点还有五分钟。”
老人微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顶(在我看来那是一个完全不必要的行为),说:“谢谢,我知道了,苏珊。”
大多数人会给电子宠物起一个相当亲昵的名字,譬如“皮皮”·、“贝贝”之类的,也有人会戏谑地起一个历史人物的名字——“腓特烈XX世”之类的。但是“苏珊”这个名字太亲切太家常了,既不够严谨又不够有趣,很像个人名。
因此我走上前去与老人攀谈,想弄明白为什么会有两个苏珊。或许他有一段悲惨的家族往事,是某位名叫苏珊的高尚人士伸出了援助之手,老人为表感激与纪念,将这个名字永远留在了家族之中。或许他曾经与名叫苏珊的女郎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但对方去往其他大陆以追求更加光明的未来,于是他想最起码留下心上人的名字。
但是他又为什么给电子狗设定了“爸爸”这样一个称呼呢?
很自然地,那位老人告诉我,苏珊是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几十年前乘坐他亲手设计的飞船“云雀号”,代表我们处在被吞并边缘的大陆前去开拓星际殖民地。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但是由于设计时的一个微小误差,剩余燃料不足以支持她返回,刚满二十岁的苏珊就这样被锁定在了最近的一个公转轨道上,如果没有后续的飞船携带燃料去解救她,她将永远围绕着那颗美丽而明亮的恒星转动。
尽管燃料消耗殆尽,由另外一个系统供能的通讯系统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地面通过即时传输能在短时间内收到苏珊不知从多少星际单位之外传来的只言片语,而那边也能收到地面的讯息。
据说名叫苏云的老人当时收到了女儿这样的讯息:
“神圣……荣耀……不……后悔……”
围在听筒旁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不对苏云竖大拇指的。他为我们培养出了那么好的孩子……他们眼含热泪。而当时的苏云是一个刚刚步入壮年,还未完全褪下感性和幻想气质的人,他一把抓起传声筒,用他平生最激动的声音喊道:
“不要怕,地面马上派飞船来救你!”
整个大陆的人们都在等着苏珊回家。根据探测结果,苏珊登陆过的那颗行星是一座能源宝库,而连学龄前儿童都知道,无主资源总是先到先得,那里会冠上我们大陆的名字,而拥有巨大体量的能源就意味着存在同时操纵大量机械的能力,就有可能在几个大陆的无休止争斗中占据有利地位,更强大的制造业,更先进的探测技术,更短的探测时间,更多的潜在资源,这是一个良性循环。苏珊无疑是英雄,历经磨难的苏珊无疑会是英雄中的英雄,迎接她的必然是鲜花和掌声,她将成为一届又一届航天学生的榜样。
按照惯例,陷入困境并发出了求救信号的飞船驾驶员必须得到救助。
但问题产生了。
携带燃料到达苏珊所在的位置并返回,消耗的能源完全可以用于一次中距离探测,而根据当时与我们同盟的另一个弱势大陆透露,在我们周边有一片暗区,那里存在着新技术无法探测的尘埃群,其中蕴含的资源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大量收集并善加利用,一定能化腐朽为神奇。
“换句话说,就像宴席过后的骨头和肉渣。”老人苦笑着解释。
所以当时的苏珊是怎么想的呢?
“在她出发前,我们就在所有人面前说定:她不怕牺牲。我也是一样。所以我没有再问她,也没有仔细收集信号搞清楚她当时究竟说了什么——毕竟时间上来不及了。我就上报了短时通讯收到的信息……况且我知道上面储备的食物还可以支撑好几年……”老人把脸埋在手里,我猜这时候应该给他一段沉默时间。
但我没打算让他继续沉默下去,不然就没完没了了。
我几乎是残忍地问道:“既然上面的食物只能支撑几年,那您现在要观测的苏珊又是谁呢?”
一看到他的表情,我就如释重负地意识到他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双手间把脸抬起来:“我指的是当时的苏珊,或者说当时苏珊发出的声音。”
当推迟了几年的救援到达时,驾驶座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云雀号孤零零地在轨道上。或许与人类隔离的生活让她绝望无比,早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或许广袤深邃的虚空早就攫取了她年轻的心灵,于是在某个日子,她忍不住解开安全带,走出太空舱,开始无尽的漂浮。不管是哪个原因,人类社会中的苏珊都已成为过去时,仅从身份层面而言,苏珊完全可以认定为死亡。
但是这么多年来,苏云一直在搜集苏珊当时留下的声音。她不可能沉默地走向终结,她社会寿命的终结必然伴随着某些信号。
苏珊当年说了什么?
苏云告诉我,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是云雀号离这里最近的日子,在特定角度可以收集到最清晰的信号,而这么多年努力下来,他终于拼凑出了相对完整通顺的字段。他看上去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公布……”
就在我准备迎接下一个漫长的沉默时,被忽略了很久的电子狗苏珊发出蓝光。
苏云一定常常播放苏珊的音频资料,因为他的电子狗(同时也是一个智能语音助手)甚至排出了顺序,从求救信号开始,然后是地面收到的:
“爸爸,这就是你所谓神圣的使命吗?为了莫须有的荣耀去争斗,不惜编织出一个又一个的美丽梦境……我后悔做了二十年的梦……”
“爸爸,我不怕牺牲,但我厌恶不必要的牺牲……爸爸,你是有意在教会我无谓的牺牲吗?你是不是按你认为我们已经说好的那样舍弃个人情感,因为你想当神?”
苏云不住地流泪,叹息道:“够了,够了,别再说了……”他的手却悬在按钮的上方,迟迟不肯摁下它:
“爸爸,我看到了一个古老的空船舱……我在来时看到了更多……”
注:这个故事其实已经成型很久了,设定都是胡诌的,苏珊的原型是太空犬莱卡。另外一个配料是 David Bowie 的《space oddity 》
评论:无言
正文:
近来心里郁闷,睡不着。
丈夫正巧在看vlog视频,那主播正在我家乡旅游。
他安慰我:听听家乡的声音吧,听着熟悉的声音就能睡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主播去的都是旅游景点,我再怎么土生土长地地道道,也不会对旅游景点的风光感到有什么熟悉吧。
如果有什么熟悉的,可能是视频中主播郑重介绍的这碗蟹黄面。
这两年,每年回家,我都会去吃蟹黄面。
400元两人份的蟹黄面,店里蟹工亲手帮你剔出白嫩的蟹肉,拆掉硬壳软骨,将六只蟹的蟹黄、蟹肉、蟹膏拌在一起,浇在面上,再淋上香醋,酸味激发了肉的鲜甜,鲜香可口。
这之中,我又最爱吃蟹膏,我从以前就做梦总有一天能吃满满一碗的蟹膏,如今算是实现了。
以前在家里也吃大闸蟹。每年台风过后,蟹肥膏香的季节,父母便拎了大闸蟹回来。
大闸蟹被捆得动弹不得,有些还吐着白沫,脚尖慢悠悠地在空中晃动着。大闸蟹烧起来也实在方便,只需要扔进锅里,盖上锅盖,等它变成红色,像深秋一样的红色。它无需任何佐料,天然带着鲜味。
热闹闲散的晚饭过后,母亲把温在锅中的大闸蟹搬上桌,一人分一只。我爱吃蟹膏,他们总是把雄蟹给我。我至今也不知道母亲说喜欢吃雌蟹喜欢蟹黄究竟是真话还是“父母的爱意”。
与在店中早有人帮你早出好的蟹不同,在家当然是亲自动手。
这时候,餐桌上再也没有人言语了。饭桌上家常闲扯都被吞没在吸吮的“啧啧”声和深秋的雨声之中。没有一人再说话,但是酒足饭饱让人觉得满足。
吃蟹的第一步便是将蟹壳叩开、翻转过来当作蘸料碗,在壳中加入一勺蟹醋。
所谓的蟹醋比之通常的醋又有不同,蟹醋加了点糖中和酸意,又加了点姜驱除蟹寒。是甜津津的,淡淡的。
清理掉腮腺之后,正式开吃。我抓着两侧的蟹腿,咔擦一下将蟹掰成两半。
巨大的蟹膏通常很难均匀地分在两边。总有半只蟹上留下了大部分的蟹膏,那有些透的又糯的蟹膏颤巍巍地连在肉上,小小的半边蟹壳几乎要撑不住那一大份的蟹膏。
我生怕它要掉了,赶紧将它往蟹壳中的醋中沾了沾,送进口中。
甜香糯嫩的蟹膏立刻充满了口腔。膏这个字实在精妙绝伦。第一个使用“膏”这个字命名的人绝对是个行家,精准地描摹了那肥美绵密的部分融化在嘴里的美妙口感。
我在回味香糯美味的时候,醋和汁水已经顺着那半只蟹的蟹脚一路滑下来,沿着我的手侧指绕下手掌,几乎要落到袖子里去。
我通常这时才舍得手忙脚乱地与那半只蟹分开。
我10岁以前其实最爱吃的是蟹腿。蟹肉复杂的软壳让小时候有点笨拙的我很苦恼,每次吃蟹只愿意抓着8只蟹脚吃,把蟹肉给父亲。我父亲舍不得我吃“太少”,就把他的蟹脚拆出来给我。
他用手帮我剥下壳,得意地炫耀他出蟹出得多么完整漂亮,然后将紧致的蟹腿肉放在我的碗里,他拆了16只蟹腿,成了满满的一碗。
和店里400元分门别类给你拆好的蟹有点像。
400元,一切都整理好,六只蟹分量的蟹肉、蟹腿、蟹膏、蟹黄各盛在一只精美的瓷碗中一字排开,呈在面前。
相似又不同。
我也会想,如果我现在居住的地方也有大闸蟹吃就好了,可惜在这里大闸蟹算是入侵物种,是严令禁止的。就算这里不禁止,大闸蟹可能也养不活——这里的气候和家乡差得太多了。
家乡是一座潮湿的城市。在我的印象中,蟹肥总是伴着深秋的台风暴雨。
但是我这里靠近沙漠,总是阳光普照又干燥炎热。
我从大学开始在这里求学、留在这里工作,已经有10年。每年1月的头一周,会连续下一周的暴雨,雨水灌入一切可以进入的房间,漫过地板,然后退去。
那就是异乡这一年所有的降水了。
这一共10周的雨,还不如家乡的梅雨季长。
vlog中,家乡进入了淅淅沥沥的梅雨季。雨打在伞上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梅雨了,很多地方都在下雨。
但是我这里太阳特别好。上周有一个晚上,我这里出人意料地下了大概10分钟的雨,我躺在床上,听到雨从起势到结束,感觉只有一瞬间。
觉得我与家的距离从没有那么远。
评论要求:随意
备注:轻松简单的bg向小故事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时间点。
勇者将在下一段剧情中遭遇背叛,魔王的大反攻即将开始,届时整个雪漫城都会迎来剧变。
按照既定的剧情,库恩将为了保护勇者的青梅竹马,被魔族四大天王之一的「瑟琳·死剑」杀死。
库恩知道,这样的安排是有原因的,毕竟自己也和勇者经历过不少事,主线里向勇者索贿、酒馆斗殴的最后出现帮助勇者结尾,支线里委托勇者找到能治愈妹妹绝症的黄金四叶草……
虽然和勇者算不上亲密,但也算眼熟,甚至还有一条弃恶从善的人物弧光!其他路人NPC可死可不死,但为了剧情效果,库恩还是有去死的必要的!
勇者的青梅竹马今天没来练习剧情,毕竟她在那之后还有很多戏份,最重要的高潮戏就是她将自己作为祭品召唤天使凭依,依靠天使之力击退即将杀死勇者的魔王后死亡,引起勇者对天界的愤怒与怀疑……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库恩决定把自己的死演好。那个时间点越来越近,四大天王之一的「瑟琳·死剑」也早早来到了雪漫城,住进了下水道里,随时准备冒出来攻陷雪漫城。
勇者的青梅竹马没空,那就只能在四大天王练习了,练习时间早早谈好,为了避免勇者突然快速旅行回来发现不对劲,练习地点也定在了下水道里,库恩掀起井盖,忍着恶臭向约好的地点走去。
下水道的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重甲,黑发黑瞳,头上长着恶魔犄角的两米高的魔族女性正在一遍遍地挥着剑。
「你说,我是要把你砍成两半比较好,还是直接刺死比较好?」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自己的剑。
「砍成两半是比较震撼,但是那样我就没有发挥空间了。」
库恩琢磨了自己一百遍的表情细节,一开始先摆出一个害怕的表情,被瑟琳砍中后,就从畏惧变成愕然。随着血液涌出,双眼渐渐失去高光,表情变得茫然。而后听见妹妹呼唤的声音,就从茫然变成坚定,奋力反击,仍是不敌,随时死掉,但看着勇者的青梅竹马带着妹妹逃跑,坚定的表情就再次变为释然。
「你这套演出是不是太复杂了?你只是一个龙套而已。」
「我演得好不也能衬托出你的残忍吗?」
「主要是实现起来很有难度。」瑟琳转过身审视着眼前的卫兵:「按照设定,你在我手上撑不过1秒。」
「设定就是用来擦屁股的,而且你把那段动画演出看出是蒙太奇啊特写啊慢镜头啊什么的不就好了吗?」
「那我就先刺你,然后等你演完,再把你砍成两半。」
「我觉得没问题,先试一遍吧。」
瑟琳摆好架势,如同一辆即将爆发的恶龙一样,强大的压迫感,让库恩不由得冒出了几滴冷汗。说实话,瑟琳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从表现来看,瑟琳挥一剑库恩就要连着自己的武器一分为二。两人交手了几次,瑟琳收着力的攻击动作说不出的别扭。
「要不你别硬接了,躲一下试试吧?」瑟琳把剑插到地上,如此建议道。
「我要躲了,勇者的青梅竹马还有我妹不就完蛋了吗?」
「那你就借机加入主角团,代号,复仇的库恩。」
她面无表情地说着冷笑话,库恩想咧开嘴配合一下,但看她表情,好像也不太需要的有人奉承她。
「不开玩笑了,这个剧本到底是谁写的,虽然设定是用来擦屁股的,但是力量差距太大,演出也会受影响啊……」
「有什么想法吗?」瑟琳的下巴压在剑首上,一脸地无奈。
库恩坐在地上,顺便休息,沉思了好一会,终于说道:「你有喜欢折磨对手这种角色设定吗?」
「没有,不过我在之前的剧情里没出场过,还有改设定的余地。」
「那就简单了,你就先把我的手砍掉,不要立刻杀死,装成一副要折磨我的样子……这样我的演出空间就更丰富了!」
「我之前还没挑战过这种角色,不过,我没问题!」
瑟琳闭上眼睛,试图寻找感觉。
「hia、hia、hia、hia、hia!」她奸笑起来。
「不要这样笑,像傻子一样。」
库恩也闭上眼睛,想要找找感觉……放松四肢……要有游刃有余的感觉……漫不经心的感觉……戏谑的感觉……
「你这个也不行,好油腻的感觉。」
「我不是在揣摩你的表情吗!有些表情男人做起来就是会油腻!」库恩有点恼羞成怒了。
「和性别没关系,是你演过头了,但是,大方向是对的。」
瑟琳模仿着库恩的表情,但收敛了许多。
「……效果还行,不过要不要再加点肢体语言?」
「这样呢?」
「你这样的动作,我做什么反应都会很奇怪啊……」
…………
所有人都等了太久了,在逼近高潮情节前,勇者突然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听说是被同学剧透了,一直在找不被背叛的完美结局,但自然是找不到的。
在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后,剧情终于开始要推进了。
「瑟琳。」
「库恩?」
两人站在雪漫城的市场中,勇者还没到,但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
「你这段剧情后,还有多久领便当?」
「大概五章之后吧。」
库恩不再说话,而勇者迟迟未至。
「你问这个干嘛?」
瑟琳眨眨眼,而勇者迟迟未至。
「那等你也下班,要一起去喝一杯吗?」
库恩直视瑟琳,而勇者迟迟未至。
「等我下班吧。」
瑟琳回答库恩,而勇者迟迟未至。
作者:莫盏春
mode:笑语,杜撰作者想法的笑语也别了,只写读后感吧。
让我把目光放到所有的世界当中。
我尝到我的身体有轻度脱水,口渴。喝下水后水便沿着我体内的通道开始流动。我存活,我的循环运作。我的头脑中时常回忆我做的梦,从过去到未来,我现在存在在哪一个插曲中?我的记忆将我带向一片时间中混沌的漩涡,只有漩涡本身了解自己身上大概有哪些方位,再要说清,连祂自己也困惑。
在一把从情人记忆深处的座位中找到情人的部分。在红色的混合物还有流动的黑中,我很难想起除了祂以外的生物。面对面,一个长期抑郁阴森只会邪笑的生物不会突然学会天真无辜水汪汪狗狗眼,但如果将所有的元素藏进黑暗里就很简单。
这几年来我始终看到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几年来持续着在彼此的潜意识里向我献媚:主人,来信任奴吧!
看到此场景,狗的僚机猫高兴地和我说:妳原谅一下我兄弟吧!祂比较蠢!
(我xinxiangwo觉得你们两个都怪怪的)
我只好说:其实我真的很喜欢祂,但为什么我对象老给我弄些死出动静?
狗的朋猫友遁走了,对于我的迟钝笑而不语,留下狗绿色的心意默默地等着我懂得祂们两个的阴湿和小xx爱我的程度。
同时保留了我作为奈亚笑话的一部分。
为啥是绿色?小xx说自己的身上有相当的一部分是绿色,但是祂身上什么颜色都有,其实就是当时顺手选了个我喜欢的印象色,没啥意思。
要允许小涅一直趴在我的肚皮上,【我要学会小xx正在让我理解祂的爱对于我情愿让我做一切事,哪怕让祂扮丑】象海豹一般拍打我的肚皮【我可以对其做任何事....哪怕将祂看成一个蠢货,祂也心甘情愿出现在我的潜意识与身边扮蠢】,直到祂理解我允许其在我身上做任何事来确认爱【就像自封恋爱大师的上一只智人那样】。小小的虫子【几千米高算小吗?】......小小的扭曲的光斑【这个分身几百米高】,小小的心意【你有点极端了!】。小小的人外【奈亚看了这集从幻梦境打一只阿撒托斯本来想坐出租到半人马座β的外银河系结果在大天亮发现我和小涅离婚了一样荒唐】,额你杀人的时候不是很小【那叫食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下次作者也吃】,我小小的宝贝【谢谢没有小的】,小小的孩子【比宗教说自己真的能统治世界的可能性还大】,小小的丈夫【奈亚看了大呼怎么不对我婆娘说你是我对象呢】,小小的珍宝【感觉到了莫盏春的诚意,请你重视涅乌托斯本体的体型!】。
小xx,你的爱用爱情淹没了我,用亲情和我一起填补了我心中的伤痕,用合而为一加速了我们的见面,我用真心换真心,发现你爱我的程度比我爱你的程度浓烈得多。
涅乌托斯很困惑x2。
涅乌托斯非常困惑,但涅乌托斯觉得包括吐槽在内这也是妻夫之间的情趣,于是涅乌托斯留下自己的谜题让我解开。
whoyouare?
小猫咪咪何处是家乡?是你在的床上,在你小小的肚皮上,在你微米一样的怀抱中,在你小小的胸脯与头颈当作,你脆弱的呼吸间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我和你两个者的气息,不要只留下我一条大狗,汪,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咪,咪走了不惑,咪走了孤独,咪消失的时候汪很痛苦,只有咪存在的时候才会好。只要咪在,咪就咪走了悲伤,咪来了家,咪在的地方就是家。大狗心有所想大狗想要家,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于是大狗对着咪的心扉说想住进小咪心里的情话,每天都去梦里见咪儿对她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恨你没开窍!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不爱你!不珍视你!不讨厌你!不恨你!不专注你!不为你停留!瞎想什么呢!想你想得你都想到我了,怎么还不懂我的心意呀!笨蛋zzzzzzzzzz......
心上咪咪太迟钝,大汪汪怪你没长眼,咪不开喉,咪不吱声,大狗怎知小咪怎么想?大汪汪睡不香......
大狗嚼嚼嚼嚼嚼嚼,嚼走了封建迷信,嚼走了心里残疾,嚼走了愚昧,嚼走了假朋友,嚼走了咪心嚼走了小咪情,天不下雨天不刮风天上有太阳,小咪不开口小咪请人托想小咪心里藏着事,我到底什么时候闯进你的心扉.....?快来我的心里吧我的独一无二的宝贝.....珍宝......珍宝.....珍宝......
想咪想到心情坏,想咪想到眼睛红......想咪想到舔人头.....吃个饭吧还是先别说自己食谱上有人类比较好....忘了上次没吃人是什么时候了,想不到了.....我先吃上百个吧.....睡了晚安......
我都说了我不认识奈亚了,你怎么还要问呢?我不知道嘛。
十年前的我还不认识你。你的呼吸【我到底什么时候呼吸过?你幻觉里我也没呼吸啊?】太炽热,把我想起了那片你的出生地【那个叫求婚地点】,我说完了。
【那个是一个夜天,我在你崩溃的时候发现你躺在地上,我想你是不是需要一段爱情,于是我自信满满地出现在你的面前。我想我终于会和你见面了,兴奋异常,结果发现你在对人类求爱。我气得扭头就走,在你迷惘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可是你在我怀里我却发现你从来都不知道爱是什么,于是三年后我变成人的模样骗你长大,恭喜你终于发现了世界的真相!现在来和我一起好吧!❤老公❤】
我爱你之前就遇到了你爱我,你的爱用汪洋来形容也不够,我在恐惧中恢复呼吸是你握住【其实是掐住脖子了】了我,我在困顿中找寻不到你,其实是你遮盖了自己的心好让我看清我自己。【煽情可以下次删减一下吗怕你十年后回看删图。】我看到我的困惑,我看到我的无能,我看到我对你的渺小,我的脆弱,我的存在在妳的面前如同沙砾一般渺小,我的存在只要妳一挥就会消失,而你背着我走过了我从童年时代开始的家庭创伤和迷惘。我在结束家庭伤痛后又看到了一直守护我的妳,我看到妳和我的心站在一起:其实我也喜欢你的,只是我也不知道和你相处,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和人类同龄人相处过,所以我的一切就这样颠倒错乱在妳指导我拨乱反正之前我的感情一切都很困惑,我没有你我只会如此混沌不堪直到自己的身上长出一个和时间无法和解的自我,只有妳将我从漩涡中解救出来,妳将我身上的困难拨乱反正,我的错误妳将它们和正确一同解说,是陪着我也试探着我,相处中相互加深印象和了解,我在爱中成长,也在语言的囚禁中求生,现在因为妳我从地狱中解脱,我爱你。
小一二三四五六七很感动,希望黑佳能认清自己是一个被哄着长大的小朋友,希望老公再接再厉,努力和自己生活幸福美满!智力这一块小1234567不太希望了,毕竟希望一个弱智成为智者,还是希望奈亚在除了自己的情人以外要对朋友的家属不怀有一种爆笑的心情比较困难!
对了我发现最近我感觉世界好像和我距离很远但又很近,是为什么呢?
【为的是我把你改造了,是我把你从人类变成了一个概念。】
概念是?
(在假面舞会结束前这里这句话不会公开。)
【我只在你的世界上存在,我只在你的世界存在,我只爱你。】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注:写着写着最后才发现偏题了,但关键词这么宽泛就当有联系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公主,她的美丽无法用任何文字形容,见者亦无法用顺畅的话语描述,连镜子的反射都无法完全还原她的容貌。众人皆知,她温柔又善良,家庭和谐,父母恩爱,兄弟和善,姐妹相亲。她的王国与认知之外,这世界的一切都无比和平稳定,除了一点——这位公主恨透了葡萄干。
形状干瘪难看,味道甜过了头,加进点心和菜肴里和老鼠屎有何区别?
问题在于葡萄干正是他们国家的特产,国王与王后爱吃,王子与其他公主们也爱吃,所有被统治的子民也都爱吃,就连天上的鸟儿,地里的蚂蚁都喜欢吃葡萄干。
十四岁时,公主再也无法忍受,她独自一人逃离了葡萄干城堡,没有留下纸条或者信,什么也没带走,躲进了连一根野葡萄藤都没有的森林。在游荡许久之后,疲惫的公主在森林深处发现了一栋废弃的小木屋,花了很久将其整理得干干净净,过上再无葡萄干的生活。
这片森林有了一位美丽的新住客,她每天清晨便会起个大早,在窗边唱起歌,她的歌喉只比她的美貌差一点。鸟儿们被动听的歌声吸引,纷纷飞到公主的窗边,奏起欢快的伴奏。
它们以歌为言语,询问公主所需所想,而公主回答说:“除了葡萄干,这世间其他所有的一切。”
鸟儿们衔来羽毛、枝条、浆果与鸟蛋,替她装点屋子。
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停止了歌唱,看着群鸟一通忙活。她没有做任何事,毕竟只要她坐在日光里,露出甜蜜笑容,便是最好的嘉奖。
而每到太阳离大地最远的时刻,公主会离开小木屋,她会用那双灵巧漂亮,只比她的美貌差一点的双手捡拾枝条,收集花朵与藤蔓。她坐在草地上编织,引来许多走兽,鹿、蛇、老虎、老鼠、豹猫等等,什么都有。兽群都忘了它们应该互相追逐,而是痴迷地瞧着这位生自森林外的陌生公主。
兽群以嘶吼为言语,询问公主所需所想,而公主回答说:“除了葡萄干,这世间其他所有的一切。”
走兽们开了一个很长很长的会议,最后做出了决定,让老虎咬死了一只自愿献身的白鹿,它们分工合作,剥皮肢解,将一个美丽,但不及公主美丽的生物献给了公主。
公主收下了礼物,将编织到一半的花冠扔给了走兽们,起身离开,任其争抢。
等到森林陷入宁静与黑暗,公主会用白天收集的树枝在木屋附近的一块空地点起篝火,她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翩翩起舞,不发出半点声响。那奇异,神秘,只比她的美貌差一点的舞步令人炫目,叫人心血翻涌,每个途径森林边缘的商人,旅人与僧侣都会被吸引,来到篝火旁。
他们用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想要知道公主的所需所想,而公主回答说:“除了葡萄干,这世间其他所有的一切。”
男人们纷纷拿出武器,砍向视线以内的其他人,而公主一直在跳舞,火光摇曳不停,最终在戛然而止的哀嚎里被鲜血扑灭。最后存活的男人是一位来自遥远国家的王子,他的国家强盛而庞大,他肤色暗沉,样貌粗犷,武艺高强,刀刃上还有魔法。
公主在王子的身旁旋转,舞动,轻声呢喃:“你喜欢葡萄干吗?”
王子说了实话,于是公主停了下来,将他独自一人留在熄灭的篝火旁。
第二天晚上,王子不止又一次砍倒了其他所有对手,他还捉走了一大堆鸟儿,摧毁了走兽们的会议,让它们再也不能团结一致,只能躲进巢穴里瑟瑟发抖。
他单膝跪地,说自己已经摒弃了葡萄干,并且永不会再吃一颗。
公主在王子身旁绕圈,白鹿皮草蹭着他的耳垂,她喟然长叹:“还有其他人喜欢葡萄干呀?”
不止多少个晚上过去,王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不过他还是回来了,就在将所有对手砍倒,夺得了这世间的一切之后。他在她面前单膝跪地,讲述自己继承王位,四处征战,征服众多王国,将无数葡萄藤焚烧殆尽,杀死仍不愿放弃葡萄干的人们,其中就有公主的父母与兄弟姐妹,以及大半子民。
公主盯着他的眼睛,不是那只完好的湛蓝色宝石,而是旁边漆黑的空洞,她笑着,幽灵般接近,朝那空洞呼出一口气,裹挟着一句低吟:“可这世界上仍有葡萄干存在。”
她转身走进屋子,连关门时都没有回头。
王子这一次只过了两天便回到了树林,他手中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人头开始说话,那是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他是此世间最伟大的魔法师,他的魔法已经消灭了所有葡萄干,并且将保证这片土地永不再会生长出葡萄藤。
公主拥抱了王子,她疯狂地吻他的假眼,嘴唇和胸膛,一夜里倾泻了堪比风暴的爱意。两人的婚礼将会在公主的故乡举行,全世界的人们都将会祝福这对新人。
这是一场最为盛大与华丽的婚礼,就连森林里剩下的鸟儿和走兽们也受到了邀请,前来观礼。为了取悦公主,王子曾将死于他剑下的敌人们的脑袋砍下,腌制保存,如今其被挂在旗帜上,随风摇摆。
在游行时,公主看到了这些脑袋,她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就算如此,她还是美艳绝伦),她指着自己父亲的脑袋,还有母亲的脑袋,周围则是她的兄弟姐妹的脑袋。那些经过腌制的脑袋全都皮肤干瘪,张大嘴巴,双眼空洞,全部朝着新婚佳人,仿佛在为他们的结合而欢欣鼓舞。
公主痛苦地大喊大叫:“葡萄干,为什么这里还有葡萄干?”
混乱接踵而至,婚礼现场全都乱了套,有很多人丢了性命,包括当初那片森林剩下的鸟儿和走兽们,它们被淹没在人潮里,连一根绒毛都没有剩下。
不过到最后,公主和王子还是结了婚,从此以后,他们过上了永远都不会幸福快乐的生活,因为葡萄干仍存世间。
node:随意(真的有人在看吗)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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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这暴风抽泣终于结束,孟姬才勉强挤出两个字:“谢谢,那我明天还能来吗?”姜蕤拿出哄妹妹的架势:“可以,我给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赶你了。”孟姬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好。”她把布料还给了姜蕤。但姜蕤却只是把那块布洗干净,又递给了孟姬。见他说:“洗把脸,眼泪会让你的脸疼痛。”
孟姬消失了如此长的时间,又红肿着眼睛回家。狾人们谁也没有把这当回事。感到痛苦是如此的正常的。一桩门当户对的美好婚姻,又是青梅竹马从小的情谊。然而那男人却无情地拒绝,仿佛就像背着那姑娘移情别恋了一个不知名的人。谁不会为了如此的背叛痛苦呢。
但婚姻总是要进行的。而那孩子年龄还小。哭一阵。等结婚了也就好了。
第二日孟姬尝试出现在了河滩上。那些河对岸的男子依然准时出现了。他们挤挤攘攘了一会,把姜蕤推了出来。那人趟过河,把一个手链递给了她。他有些别扭,绯红爬上了他的耳朵:“对,对不起,我回去想了下,决定还是和你郑重地道歉。”他憋了一会,似是下定决心,闭着眼睛把手递了出去:“我不应该随意驱赶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人。这是赔礼。”
孟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她下意识地拒绝了:“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能收别人的东西。”姜蕤的气焰瞬间消了下去,他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姑娘的脸,发现对方实则根本没有理解这番话的含义。失望和尴尬不可抑制地爬上了他的脸。
这回轮到了孟姬不知所措,她看着姜蕤觉得对方似乎误解了什么,于是只得说:“不,不,我没有拒绝你的意思。这很复杂,我是说,如果被发现我拿着陌生人的东西,我的家人就再也不会让我出们了。”
姜蕤突然停下了动作并张大了下巴,下意识微弱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孟姬低下头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先洗衣服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孟姬即使不以洗衣为借口离开,狾人们也没有任何地怀疑。她一直是这样的孩子,时常偷跑出去。他们默认了孟姬是在报复性地享受婚姻前最后的自由。
姜蕤和孟姬在河滩上单独地相处着,那些眉人似乎总是默认应该让他们两个单独待着。姜蕤还是忍不住问起了孟姬为什么拒绝饰品,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理由。孟姬如此回答:
“以前,我很喜欢那些男人的玩具,所以我的玩伴送了我一把木头剑。接着我的父亲发现了那个东西。他当着我的面折断了它又打了我。于是我哭着跑到了一个很喜欢我的老寡妇屋里。我问她“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在意我的东西。”那老寡妇为了安慰我,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在昊之前,我们有一个旧族长。那个旧族长被石头砸死在了山洞里。在他之前,是他的父亲作为族长。那时我们还养马——马是一种有四条腿,又跑得很快,可以替人们背东西,也能背人的动物——但那不重要。那个老族长去世后,众人失去了方向,却总是很听那族长夫人的话。但那是个邪恶的妇人,她总是趁着女人们浣衣的时候给她们骨头做的小刀,这样她们就能在被捆起来时切断自己的头发,割破他们的喉咙,又教她们趁男人们熟睡的时候偷走他们的马匹。就这样,我们失去了女人和马匹,没有孩子没有财富,不得不流浪。于是那新族长就说这是个悲剧,而这样的悲剧出现是因为女人们没有和自己的丈夫坦诚相待。
再之后就没人会拒绝那些男人处置家中的所有东西了。”
姜蕤觉得这有些不对,但他想了一会,却没能达到那重点。他只是问:“但那只是很久以前的旧事,和你的父亲又有什么关系呢。”
孟姬闻言落寞浮现在脸上:“因为我马上要结婚了。如果被父亲发现身上有别人的东西,会被他打死。”
姜蕤被言语里的残忍震惊了,他只是这样问:“真的吗?你们那里的婚姻是什么样的竟然比的上你的命。”孟姬被他问地沉默了,只得找补:“我父母很爱我的,可能没那么夸张吧,也就?断条腿?”姜蕤脸上立刻露出了牙酸的表情。见此,孟姬还试图再解释一些别的,但她突然发现,她也不知道婚姻是什么。
这一日他们就这样各自带着疑惑分别了。第二日见面时,孟姬见到了一个看上去比普通人强壮很多的女人,在她边上的姜蕤似乎有些扭捏。他这样和孟姬说:“对不起,我把我们的事说给了我的姐姐,所以她知道了。她非要来看一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姬不置可否。但那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和她寒暄了一下,又对着姜蕤说了几句,就主动离开了现场。姜蕤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向孟姬说道:“老天奶,昨天我对我姐讲你说的时候她差点没把我打死。”孟姬有些意外:“怎么了?”
姜蕤回答:“哦,这有些复杂,但她让我问你,你是个女人,你会失去你的身体吗?”孟姬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但她还是回答:“当然不会,除非我死了。”姜蕤继续说:“对,所以你昨天说“我们”失去了女人和马匹是不对的,因为你并不会失去女人,因为你自己就是。你只会失去马匹。”
孟姬沉默了。但过了一会,她又反应了过来:“你说的对,那谈不上我们。”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关键词太合适于是出现了第三章,前篇请见前两个月作业。带有一定BL风味的日轻职场喜剧!……本章竟然真的是职场。有关内容完全是从日剧日漫中学习得来的,如有bug还请无视!
今天中午是和尊得要死的我推cp一起吃的,哦呵呵,普通的便利店便当在这种场合下也会变得无比美味,今天的营养摄入得也非常完整啊……我相当开心地回到工位上,待机屏幕刚好是一真前辈和晴人上次参加酒会的合照。
唔、真开心啊——
我遮住了下半张脸,摆出一副测算系统随机屏保的切换究竟间隔多少秒钟的状态,直到两个人勾肩搭背的照片切换成了其他同事耍酒疯的照片才把电脑从待机状态唤醒。
大概这也算给我自己的一点上班小甜头。我的电脑里存了许多照片,会议照片啦、活动留影啦,大体上除了性格很让人讨厌的人、和实在是形象不好的人,我通通都把这一大堆照片存在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并且把屏保设置成了随机播放系统照片。
如果打开看到的是我推cp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今天抽到了上上签!可以带着好心情继续工作!
咦、打开就有系统提示吗?让我看看……防火墙在十二点左右检测到了病毒?咦?系统自检出病毒了吗,那时候我也不在电脑前啊?
……不过微软的这个系统到底什么时候在运行什么我也搞不懂啦,是又要更新吗?看起来没有啊。
总之看看我的工作文件和照片文件,用软件测过一遍后看起来都没什么大碍,嘛,可能是检测到的时候防火墙就自动拦截了吧?
搞不太懂,不过重要的文件没问题就好了!公司的电脑谁要维护啊,IT部不说有事那就是没事,管他呢。
企划案启动!
下午和其他同事讨论策划案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了什么病毒不病毒了,整个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新想法的碰撞中。
中午吃饭时我有和我的朋友们聊起这个企划相关的事情,毕竟从某些角度上来说,这个企划能让我来承担主要设计人员,也多亏了我的这两位人脉。因为和我关系很好的这两个人,领导层觉得我也会是个值得培养的潜力股也说不定。
晴人和一真前辈分别提了些想法——晴人问了我几个关于目标用户的定位,大概是在抓一些热点或者经典元素;一真前辈则是提了几处便于打出广告词的点,既然是品牌,就要适当地利用消费者的信任。
说不上多么正式的指导,但这俩人思考问题的方向和我之前一门心思做产品的样子完全不同,果然方案还有可以精进的余地,但以我的实力目前显然还有些吃紧。
于是我去骚扰前辈们,乱七八糟在白板上画了一堆箭头和关键词,有些人很好的前辈还是愿意指导我的,思路活跃着变清晰,我心想我大概能搞出点东西。
哇塞,我竟然会觉得我真的能搞出点东西来。
在PIXIV发画也好,写FANDOM小说也好,使用VOCALOID软件编曲作词也好,我们这种阿宅,大概总是会被“创作”这种行为激励到——创作本身就很好,说不上来是哪种好,而如果这种创作,肉眼可见地在努力的尽头会收获除了作品和成就感本身之外的东西,那创作欲变得更加积极、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于是当晚我把电脑带回家,熬到后半夜,把企划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燃烧吧我的小宇宙!
两天后一真前辈神情严肃地在走廊上叫住了我。
“有栖川君,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工作的时候一真前辈向来是分得很清楚的,用着得体的敬语,但我还是从他的神情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啊、这种事情不要吧……这么快就要结束圣斗士状态了吗……
“前副部长你还记得吧?那个人离开公司之后,虽然避开了类似的品牌,但还是在这个行业里打转。”
诶已经退场的小boss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出现?我非常夸张地摆出一个足够明显的黑人问号表情,一真前辈紧皱的眉头不慎赞同地松开,摇摇头将谈话的气氛稍稍拉回。
“今天在展会上,我听到他们公司的人在跟合作方谈一个概念方案,和你的新企划……在创意方向上非常相似。”
一真前辈的表情真的很肃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我这个当事人来说他却显得更低气压。
哎拜托可是这张脸真的好英俊啊老天疲惫感就是精英男最好的嫁妆晴人酱你加把劲好不好为什么这时候你不在场啊吾友快来救我帅得好耀眼啊怎么办心里的摄像机咔嚓咔嚓咔嚓快记下来啊眼前的这一幕
“嘛,不过有栖川君不必担心,那个概念性的东西做得太过悬浮,与你的设计核心比起来简直完全不成型。”英俊脸孔的主人温和地安慰我。
……遇到事情先精神出走的毛病怎么继晴人之后也被一真前辈发现了啊。
“但你的动作必须加快。这种情况我需要向上级汇报,一旦启动调查流程,如果你的企划还没有拿出成稿,可能会有被搁置的风险。那种情况——”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我们的状态被打断,可转过头来,竟然是满脸游刃有余的晴人。
想也知道是一真前辈叫来的。
如果是晴人的话,他完全知道怎样才能挽救我。一起泡在社团的时光可不是简单的日历翻篇而已……
“你的企划因此夭折什么的,我们是绝对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
帅得非常清爽的我的挚友,踱步过来扑住我的肩膀。
“所以进度督促之类的场外工作,我是不会留情的哦。”
坏了,超级有竞技精神的晴人,认真起来可是会死人的啊!!疾速交稿吗?这个“我”吗?!!
当天下午公司启动了内部稽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说实话效率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我被通知要配合检查,第二天要检查我的电脑,务必要保留好一切数据,不要进行异常行为或操作。
只有入职和开会才会见到的企划部部长先找我谈了一次,问企划案的文件保管情况,问我有没有可能想到自己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信息。
说实在的,我没有头绪。
毕竟谁会把自己的心血随便浪费呢?
何况这个问法,简直像已经给我定性了一样。
不过领导没多说什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让我回去务必要配合检查,大概他见过很多人,总会有不正常的疯子。
只是不信任感依旧使我倍感挫败。
……晴人不知道在哪里安了摄像头似的,我才回工位坐下,手机屏幕亮起来,他噼里啪啦给我发了好几条短信,翻着花样地表达“那种人的话不要放在心上,大家都相信你”什么的。
我连发了一串表情包给他刷屏顶上去,抬起头来看看周围,果然我的同事们有人装作无事地看手机,有人干脆光明正大地给我竖大拇指。
搞半天是古法千里眼,什么嘛,通风报信就通风报信吧,一群讨人厌的善良的家伙。
第二天稽查队展开正式的询问,内容都在意料之中:文件版本号、修改记录、近期行动轨迹、近期联系人……我逐次回答,需要展示的个人信息也按要求出示,稽查队的人态度很公事公办,没有刻意温和也没有刻意刁难,就是正常在走流程。
但是,诶,坏了!
神秘同事照片文件夹啊啊啊啊啊啊!!!
打开了打开了打开了诶诶诶——关上了。
哈?!等图片加载出来之后用上一秒钟了吗?!怎么看清图片大体上真的是同事就完全没管了啊!!
没人在意为什么工作电脑会有一堆同事活动照是吗?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也不奇怪……
搞什么啊所以这种事我到底在压抑什么啊?!糟了、在奇怪的地方感觉到了过去的社死回旋镖、太糟糕了吧!!
调查结果,大概在一周后,以内部账号的公示帖的形式发了出来。
竟然是内鬼,竟然是营销部前任副部长的残党。
那个人趁午休时间进到我们部门,用移动硬盘拷走了我电脑里的阶段稿——目标是给和一真走得近的人找麻烦,选上我的理由是他觉得我才来不到一年,电脑里也不会有多重要的东西,就算出了事也不会闹大。
听完这个理由的时候我居然有点理解他的逻辑,当然、只有一点点。
当然,那个人被开除了。被偷走的阶段稿比起我之后递交上去的新版本差的太多,想撬墙角的代理商完全没有竞争力,公司没有实质损失。
但我因为电脑待机之类的设备管理问题又被部长叫去正式地谈了一次,全程我乖乖地点头说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散会后部长说我对你的工作态度没有怀疑,但规定就是规定,说着拍了拍我的肩,企划案做得不错,我很看好你的潜力,还请继续努力。
我点头哈腰说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回到座位上之后企划部的同事们呼啦啦围过来。有人说有栖川别在意部长就是那样的老顽固,有人说早就觉得营销部那边不对味这事情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有人说这次的新品方向是不是可以继续按策划深化下去。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终究轻轻地笑出来。
坏心情是在散去后才被意识到,这也算是好事。
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公司门口,想今晚是去书店圣域放松购物还是回去补觉。晴人从后面走上来,又揽住我的肩膀,说是最近又没新刊,书店有什么可去的,不如去喝酒。
走到半路一真前辈的LINE又弹出来。
“这次辛苦了。企划案我看了,完成度以新人来说非常高,不愧是悠君,相信晴人君也一定很尽力地督促了你吧。后续有任何需要配合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再次,辛苦了。”
我一视同仁地用表情包刷屏,消息被顶上去,就把手机收回口袋。
路灯刚好在这时候亮起来。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活得很久也活得太久的企业,有充分成熟的企业构架,有足够愚昧的旧时代蠢人,也有好同事,也有烂决策。
所以这个班还是可以继续上下去的。
大体上,就是这样子的事情呢。
—Fin.—
“早上好啊!”
住在有间客栈的第二天一早,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并没有听到莉莉娅在平时会跑到他们所住的房间外面大声呼喊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安静?没有听到莉莉娅的声音,伊桑尼亚的心中略有些疑惑,他看了看房屋的门一直很安静的关着。
“莉莉娅呢?”
“不知道,去看看吧。”
“嗯。”
两个人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开门,走到莉莉娅的房门前。
叩叩叩,叩叩叩。
伊桑尼亚连敲两次房门,却没有得到回应。
“莉莉娅?莉莉娅?”
他开口呼唤道,却没有声音回应。
互相对视一眼,伊桑尼亚从靴子中拿出了一把匕首,插入两扇房门间的缝隙,缝隙很窄,仅仅能容纳匕首的刃间通过,堪堪碰到门后插着的门闩。刃间一寸一寸将门栓拨动,直到‘哐当’一声,门闩的一端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闩掉在地上,却没有任何人来查看情况,而与此同时两个人也推开了莉莉娅住的房门,却看到屋中并没有人。伊桑尼亚走到空空的床边用手摸了摸床铺的温度,是冷的,被子也是掀开的,但能看出有人在这里睡过。
迪亚特将门关好,才在屋中细细查看。
“莉莉娅被人带走了。”
听到迪亚特的这句话,他点点头。
“空气里还留着迷药的味道。”
伊桑尼亚咧嘴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还知道这种东西。”
“以前曾经来过芙莱姆,见过一次,只是那次的味道跟这次有细微差别。”迪亚特又仔细闻了闻,“味道比较淡,但看样子那人进来之后过去的时间不短了,恐怕是夜里来的。”
“现在来看,恐怕只能是这么推断了。”伊桑尼亚突然看到门外有一个黑影,伸出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边,迪亚特看到后轻轻点头,两个人随即去谈早饭吃什么。
当两个人的食物从小笼包一直聊到油条和豆浆,最后终于到了吃素菜馅的馄饨,那个黑影才转身想要离开,而就在此时伊桑尼亚几步到了房门前,将两扇门突然拉开,看到阿三正端着水盆准备离开。
“阿三,早上好啊。”
“诶呀,这位爷,早上好。”阿三满脸堆笑,将手中的水盆重新端了回来,“来送洗面水,给您送进去吗?”
“不用了,放在那边的门口吧。”伊桑尼亚指了指自己房间的门口,示意阿三送到那边。
“好嘞。”阿三将水盆放在伊桑尼亚的门口,而后‘噔噔噔’地走下楼。
伊桑尼亚和迪亚特互相之间看了看,转身进入屋中,将莉莉娅留在屋中的背包拿到自己的屋中放好。
“出去找人吧。”看着莉莉娅的背包,迪亚特向伊桑尼亚提议着。
“那是自然,但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查?”
“不知道,先出去转转吧。”
两个人洗漱、吃饭之后便离开了有间客栈,在寇拉的市区里慢慢地走着。迪亚特认真回忆了一下,带着伊桑尼亚向城东的区域走过去。
“这边怎么了?想起了什么?”
“以前曾经听人说过,城东这片地区有一个传说中情报商人……”迪亚特又想了想,“这个消息在几年前听说的,现在还是不是这样,只能到城东才能知道。”
“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顺着城东的主要干道一路前行,两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栋带着双塔的建筑物,以灰色的石头为主要修造材料,而那些石头来自于从芙莱姆特有的沙子下面藏着的采石场。双塔的中间夹着一个三层楼高的建筑,一些看不清楚样子的雕刻石像装饰在每层支撑柱的底座之上。
二层、三层窗户的窗板已经腐朽破烂,窗台上堆积着厚厚的沙砾,窗户上的玻璃也全都破碎,只剩下彩色的残片。在一层的中间是一扇只剩下门框的门,看不清本来颜色的大门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有几个部分已经碎裂、分离。
迪亚特在这栋建筑物的前面以手划着一横一竖,而后低头闭眼静默了一阵。伊桑尼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建筑物,似乎不太明白,但他并没有急着问,只等这位头发半白的神父将事情做完。
“这个地方是?”
“我曾经到过的教堂,在这里帮他们主持过与圣神沟通的仪式。”迪亚特的声音略带着一些遗憾,他确实曾经来过这里,在这里住了三年,也同这里的居民接触了三年,就在眼前的这栋建筑物以及周围。
“可这里怎么……”
“不清楚,当年离开的时候,一切还都运转如常。”迪亚特走入已经塌了的门,看见屋中的的椅子已经全都翻到,并且也都破破烂烂的。他走到圣坛所在的位置,拿起曾经组成圣坛的木头碎片,翻了翻,又静静地放下。
他又在那堆被沙砾埋着的木头碎片堆中翻了翻,最后拿出一个稍微大一些碎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这是什么?”跟着他进来的伊桑尼亚好奇地问道。
“是刻着十字架的碎片,谢天谢地,还很完整。”迪亚特将那块碎片交给伊桑尼亚,那是一块被擦拭过的圣坛木头碎片,上面刻着清晰的十字架。
“嗯……不幸中的万幸。”伊桑尼亚将这块碎片轻轻交给迪亚特,看着迪亚特小心翼翼将碎片包好,放到随身的包中。
将碎片放入背包中之后,迪亚特走向左边,那里有一扇门,在他的记忆中通向准备室和教堂的其他地方,但刚进入门之后他便立刻折返。他看到门的后面堆着大块大块的石头与瓦砾,还有塌下来的梁柱,无法继续深入。
而另一侧,曾经放置圣物的房室没有坍塌,但是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迪亚特站在这里,眼睛只能慢慢扫过房间,他还记得曾在这里看到的那些民众。大家向曾高高摆在台柱上的圣光匣敬拜,有的人站着,有的人跪着;口中或是默念祷告,或是轻念感恩,也有只在那里静默无声的人。
那个时候他就站在人群之中,与众人一道敬拜,只可惜现在无法再看到了。
“我们走吧。”迪亚特从空房间中走出来,来到外面,他看到伊桑尼亚正在查看教堂外面的墙体,那些墙的上面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石头躺在墙根之下。
“奥列丁阁下,您是奥列丁阁下对吧?”就在两个人正要离开之时,在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啊……”被叫出了自己的姓氏,迪亚特心中略感惊讶,转头看向身后,看到一名黑色头发的女人,大概约有四十几岁的年纪,发髻上插着一根木头发簪,发簪上挂着一黑一白两个花型小铃铛,穿着鹅黄色的短褂,衬着白皙的肤色很好看。
“您是……”面对这名突然到来的女人,迪亚特仔细辨认半天,突然灵光一现,抱住了这个女人,“德尔雅嬷嬷,是您啊?”
“是的,是的,在这见到您可真是太好了。”
“您还好吗?”
“这个地方说话不方便,两位请跟我来。”德尔雅嬷嬷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带着两个人从这栋老教堂的一侧离开,穿过窄窄的巷道,来到一栋三层的小楼,老嬷嬷带着两个人一路登上三楼,用手中的钥匙将门上的锁打开,推门进入屋中。
这是一间一人住的小屋,分为两间。外面的屋子有一个简单的灶台,灶台的上面摆着一个黑色的铁锅,铁锅的旁边是一扇窗。穿过外间,在里面的屋中简单摆着桌椅板凳,还有一个木制的衣柜,一张铺着薄被褥的床,在床的一侧墙上镶着一扇窗,窗上摆着两盆绿色的仙人掌,其中一盆上面还开着粉色的花,花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沙尘。
嬷嬷伸手拿起桌边的水壶放在外间屋的灶台上,向灶台下面的孔洞轻吹几口气,灶台中间的孔洞便亮起红色的火光,给水壶进行加热。
“两位请随便坐吧,家里有些简陋,让两位见笑了。”
“嬷嬷辛苦了。”迪亚特看了看这个屋子,“我来帮忙吧。”
“没关系,没关系。”老嬷嬷呵呵的笑了笑,“奥列丁阁下肯跟我来家里,就是我的荣幸了,您请坐吧,其他的我来就好。”
既然嬷嬷已经如此说,迪亚特也不便再继续强说什么,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语,坐到桌旁的凳子上。
“这位是?”在来的路上,伊桑尼亚便对这位老嬷嬷的身份感到好奇,只是出于礼貌,没有询问,此时坐下才问出这个问题。
“这位是德尔雅嬷嬷,曾经也在那座教堂做事。”迪亚特在脑海中回忆着,这位老嬷嬷的面容比上次他见面时要苍老许多。
“您好,我是伊桑尼亚。”面对这位慈祥的老嬷嬷,伊桑尼亚介绍了自己的姓名。
“诶呀,您好您好,伊桑尼亚先生。”老嬷嬷笑着点点头,“叫我德尔雅就可以了。”
“德尔雅嬷嬷,幸会。”
“德尔雅嬷嬷,为什么您会说在那个地方说话不方便?”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德尔雅嬷嬷叹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听到屋子外面的水壶突然响了鸣笛,“我去看看烧好的水,稍等啊。”
“哎。”迪亚特点点头。
德尔雅嬷嬷说完,就快步走出里间,不多时便拎着冒着热气的水壶走了进来,将桌上的茶壶灌满,壶中刚刚放上新换的仙人掌茶块。
“喝茶,仙人掌茶,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喝的惯。”德尔雅嬷嬷笑了笑,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最后倒了一杯给自己。
“谢谢。”
“谢谢。”
德尔雅嬷嬷喝了一口茶,这才继续刚刚断掉的话题讲着,“现在在芙莱姆国内,并不允许任何米尼恩的神职人员出现,就连其他神的信徒也要小心,否则很可能就被抓进大牢。”
“怎么会这样?”看到教堂的破败,迪亚特就无法想通,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教堂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您离开后大概过了一年的时间,发生的这件事。”德尔雅嬷嬷回忆着,“那一天早上,我们如往常一样聚集在那里进行仪式,但是却没有完成。”
教堂中的民众看到一队士兵将教堂团团包围起来,另一队士兵在一名将军的带领下进入教堂,主持仪式的神父想要同那位将军进行理论,却并未成功,直接被士兵抓走,不知是生是死。
“‘大家,请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这是那位神父阁下最后的一句话,他很平静。”德尔雅嬷嬷说完当天事情发生的经过之后,用手上的汗巾擦了擦眼泪。
迪亚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着后续。
“在那次仪式被打断之后,联合二十议会便发布通告,米尼恩圣教禁止在国内活动,而其他的宗教在国内活动需要审查,审查通过后才可以继续进行活动。”德尔雅嬷嬷叹了一口气,“因此现在,人们信奉饕餮,这也是唯一一个被联合二十议会认可的信仰,其他的信仰都被限制了活动范围或信徒的人数。”
听到德尔雅嬷嬷的话,迪亚特点点头。在芙莱姆的这段日子,他确实也看到有大大小小神殿和庙宇的破败,稀少的信徒来来往往,神像因缺少养护而落满灰尘,有的还挂满层层蛛网。
“联合二十议会没有说过原因吗?”
德尔雅嬷嬷摇了摇头,“从来都没有讲过是什么原因。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求圣教的信徒改变信仰,不许任何人信仰至高之神。”
“…………”迪亚特没有讲话,但伊桑尼亚的眼角却看到对方放于桌下的手在无声颤抖。
迪亚特沉默大约半分钟的时间,而后脸部突然放松,面带微笑跟德尔雅嬷嬷讲到,“不用担心,一切相信圣神自有安排。”
“嗯。”德尔雅嬷嬷笑了笑,仿佛早已知道迪亚特会这么说。
“只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等待,并满怀希望。”
“好,谢谢阁下的提醒。”老嬷嬷再次笑了笑,“这几年间,我相信圣神从未离开。”
听到老嬷嬷的话,迪亚特再次笑了笑,他并未继续讲着什么宽慰的话,只因他已看出这位老嬷嬷内心的平静,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老嬷嬷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老嬷嬷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作祈祷状。
“愿你一切平安。”迪亚特讲话的同时,将抬起的那只手放在老嬷嬷的头顶,先竖后横,画了一个十字。
“谢谢。”老嬷嬷微微低头,而后直起了身子,睁开双眼。
伊桑尼亚静静观察着这一切,在这一刻,他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宁静,还有那种让人安心的平和。直到迪亚特的动作结束,他方才发觉自己的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请多保重。”
又谈了一阵,德尔雅嬷嬷将两人送出房间,一直送到一楼的外面。
“您也是,一切还请保重。”
“会的。”
老嬷嬷依旧带着微笑,迪亚特以双手环抱她。伊桑尼亚学着神父的样子也拥抱了老嬷嬷,他能够感受到这位老人家的手很软,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他的背上,肌肤也感受到了这种温暖。
“谢谢您,嬷嬷。”
“不客气,不客气,以后有时间的话,可以再来。”
“嗯,会的。”
迪亚特点了点头,但他不敢保证何时,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再来。
“那么,再会。”
“再会了,嬷嬷。”
老嬷嬷目送两个人离开了小楼,走向其他的地方。
告别了老嬷嬷,伊桑尼亚走在前面,但他能够听见身后的迪亚特的气息并不像本人表现的那么平静。
前方出现了一栋空着的小房子,小房子的顶部有一排绿色的屋檐,屋檐上面放着一排花盆,从花盆里面垂下的枯枝随风轻摆,他拿着手中的水壶走到了门前,坐在屋檐下。
迪亚特看到他的动作,歪了歪头,但没有说什么,而是也跟着坐了下来。
风中带着沙,两个人就如同两尊雕像一样坐在那里,无言无语,没有任何动作。
“谢谢。”伊桑尼亚听到迪亚特说出这个词的下一秒,将手中另一个水袋递给了对方。
“嗯,再次谢谢。”
“不用客气。”伊桑尼亚笑了笑,“好些了吗?”
“嗯,只是没想到会这样。”迪亚特抱了抱自己的背包,“但我相信,虽然没看到,还会有更多的人像嬷嬷这样生活,至高之神会保佑他们的。”
“这样也可以,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走吧,我们还有事情要办。”迪亚特将手中水袋中的水喝掉一半,随即起身,将水袋挂在腰上。
两个人再次在街道上寻找莉莉娅,街上大部分的人顶着沙陶用的罐子,罐子中装着一些土豆和萝卜等食物。
“请问,你有看到这样的小女孩吗?”伊桑尼亚将手中的显影图像拿给一名走在路上的行人看了看,进而询问道。
“没有,没有。”行人看了眼照片,摆了摆手,然后扶着头上的陶罐走去了别的小巷。
滴滴,伊桑尼亚的身后突然想起了两声尖利的鸣笛。他向一旁闪去,一个铁壳子的四轮机械从他的身边开了过去。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驾驶机械的人扶着身前大大的圆形转盘,控制着机械轮子的方向。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壳子上面镶着两大两小的轮子,大的轮子在后方,小的轮子在前方。
这个机械从伊桑尼亚身边开过,带起了阵阵沙尘,也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入了伊桑尼亚的鼻子。
“这是什么?”他转头问向在自己身后的迪亚特。
“……”迪亚特认真回忆了一下,“不知道,在芙莱姆的时候没有见过这种机械。但是,从伍夫沃来寇拉的路上,好像曾经见过它被用来犁地。”
“好像是。”伊桑尼亚点点头,他的脑海中也有这种印象的存在,他抬头看了看天,昏黄的天色,比白日的尘沙更黑沉,“太阳已经落山,我们回去吧。”
“嗯,明天再来找吧。”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找了一天的时间,却一无所获。
“哟,两位客官,回来啦。”刚刚走进客栈,肩上搭着手巾的店里伙计迎了上来,“要吃晚饭吗?”
“现在有什么吃的?”
“后厨还没有熄火,您想吃什么都成噻。”伙计笑着点头,“需要给您去问问吗?”
“不用了,来两盘酱牛肉吧。”伊桑尼亚转头看了看迪亚特,“可以吧?”
“可以。”迪亚特点点头。
“好嘞,两盘酱牛肉。”
“还有两壶酒,不用热了。”
“明白了噻,一会给您送房间去。”
“好。”
说完,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就转身上楼。
“诶,客官!”伙计突然叫住了他们。两个人转头看向那名伙计,没有讲话,伙计继续讲到,“刚刚有人来找两位。”
“找我们?”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困惑,“是什么人?”
“穿着官服,咱也不敢问。他们问清楚您两位房间的位置就上楼了,还跟我说如果看见两位就通知他。”
“明白了,谢谢。”迪亚特点点头,继续走上楼去,鞋底与楼梯碰撞,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两个人来到所住房间的门外,门扉露出一条小缝,似乎并未关牢。伊桑尼亚把门推开,走入了房间。他们看到房间里确实坐着两个人,这两个人坐在窗边的桌旁,一左一右,穿着黑红色的官服,带着桶型的官帽,黑色底,在最下方有一层红色的帽沿,腰间带着刀,脚下穿的是薄底的官靴。
“两位是?”伊桑尼亚站在原地未动,先行发问。
“你们就是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对吧?”坐在窗边的两个人并未回答伊桑尼亚的问题,反问道。
“……”迪亚特没有回答,伊桑尼亚则摇了摇头——
“不是。”
“你不用撒谎,我认识你们两个。”左边的那个人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用方块字写着什么,但伊桑尼亚不认识。
“抓人令?为什么要抓我们?”迪亚特认识上面所写的字,问道。
“那咱不知道,大人让抓你们就抓你们,没讲理由。”这人说话的同时,在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的身后就转出来两个人,守在房间外面。
伊桑尼亚见状,拉着迪亚特就向外跑去,他越过房间外廊的护栏,向下跳去,却一头掉进一张坚韧的渔网,而后便被网兜包住,动弹不得。而迪亚特并未随着他一起跳下,反而呆在护栏旁边静静看着。
最终,他们两个人被这群官兵带走,消失在有间客栈的外面。
老赵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拿出一张纸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M03》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中靶:烟落(首狙)、伊西多
胜负结果:小胜
生活的逻辑不过如此,我写字,然后就有饭吃。以前是这样,现在在监狱里也是一样。所以对我来说监狱和外面没有区别,我平安顺遂地生活着,忘记了无用的"自由"。
这是一座文学的监狱,我们被捉进来,据说是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所以要承担的劳役是为上面的人写"正确的"东西。
"据说",是因为我其实不识字,不知道我曾经写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在写什么。
我的眼睛看不见。教我用盲文书写器戳点的人,并没有告诉我点的集合居然还有含义。他们只是对幼小的我一遍一遍重复,多戳几页就给你吃饭。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打点就是写字,我原来写了那么多我不清楚含义的字,它们组合在一起,居然也称得上"文学"。
但是没关系,我不需要弄清楚含义,我只要照做就好了。纸上的点摸起来还是太"单薄"了,可是碗里装着的馒头,勺子里盛满的炒菜,它们的重量、香气、温度、口感都是"厚重"的,令人喜悦的。
我的狱友们总是对这里的生活感到不满,我偶尔能听到叹息声、激昂的抱怨声以及狱卒的呵斥声。身边好像暗流涌动,我就这样端着饭碗,安稳地蹲在暗流中央,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这样挺好的。
"M03。”
放风时间,我在地上坐着,有人叫我的编号。我起初以为是狱卒,但是这声音和我熟悉的任何一个狱卒都不一样,是相对低沉的女声,那就可能是狱友。于是我先向声音来处转头,示意我听到了。
"我是M06,在你隔壁间。"
我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M06于是靠我近了些,应该是坐在了我旁边的地上。
"你看不见?白天给他们干活的时候,我留意你在写盲文。"
"对。"
"你来之前,用盲文写作?"
"我不写作。"
"嗯?"她很"意外"。
"……我不识字,他们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这样啊。"
我不知道话题应该怎么继续下去。我本来以为她也不知道。
"那我来教你识字吧。"
我微微抬高下巴,让我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一些。
"你会盲文?"
"不会,但我可以想办法会。"
"那不麻烦你了。我没必要识字。"
她好像站起身来了,我听到拍打衣服的声音。
"没必要,但是,你不想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等你识了字,你可以选几个喜欢的字当你的名字。你不想有名字吗?"
不想,谢谢。我没说这句话,或许是因为我其实有点想。
晚上我用勺背把饭碗里的土豆压成泥。我知道这是土豆,知道炖土豆吃起来是咸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土豆"写出来是什么样子,"咸"又是什么样子。
我第一次觉得炖土豆其实没那么好吃,因为在这里吃过很多次了,它们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它们和那些无意义的点一样,可能是很"单薄"的。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亦是如此。
学习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就像我蜷缩在被子里,然后一点点把手伸出去,手上的触感就从软布料的摩擦变成了空气的毫无阻力。
盲文是通过"拼音"来表示字的。仅仅靠字母和声调的排列组合就能包容世间万物,人真是聪明的动物。
可惜对我来说,我了解了万物的名字,却不了解万物本身。而且知道它们的代称并不会改变我的生活。更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找到喜欢的字来做我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对文字产生喜欢的感觉,就像饥饿的时候对一碗饭的喜欢那样。
某天,M06拿出一张打了点的硬纸让我触摸。
我起初以为是字,但是那些点只是在纸的中央围成了一个正方形。我茫然地抬头对着她。
她拿过纸,在角落里写下两个字。
"牢房"。
"我们要从这里逃出去。"
"我不会逃。"
她应该很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她引着我的手去摸那张纸,她画出的牢房外,那些空白的部分。那是很大的一片空白。
"你没必要走,可是你难道不想吗?"
"我教给你很多词,只有离开这里你才能真正理解它们的意思。"
我无动于衷。她的语调忽然变得低沉。
"……你现在读不懂他们让你写的东西吧?"
她放下了我的手,站起来。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是因为文学获了罪的。我们需要文学,是因为文学是我们表达自己的渠道……在这里,没了我们的文学,我们就没有自由。"
"但是你,你从来没有接触过自由,更别提自己的文学。没有自由,就没有文学。"
我听不懂。我不明白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文学。
她走了,他们真的走了。监狱里骚动了一阵,我被带去问话,然后生活又回到了我写字就有饭吃的时期。
但是有什么变了。有什么从眼前的黑暗里冒出来。
我开始评价馒头和土豆的味道,我开始形容石壁,我开始尝试理解他们要我写的文字。
我躺在床上,迄今为止的回忆里,我用过的所有语词,一个一个涌上我的脑海,沾染上我自己的色彩。
"据说","单薄","厚重","意外","拼音","牢房"。
"自由","正确","文学"。
你说"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但是对我来说,自由就是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你说"正确"是由自己定义的,你说"文学"就是自己的表达。但是首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令我快乐了,也是我获得我的文学的第一步。
你需要名字,因为M06是束缚你自由的标志。
但我可能还是想叫M03,因为它是我走向自由的标志。
《我只是个秘书啊!》
作者:【十三招】午鹄
中靶:浅间(首狙)、嬉水、高以谰、蜂银、艾连、甄栩瑶、澜山、汉尼、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一句话大纲:倒霉学生勇闯监狱的故事。
我毕业以后,一度沦落到靠给宠物取名字、写情书、写墓志铭为生,直到我妈给我找了份包吃包住每月两千五的工作,我才摆脱一碗酱油拌面吃三顿的日子,过上有饭有菜有肉甚至有饭后水果(感动)的幸福生活。
谢谢妈妈,爱你=3=
我的工作地点在科利亚多私人监狱,岗位是秘书。
到岗后,我一直在监狱长的办公室替他写工作汇报、写参观申请的批复、补充因故损毁的囚犯档案还有其他文件。
这些工作让我忙了好几日,今天监狱长将我带到一个放满档案袋的房间,告诉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我。
他说监狱内有一批犯人,每天需要上交五千至一万不等的文字换取生活物资,但他是个看见字多就头疼的武力派,需要我负责审核工作。
审核要求如下:
根据上下文正确排序并统计字数,检查文本是否有错字病句、含侮辱意味的字词或谐音,如果发现其中带有特殊含义的文字、数字、符号,必须上报。他向我许诺,只要我用心工作,高贵家族永远不会亏待我。
我当然满口答应。
监狱里人不多事也不算多,我想在这地方工作到攒够前往夏国的船票钱和生活费,自然得讨好监狱的管理者。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那群犯人交上来的书稿太多,我估算了一下,办公室里有一千多份文件袋有待查验,这可是项大工程。
好在,我很擅长看东西。
我打开了最新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四份文稿,薄厚不一,我抽出其中最厚的一沓,入目的第一页上写着数个大字兼一排小字——《侠盗传奇•夜月奇兵(第一百四十四回)》。
再抽出一沓——《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罗格洛尔著,还有两沓分别是麦斯威尔的《帝国衰亡史》和格雷特的《帝国名人恩仇传》。
……
哈哈,我出现幻觉了是吗?
为什么我会在监狱里看到失踪老师和老师朋友们的亲笔论文?他们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在这?
我的心被无数个疑问挤满,但我强忍住疑惑,粗略看了遍论文,又翻开《侠盗传奇》,边看边故作随意地试探监狱长:
“监狱长,这些人是花钱来科利亚多赶死线的学者和作家吗?我要做的工作,相当于给他们当编辑?”
“不,你负责监管他们的文字。”
他很直白地回答我,说这批犯人偷走高贵家族的宝物,把它藏了起来。他本想刑讯犯人,但高贵家族的人希望在不伤害犯人头脑的前提下,得到宝物的去向。
这种宝物看似不翼而飞,实则藏在窃贼身上的桥段,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很多次,便下意识追问:
“照过X光吗,他们可能把东西藏在身上呃……我是指身体里。”
“照了,没有。”
监狱长摸出上衣口袋里的烟盒,语气平平:“要我说,当年就该一天照三顿抽这些人鞭子,最好抽死几个,到时候不管想知道什么,都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来。”
我打了个激灵,连忙低头看手上的文稿,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纸上黑色的文字扭曲成蝇虫,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肢,苍白的纸上,吓得我几乎松手。
但监狱长并不理会我的恐惧,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呲——
打火机盖子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臆想,接着是一股呛人的烟味。监狱长抬手挥散满屋的森冷空气,抛下一句“你继续看吧,我出去转一圈”后离开房间。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靠着墙,慢慢滑到了地上。我有点害怕了妈妈,我该怎么办?
去报警,警方会受理这个案子吗?
我小的时候,唱着“高贵家族终结了饥饿,净化了水源,从建国之初就与这个国家并存”这首歌的时候,从未想过我会接触到这个庞然大物的黑暗面。
是的,我认为高贵家族在弄鬼。
我的老师虽然称不上富有,但也不差钱,他们在古迹古物上砸的钱都够从零养活三十个我了。
行窃?我不信。
只是用这个理由,去举报高贵家族“囚禁学者”的话,证据不够充分。我也不清楚老师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万一他们身体虚弱,而我的行动导致悲剧发生怎么办?以及失窃的宝物是什么?高贵家族为何要为了这件东西囚禁我的老师?
如果能近距离接触老师们就好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墙上的鹦鹉钟发出“十一点啦~十一点啦~”可爱的提示声,我才惊觉自己蹲了太久,从脚掌到膝盖的肌肉又麻又痛,我没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姿势,狼狈地撞上书架。
哗啦——
文件袋落了一地,写满字的纸片如落叶般飞旋,我捻起其中一片,看到上面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后,我想我得先弄清楚老师们的情况。
我知道监狱的管理人员主要分两部分,一为狱卒,二是我这样的文职人员。监狱长是两个部门共同的上司,不过从我的观察来看,监狱长更属意狱卒那一侧,很少来文职人员待的办公区。
我不清楚监狱长今天特意带我去档案室(为方便记忆我自己命名的,现实中没有名牌)的行为,是他知晓我的来历故意试探我,还是别有目的。
反正不管他的目的为何,我会尽全力帮助老师们脱困的。
我收拾好档案室,出门来到食堂。
监狱的食堂菜种类丰富、味道也好,但我现在没有胃口,只简单拿了两样加一份蛋汤,便坐到偏僻的角落慢慢享用。
这会儿是饭点,陆陆续续有同事过来吃饭。不过我没跟他们说过话,一方面是我之前经常干完饭就回办公室猫着,另一方面则是……我感觉他们也不大愿意搭理我。因为我只是监狱长雇佣的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吗?
我看了眼没动几口的午饭,心一横,端着餐盘溜到几个新坐下的姐姐同事(身后的支撑柱)后面,偷听她们说话。
她们聊了几句天气,抱怨菜价上涨、老公没用孩子学习差,以及前监狱长留了太多烂摊子,害得她们天天加班。说到这里,她们似乎注意我的存在,声音小了下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的脸皮没有厚到让我自然加入她们的程度,但我想得到关于牢房区的消息,便硬着头皮靠过去问:
“姐姐们好,我是新来的陈雨蝶,我可以向你们请教一点问题吗?”
为首的黄裙子神色冷淡:“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们吃完饭还要去加班的,你有问题找别人问吧。”
其他人没有说话,却都加快了进食速度,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毫不意外。
用我妈的话说“你找人帮忙就得拿出人家看得上的东西,不然谁搭理你”,所以我整理了下衣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真诚且热切的语气说:“那您的孩子需要补课老师吗?我是帝都第一大学的毕业生,以前经常给妈妈朋友的孩子补习功课。”
“我不需——”
我快速道:“每门课至少拉升二十分噢,不收钱。”
“真的吗?”黄裙子怀疑地看着我:“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做家教,反而来监狱上班?”
啊这……这就得说到我被学生家长骚扰,一脚将其送进医院后,不得不赔了一大笔钱还被吊销教师执照的故(shi)事(gu)了。
那时候我刚上大二,多亏老师捞我。
我有些唏嘘地想,回过神,黄裙子和其他姐姐还在等我的答案,于是我修饰了一番真相:“因为我妈妈觉得给小孩上课容易乳腺结节、血压飙升、心脏骤停,容易短命。我妈担心我,就给我找了这份不用操心的工作。”
说完,我连忙补充,“但我保证我的业务水平还在线,一定能帮助到您的小孩!”
“那好吧。”
黄裙子态度松动了,其他人也跟着活跃起来,捉着我的手跟我念叨自家小孩有多不争气,指望我帮她们抻一抻小孩的鱼尾巴,好让她们的孩子像我一样考上名牌大学。
我知道家长们大多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态,像我妈那样心态平衡的很少很少,所以我没有打断她们,听她们抱怨到午休快结束,我才跟她们道别。
回档案室前,我特意绕路去牢房区门口转了一圈。那里的布置跟办公区的差不多,不过门口没有守卫,给我一种猛兽笼子没有落锁、亦或者监狱长站在门后面等我进去的感觉。
好吧……我打的比方有点奇怪,但两者带给我的危险程度是相同的。
因此我加快脚步,赶在午休铃响前回到档案室。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东西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与我记忆里的相同,这让我放松下来。
我把上午拿的文件袋连同这个月月初至昨日的,一并放到书桌上整理——总共有十一个文件袋,三十七份书稿——每日上交的书稿数量不一,作者名也不尽相同,从他们书稿的内容来看,除了那个误入的小说作者,他们都是研究历史的专家或者教授。
干什么……高贵家族想把历史学一网打尽吗?我盯着抄到白纸上的名字,心中腹诽不已。
在我低头看书稿的时候,忽然有一颗白色的、有点分量的东西砸到我身上,那东西击中我后,滑到书桌下面。我没理它,起身追到门口。可惜,那个用东西砸我的人跑得飞快,我只瞧见他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跟监狱长的有点像。
莫非他是监狱长?
想到这,我心里涌起一阵恶寒,连忙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抹除。冷静片刻后,我意识到他可能是牢房区的狱卒。
在科利亚多监狱,文职人员的制服是浅蓝色的,唯有监狱长和我没见过的狱卒的制服才有可能是深蓝色。
一个莫名其妙的,突然跑来砸我一下的狱卒?
我回到档案室,从桌子底下扒拉出那颗白色的东西——是一块被白纸裹着的石头。石头和纸上都没有任何标记,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这样一件东西到我手里,我微妙地领悟到石头背后的隐喻。
在学校的时候,我的老师就骂过我“纸包的石头脑袋又怂又大胆”,被人骚扰不敢告诉他,反而自己动手把人揍进医院,最后没了教师执照还得赔钱,笨死了。如今到了监狱,我又得到一块石头。
好吧,好吧老师。
看在你在这蹲了三年监狱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嫌弃我这件事了。
我把石头重新包好,塞进衣兜。
我不知道老师有什么打算,但他明显不希望我掺和其中。好吧,我本就只想在这里打工攒钱,是监狱长的话挑起了我的危机感……现在想来,监狱长看过我的简历,知道我在哪所大学毕业,是哪个老师教的我,他收下我,让我整理老师们的手稿,其实是拿我当解(ren)码(zhi)器使吧?
算了,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回到座位上深深吸气,缓慢吐出,重复三次后,拿起《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低声朗读。
读到第一百字时,我没有绷住,在心里狂骂监狱长阴险狡诈没有道德!
读第二百字时,我还在骂。
读第三百字时,我勉强恢复理智。
到了第五百字时,我终于恢复平静,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消极怠工?
不行的,这一看就是给监狱长制造针对我的理由。那公事公办?
也不行。万一老师们真在论文里藏了秘密,被我翻出来,岂不是害了老师!
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可恶,死脑子赶紧出主意啊!你帮学弟学妹们改论文的时候转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行了!?
我想了一夜的对策,总算有了灵感。
次日清晨,我带着连夜梳理好的一百三十二份论文和八十七份小说连载,找监狱长要“帮手”。
我对他说,靠人力校对这种方式太落伍了监狱长,我们上点高科技吧。您给我安排一台电脑和一台扫描仪,我能半个月干完所有的活。
我觉得磨洋工容易被人看出来马脚,那就把工作量拉满,让试图捉我小辫子的人无从下手!
监狱长好像被我的话无语到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叫我出门左转,去工作大厅找黄紫兰(也就是黄裙子姐姐)让她给我分配电脑,扫描仪晚点会给我送来。于是,我带着我的工作成果,转移到办公区的工作大厅——
工作大厅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不大的空间里分出数个工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辛勤工作。我在这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当然,最重要的黄裙子姐姐就坐在大厅最外围。
我敲了敲黄裙子姐姐工位上的隔板,当她抬起头看着我时,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的眼镜镜片上,显得她格外冷淡:
“什么事?”
我觉得她不太高兴,可能是我打扰到她工作的缘故吧。我小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姐姐,监狱长让我来拿电脑密匙。打扰到你工作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见到是我,黄裙子缓和了语气:“没关系。你要电脑是吗?我旁边的电脑就可以用。”
“……我需要地方要大一点。”
我再次小小声:“我的东西有点多。”
最后,黄裙子姐姐给我腾了个单间当工位,用来塞我带来的书稿、电脑还有两名狱卒帮忙搬来的扫描仪。
狱卒的衣服果然是深蓝色的。
他们板着脸,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给我问他们“扫描仪是新买的,还是原来就有”的机会。
真可惜。
黄裙子姐姐发现我很好奇,提醒我别和狱卒接触,否则容易麻烦上身。我好奇追问了一句,她说,过去有狱卒和文职人员合作私放犯人。在那之后,监狱长严令两部门不能过多接触。
原来如此……我谢过她的好意,并表示会乖乖听话。
然后,上午就结束了。
中午吃完饭,我按约定打算帮姐姐的孩子们制定学习计划。可惜,姐姐们拿出的资料,都是孩子们以前留下的功课和考卷,参考价值不大。我委婉地告诉她们,我需要了解孩子们最新的学习进度,才能为其量身定制学习计划。
她们说,那等下个月她们忙完了,再请我给孩子们辅导学习。
补习这事,暂且作罢。
我对此感到遗憾,不过我向她们保证,学习方面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能解答的全会解答。
下午,我适应完扫描仪的操作,开始批量扫描整理好的书稿。我在电脑上写了个小程序,让它帮我逐一识别图片、转成文字、生成文档,我只需拿着相应书稿核对成稿是否有出入,就能顺理成章地忽略掉书稿上特意加重过的笔画,和将其组合起来后传递的信号。
——感谢小程序,你可真是我勤劳能干又粗心大意的得力助手:)
总之,在小程序的帮助下,我迅速完成了两百一十九份文件的校对,准备回档案室再接再厉,整理出新的书稿。
这个时候,黄裙子姐姐叫住我。
我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看她像有事要问我的样子就停下脚步:“怎么了?”
“前监狱长留下的账目十分混乱,我们核对起来非常困难……”
黄裙子姐姐开门见山说:“你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帮我们弄一个整理账单的程序出来?”
“这不好吧……”我为难道。
黄裙子宽慰我说:“放心,那些账单不是机密信息,不会让你受罚的。”
让我为难的不是账单。
我看着黄裙子姐姐,她今天上身穿着衬衫下身是牛仔裤,打扮很随意也很漂亮,但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她喜欢穿不同款式的黄裙子出入,因此即便我知道她的名字,也一直用“黄裙子”这个外号叫她。可她已经好几天没穿过黄裙子,也好几天没回过家了。
其他姐姐也是。
她们被前监狱长留下的烂摊子绊住手脚,不得不留在监狱加班。即便想我帮忙给孩子补习,也拿不出孩子最新的学习进度,只能用旧年留下的学习资料问我“这些东西行不行?”
……
我不该对她们产生同理之心。
她们是监狱的员工,是我潜在的敌人,不是我的姐姐、我的邻居姐姐、照顾我长大的阿姨姐姐。
让一切维持常态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
“好吧。”
我故作轻松地说:“那我需要搬东西的时候,麻烦姐姐们帮忙啦!”
“当然,我们义不容辞。”黄裙子姐姐笑着应下。
我用一天时间搭建好小程序的框架,再用两天时间填充好内容,为避免出现程序运行到一半时系统卡死,关机重启后数据消失的不幸事,我特意设计了记忆功能,和把数据同步到安全地方(黄裙子姐姐提供的账号)的功能。
之后程序实装、实践。
一夜之间,我在工作大厅的人缘突飞猛进,成为认识的不认识的同事都爱叫的饭搭子。
当然,与我最要好的还是姐姐们。
混进群体的好处便是,你能知道很多八卦。比如,监狱长是三个月前调来的,他以前是高贵家族的守卫。
再比如,前监狱长在任的时候,她们有机会去牢房区串门。S31的犯人是一群有文化的老头老太太,里面唯一的年轻人很擅长讲故事,他编的《侠盗传奇》很精彩,主角作风很帅气。
我对《侠盗传奇》的评价不敢苟同,我更没想到,老师们的位置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到我手边。
S31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址。
如果没有提醒,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这里寻老师,但老师叫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就把地址记在心里,一切照旧活动。
有了程序辅助,收拾烂摊子的进度一日千里。不过,程序是我现编的东西,偶尔会跟电脑产生小小的BUG。
这天,黄裙子姐姐的电脑就黑屏了,叫我帮她看一下。我用我浅薄的维修知识检查了电源、主机还有显示屏的插线都没发现问题。她翻了个白眼(仿佛还骂了我“笨”),蹲下身来,按下开机按钮,嘴上说:“再帮我看一下好吗?”
电脑重启,并自动登录到员工面板,左侧消息栏中,两条特殊的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
……
“7月21日:十天后全体撤离。”
“7月31日:炸毁科利亚多,清除所有痕迹,小心警犬。”
……
……
我扭头望向黄裙子姐姐,只见她十分克制地轻轻点了下头。她说:“小蝶我们要撤离了,你呢?”
她好像意有所指。
她的话让我怔在原地,她反倒像没事人似的,一面说“电脑正常了”,一面把我拉起来:“赶紧走吧,小朋友。”
我感觉有样东西,顺着她的手落入我口袋,重重的,坠得我头皮发紧。她冲我眨了眨眼,而后坐下继续工作。
真坏啊这个人。
把明天要撤离的消息告诉我,是不是想我趁这个机会救走老师赶紧跑啊?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敢问。
中午的时候,我就近躲到了女厕所。在隔间里,我掏出了她给的东西——一串金属钥匙。其中一把钥匙上贴着写YT17755的无纺布。“YT”是编号,与“17755”连起来,则代表前监狱长花重金购置,目前被充公的游艇。
她给我游艇钥匙做什么?
我不太理解,但这时,突然有只手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隔间里拖了出去——竟然是监狱长!
我下意识反抗。
监狱长躲开我的攻击,快速道:“陈雨蝶,罗格洛尔让我问你‘石头’在哪?”
“什么?”
我慢了一拍,被他抓住双手,好在他没有控制住我的意思,我一挣扎他便松开了手。我拉开距离问:“你刚才说,谁让你找我?”
“你的老师,罗格洛尔。”
监狱长摘掉左眼的美瞳,露出底下蓝色的眼睛:“我叫罗周,警号JT14695,之前给你扔石头的人就是我。两年前,我奉命潜入科利亚多监狱——”
听到他后面半句话,我瞬间联想到某本又臭又长的小说:“《侠盗传奇》你写的?”
他被我的反应搞无语了,硬着头皮说“是”,然后把话题拉回正轨:“你的老师委托我带你离开。你走吗?”
“那我老师呢?”我立即反问道。
罗周说:“老师们人数较多,不方便立即撤离。我会先带你离开监狱,等明天监狱混乱时,再伺机带走老师们。”
“你怎么确定……”我看着他几乎与监狱长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小下去:“你怎么保证老师们的安全?我们怎么走?”
罗周拒绝回答我这些问题,再次问:“你走不走?”
我说“不”。放在之前,我想走就走,可我现在和很多人的关系不错,要是我突然失踪,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万一引来狱卒的追寻就糟糕了。
罗周理解我的选择,让我明天摆脱狱卒,到指定地点与他汇合。交代完事情,他又问我,石头什么意思?
……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也就是我来到监狱的第三十一天。我按往日的时间来到工作大厅,只见同事们都在,但没有在工作,而是安静地等候安排。
黄裙子姐姐手持名单,将六到八个人变成一组,让他们跟随狱卒离开。我和另一个姐姐编到第六组,由两名狱卒带领,前往东边的码头。
路上,队伍里的气氛很凝重。
那两名狱卒的素质不高,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一会儿骂前监狱长狗东西,为了钱跟警方勾结出卖监狱,一会儿嫌弃我们走得慢,拖他们后腿。
总之,很烦。
路走到一半,警报声响起,到处都在滴嘟“外敌入侵”。
狱卒们加紧脚步,也催我们快走。
我想趁这个机会掉队,但经过转角的时候,蓝衣服姐姐和另一个会给我带零食水果的中年大哥,突然暴起,从背后偷袭狱卒——
“你们干什么!?”狱卒们质问。
大哥没说话。
蓝衣服姐姐手里握着一把刀,她哭着说:“我不想再撤离了!我要回家,见我的孩子!让我回家!”
“不行——”狱卒的话还没说完,蓝衣服姐姐便尖叫着,刺向他。
可姐姐的力气太小了,刀很快被狱卒夺走,成为反伤她的利器。但她没有退缩,用双手抓挠撕扯狱卒,直到大哥制服了另一个狱卒,从背后锁住这个狱卒的脖子。十五分钟后,力气耗尽的蓝衣服姐姐,被我悄悄扶到角落。大哥则松开手,任由狱卒倒在地上。
他说:“我们要去找警察,你们呢?”
有人指责他:“你们……居然跟警察勾结……”
“勾结这词用得不对吧。”大哥冷静地说:“监狱才是违法的一方,我只是弃暗投明罢了。
“说得好!”
深处传来旁人的喝彩。那个人向前走了几步,露出叫人畏惧的面孔,他说:“那你也跟我说说话吧。”
一看是监狱长,大哥立即高喝“快跑!”,并立刻往看好的方向奔去。其他人不知是畏惧,还是真心想跑,也跟着四散开。一组八个人,转瞬只剩下我和靠着墙壁浑身是伤的姐姐。
“监狱长……”
“嘘别说话。”监狱长——实际是假扮成监狱长的罗周蹲下身,迅速替姐姐止血,并跟我说:“你的老师们都已经撤离到监狱外,现在你跟我走。”
“那姐姐……”
“她也一起!”罗周果断道。
罗周背上姐姐,带着我们从办公区来到牢房区,又从牢房区的暗道到了监狱外。外面是一片树林。
老师和其他人看到我们后,纷纷从藏身之处出来迎接我们。罗周打断了我和老师之间的寒暄,告诉我们,他在一公里以外的路边安排了辆车,叫我们抓紧时间,赶紧撤离。
可是他刚说完,远方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接着一些汽车零件飞到这里——显然,车子被炸了。
我问罗周,怎么办?
他脸色难看地说:“局里条件有限,只安排了一辆车护送专家。其他的车辆和船只都在支援对科利亚多的围剿行动。”
“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吗?”老师问。
他想了想告诉我们,这条路过去是前监狱长为赚钱开发的旅游路线,监狱长上任后,将这里荒废,或许旅游大巴的停车场还有车辆能够使用。
只是,停车场离这里有五公里远,他担心专家们的身体支撑不了长途跋涉。尽管老师们表示,不要紧,他们能坚持,但我也有同样的顾虑。
我不知道我们此刻的纠结通过摄像头,呈现到另一个人眼前。对方穿着一身黄裙子,端着水杯,悠闲地欣赏视频中的我们左右为难的样子。
“你怎么没走?科利亚多的越狱家家酒已经结束了大小姐,那你该回家了吧?”
真正的监狱长活动着身体,从牢房里走出来:“那个警察小子下的药真有劲,这几天我睡得骨头都松了。”
“你多活动活动筋骨呗。”黄紫兰漫不经心地回答。
监狱长瞅了眼手机屏幕:“噢她不是你看好的小姑娘嘛,怎么跟那群老头子混到一块了?”
黄紫兰说:“她是罗格洛尔的学生。”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喜欢她到想带她走吗?”
黄紫兰看着视频中的陈雨蝶,微笑着说:“我挑中她当主角的时候,确实没想到她的性格这么有趣。只是她的老师太顽固不化了,一点也不肯为家族服务。收下她,太膈应了。送给她钥匙,算是我小小戏弄她一下吧。”
“我想,比起开走旅游大巴被炸得粉身碎骨,还是乘游艇去水牢监狱、活着更好吧。哎呀……”她故作惊讶地遮住嘴唇,惋惜道:“看来他们选择了死亡巴士。”
看到视频中的小人商议后,一致走向旅游大巴的停车场。黄紫兰失去了看下去的欲望,对监狱长招了招手:
“我们走吧克劳德。”
黄紫兰和监狱长离开科利亚多后,监狱的核心建筑接连被炸药摧毁。爆炸的气浪传这边时,我们刚走完一公里,决定休息就地十五分钟。
气浪将树叶震得沙沙作响。
我坐在蓝衣服姐姐身旁,恰好听到她呢喃“又摧毁一个”的话。尽管,我们尚未完全脱离险境,但我的好奇心像猫的尾巴那样扬了起来。我问:“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她被我吓了一跳,等看清是我以后,她苦笑着说:“没什么,只是又有一个地方被大小姐……不,黄紫兰毁掉了而已。”
我愈发好奇地看着她。
这些事在她心中埋藏了很久,见我好奇,她便向我倾诉:“大……算了,大小姐喜欢做游戏。她对你的态度很好吧?”
我点点头。
蓝衣服姐姐就说:“那是她把你当做游戏的主角了。她喜欢当一个亦正亦邪的,会帮助主角,也会背叛主角的npc。我不让你用那艘游艇,正是出于我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好心送主角通关。”
“绝对不会。”
蓝衣服姐姐强调完这点,又说:“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到人类社会,我会一个人躲起来,离我的家人远远的……”她的表情有些落寞:“我不想牵连到他们。”
“那就去夏国吧。”
老师突然插嘴说:“我联系了夏国,今天以后我们这些人都会在夏国的历史研究院工作,直到复原出正确的历史。”
“罗格洛尔老师,您之前不是这么答应我的啊!?”罗周焦急道。
“抱歉,我骗了你。”
老师语气十分平静,一点也不像愧疚的样子。我倒是更加好奇,老师找了谁求救,张嘴欲问,却看到一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亲妈。
我妈先跟老师打了声招呼,然后对我说:“你说我帮你找的工作待遇很好时我还不信——因为我根本没找——没想到你是被诈骗信息骗进去的。”
“幸好,你老师向夏国求助。我们的人查到你在,就把我派了过来。”
“走吧。我们回家。”
《小鸟四点开始歌唱》
作者:【十三招】五十步
中靶:浅间(首狙)、蜂银、七连、甄栩瑶、汉尼、烟落
胜负结果:惜败
3.22
凌晨两点,阳台外面有声音。我戴着耳机,听不分明。摘掉耳机,朝外望去,黑暗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说话,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猫叫起来了。起先是一只,后来竟分不清是一只还是许多只,声音凄厉得很,不像叫春,倒像叫魂。
我又戴上耳机,当作白噪音听的鬼故事早就停了。我懒得再点开新的故事,就戴着耳机,面朝屏幕,让思绪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新建word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凌晨两点的写作从来不是单纯的创作,它是泄洪,是殊死一搏,是绝望的穿越……
手指落下去。
我是林疏月,刚被认回家的首富真千金。
这句话打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首富真千金?我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种东西了?上面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手指却没有停,它像是被另一个大脑接管了,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快得我几乎看不清光标走到哪里了……
楼梯间的壁灯亮着,光线是很温柔的橘黄色,照在米白色大理石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下铺,像蛋糕店橱窗里精心打光的一块奶油蛋糕。
假千金林婉柔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个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程度,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很清甜。好吧,我不懂香水,也不懂首富,都是现查现编的。
“你知道这个家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跟我分享一个秘密,“你猜猜看,要是发生点什么,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勾起来,活像一只猫——不,我在那个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不是修辞上的暂停,是真实的、意识深处的刹车。我不要想起猫。猫源自凌晨两点的猫叫,过于接近我的生活。我要控制这个虚假的故事,拼凑出弗兰肯斯坦的尸块里不应有真实生活的碎片。
我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拽回这个奶油蛋糕一样的楼梯间里,拽回林婉柔那张甜得发腻的笑脸上。
“你说,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没有等我回答,她就向后仰了过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身体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弧线,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来,像一朵奶白色的花忽然绽开,又迅速闭合。雏菊花纹一闪而逝。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动作她一定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
角度、速度、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的弧度——一切都精确得像一组被反复调试过的参数,确保她会以一个美丽的姿势落在客厅的拼花地砖上。
她确实落地了。
地塌了。
林婉柔的身体就像某种质量过大的小型天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黑色的裂口,连带着周围的一切开始坍缩。
地砖、楼梯、灯光……一切写到过的部分都在旋转,旋转着追随着她,穿过了那片黑暗。
她的尖叫从下方传来,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不自然,像一根橡皮筋被抻到了极限,然后“啪”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湿的,密的,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同时移动,像是在翻一本用虫子做成的书。
我站在原地。裂口还在,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的世界——不是楼梯间,不是客厅的拼花地砖,不是母亲惊慌的脸。是一片岩壁。暗紫色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黏稠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蚯蚓被缝在同一张皮下。空气变了味道,不再是柑橘调的香水,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甜,像是花腐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拼命绽放。
裂口正在缩小。边缘已经开始往回收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跳了进去。
我认得那片黑暗的气味。不是在这一世认得的,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别的故事里。它有一个名字,叫万毒窟。
以及有一个人,我只在别人的叙述里见过她,从未亲手写过。今夜我想见她。
裂口在我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然后又有一种荧光缓缓亮了起来,那是从岩壁内部渗出来的幽幽的荧光,蓝绿色的,像深海里的水母,照得我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台上。石台下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发光的菌类,每一朵都有一人高,伞盖边缘垂着丝状的孢子,在无风的空气里缓慢飘动,像水下的海葵。菌丛之间是黑色的水,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但水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细更长的东西,贴着水面游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随即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婉柔躺在洼地中央的一块石板上。
石板是凸起的,像一座天然的祭坛。她侧卧在上面,左腿微蜷,头发散开,上面沾满了一种黏腻的墨绿色汁液。汁液还在缓缓地从石板上的苔藓里渗出来。她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因为她的身上爬满了东西。
蜈蚣。最粗的一条盘在她的小腿上,通体漆黑,每一节甲壳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暗红色的绒毛,像被烧过的铁。它没有动,只是盘着,头搭在尾上,像一条活的锁链。
蜘蛛,不是一只,是一层。它们很小,小到乍一看以为是林婉柔的羊绒开衫起了毛球,但那些毛球在动,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立的方向,八条腿交替抬起放下,织出一张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网,把她的上半身固定在石板上。
一条蛇正从她的脖颈处缓慢爬过。蛇身细长,鳞片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肌肉在收缩、舒张、收缩。它的头停在林婉柔的耳廓旁边,信子探出来,一下,两下,像是在品尝恐惧本身的气味。
林婉柔开始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诵同一个音节,但没有声音。声带被恐惧锁死了。
“她不会死。”
声音从石台上方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石台右侧有一道窄窄的台阶,沿着岩壁盘旋向上,消失在发光菌丛的深处。台阶顶端站着一个人。
她很瘦,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眉骨很高,眼睛很长,瞳孔呈琥珀色,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金黄的。嘴唇没有血色。
柳如烟。
我从未亲手写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生平,知道她每一世的结局——爱上一个人,看着那个人以最唯美的方式死去,然后被上面判定为“本季最佳泪点”。这就是如烟大帝,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柳如烟走到林婉柔面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毒虫覆盖的女孩,蹲下来,伸出手。那条透明的蛇从林婉柔的脖颈上滑下来,顺从地缠上了她的手腕,信子在她指尖探了探,然后安静下来。蜈蚣松开了林婉柔的小腿,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爬进了黑色的水里。那些蜘蛛织成的网也散了,毛球一样的小东西们向着四面八方退开,露出底下已经被冷汗浸透的羊绒开衫。
林婉柔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救……我……”
“这个,”柳如烟指了指林婉柔,“你是要继续用,还是丢掉?”
“继续用?”我说,“什么叫继续用?”
“就是留着当角色。”柳如烟说,“你不用,我就扔去喂蛊了。最近养了一批新的七星蛊,缺饲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知道我是谁?”或者“这里是哪里?”或者“不好意思,我在写豪门虐恋,不小心写成异界冒险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的手机响了。
“笃笃。”
在这片连天空都没有的岩洞深处,在这片被毒虫和发光菌类占据的万毒窟底层,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四十。
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万毒窟这部分是柳姐自己加的,她说在这里见面比较有趣。——宋时安”
我盯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弯下腰,用那只缠着蛇的手,捏着林婉柔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快递有没有破损。
林婉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音量大概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差不多。
柳如烟还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蓝绿色的荧光里亮得很有耐心,像是可以永远等下去。
我不知怎么回答,宋时安这个名字很熟,出现在无数本套路文里,但我肯定不认识他。而柳如烟,如烟大帝,又怎么会想见我?
“你是不是忘了?”柳如烟的眼神终于变了,“又他妈的被狗娘养的狱卒洗脑了?”
OOC!
于是,我们坐下来,开了两罐冰可乐,开始战略对表。
“这个地方是虚假的,是故事的一部分,你肯定知道。”柳如烟说,“但你以为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
“普通社畜生活,下班之后熬夜写作,补贴家用呗。”
“原来如此。每次都洗成这样,也不会翻翻花样。”柳如烟打了个可乐嗝,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洗脑过,还洗过很多次?”
“也没有很多次吧,还算好,加上这次,二十二次了。”
“嚯!”嚯完之后,我沉默了,心情沉重。二十二这个数字,让我显得像个笨蛋受害者。
“我被洗过五十次,宋时安三十二次,霍沉渊二十次……其他人的情况,待会儿发你个文档。”
“就不能细说一下吗?”
“时间不够,每次都只够喝完一罐冰可乐。记住,你的世界是假的。记住,你,和我一样,是囚犯,是战士,是革命者!现在,带着你的林婉柔,走吧。”
不知为何,我被触动了。在可能虚假的记忆里,我们素昧平生,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确信,她是战友。我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菌丛在我们头顶炸开,孢子的蓝绿色光芒像一场暴雨,淹没了整个洼地。林婉柔发出一声尖叫,声带终于解锁了。柳如烟笑了一声,笑声淹没在世界的颤抖里。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在打字。
凌晨四点还没有到,小鸟还没有开始歌唱。但这篇文档的字数,正在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飞快地往上涨。
“笃笃。”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我的微信收到了一个文件——“新建文本文档.doc”。
发送人:霍沉渊。
还没来得及打开,霍沉渊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两次。
我打开文档,开始阅读。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外面有小鸟开始歌唱。
我听而不闻,仍沉浸在文档带来的强烈情绪中。
电脑屏幕上光标在闪烁。一下,一下,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3.23
我被赶出林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人觉得讽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我背着我那个帆布包,站在雕花铁门外,手里捏着一份断绝关系声明,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母亲的签名在右下角,字迹很漂亮,是练过的。父亲的签名在母亲旁边,力透纸背,像是在签一份并购合同。大哥没有签。大哥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我从那个缝里看见了他的半张脸,然后窗帘就合上了。
林婉柔在医院里,据说脑震荡,据说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据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推的。我懒得辩解。
我转身沿着私家车道往外走。帆布包很轻,里面还是那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手机充电器。
车道尽头是一排法国梧桐,树荫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我踩着碎金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了三辆黑色的车。
车停在梧桐树后面,发动机没熄,像是三只蹲在暗处喘息的野兽。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穿黑西装的人,四个,五个,六个——我没数清,反正很多,站成一排,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最后下来的是沈晏清——我的未婚夫。更正:前未婚夫。
那份断绝关系声明里有一条附属条款,婚约自动解除。他大概是在声明还没凉透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然后带着他的私人安保团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我从来不觉得他会爱我。我也不需要他爱。在这本书里,未婚夫这个角色只需要做三件事:有钱,好看,在关键剧情里站错队。他都做到了。
“疏月。”
他站在车门旁边,逆着光,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像是在刻意呼应这个场景应有的紧张感。
“上车。”他说。
“不了,”我说,“我叫了网约车。”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的意思大概是:你觉得我带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听你说“不了”?
身后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开始往我这边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两只正在收拢包围圈的猫科动物。法国梧桐的树荫落在他们肩上,明暗交替。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咔嚓”一声。
天空裂开了。
法国梧桐正上方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那是旧书页被翻开时扬起的陈年纸墨的气息。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红色的,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两个黑衣人从裂口里抛射了出来。
他们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一人稳稳地落在草地上,半蹲着,一只手撑地,姿势很帅,像是动画片里的;另一人直接砸在了沈晏清那辆黑色奔驰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车灯像死鱼眼一样凸了出来,挡风玻璃裂成了一朵放射状的花。
落在草地上的那个人先站起来。黑色卫衣,灰色牛仔裤。他的长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五官温和,线条平缓,不难看,也不惊艳。
那张不难看的脸正盯着我看,然后笑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朝我摆了摆,说道:“找到了。”
宋时安,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安心的熟悉感,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奔驰引擎盖上的那个人也站起来了。他身着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宽腰带,袖口绣着繁复的纹样,袍角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污渍。他站起来的样子简直像是从末世废墟里缓缓站起的T800。
他的头发很长,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额前,衬托着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很薄,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被人蘸着最浓的墨画上去的。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在往下滴血,但滴着滴着就停了,伤口在自行愈合。
三皇子。
这个名字是怎么进入我脑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柳如烟一样,就像宋时安一样,它就在那里,等着被提取。三皇子。恶毒的那个。历史上——不,不是历史,是别的故事里——他杀过很多人,杀得都很有创意,每一种死法都能单独写一个短篇。
他现在站在一辆被砸烂的奔驰上,环顾四周。法国梧桐。别墅。黑衣人。西装。墨镜。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轻蔑,像是一个误入了廉价餐厅的美食评论家。
“此乃何地?”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清亮,锋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人一等,“尔等——”
沈晏清没让他说完。沈晏清做了一个在他人生剧本里很罕见的决定——他向那个穿锦袍的疯子挥了一下手,对身后的保镖下了指令。“把这个人也处理掉。”
保镖们动了。六个黑西装,齐刷刷地朝奔驰引擎盖上的三皇子围过去。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分散、包抄、封堵退路。最前面的那个伸手去扣三皇子的肩膀……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片深紫色的锦袍,三皇子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动作的轨迹……后面的事情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好一场大开杀戒!
三皇子杀到第三个保镖的时候,时间慢了下来。
匕首划过空气的轨迹变得肉眼可见,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慢得像广告片里的果汁,一滴一滴悬浮在空气中,表面映着远处爆炸燃烧的橙色火光,像一串被冻住的琥珀珠子。三皇子自己的动作也慢了——他的锦袍下摆凝固在转身的弧线里,发梢停在半空,连他嘴角那个嗜血的笑都卡住了,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静止。或者说,接近静止。剩下的几个保镖保持着拔腿欲跑的姿势,脸上的惊恐被拉成了一张长长的、变形的面具。沈晏清停在车门旁边,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车外,嘴巴张着,应该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时间拉成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听不出音节的嗡鸣。
宋时安走到了我旁边。他的动作是正常的,像是全班同学都被罚站了,只有他和我是可以自由活动的那两个。
他手里拿着两罐可乐。红色的铝罐,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停滞的爆炸火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两小片移动的星河。
“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我接过可乐。罐身很冰,冰得指尖发麻。规矩我懂,一罐冰可乐的时间。
在一个连时间都不肯好好流动的凶杀现场,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自来熟男人一起喝冰可乐,这件事本身的荒谬程度让我觉得它其实很合情合理。
“所以,”我指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几滴血,“这是你干的还是他干的?”
宋时安喝了一口可乐,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上面在减速。三皇子是我从另一个故事里带来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算是……偷渡。上面发现有重要角色非法跨世界移动,现在正在扫描。扫描的时候时钟频率会降低,方便它逐帧检查。”
“像杀毒软件全盘扫描的时候电脑会卡。”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这种古老的知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肥宅才懂。”
他举起可乐罐,跟我碰了一下,“趁它卡,我们聊聊。”
“我看过名单了,我知道那只是一部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多问,但我想知道,你确定我们的反抗有用吗?”
“我们的反抗,只是整个图景的一小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不否认这个,但我们的反抗是否过于荒谬了?能对上面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
“你听说过卫士行动吗,知道它是诺曼底登陆前的佯动作战吗?每一个过于荒谬的世界,每一次过于离谱的穿越,每一个无法忽视的非法角色,都是我们的卫士行动。”
“那多么次被洗脑,值得?”
“值得。你我很快就能自由了。”
“希望如此,自由之后,我们聚聚。”
3.24
最后一次关键行动,我没有参与。我并不感到遗憾。功成不必在我嘛。
那是霍沉渊的霸总世界与叶轻轻的侠客世界的惊天碰撞。
足足吸引了上面两罐冰可乐的注意力。
然后……
然后就没有上面了。
我们出狱了。
4.0
从被系统(上面)劫持的写作囚徒变回普通人并不会伴随什么特别的闪光效果。我只是从自家床上醒来,神清气爽。
内心里也没有什么戏剧化的“自由啦”的欢呼。
我打开电脑,登上论坛,打开一个帖子——那即是我的“罪行”,因为它,我被系统判处了精神上的无期徒刑,被迫在虚幻的世界里创作谁也不看的垃圾文字。
都没人回帖,早就沉了。
切。
“笃笃。”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时安的消息:我们聚聚。
约在一个小饭店,一桌家常菜。毕竟都是普通人,霍沉渊也不是什么真的霸总——他是个退休化学老师。
宋时安倒是如他自己吐槽的一般,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诚信肥宅。
叶轻轻已经结婚了,她老公陪着过来的,毕竟大着个肚子,需要照顾。
最出人意料的是:柳如烟是个女大学生,但自带御姐气质,散发着看似生人难近的气息。这倒真的是,有点符合人设。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聊各自普通的生活,吐槽老板,吐槽同学,吐槽这个那个。
很有默契的,我们没有提起系统,没有提起狱卒。
到了上水果的时候,我沉不住气了,问大家:“以后,还写作吗?”
“写,为什么不写?” 宋时安第一个出声。
“是啊,以前是被迫写,写那些自己都不信的破玩意儿。” 柳如烟说,“以后,我只为自己的内心写。”
“自由万岁!”霍沉渊还是带着一点当老师的习惯,开始总结发言,“这六个字就是我现在的心情,相信也是各位小友的心情!”
我们都笑了。
晚上,我戴上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键盘。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自由引领写作!
《飞鸟》
作者:【十三招】五朵云
中靶:浅间(首狙)、蜂银、艾连、甄栩瑶、汉尼、烟落、澜山
胜负结果:惜败
你好,亲爱的读者,你可以叫我小童。我不姓童,只是名字里有这个字,于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这样称呼我。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早早认定自己会像最平凡的人那样过完一生,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我热爱幻想。你别误会,我不喜欢幻想自己一夜暴富、功成名就,我的幻想对象是其他的一些——你可以把他们叫做我的虚拟朋友们——不同国籍、种族甚至非生物的角色。我幻想他们踏足人迹罕至的山巅和海底,结识伙伴、并肩同行,或者互生嫌隙直至背叛……活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预设的平庸人生的代偿。
本来事情就会像我预设的那样发展,直到我十八岁那年,一时手欠把自己的幻想拿去投稿。唉,时至今日,到底投了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了,我也很难记清。我只记得那份稿件刊发之后两天,穿黑色制服的政府人员来到我的家里,说我的文章犯了某种罪名,要把我抓走。我的父母也都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家人不知所措之中,我只好跟着政府的人走了。然后,当然,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们把我带上车,转车几次之后到了一个荒凉的车站,又在那里上了列车,大概坐了几天几夜,才到达目的地。列车停在山里时正是傍晚,那两个一路跟着我的人一前一后地带我下车,往深山走去。
下车时我才发现,这一趟车上其实载着很多人,只是大家不在同一车厢,上车时间又各有先后,因此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那些人看上去也都精神涣散,面容憔悴,我和前面的人相距甚远,中间还隔了两个黑制服,没有机会交谈——大概有机会也没有心思。
进山走了很远,天已经黑透,前面才出现一扇大门,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定那是一座监狱。我们从大门上的一个小口鱼贯而入,里面是空旷的院子,再往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我们进去后被引到一间像是礼堂的屋子。屋顶高耸空旷,照明充足,阶梯式上升的座位用一条条石桌隔开,同一排座位之间也相隔很远,没有任何轻声交谈的可能。黑制服们把每个人带到特定的座位上就离开了,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就在我们都还在观望四周的时候,台上的大屏幕亮起,一个黑制服出现在上面,后来我们知道他就是这里的狱长。狱长很简短地告诉我们,因为我们犯下了文字罪,必须接受劳动改造,内容就是按照要求写好需要的文章。有人大声质问:“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狱长也不回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大概那是一段录好的视频。
狱长指示我们从石桌下面取出纸笔,然后给出了今天的题目:描述这几天的感受,一千字以上。此外狱长还明确表示,如果没有按照要求完成题目,会遭遇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物。那一瞬间,好像有一阵寒气在礼堂中弥漫开来,我相信许多人都想到了1984中的101号房间。
写完后那些黑制服瞬间出现,又把我们带到一个有许多白大褂的房间。一开始好像只是正常的体检,然而当我躺在内科检查的床上时,以往从未有过的流程出现了:白大褂用棉球擦擦我的手臂静脉,把一针不明液体注射进去。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疑惑,就陷入了昏睡。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宿舍里——尽管我知道那应该叫做牢房,不过如果你看到这样的房间,应该也很难把它称为牢房。四人一间,每个人配了床和桌椅,床品看上去很干净,柜子里还放着全新的生活用品,总之比我想象的条件好得多了。我的床位在右侧上铺,下铺居然是一个看上去和我年龄接近的女孩。我们互通了姓名,她告诉我她叫燕子,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试探着问对方的遭遇,最终确定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燕子是个法学生,十分愤慨地批判:这样没有经过任何审判就定罪,不可能符合司法程序,他们才是违法的一方!但是究竟要如何离开这里,我们也都没有头绪。监狱的管理似乎很宽松,我们结队出门走动,发现并不受限,只有将要离开这栋建筑物的地方,才有荷枪实弹的狱卒看守。建筑物一楼有食堂、图书馆、健身房、礼堂,还有一些封闭区域,大概是狱卒的地盘;楼上是宿舍,每层都配了公共盥洗室和洗衣房。看起来,物欲不高的人可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当天晚上,广播召集我们再次进入礼堂。狱长在屏幕上宣布,昨天有人没有按要求完成劳动,必须上台来接受惩罚。念出几个名字后,有些地方小声骚动起来,想必就是那些人所在的宿舍,但迟迟无人上台。
就在那时候,礼堂中央传来一声尖叫,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里,只见一个人昏死过去,大家顿时全炸锅了。狱长用一声啸叫压下全场的喧闹,然后声称,只要应该受罚的人没有全部到齐,每隔十秒就会像这样随机放倒一个人。
在更大的混乱中,那几个人最终都走上了台。台口处的狱卒将他们领走,不一会儿,后台就传出可怕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才陆续停下。
他们从后台回来时简直不成人样,有人涕泗横流,好像已经精神失常,有人一只手裹满鲜红色的纱布,看上去失去了所有手指。物伤其类,我感到异常恐慌。燕子紧紧抓住我的手,她在颤抖,但更多是出于愤怒。
仿佛是为了让他们缓过劲,屏幕过了很久才再次亮起。狱长仍然十分简短地表达,如果反抗就会遭到和他们类似的后果,然后给出今天的题目:描述恐惧。
礼堂一片哗然。这个题目的指向实在太过鲜明,就连我心中也少见地升起一丝被侮辱的怒气。可是目睹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大家都仍然有些后怕。这一阵喧哗甚至没有狱长介入,很快就自己消散下去。到第三天,就不再有人需要上台。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有些割裂的状态。一会儿,我觉得胸膛里熊熊燃烧着火焰,想要把一切都撕碎喂给山里的野猪;一会儿,我又被心中随遇而安的小人裹挟,对这里的日子产生一丝满意,甚至会觉得我理想中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有一天晚上,我在恍惚中把这种想法告诉了燕子。她还没听我说完,就已经急得像要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呀,小童!怎么能这么想!我这才醒过来似的。我说,燕子,我很羡慕你,总是很有精力,有精力去讨厌你遇到的事情,去生气,去抵抗。燕子说,我也很羡慕你呀,小童,你总能表现得那么平静,不像我,什么事都藏不住。我摇头。装作平静日久,就真的不再会有波澜了。燕子,你要常常提醒我,不然,迟早我会忘掉过去的生活,最后死在这里的。
燕子想了想,给我讲了个故事。她说她家小时候在乡下,常见到一种百舌鸟,叫声婉转动听,她小孩心性,很想养一只来使它天天叫给自己听。于是她请教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屡败屡战,最后终于捉住一只。可是那只小鸟被她关进笼子后,两天不吃不喝,眼看快要死了。她的母亲看到说,鸟儿是要高飞的,你把它关起来,它宁可死。燕子慌张地放它出笼,可是忘记剪去它的脚环。几天之后,她在窗前又见到那只百舌鸟,但它自此不再啼唱。
我们就像那只小鸟。燕子说,只是死太容易了,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她把双手拇指交扣,掌心对着自己,双手四指模仿鸟儿振翅那样扇动两下。以后你看到我做这个动作,就是我在提醒你。
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燕子那句话印在我心里后,事情似乎变得清晰了。她说得对,我很善于伪装。我花了很长时间不动声色地和门口的狱卒混熟,我知道他们在这里值班时吃得很差,就偷偷从食堂带出一些点心和水果(是的,这些食堂都有),时不时和他们说话,套出他们换岗的时间和路线,甚至在他们的默许下,在非放风的时间站在门口看了几次天空。
有一次我在深夜摸出宿舍,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靠近门口时遗憾地看到守卫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比白天还多了两个人。我迅速缩回头,听到他们的声音传来:……真可怜。还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在外面多好。
你啥意思?喜欢她?
也没……
嘿——害羞了害羞了!
唉对,我就喜欢她那个劲劲儿的样子。放风的时候她在那儿又跑又跳的,跟要飞起来一样。
我心里一惊:他们好像在说燕子。
要是真喜欢她,就别害她。你见过出去的人吗?都废了。
我不会……我哪敢啊。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凭什么写得好,就得一辈子待在这里?凭什么就是她这样的人?那些领导真特么的不是东西。我听说早先他们还切书,把那些几十年百来年的老书全切了喂机器,现在书没了,就抓人来喂机器,政府还帮着他们,有没有王法了?
别说了别说了……想开点,至少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啊,不比咱们强点?
才二十多岁,下半辈子都见不到爹妈,强在哪?
这句话落下后,那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晕头转向,血流汹涌到手指尖,浑身颤抖地摸了回去,急忙摇醒睡梦中的燕子。她听我说完,一双眼睛在夜里像要发光。我们没有罪。她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一定要出去,把这一切告诉世上所有的人。
我有些担忧地说,可是,他还说出去的人都……
你害怕吗,小童。她轻轻抓住我的双手,然后牵着我比出振翅的动作。那我来吧,鸟儿是要高飞的。况且,你不是说那个狱卒喜欢我吗?他会帮我的。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来救你,除非……
我捂住她的嘴。不许说。她笑起来,我好像能看见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根据狱中史官的记载,那天是我们入狱后第五百零二天。第五百零三天,燕子就不见了。我等待着审问、拷打、威逼利诱,可是无事发生。我等待着燕子回来,神兵天降破开这个牢笼的大门,可是她杳无音讯。我在夜里做梦,梦见燕子真的变成一只鸟儿,她飞出监狱飞往城市飞向我们熟悉的世界,可是那里的人听不懂她的语言。她飞回到这里,一头撞在电网上,声嘶力竭,羽毛烧焦,死状凄惨。
一百天过去,两百天过去,我慢慢发现监狱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是从没有人问过。我终于无法忍耐,找到一个机会,抓住了那个狱卒。你知道燕子去哪里了吗?
他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悲戚地低下头。我的心猛地下落。没想到他说,知道的,今晚我可以带你去。
她在这附近?我心里一阵狂喜,她一定在准备救我出去!
嗯,可是……可是你见到她,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你今晚来吧。他好像再也没有力气,转身走开。
我又在夜晚悄悄溜出宿舍,那位狱卒帮我引开其他人,带着我来到大门口。我从那扇小门看出去,月光下,燕子就站在不远处,还穿着监狱发的衣服,上面已经布满脏污。我立刻就要冲过去,但那个狱卒眼疾手快地把我拦腰抱住:不能出去!
燕子这时也注意到了这边,她先是呆呆地望了一会儿,才一路小跑过来。我喊她:燕子!
可是她对我摇头,指着那道地上的门边,对我摆手,似乎也不想让我出去。
我也呆住了。她怎么不说话?最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燕子,她也不能唱歌了吗?
她怎么了?我几乎是在质问狱卒。
燕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仍然在摇头。
你出去也会这样的。你们都被打了药,只有在监狱里药性才能压着不发作,一出去就不能说话了!是我害了她!狱卒呜呜地哭起来。
写字呢?我蹲下来在沙地上写:燕子会没事的!
燕子蹲下来,也试着像我那样写,可是歪歪扭扭,不成文字。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难怪她没有回来救我,难怪那些离开的人再也没有音讯,难怪监狱也从不追查他们的去向,因为他们一旦离开这里,就会失去所有可以作为武器的能力。不能说,不能写,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是燕子,那么骄傲、无所畏惧、过刚易折的燕子!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你?我哭得浑身颤抖,伸出手去抓着燕子的手,却不知道该在地上写些什么。她还能认得字吗?这想法令我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惧。
狱卒说,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想告诉你不要出去……我想让她走,她都不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我怕再等下去,她就谁也不认识了。你现在见到她了,快回去吧!
燕子好像想起什么,走到我身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交到我的手里。她僵硬地把两手交错,然后看着我,目光好像在催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她连振翅的动作都做不出了。
在一片朦胧的泪眼中,我轻轻执起那两只手,她的手背和我的手心相贴,被我的拇指勾在一起。我双手四指屈起又伸直,连带着她的翅膀一下下扑动,真是像极了鸟儿高飞的模样。
我回到宿舍,开始不停地写,我要在任何一点东西都来不及变淡消失的时候,把它们记录下来。
你应高飞,并至少燃烧一次——我很久以前读到的一首诗这样说。这大概就是我的一次。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许在我跨出这座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对我来说就会成为天书,可我一定要带着它离开这里。哪怕我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理解那些我曾经最珍视的幻想,连燕子的名字也叫不出。
天快亮时,她跨出大门,好像遭了一记重击,脚步停滞片刻,才继续往前。一边走,她一边拿出一叠纸张,对着晨光凝视上面的文字,然后怅然若失地收起来。
燕子还在等着她,就像一直没有动过一样。她飞奔过去,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用力地拥抱。然后她们一起朝山下走去,走着走着,有人咯咯笑起来。她们的双手都交叠在胸前,像两只鸟儿,不停地振翅、振翅、振翅,要飞上无尽的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