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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招】巫念桃
中靶:高以讕、伊西多、格子、林樹、德蔚、海稼軒
勝負結果:敗
一场姗姗来迟的雨。
雨滴顺着波夫涅的头发钻入眼角、耳朵、嘴唇,沿着手臂蜿蜒向下,流到地上,化作一条条银蛇游入他那双麂皮长靴,缠绕他的双足,使他无法前进。波夫涅企图甩开那些闪亮的爪牙。泥浆裹着蛇尸四溅。
波夫涅筋疲力尽。他跪倒在泥水中,意识迷乱。
早知道……早知道……波夫涅喃喃着。那天他喝了酒,神志不清,接下了这个活儿。他没有什么别的本领,空有一身蛮力,靠帮人抬棺送葬挣钱。这个小镇上很少死人,大家都尽力地苟延残喘,所以波夫涅的日子并不好过。但他不该接这个活儿。已经到到五月了——雨季。五月。神的狂欢节。他咀嚼着这个词。这是一个再古老不过的传说,每逢五月,众神都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他们在天上喝得烂醉,处处是翻到的银色的酒杯、零落的石榴和碾碎的葡萄泥,糜烂的酒香飘到人间成了雨前馥郁的水雾,淅淅沥沥的酒水滴落人间,则化作绵绵不断的雨。波夫涅则认为五月的雨是他们的狂欢的汗水、唾液与发泄物——瞧瞧吧,被雨水泡发的尸身、软烂的棺椁和脚下总也甩不干净的泥浆。
是个人都知道要避开雨季去世。那些即将奄奄一息的人,看着月份接近五时,总会想方设法多活儿一会儿,好撑过这段阴雨连绵的日子——谁也不希望自己的棺材里泡满了水。曾有个外来的送葬人在五月的某一天路过此地,他年轻气盛,不听居民的劝告,抬着棺椁质疑送葬,毫不意外的,大雨冲开了棺材板儿,灌满了狭小的空间,尸体顺着水流冲了出来,冲进了一户农夫的马厩。那匹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尸体吓到了,受了惊,发了狂似的嘶鸣着闯出马厩,冲入另一户农夫的鸡舍,搅得鸡飞狗跳。一旁猪圈里的猪看着四处乱飞的鸡,兴奋地哼哼着,四肢雀跃地扒地,靠着一身蛮力撞毁栏圈,加入进去,把本已混乱的场面弄得更加糟糕……此时人们都围坐在家里躲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闹剧。等雨过天晴时——那已经是六月了,外头已经是一片狼藉。到处是断壁残垣——马厩的木栏坏了,鸡舍塌了,里头的鸡没了,房顶上都是鸡屎,猪圈垮了,稻草和木头在连日的大雨中腐烂。草坪被掀翻,露出腥臭的泥土。送葬人早就逃之夭夭。至于那倒霉的尸体,已经被踩得稀巴烂,谁也不知道它是谁的家属。那些不幸在五月死去的人,只好放在角落里,随便拿一块草席盖着。有时雨一连下十几二十天,趁雨喘口气的功夫,把草席掀开,尸体已经发胀流脓,惨不忍睹。总之没有人会在五月死,没有人会在五月送葬。
但波夫涅喝醉了。卑鄙的人趁着他醉,迫使他答应给一个死了三天的孕妇送葬。那是五月节的头几天,可天空出乎意料地没有一点儿下雨的征兆。尽管如此,也没有送葬人愿意答应这个活儿。谁说得准呢?他们异口同声道。
“你就可怜可怜她吧,小伙子?”那人的声音如夏日蚊子的呻吟,听不分明。那人似乎是掀开了一点儿棺材板,用一种梦寐的语调感叹道着:“你看看她,你忍心看着那该死的雨钻入她的身躯、贪婪地在其中游走、吞噬、胀大、变形、繁殖,直至这具躯体完全不属于她?”哪怕是醉了,那短短的一瞥也足以让波夫涅心惊胆颤。那微微隆起的白色布裙和裙边安然垂下的闪耀着莹润光泽的臂膀,无疑不使人怀疑棺椁里的人只是陷入安睡。可她的的确确是死了。
波夫涅见过她。她活着的时候是镇子里一道热闹的手势,年轻的小伙子彻夜在她屋前唱着情歌。但她已经死去,这些事不提也罢。只是她怀孕这件事来得莫名其妙,肚子稍微隆起,流言蜚语便如黄蜂涌入了家家户户。谁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的父亲整日愁容满面——他原本指望着她嫁一个好人家,他已经替她物色好了,就在她怀孕的前几天,她和那个被相中的小伙子还在镇子的篝火晚会上跳了一支舞。
每年四月的最后一晚,小镇都会举行节日宴会——这是这个偏僻、荒芜又寂寞的小镇唯一的隆重时刻。人们就好像冬眠的熊与蛇,在这一晚上跳个够,一直到最后一颗星落下天空,五月的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大家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巢穴,躲避一整个月的雨季。波夫涅向来是不参加宴会的。向他们这样的运送尸体的人,从来不受女人的青睐。在那天晚上,波夫涅在木箱旁边喝酒,看着她和年轻的男子跳舞。多美啊,旋转的舞裙宛若盛放的花束。波夫涅拖着她的棺椁路过她足尖点过的地方,这里空余灰色的尘埃,打着转儿随雨水而去。
第二天——也就是五月的第一天,她便怀孕了,任谁都看得出来那微微隆起的肚子里装着一颗幼嫩的心脏。可谁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就连她自己也手足无措。
“我只是夜里渴了,接了点窗外的雨水。”
她是这么说的。
“可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下一滴雨。”
这道声音出来,众人才惊觉,太阳依旧高高挂起——没下一滴雨。他们像是重新认识太阳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抬手确认。
小镇今年有三件怪事,一是女人无缘无故怀孕(当然流言里说的是她早已有情夫)。二是五月未雨。三是女人无缘无故地死了(流言里说的是她恬不知耻、颜面扫地后自杀,她们一家的确因为女儿的莫名的身孕而名声扫地。她父亲相中的小伙子因她突如其来的身孕勃然大怒,瞧那样子已然是把她心安理得地视作他的所有物,她的耻辱连带着让他也颜面无光似的,他走到哪儿都在怒斥她的不贞)。
没有人愿意在五月送葬。没有人愿意给一个声名扫地的女人送葬。
波夫涅接了活儿。不该接这个活儿。他想。可他不能违背良心。那女人的父亲是那样地哀求他。幸运的是,那位父亲没说要在什么时候送葬。波夫涅望着天数着日子试探着。五月的第十九天,天依旧蓝得发亮。行行好,您快些吧。那人央求他,天再热下去,她就该腐烂了!他心想着再等等,等到彻底不下雨——最好等到五月过去。再等等,再等等。行行好,行行好,就今天、就今天?会下雨的,我知道的,一旦开始送葬就要下雨。不,下不了,你看这天,你看着太阳,都锈在那儿……
就等到……等到……等到傍晚吧!他望着天,天始终蓝得发亮。傍晚到了,晚霞铺满了天空。那是波夫涅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灿烂的晚霞。他无法用言语去描述眼睛看到的色彩,那鲜亮的橙、迷幻的红、复杂的橘……他闭上眼睛,那瑰丽的奇异的晚霞并没有消失,反而充盈了他的心灵。这是个好征兆呀!那人劝说。可他心里依旧惴惴不安,他望着天的尽头,那里,属于夜的黑已经悄然爬了上来。可他已经答应了。
波夫涅拖着棺材。前半夜,清爽的夜风拂过他的脸颊。虫鸣起伏不断。可他心里依旧惴惴不安。夜越来越深、越来越沉,虫鸣渐渐停息,湿冷的潮气从脚下蔓延。波夫涅累了,放下棺材抬头望,头顶已经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甚至看不见黑夜了。他坐了一会儿。湿冷的潮气中兀地涌来一股暖流。波夫涅浑身一哆嗦——没人比他更熟悉这种感觉、这种征兆——要下雨了。
先是簌簌的风声、叶声,接着从黑暗的深处传来野生而空洞嗡鸣——几乎是一瞬间的事,雨从天上落下来、地上涨起来、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亮白色的雨鳞照亮了黑夜,整个世界闪着冷色的银光。波夫涅被闪得睁不开眼。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掀开棺材板,将里面的尸体捞出来背在背上——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面麻利地行动着一面忏悔。脚下的泥土开始流动,波夫涅慌慌张张地往前跑。雨张开雪白的獠牙。
如果你听过雨的声音、见过雨的身形、感受过雨的呼吸,你会毫不怀疑它是一种有生命力的活物——它们比毒蛇更坚韧、比猎豹更敏捷、比鲸更庞大……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亮白的巨物,那千万滴的雨不断变幻着前行的姿态,那闪白的一瞥不断在眼角跳跃,湿润的吐息近在波夫涅耳畔,他甚至感觉它那湿漉漉的舌头沿着他托着女人的手被舔了一圈,热辣而尖锐的刺痛令下意识要放手了。它们拉扯着他背上的女人——无数次,波夫涅都想要放弃,干脆就这么把她丢下吧,任她被雨水冲走,任谁都会理解他的,毕竟没有人会在五月死,没有人会在五月送葬,谁叫她太倒霉了。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撑着他。或许是那个男人恳切的眼神。或许是那惊鸿一瞥。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职业道德。又或许只是雨太大了,波夫涅没法保证自己能一个人支撑到雨停。
它们差点儿成功了,波夫涅的手指自顾自地松开了,而波夫涅完全没有察觉。他只顾着向前跑,女人的半具身子已经坠入泥地里,雨舌争着抢着卷着她的脚踝往后,托着她的躯体使她不至于全然狼狈地跌倒在泥中。前方的雨看着小了。波夫涅咬咬牙,还是回头拽住她的双手。他感受到它们试图用力,却又担心扯坏她的身体,两相僵持之下,它们悻悻然松了口。波夫涅再次将她背到背上。几番颠簸下来,一直梗在她喉咙里的金属随之被撞了出来。可波夫涅无暇顾及这小小的插曲。他胳膊肘不小心打到她隆起的肚皮。一瞬间,四周的雨霎时凝固。
他听到了雨的声音。那肃肃的、模糊的、湿漉漉的低吟。每一滴雨都变成了一面亮闪闪的镜子,反射着光晕似的声音,那声音在镜子间如同涟漪般回荡,从这个一滴雨到那一滴雨,从那一滴雨到下一滴雨……每一次回荡都迁出细细的线,波夫涅被这密密麻麻、越来越近的声音月裹越紧。
——〇〇
波夫涅被这两个字震慑住了。他的意识和身躯无法承受声音之重,他几乎快跪倒在地上,他使不上力气,也发不出声音,心跳如鼓槌,咚、咚、咚……一时间他分不清这是自己胸腔里发出的声音,还是那雨群的脚步声……他的身体一会儿冷得发颤,一会儿热得发烫。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随即一大块血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筋疲力竭地倒下了。随着他的动作,女人从他的背上彻底滑落在雨的怀抱中。她似乎是即将从一个很沉很美的梦境醒来似的,发出了娇憨的哼声。
波夫涅恢复意识时,浓醇的酒液正顺着他干涸的嘴角渗进口腔。他下意识抿了一口——比他过往尝过的任何酒都要香醇,比他闻过的所有花加起来都要馥郁,仿佛置身于阳光和煦的园林中,暖风柔柔地按着他的身躯,四周千万朵花懒洋洋地绽放,不知哪里来的乐音渺渺地游荡着,如一个个精灵的轻吻。只一口,就让他飘飘忽忽无法自持,他好不容易清醒的意识几乎又要沉醉在这柔软的香甜之中。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谁的腿上,柔腻的软肉贴着他的脸颊。可他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他本该恐慌,可他此时却无比平静,心中一片安详。他感到幸福极了、充盈极了、满足极了。他陷入了一个无比的美梦中。
等波夫涅睁开眼,已经是六月中旬了。他眨巴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芭蕉叶下,眉毛上痒痒的,一挥手,一只肥硕的蜻蜓飞走了。他看看自己的手,看看自己的胸脯,又看看自己的脚,试探着动了动,随即站起身。他抬起胳膊,嗅了嗅自己的衣服,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他环顾四周——泥土在太阳的照射下发着光。等他细看,才发现那是一粒浑圆的金球。他捡起来,掂掂重量,随即把它塞进口袋里。真是好运气!波夫涅看着那片土地,皱着眉,很快他舒展眉毛,哼着歌走了。
六月的小镇干燥极了。太阳热辣辣地照着,把一切都照得发疼,空气发出尖而薄的啸叫。没人敢在这个鬼天气下出门。因此也没人发现那个名声扫地的女人的屋檐上铺着的稻草发出细细的烟。一开始很孱弱,随即拉长、变粗、气势汹汹地横贯整个屋檐——火势蔓延开来,火星随即跳到更多的地方,翻滚着、沸腾着、叫嚣着,如五月的大雨一般横冲直撞。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小镇死了很多人。
波夫涅的送葬生意好极了。
作者:【十一招】土木風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本作品同時獲得本屆人氣投票第一名。
我重生了,重生在吃掉那盘韭菜馅饺子之前。我看看饺子,饺子们也看看我。它们个个皮薄馅大,面皮底下透出绿色,馅里还放了鸡蛋和粉丝。我抬起筷子,脑海里突然有个声音制止我,说:
“别吃!”
“为什么不能吃?”我问。
“吃了会死。”
“为什么会死?”
“我知道你讨厌吃韭菜。”
“我确实不爱吃韭菜,但韭菜又没有毒。”
“不是毒的事,”它说,“你从小到大被迫吃了多少韭菜,你不记得了吗?”
我回想起那些绿油油的韭菜,炒鸡蛋的、炒豆芽的,包在面皮里的,漂在面汤里的,混在我喜欢的菜里,或者在每一顿饭都专门摆在我面前的,突然感到一股酸水从胃里返上来,连记忆里的呕吐物都是绿色的,条状的绿叶粘在马桶内壁上。
“你看,对吧!”那个声音接着说,“我是你的后代派来的,你可以叫我系统。因果律中心监测到这盘饺子是一个重要的边缘节点,以你当前的心理状态,短期内只须再做一个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就足以使你的大脑冲破阈值,发生严重的器质性病变,消除你的求生意志并在时间线上造成一系列不可挽回的影响…”
“简而言之,再吃一次韭菜我就会得抑郁症然后自杀,也就不会有后代,所以我未来的后代派你来救我。”我说。
“就是这样。”系统回答。
我不说话,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起一只饺子,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在系统的惊呼声中,世界天翻地覆,视野中闪过很多我还没见过的景象。再睁眼时,我又坐在桌边,盘里的饺子一个也没少。
“你怎么不听劝呢!”系统急了。
“这是我妈做的,她希望我吃。”我说。
“你拒绝啊!”
“你等着。”我对它说。
过了一会,我妈来了。“怎么不吃饺子呀?”
“我不爱吃韭菜。”我说。
“昨天年夜饭你都不来吃,专门再给你做的。”我妈说。
“公司让我加班。并且我不爱吃韭菜。”我说。
“吃点吧,刚煮的趁热吃,这次调的馅不咸。”
“我不想吃韭菜馅的。”
“我跟你讲啊,昨天早上我想买油条,韭菜馅里不是要放油条吗。结果卖油条的那老头回老家了!我上网看见别人加粉丝,才加粉丝的,没想到也挺好吃的。”
“嗯嗯。”
“馅里我加了生抽、蚝油、盐、鸡精、香油,还放了点虾皮,你以后自己调韭菜馅也可以这么做。”
“嗯嗯。”
“吃一口吧,啊——”我妈夹起一只饺子送到我嘴边。
我躲开了。“不吃。”
“要是好吃,我把剩下的冻上给你带走。”
“不想吃。”
“为什么呀?”
“因为我不爱吃韭菜。”
“我记得你以前吃韭菜呀。”
“我不吃,我从来都不爱吃韭菜。”
“噢。尝尝吧,这次做得挺好吃的。”
我妈把筷子放下,回厨房了。她要给下一锅饺子点凉水。“看,就是这样。”我对系统说。
“你拒绝得还不够坚定,”系统说,“你总是拒绝得淡淡的。你要捍卫自己的主体性,释放一些真实的情绪!加油,我给你倒带回去重来一次。”
眨眼间,我回到一分钟前。“尝尝吧,这次做得挺好吃的。”我妈说。
我突然暴起:“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你怎么说话呢?”我妈将眉一横,斥责道,“又没说非让你吃,我辛辛苦苦包饺子给你吃还有错了呗?养你养成仇人了?搁以前谁管你啊?我们那个年代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饺子,知不知道?从小你就这样,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天吃饭苦着个脸,跟谁欠你的一样…”
我听得头昏脑胀,有些想死。系统撺掇我:“就是这样!加把劲,把桌子掀了!”
“真的?”我说,“那你可给我兜底啊。”
“我给你兜底。”
我于是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餐桌掀翻在地,发出轰然巨响。
“我不吃!我说不吃就不吃!从小到大我都不吃韭菜,你总逼我吃!”我大吼道,“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你要不重复一下五分钟前我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不吃?什么叫没非叫我吃?是不是要把饺子塞我嘴里,才叫逼着我吃?”我拾起那只饺子盘,啪的一声摔在我妈脚边。“我不吃!今天我就是死也不吃!”我跑去厨房,把一锅饺子都泼进水池,又拿来菜刀抵在自己脖子上。“再逼我吃我就去死,再逼我吃我就把全家东西都砍了、砸了然后跳楼!”
气氛突然凝固了。我妈被我吓得跌坐在地,她没有再骂我,而是默默地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我突然感到无比惭愧,那细微的抽泣声使我感觉自己是一个从头到脚都不该存在的人。系统也沉默了。我跪下去,从地上一只只地捡起已经破了的饺子,送进嘴里。我妈一边哭,一边看着我。短暂的眩晕之后,我再次回到餐桌前,与完整的一盘饺子大眼瞪小眼。
“我觉得,”过了好一会,系统才说,“我觉得,她可能听不懂你说话。你们语言不通,你们沟通不畅,你们有代沟。我攒了一些积分,给你俩兑换了一对翻译器,一会你就按内心所想的来交流试试呢?”
很快,我妈进来了。“怎么不吃饺子呀?”她问。
我说:
“妈妈,我明白:你之所以逼我吃下我讨厌的食物,其实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与孤独共处。从幼时起你们玩耍、交际、工作、结婚、生子,生活渐渐匮乏,身边的人也逐渐远去,于是你们想起每个人终将面对孤独死去的结局。因此你要和我共生,希望你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我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这样我就会永远陪伴着你,让你不必面对孤独本身。可是妈妈,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压迫,一种过于沉重的束缚和期待?我爱你,但你为什么不愿放我自由?”
我妈说:
“孩子,你说得没错,我们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恐惧孤独,又不得不自己摸索应对恐惧的方法,没有人教过我们,社会也无法给予我们任何帮助。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寻求金钱,一些人寻求情感刺激,一些人沉迷于爱好,一些人则将自己拴在配偶或后代身上,我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只因在孤独的重压之下,我们是石板下弯曲生长的植物。到如今,一切已形成定局,茎秆早已固化,即使是扭曲的、畸形的,我们已经各自有了应对这一切的方式,在这一层面上,没有任何两个人能够相互理解。我们沿着自己的道路渐行渐远,早已回不到原先的位置上,要改变自己无异于斩茎断根。孩子,我们一代代的人都是这样生存的,你不能要求太多。”
我说:
“妈妈,我可以理解。你的朋友忙于各自的家庭,你的丈夫缺位,你的孩子也就是我,对你的孤独也视而不见。妈妈,我明白,你周遭的一切就像几堵墙一样将你围在其中,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可是,妈妈,你的人生还有几十年的光景,我也要面对自己的孤独与自己的人生。如果你爱我,可不可以不要将这种负担放在我的身上?我该怎样带着两个人的重量走上我自己的道路?”
我妈说:
“可是孩子,我除去生活之外无事可做。我不知生命的意义在于何处,除去最本能的享乐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是我能够真正体会的。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尊重过我们这一辈人的意志,我们顺从社会生活,如你所说,交际、工作、结婚、生子,通过人云亦云的方式构建我们的人生,确信自己的意愿是不重要的。全世界都在对我提出要求,而只有在你的身上,我才能够动用自己的意志,通过干涉你的行为来确定自己仍然活着,能够对外界造成影响。孩子,我通过控制你来验证自己的存在,因为我的内心无比贫瘠,我的感受无处言说。我通过控制你来为自己选择更好的人生,通过控制你来穿上自己喜爱的衣服,吃下自己喜欢的饭菜。所有这些年的压抑和不甘在血管里奔涌,只有在你身上确认自己拥有权力,我才能够平静下来。孩子,我是爱你的,但多年以来,我已经长成了纠缠着你的形状。孩子,对不起,但反思无异于推翻妈妈赖以生存的一切,妈妈已经无力改变,妈妈除你之外一无所有。”
“啊…”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一口吧,啊——”一只饺子由筷子夹着,送到我嘴边。
我没辙了,系统也没辙了。我吃下了饺子,回溯时,系统气得嘀嘀咕咕,骂了很多我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的词。最后,它说:
“看来只有最后一招了,算你小子幸运,我所有的积分都要押在这上面了。我要请外援,我要制造意外事件,我不信这样还能…这样还能…”
系统请的第一批外援是一群外星人。灰皮大眼,细手细脚的那一种。一架飞碟吸走了楼下玩摔炮的小学生,人类就与它们开战了。我夺门而出,应征入伍,临上太空之前,我妈追到部队里来,交给我一个饭盒,说:
“怕你路上饿,给你带了韭菜馅饺子…”
第二批外援是一小管丧尸病毒,可能是从哪部电影的世界里捞出来的,我不知道。很快,人们开始互相撕咬,世界进入无政府状态,四处都是血和腐尸的气味。我拖着撬棍,带着我妈一路杀出重围,终于找到一间昏暗但安全的地下室,可以稍作休息。我妈擦干脸上的血和汗,打开背包,说:
“刚路过超市的时候,我看有冷冻的韭菜馅饺子…”
我穿越进男频小说,管家对我说:“夫人为您留下了巨额财产,继承条件是吃完这盘韭菜馅饺子。”我来到30世纪,我妈成了星舰舰长,船上唯一的食物供应就是韭菜馅饺子。我拜入仙门,飞升所需的最后一味仙草气味辛辣,长着细长的深绿色叶片。我进入神话世界,从树干上拔出宝剑,一开口就是唱词:“一盘韭菜馅饺子曾许诺于我的母亲…”
“不行了,真的没有了。”最后一次回溯时我听见系统说。它语气很沮丧。“剩下最后这点积分,只能兑换最普通的外援了。前面那么多都失败,这怎么可能管用嘛…”
转瞬之间,我已经再次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摆着那盘个个透绿的饺子。说真的,听见我妈在厨房忙活的声音,我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最起码耳边没有子弹飞过之类的动静。我妈来到客厅时,我抢先一步,问:
“我怎么不吃饺子呢?”
我妈愣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时,她背后的屋门突然响了,那响声来势汹汹,大有不敲开决不罢休的气势。我妈去开门,我姥姥拎着一套保温饭盒跨进门来,说:
“小丽啊!昨天三十儿我都忘了这事儿了。我冰箱里冻了老么多虾,今天想起来了,做点油焖大虾给你带来。你要是不够吃,还有楼下饭店炒的香辣蟹。你吃过饭没啊?这还热乎着呢…”
我站起身,把饺子送回厨房去。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制止我,因为姥姥还正在她面前喋喋不休。从小你就不爱吃饭,姥姥说,身板这么瘦…以前对你不好,现在真后悔,要给你好好补补…刚炒的,新鲜的,可好吃了,虾也是今年新冻的…
我挎上电脑包,走出门去。“妈我又得加班,回公司那边了啊!”我说。我妈没有功夫理我,在来回的推拒中,我看见她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就这么解决了?”系统在我脑袋里大喊大叫,“前面费那么大劲,怎么这么简单就搞定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了然一笑。
“我妈海鲜过敏。”
作者:【七招】格子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圣诞节刚过,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家家户户的圣诞灯饰仍旧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屋内,壁炉中火焰跳跃,散发出宜人的热量。桌上摆放着刚出炉的姜饼和热巧克力,艾文坐在摇椅上,手捧一本破旧的诗集,享受着节后的宁静。
然而,并没有给他太多的安静时间。门铃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前去开门,只见一个全身裹着黑袍的兜帽面具男抱着半个人高的电锯,深邃的目光从面具后看着艾文:“我怀疑你就是打算靠我一次次回来充电赚我的钱。”
“咱们总得讲讲道理,我的死神老爷,”艾文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电锯,熟练地打开,取出里面一块硕大的电池放进了对应的抽屉里,蓝色的灯光随即亮起显示开始充电,“你们哪里付过钱?”
“谁知道呢,地狱办公室那群人招商的时候,总给你报了个好价吧?”蒙在兜帽里的声音有点含混,带着些疲惫。死神自顾自走进屋,在摇椅上坐下。
“我可不是什么奸商……”艾文摇了摇头避而不答,“您怎么圣诞节还如此辛苦?”
“时间是永恒的,艾文,它不会因为节日而停步。” 死神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的工作从不会因任何借口而暂停。”
“翻译成人话呢?”艾文熟练地递过去一杯热可可。
“不少老人等着熬过这个团圆节再死,而且又到了流感季了,疫情带走了不少人。”死神吹了吹可可上的热气。
“怪不得刚刚看到电锯都有点卷边了,要我说,虽然这玩意比镰刀好用,效率还是太低了,我们新进了一批灵魂收割机,造型仿造了人类的割草机,无须考取驾驶执照,收割效率直接翻倍,还不用充电,怎么样,考虑一下吗?”
“听起来很省事,它靠什么驱动?”
“燃油,您可以存十桶在机器里,没油了直接往里倒就行。”
“我听说丘比特前两天从你这儿买了一批无人机回去,天堂办公室的家伙们正在头疼,我可不希望收到地狱那边的警告,多亏了疫情,我今年难得绩效完成即将达标了。”死神犹豫了一下。
“那是意外,意外,”艾文讪笑道,“那批无人机搭载的武器系统原本是给宙斯大人试用的,他觉得自己打雷太麻烦了,丘比特拿了直接当之前的狙击步枪用,一下子批量发射爱情之箭出去,闹了不少笑话,我已经紧急召回修理完了。至少现在人们确实更容易陷入爱情了不是吗?”
“我不确定……”死神又喝了一口热可可,“我会跟办公室谈谈这件事,我可不是丘比特那个容易忽悠喜欢新鲜货的小屁孩。”
“理解,我……”艾文点头,正要说什么,突然门外响起了轰鸣的声音。
“那是什么?”死神疑惑地问。
“我猜是圣诞老人。”艾文直起身来,走到门口,被一阵激烈的风吹乱了发型。
“嘿,艾文,”健硕的白胡子老人从一架直升机上跳了下来,挥舞着手中的驯鹿皮鞭,“圣诞快乐!有点晚了是不是?今年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我破例把你也归为好孩子的范畴。哦,还有死神也在这儿!”
“您怎么开直升机还带着皮鞭?”艾文打了个招呼,走上前去检查直升机的情况,“它好用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哦,带着它让我觉得我跟我的老伙计们还在一起,”圣诞老人挥了挥皮鞭,径直走进屋坐到死神旁边,“它很好,要我说唯一的问题就是噪声有点大,我没法把它悬停得离那些小家伙的烟囱太近,所以我现在都改翻窗户了。”
“啊,说到这个,我打算给直升机加个武器系统,您可以坐在直升机把礼物发射进小朋友的袜子里,省事多了是不是?”艾文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给圣诞老人也端了一杯热可可。
“又是从谁的武器上拆下来的?”死神插话道。
“别这么刻薄,我的死神老爷,我是个商人,商人就得物尽其用。”艾文耸了耸肩,拉开了房子的后门,一排驯鹿正养在里面,他进去喂了两把草料。
“哦,我的老伙计们,”圣诞老人放下手里的热可可杯子,走过去轻轻抚摸着驯鹿的头,“看起来它们在你这儿也过得不错,我实在不愿意让它们孤零零在家里过节,你知道的,这本该是每年我们最亲密的一天。”
“理解理解。”艾文又喂了两把,“而且我这儿有新进的饲料,天马珀伽索斯吃了都说好!”
“珀伽索斯不吃饲料。”死神插嘴道。
“好吧好吧,”艾文去抽屉里把充满电的电池取出来塞进电锯里,“您的电充好了,如果什么时候打算换收割机,及时告诉我好吗?”
“我会跟办公室打申请的。”死神点了点头,喝完杯里的热可可起身,门口的铃声适时响起以作道别,圣诞老人和驯鹿的笑声叫声也被落在身后,死神看了看被漆成红绿相间还裹了一圈白边,充满节日氛围的直升机,摇了摇头,扛起沉重的电锯离开了。
作者:【十二招】安米
中靶:林樹、凰、格子、德蔚、隱刀、蜂銀、漢尼、高以讕
勝負結果:敗
曾用于运载宴会材料的马车从骑士的身边驶过,直奔城外。这是第多少辆了呢?骑士甩了甩头,选择不去考虑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在熟悉的街道上走着,脚步比往常慢上不少。石头铺成的道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两旁路过的建筑门口都挂满了象征王国的黄旗以及邻国的蓝旗。两种颜色的旗帜在风中摇曳着,给城市继续增添了几分庆典的气息。
推开旁厅的大门,黄铜的火盆中没有点燃火焰,只有阳光从窗户间斜切而下,悬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移动着。角落长凳上扔着磨刀石和几卷绷带,橡木武器架上交叉摆放着未开刃的训练剑,房间中央的木桩布满新旧各异的凹痕,这里是属于他的训练场。
为什么他要来这?倒也不是什么庆典日前后被安排来工作之类的悲惨原因。他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若是不来,这个地方太过可怜。
算算时间,这会,庆典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今天的公主殿下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他这样想着,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刃上也隐隐显露出修补的痕迹,皮革包裹的剑柄也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温暖。但这是他最爱的武器,也许是因为剑颚上铸着皇室的纹章吧。
剑砍在靶人上,震得人虎口生痛,砍击的手感与真实的战斗完全不同。
骑士继续挥舞着武器,仿佛在斩击着翻涌的记忆,那是一场多么残酷的战斗,潮水般的敌人涌进了城市,英勇的骑士团死战到底却被冲的七零八落。他在皇城旁遇到了逃出来的公主殿下,并用手中的这把剑开出了道路。
在那一个月被追杀的日子里,也是这把剑守护住了他们两个人。公主殿下显然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明明是逃跑,却总是兴致勃勃的跟他问东问西,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她闪闪发光,如同天上的太阳。骑士是这样想的。
虽然那最后的战斗,他拖着几天没有休息的身体,斩倒了两个敌人,却在将武器刺进最后一个敌人心脏之前,被划出了伤口。在没有药品的野外,这样一道小小的伤口是致命的,病魔利用伤口向他发起了攻击,并放倒了他。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感觉自己燃烧了起来,是公主殿下不厌其烦的拿水壶给他喂水,才浇息了一些身体里的火焰。
感谢神明,他们没有再遇到敌人,再次感谢神明,勤王的军队很快赶到了。
等他康复之后,在教堂里,“以神明、圣徒和我的名义,册封你为我的骑士。”殿下用他的佩剑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记不太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了,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感谢着神明,并发誓为殿下效忠。
可是他知道的,他拥有的也只是这些了。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触碰那天上的光芒的。他所期望的也只是那道光芒能够偶尔降临,来到这个属于他的旁厅,跟他悄悄地吐槽宫廷的破事,跟他讨论她最近喜欢的裙摆。
那天,殿下在这里问他。“你知道我要结婚了吗?”,提问时的殿下表情里明显没有喜悦。
他说不知道,他想,这样殿下自然就会认为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呢,他怎么能知道呢,他又怎么敢知道呢?侍女那里的传闻,宫廷里流传的消息,他从来都不敢往记忆里存,更不敢做设想。他一直是这样,害怕自己做了不好的联想,那个想象就会成为事实。那怕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也认为自己只是在做梦。
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无论何时都不能让人看出你的负面情绪。他牢牢记着骑士团的信条。“要是来的人是你就好了”。可是殿下这样说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最重的弩箭洞穿了心脏。于是他可耻地丢盔弃甲,从这里逃开,逃离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继续挥剑,驾熟就轻的动作此刻不知为何如此艰难,他不敢停下。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一定会思考什么殿下会说出这样的话,而这种思考太过危险。
靶人上留下了更多伤痕,骑士也倒在了地上,看着与教堂相同样式的彩色玻璃。他这一生自问是个好人,为什么神明会给自己安排这样的命运?他想,一定是因为真正的好人都是不求回报的,而他竟然自私地祈求神明的关照,所以神明不会眷顾他。
光线隐约变化着,建筑里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作者:【十一招】林樹
中靶:德蔚
勝負結果:大勝
崔维斯此刻心情糟透了:他不得不承认停在这样喧闹的城区找酒喝并不是什么好选择。毕竟刚过圣诞夜没几天,再过几个小时,日历就要翻到新的一年。一路上,但凡有人烟的地方,装饰灯带都亮得晃眼,刺得他眼睛生疼。真该死,这个节日是何时开始变得如此甜腻的?西部公路上正午的太阳都没那么叫人难受。反正他如今有的是闲暇,便咽下嘴里嚼得发皱的薄荷叶,拧掉不断传出加州佬口音播报的车载电台旋钮,穿梭在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牌里,随便迈进了一家酒馆。说实在的,与其称它为酒馆,倒不如说是夜总会,电子合成的低音震得墙壁和地板都躁动不安,DJ搓碟的摩擦声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那颗巨大的旋转灯球更是叫他看得发怵。追猎的人总是下意识避免身上带反光的物件,这东西的弧形的表面却裂成一个又一个极小的反光镜子,以一种鱼眼镜头的视角倒映出千千万万个自己。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黑杰克,只加冰块的。雌雄莫辨的酒保像打马蹄铁一样敲来敲去,推上来一个宽口玻璃杯,褐色的液体里面落着一个圆润得跟那该死的灯一样的冰球。崔维斯撇了撇嘴,他不知道,也压根不关心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追捧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他摘下宽檐帽,扣在台上,自顾自地肩靠着墙,闭目养神。像崔维斯·麦考这样的老德州人,向来质朴、狂放又粗粝,习惯让视线在广袤原野上尽情驰骋,而不是被困在狭小精致的室内。在这种地方想要静下心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没过几分钟,他就开始怀念电台里的乡村音乐了。
他挠了挠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稻草色头发,没有干脆地理顺,因为发尾编上的麻花辫还没有拆——是的,他蓄着刚过胸口的半长的头发,绕着脖子的一侧垂下来,刚好遮住肩上的一道疤。其实他身上有许多疤痕,深深浅浅,这对一个农场里干活的劳力来说没什么稀奇,遮与不遮也不是必要的,碰巧挡在这里罢了。大家都是做体力活的,从各方面考虑,男人把头发剪短显然更省事。在农场,理发就跟剪羊毛一样简单,抚摸过这条辫子的墨西哥裔青年——那时还是青年的驯马人赫克托,赫克托·伊格纳西奥·加西亚,早在二十年前就一去不回了,早到那之前辫子下小麦色的皮肤上还没有这道疤。那是个健壮的汉子,一头微卷的棕色头发,褐色的皮肤下埋着结实的肌肉和凸起青筋。每次看他的眼睛,崔维斯就会想到琥珀。在他们的青年时代,德克萨斯已经不再需要长途赶牛的伙计,他却仍旧过着他们幼时男人们的那一套生活,不过性质变成了表演,一种新的生计,就像展出的琥珀。他们认识得很早。赫克托在这边没什么亲人,父亲,赶牛队里的厨师——他的出身能做到的最高的位子——死在了路上;母亲更是从崔维斯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听他说是因为生下他难产死的。赫克托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表演者,他总把自己的全部都写在眼睛里,不懂得隐藏。崔维斯很难说清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是有时会在他那被白蚁蛀断补过几回房梁的房子里喝上一点,威士忌、苦艾酒,或者各种私酿,什么都有,然后故作糊涂地睡下,在衣服的遮蔽处留下隐秘的、野兽啃咬的痕迹;或是装上他亲手打的马蹄铁,又或在圣诞夜收到一枚磨得光亮的铁质戒指——他从没戴过,也没有挂过,锁在床头柜的最深处。
外面下着小雨。周围人的眼神像看1900年走出来的老古董一样扫过他,就赶着继续狂欢。意料之中,他想,没人会对不可能成为猎物的来访者感兴趣。冷泉一样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转头看向边上坐下的女孩,她把手臂撑在帽子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了。好吧,也许他想错了,自己这样格格不入的打扮,被搭话也是理所当然。那女孩剪着不规则形状短发,跟用羊毛剪刀修出来那样粗放,染成和身上的廉价亮片裙一样的银白色,看得他简直想把这特立独行的羊羔的毛发重新修剪一遍。
“您这帽子想必没怎么沾过水吧,是要被淋坏还是刚好解了渴,您不好奇吗?”
“你这话真有意思。如果我要说,这也是变装的一环呢?”
“老天,它都晒得褪色了,”她用涂着银灰色指甲油的双手捏起帽檐打量,反光的甲面晃来晃去,又摁着帽身扣下,“我敢说,您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牛仔。”
“莱娜,别乱招呼客人!”
莱娜对着柜台后不知道抹了几磅发胶的老板翻了个白眼,又坐近了些,开始打量起崔维斯的辫子来。
“干你们这一行的都这样绑头发?我还以为大家都是短发,为了生活方便。”
崔维斯正准备开口问是否从未有人说过她不礼貌,回想起几秒前的插曲,又把话咽了回去:“你想错了,小妞,我不过是个在农场帮工的。”
“那您没准是个赏金猎人,哪个农场帮工会在这时候来这儿?噢,您可别跟我说,您年轻时从没动过利用自己这副标致长相的念头。”她伸手勾住崔维斯的辫子,露出他的肩膀。这女孩并不像他见过的许多人,看到那条纵贯肩膀的疤痕,就像偷了奶酪的老鼠一样放回他的颈侧,而是缠在手指上开始玩起来,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台上随她而来的玻璃杯里装着混了柠檬片和糖浆的苏打水——在崔维斯眼里那种浓度的和苏打水没有区别,像这个房间里扭动起舞的人潮一样,躁动、燃烧,最后极速迈向虚无,涂抹掉人正常生发的苦涩,一切都甜得发腻。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奇怪小妞的心思了。杯里的酒空了又空,他只把聒噪的言语当作下酒菜,莱娜面前却已经摆了一排形状五花八门的空杯子。她眨着自己似醉似醒的蓝眼睛,以一种他听不清目的的口吻,发出那句俗套的邀请:“也许您能赏个脸,送我回家?”
“你最好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莱娜,”尽管香水和烟草味刺鼻,崔维斯还是能嗅到愈发浓重的发胶味,“还有三刻钟就是1978年的1月1日,没有谁会比我更清楚,整间店最爱凑热闹的家伙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开,”与他几乎年纪相仿的老板斜睨了他一眼,难看的脸色被灯球反射过来的绿照得更加铁青,“别告诉我说你带这德州人走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亲。”
“听着,我对这个年纪的小妞没有兴趣。”崔维斯把钱压在杯下,扣上那顶已经由湿软重新变得干硬的帽子,在一个所有人看来都不合时宜的时间适时地起身,踏出大门。他刮掉车窗前的水雾,重新发动那辆老旧的越野皮卡——本该是这样,可那毛发剪得乱七八糟的羊羔却挡在他的车前,边拍车盖边挥手,怎么摁喇叭也轰不走。
珍妮——他的老东家,农场主的女儿,在修剪羊毛时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公路旅行’呢,崔维斯叔叔?”抱着枪杆靠在墙边打盹的崔维斯愣了一下,因为自己从来没想过,那时也不觉得自己以后会去琢磨。她说崔维斯的眼睛里装着比她和她身边所有人更广阔的地方,如果有什么无法了却的心愿,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大可以不用像牛羊一样被栓在这里。命运像要验证这句羊毛一样轻的话,一把火烧了他的老东家,迫使他思考自我放逐旅行的可能性。车子疾驰在公路上,两侧风声呼啸,他想起那孩子后半段话。她悄悄凑到他跟前,用轻柔如羊毛的声音问:“还是说,您是被赫克托叔叔拴住的马?可现在老麦考不在了,赫克托也不在了,还有什么在拴着您呢?”
好吧,也许他真该自认倒霉,可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没法把一头牛、一只羊羔,或是一个孩子扔在路边不管。他骂骂咧咧地让莱娜上了车,一路上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恨不得立刻揪着她的领子,把这个麻烦的小妞扔进她的窝里。她的公寓确实与他想象的别无二致,到处扔着的亮片、皮草或是流苏服饰,磁带机和电子合成器,三个架子也挂不满廉价的亮晶晶的饰品,五瓶散落着都拆了没吃几片的安眠药——她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架势把他拉进来,笑弯了的眼睛就像小时候的珍妮,轻声对他说:“别担心,我知道您没有那种兴致,对女人。噢不,别把脸黑着——我是说,谁关心那种事呢?其实我也没有。”
老天,如果不是命运在捉弄他,那一定是面前这羊羔和自己的脑子都出了问题,才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坐在只有一隅能够落座的沙发上,看着她翻箱倒柜,把原本就乱糟糟的房子弄得更像鸡窝,最后摆出来一个略微变形的大铁壶,一袋纸袋装的粗磨咖啡粉。她拎起那只笨重的咖啡壶,说这是家里留下的,不知道是父亲还是祖父的东西。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带着她逃来了这里,就像与过去斩断联系那样决绝,那时莱娜才开始叫莱娜。她不想留着这种壶,莱娜就拿来,里面还有她随意收捡着,忘记掏出来扔掉的弹壳。他摊开手心接住丁零当啷掉下来的金属片,自己早已无比熟悉,正是同时适配左轮与杠杆步枪的.44-40温彻斯特枪弹,换而言之就是他车座上插的那杆步枪枪膛里的家伙。铁壶里的咖啡垢已经被仔细刷干净,家里留下弹壳也不可能会被这小妞拿来给一个持枪人,他放下弹壳,听见莱娜说,喝点咖啡吗?一声短促的嗯过后,他看见小姑娘转身拿出牛奶和方糖。
真该死,不管是该死的新潮、该死的融合文化还是现在这该死的境地!他揉了揉自己皱起来的眉心,夺去她手里的壶,看似胡乱地把粗磨咖啡洋洋洒洒倒进去,加上水就架起来大火熬煮。莱娜又说要做玉米饼,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他真该感谢那位好心人没有回答做起来更麻烦的营地面包。他返回车里,掏出几罐豆子罐头回来,让端着煎锅的莱娜放下把这个炖了,再加点面粉勾芡。她的眼睛和身上夸张的服饰一样亮闪闪,把自我暴露得令人烦躁不已。她说她看见了崔维斯眼里的厌倦,无穷无尽的厌倦像她空虚的心,就算过着追求刺激的生活方式,也无法不对追求刺激厌倦。日复一日的新鲜潮流变得索然无味,酸辛苦涩的粗粝古板就勾走她三分钟热度的心魂。隐隐的水汽在寒冷的空间中冒起来,外面响起烟花声和人群狂热的欢呼声,零点就在水和油沸腾的咕嘟咕嘟声中悄然来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驱赶外面人群的狂欢下衬托的寂寞。莱娜提出可以用牛仔咖啡煮牛排,崔维斯一口回绝了冷藏牛排,那股工业冰柜的味道简直能让他想起运尸车。黏糊的豆子炖得半甜不甜,玉米饼煎得两面焦黄,方糖和牛奶被莱娜放回柜子,煮咖啡的铁壶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记得老麦考以前常喝这种咖啡,就算已经不需要长途跋涉,圈养在农场里的人也用不上这玩意提神,他却总说自己喝惯了它浓、烫、苦的味道。崔维斯下意识想要摸一根手卷烟出来,却摸了个空。他瞧了瞧被莱娜打开的柜子,索性伸手拿出辣椒粉,往豆子上撒了一把。莱娜丢给他一盒万宝路,帮他打发时间,他朝堆着香烟盒的桌子望去,上面大多是那类细的随手就能捏断的女士香烟,旁边放着一把干燥鼠尾草,一个宣称自己能通灵性的墨西哥女人送她的礼物。
“咖啡要煮到什么时候?”莱娜凑近,闻着壶里飘出的浓酸气味。
“还得一会儿。以前为了让这种粗磨咖啡快点沉底,老人们甚至会往里面丢块马蹄铁。”
“真的?这起作用吗?”
一般小姑娘震惊是理所当然,可崔维斯忘了,这是只标新立异的羊羔。转眼间莱娜就用清水冲干净自己脖子上摘下来的项链,哐当一声扔了进去。上帝,这小姑娘真是疯了,崔维斯腹诽,就跟她那穿着鱼嘴高跟鞋还要套松垮长袜的该死的打扮一样,他实在理解不了这该死的做派。
“你没必要非得扔块东西进去。”
“它是铁的,不是别的什么材料做的。一切都好!”
“我是说你的项链会脏。”
“你知道的,我的项链多得几个架子也放不下——就像,如果我不往里丢一块什么,它在我心里就会变得不再是牛仔咖啡了。”
该死的,他怎么就忘了跟羊在一起待久了也能听懂羊羔语。他们就着烟熏风干肉条开始吃这一桌东西。莱娜问,你为什么出来?崔维斯答说公路旅行。沿着这个方向是要去看太平洋了吧,她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很想看看太平洋吗?他没有说去看海水是怎样蓝并非他的心愿,只想起自己装手卷烟的袋子里也夹着干燥的鼠尾草,铁质的戒指出门时被他带在胸前的口袋上。他说想去太平洋边上煮一壶黑咖啡,再扔一块珍藏多年的马蹄铁,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再过一年时间,刚好足够让往事滚着车轮转上一周。
铁壶里的液体翻滚沸腾,咕嘟咕嘟的声音给略显寂寥的圣诞夜添了些温度。一年来他沿着洲际公路走遍了这片国境内的绝大部分地方,辗转一周,像那时随口说的一样,穿过挂满灯带的城区、热闹异常的边陲小镇,再回到了太平洋海岸。等到夕阳西沉,他把手摸向内衬胸口的口袋,掏出那枚粗粝、朴素的铁质戒指,听到它落水时咚的一声,又听到它碰撞壶底时铛的一响。
作者:【十招】米琪雅
中靶:魘、林樹、隱刀、凰、伊西多、格子、高以讕
勝負結果:敗
本作品同時獲得本屆人氣投票第三名。
在呼啸的寒风无法侵扰的温暖车厢,罗德尔头倾斜着抵在厚重的提花绸窗帘上打盹。一声轻柔的感叹让他在迷糊中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随后年轻的记者敏捷地直起了上半身,将嘴角隐约的口涎痕迹不动声色地抹去。
坐在他对面的女士微微抬头,她的视线穿透了覆面的黑纱,与罗德尔的目光交错。她那被黑色蕾丝手套包裹的左手拈住一张手稿,刚才惊醒罗德尔的那句叹息,应为她阅读这页信件之后情不自禁发出的。女士的右手则压着一张黑色炭笔勾勒的示意图,图中的女人表情桀骜又凶狠,手中的弓弦被拉紧,锐利的羽箭蓄势待发。
罗德尔散碎的意识重新归位,他的视线先来到桌上的那几页信纸上,除了被女士拿在手上的那一页,其他的还保留着他入睡之前摆好的样子。
温暖的车厢太舒适了,让人粗心大意地就此睡着。罗德尔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四周,除了自己和对面的女士,车厢空无一人。火车规律地发出“哐嚓哐嚓”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寒风配合着和声。
“真是抱歉,我本不该这样失礼。”她说着抱歉,但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信纸,而是继续向罗德尔发问,“请原谅我对您的信件产生了兴趣,我看到这封信上提到一个我很熟悉的地名,梅多班克。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您是刚从那里返回吗?”
女士身上的长裙如夜色深邃,她头上斜戴着宽大的黑色礼帽,向下的那一侧帽腰处装饰了苍白的树枝,黑色的蕾丝网纱从帽檐垂下,并没有全部遮挡她的容貌,却给她周身增添了肃穆的气质。罗德尔心想,她就像一道会出现在葬礼上的幽灵,在连绵的小雨中久久伫立,不发一言,所有人都看得到她,却不敢揣测她的来历。
罗德尔对女士产生了奇妙的好奇,对方如此突兀地出现,擅自拿取了他的稿件,却没有让他感到反感。以上的思考只在他脑中闪过一刹那,他的职业让他礼貌地和对方攀谈起来:“您可以称呼我为罗德尔,女士,我的确刚从梅多班克返回。”
神秘的女士优雅地轻点下颌,她向罗德尔的坦诚报以同等的真挚。“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也乘上了这趟列车,远离了这个充满离别与遗憾的城镇。昨夜……”她轻轻停顿了一下,听不出她的情绪,“我的父亲得以安眠于梅多班克的墓园中。”
罗德荣将手压在自己的领巾上,身体微微前倾。
“请您节哀。”
“所以当我看到这辆列车上竟然有一封信,如此深情地回忆着梅多班克已经消亡多年的蜜酒月,这让我深感命运的神奇,罗德尔先生,您介意同我说明一下这封信的由来吗?”
对方的眼神如此专注,罗德尔却只能露出遗憾意味的笑容。
“我很愿意,女士,我本次前往梅多班克的目的,正是想要寻找执笔写下这封信的人。他描述了一件被他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故事,却根本找不到可以佐证的线索,我原想把它归类为一位老人因身体衰弱产生的妄想,可当我置身于梅多班克优美的河岸旁,欣赏那本应和数十年前不一样的优美风景时,我也产生了一丝疑虑,这封信所述说的这一切,或许可能真的存在?”
那位女士将视线重新转移到手中的信纸上,那封信修改得痕迹很多,好像书写了很久,最开始的两张纸边缘磨损得厉害,信件上甚至有不慎洒落的墨水印记。
“尊敬的先生,或者女士:
“我不知道是谁会拆开这个信封进行阅读,但如果这封信没有在邮递的过程中损毁,或者被不耐心的检阅者随手丢弃,那么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愿意花时间阅读一个无名无姓的老人的回忆。我现在还能写得动字,所以总是犹豫,拖延着把这件事告知他人的时机,但当我逐渐意识到身边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缓慢消逝,我不能再一味用记忆模糊不清作为借口,我至少要把我还能想起的部分写下来。
“我曾经想要拜托别人帮我写这封信,我只要坐在有明亮光线的躺椅上,一句一句地斟酌用词,可是当我尝试跟我的妻女探论时,我不无意外地意识到,只要有第二个人在场,她在倾听这个故事时细微的反应就足以干扰我对过往回忆的一切,我渴望被理解,可是如果我在描述数十年前蜜酒月的盛大时,对方露出不屑或茫然的一丝表情,我对这件事的确信就会被击溃,我就会手足无措地再一次怀疑自己,这就是玛格威魔法的可怕之处吧。”
“蜜酒月……”女士念诵这个名词的时候露出了笑容,“罗德尔先生,既然你遵从这封信来到梅多班克,你一定知道,蜜酒月是曾经真实存在的节日,是梅多班克一年最重要的一个月,那是万物成熟只待收获的季节,也被称为丰收之月。”
罗德尔点了点头:“是的,我也知道从这辆火车开始通车之后,梅多班克原始的森林信仰在迅速地衰退,梅多班克的居民想要过上像大都市那样时髦、富裕的生活,他们在积极进取的同时,用一种摈弃过去的态度对待那些珍贵的回忆。”
“您这句话的口吻,仿佛在对导师解析自己的论文。”女士轻声地抛出这句话,让罗德尔一时无法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神秘的女士继续说道:“被摈弃的信仰和过去,您特意提出这句话,是因为尝试了解信中所说的玛格威魔法吗?”
在科技兴起的当下,对神秘现象的探索和崇拜逐渐消隐在世界的各地,梅多班克也不例外。在梅多班克的古老传说中,掌握着森林生命与死亡轮回的玛格威,才是此地的绝对主宰,她们隐居山林,不与人类做接触,蜜酒月的狂欢盛会,是她们极少数穿过隐形的界限来到人类这一侧的机会,她们会化为人类女性的形态,悠然穿梭于庆祝的队列中,与人类短暂交流后留下的任何痕迹,在人类的记忆里会化为破碎的月光,没有人能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罗德尔对此解释为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是泛灵论背景下逐渐演变的当地传统文化,在人类需要和大自然抗争又共存的年代,信赖山林中存在全知全能的高贵生灵,并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就能避免遭受这种力量的戕害,这是旧时代的人们能为自己安心度日建立的心理防线。人似乎总是迷恋着秩序,蜜酒月能在长久的数百数千年间流传下来,首先建立在梅多班克的居民总体来说得到祝福的丰收次数远远多过灾荒,丰收则意味着他们相信的那种存在允许人们获得幸福。
在他读这封信之前,他对梅多班克的蜜酒月同样报以严格的审视心态,他为了杂志专栏做过很多类似的遥远民俗调查,但是那封信还是让他再一次产生了兴趣。
听罢他的说辞,女士仿佛在面纱后面微妙地扬了一下眉毛,罗德尔虽然看不清她表情细微的变化,却能捕捉到她流露出有些孩子气的抵触心,就像是她固然缅怀自己家乡曾经存在的充满回忆的传统,却又对某些不肯面对现实的固执感到生气。
她恐怕不会很喜欢这封信的内容。罗德尔心里滑过这样的想法。
置身于黑纱之后的女士继续读了下去。
“或许您曾想问为什么在我精力充沛的时刻我没有把这封信写下来,原因令人难堪,因为我忘记了。我明明曾经历这样奇妙的遭遇,可是它们从我的身体里自然消失,甚至每当我写下【遗忘】之类的字眼,我都会感觉有一个念头在坚定地跟我说,那都是你的妄想。我几乎无数次地屈服于这个低语。
“我已经无法描述那是多少年前的蜜酒月,就像我也不记得自何时起,蜜酒月这一梅多班克的传统竟然被我们毫不留情地抛弃。在蜜酒月那甜蜜熏人的风里,我曾走入漏满光斑的密林小径,长长的森林集市足以让人在里面流连数个小时,热闹的喧嚣声将占据蜜酒月一半以上的时光,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欢笑,干杯;随手抄起手鼓敲打几下,就有人按住卡贝露的琴弦来段快速的合奏,刚刚还在为你倒野莓酒的老板娘将围裙解开,就能涌入人群中来一段让人大开眼界的舞蹈,她壮硕的手臂在风里划出圆圈,就像她一手能扛起的酒桶一样完美;滋滋作响的声音和牛油被炙烤的香味叠加在一起,世界任何角落的人都无法抵抗这种诱惑,如果能再撒上一点自家店制的香草籽调料和清爽的蒜盐,有人愿意为这一口给烤肉店擦一个月烤架;在靠近奔流河水的高脚圆桌旁,也总有眉目传情的小情侣各自喝着酒杯里的甜饮料,互相把梅多班克传统饭团用烤过的狭长树叶包裹起来,小心地喂给对方,有时候恶作剧的厨师会在其中一枚饭团里多撒辛辣的胡椒,就会有人咀嚼了两口之后突然露出呆滞的表情,拼命尝试抵挡狂打喷嚏的冲动。这是多么美好的庆典!”
罗德尔感觉对面的女士读到此处,似乎也一并露出笑容。
“在您还居住在梅多班克的时期,啊,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妥当,我想您现在已经不居住在那里了吧。”罗德尔继续询问道,“或者说,在您小时候,也经历过梅多班克的蜜酒月吗?”
女士笑着摇了摇头:“我出生之后不久,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就开始衰弱,到我长大之后,基本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氛围。但这封信写得很生动,我完全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画面。”
她继续阅读了下去。
“听说在极为酷热的地区,明明空气中什么也没有,却会因为温度的变化感觉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但这种原理似乎可以解释在蜜酒月中,人们多多少少会感觉到的不和谐,那是一切忧愁都已远去的快乐,可是当蜜酒月结束,人们总会重新回忆起之前生活中让人不堪重负的各种烦心事,这时候大家就会对天空挥动拳头说:都是玛格威的魔法害的。我就是在这种醉酒的状态里度过了那一年的蜜酒月。那一年,整个小镇的收成都非常好,如果我再小一点,我就会和那些满地乱跑的小孩子们一样,从父母手里接过装满硬币的零钱包,将不多的这点钱全部用在粘牙玉米糖或喷火辣烤肠上,但那一年的我已经是一个青年,我还没有继承家业,也没有考虑未来自己准备成为怎样的人,我只是跟着蜜酒节的音乐大声喝彩,挥拳表示支持,和好友们举杯庆贺,然后在各种小游戏里赢得几个银币,再全部输光。
“我还记得,我当时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游戏是射击移动的木靶,里克尔大叔设计的移动机关很精妙,他那年抢到了森林集市里一块长方形的摊位,这个摊位位置很大,但是有两棵根系发达的大树也正好卡在期间,里克尔大叔就沿着树枝的间隙做了这个射箭木靶玩具,当他启动机关,二十个大大小小的木靶会从不同的几个位置弹出来,参赛者每个人有十只羽箭,箭头是橡胶吸塞,尾羽则涂上了不同的颜色以作分别,为了让力气不够的小朋友也能参与,配的弓体非常柔软,十岁的小孩努力一下都能拉开……我之所以在这段如此细致地描绘那时的场景,因为我在努力回忆这些细节来对抗心里那道低语,因为我即将写到,我要看到‘她’的那个瞬间。”
着丧服的女士的视线从这两页磨损最厉害的信纸转移到旁边摊开的示意图上,似乎在思考信中提到的“她”和这张图的关联。
那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在这张图上,她的姿势和眼神都极有存在感,但更奇妙的是,如果细心观察这张图,会让人产生奇特的违和感,就好像这个人在尝试画下这张图的第一笔时,他并不是想要画下一个拉开弓箭的人类,而是更有生命力,也更奇妙,更特别的某种生物,从这张图上的涂抹痕迹也传递给人这种感觉。
后附的信件从下一页开始更换了信纸,感觉和前两页相比又跨越了更久的时间沟壑。
“一开始我一无所觉,只是兴高采烈地想要拿到第一名,我的箭术不能算非常好,但也不差,至少能打赢喝多了水果酒的醉货和开弓无力的小屁孩,而在庆典即将结束的这个时光,聚集在这个摊位的基本都是这两类人。而当我连续三轮输给翠绿色羽箭的主人时,我心里的好胜心陡然燃烧,我有点不快地把目光移到身边的其他人时,我第一次看到了‘她’。”
到这里开始字迹又出现大量的涂抹痕迹,书写者好像在反复斟酌要使用怎样的说辞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人有时候视力是很糟糕的,我们会看不到,我是说,不是没有看到,是没有注意到。就像你让我现在说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我可能要回忆很久,那不是因为我现在又老又瞎,只是因为对我来说那就是寻常的一顿晚餐,我不会对它产生多余的印象。‘她’身上就有这种气质,我或许在蜜酒月无数次地看到过她从我身边走过,也许她也接过了一整杯的啤酒豪饮,也许她也分了一大口焦香的烤肉,但是她来做这件事和我来做这件事,在周围所有人眼中都是一样的,那是蜜酒月最常见的一个景象,一个沉浸在欢乐中不会留意任何其他人,也不被其他人留意的人。如果用我上文的某个场景做例子的话,我说老板娘解开了围裙,大家只会说没错!但是如果我说看,老板娘的围裙上绣了粉色的花,大家才会突然意识到,是的,她这条围裙设计这么特别。你能明白我到底在表达什么吗?我是说,当我寻找到正在射箭的她的时候,我眼中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女人。我不确定……如果要现在已经更加记不清一切的我来形容,我会说,我会说……当我察觉到那应该是什么的时候,我的大脑在同一时间让我感觉,她应该是一个女人。但如果让我遵从我的内心,那或许是一只混合了很多形态的东西,它给我的第一感觉,更应该是一只脖颈修长,拥有星光一样润滑的毛皮和不合时宜的锋利触角的鹿,甚至我也不觉得那是鹿,只是我拼命从记忆里打捞出来更接近那种形容的东西。”
女士沉吟着将这一页信纸放下,她的面纱过了很久才轻轻抖动了一下。
“我从未听闻梅多班克的森林崇拜有鹿灵或者类似的概念。我只知道人们说蜜酒月的时候,玛格威会混迹其中,以人类的身影,但没有人提过她们看起来会是别的什么样子。”
罗德尔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是的,女士,这就是我看过信之后深感好奇的事情,如果它只是关于梅多班克的旧日信仰的陈词滥调,我也没办法申请来这里调查的经费。而且这封信,您或许也有同感,它的语气看似荒诞不经,却又有一些让人信服的感觉。至少它传达出书写者对此感到混乱,又深信不疑。请您继续阅读吧,女士。”
字迹越发混乱的信纸上写着:
“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我,她在我的视野里奇妙地变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兴高采烈的少女,一个是更为强大,让人无法持续凝视的鹿,就让我先用鹿来称呼吧,我甚至觉得蜜酒月的众人都沉浸在扭曲的欢乐中,那是玛格威对梅多班克的仁慈,因为如果人类不加修饰地留意到‘她’的存在,恐怕会产生自己是否在发疯的错觉。我感觉我的心脏在惊人地跳动,我看到那修长优雅的鹿走向里克尔大叔,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目光接过了移动木靶的奖品,一个粗糙雕刻的栗子形状吊坠。她同时以少女和鹿的状态把玩着它,然后就失去了兴趣,她顺手将那枚吊坠递给了我。神灵在上,我才知晓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也看到了我。
“我接过了吊坠,就像这吊坠是从里克尔大叔手上接过一样,而我的记忆也立刻被修复为是我赢得了比赛,在场的所有人,都公认我射中的箭靶最多,甚至里克尔大叔一再强调,他从来没有染过翠绿色的羽箭。我快乐地接下了这枚吊坠,作为这一年蜜酒月微不足道的奖励,然后转身回归到梅多班克辛劳且平平无奇的日常中。就像前文所说,我已经全部忘记。”
罗德尔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女士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猜测对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她最终没有开口,而是继续阅读这封信。
“如果我的人生与‘她’只有这样一次相遇的话,我或许不会再写下这封信,也不会经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捧着脑袋苦苦思索,我到底还遗忘了些什么。之后的每一年,每一次的蜜酒月,就像听音乐的时候一旦察觉到其中某个听起来和谐的音符其实是错的,后续不管隔了多久,只要再听到,就会再一次发现这件事,我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她。蜜酒月后我会立刻遗忘期间的一切,可是只要我留意到她,我就又能想起上一次相遇的事。我情不自禁地跟随她,被她吸引,而她也一次又一次地注意到我,我总觉得在那些无法回溯的时光里,她或许对我也产生了一丝好奇,即使玛格威天生强大,她们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与人类本就不同,我还是怀着无望的期待,认为我那诞生在扭曲的好奇与恐惧下的爱意,或许也被她接收在心里。啊,对一个我完全没有记忆,但是一旦回想起来,就会在震惊和恐惧之外,首先感知到爱意的存在,我到底在写些什么,这是何等僭越与可笑的说辞。读到这里,您一定觉得我这句话出现在这里非常突兀,其实写下这句话的同时我也惊讶于此,只是我真的回忆不起来更多的内容来佐证,那只是一种感觉,喝多了酒之后,第二天醒来,你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心里有一块空洞,好像提醒你曾经发生了很多。我深信除了每年的蜜酒月,我还曾经在别的什么场合与她相见,我,我应该获得过很多快乐,可我并不知道她有没有得到同样的快乐,或者说,我无从知晓她所理解的快乐是否为我期待她理解的那个样子……她再也没有与我相见,梅多班克的森林崇拜亦走到了尾声。蜜酒月的庆典好像从此消失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到底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大家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梅多班克的神灵已经消亡,像曾经接受玛格威是森林至高无上的主宰者那样。
“我恢复记忆的那个瞬间,也容许我在这里做一个啰嗦的陈述。那非常特别,也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当我和梅多班克的其他人一样,勤恳地生活,努力地工作,与爱我的妻子结婚,得到了如珠似宝的女儿,我从未怀疑过我的记忆是有所缺失的,曾经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操纵了我的某一部分人生。虽然我这样写仿佛在怨恨,可我又觉得甘之如饴。只要有任何些微的证据证明她真的存在过,而不是我年老失智的妄想和幻觉,我就会颤抖着将那点希望牢牢攥在手心。我幼小的女儿举着她当做玩具的这枚栗子木刻吊坠让我看的瞬间,我如同被雷电击中全身,过量的信息突然疯狂涌入我的大脑,我抱住头蹲在地板上痛呼的样子吓到了我的女儿,我一边想要安慰她不要害怕,一边想起‘她’以高高在上却怀有悲悯的眼神看向我,那是对卑微人类的可笑思念心知肚明的眼神,‘她’对我的兴趣也如同对那枚吊坠一样,把玩了片刻,就随手丢弃。玛格威的魔法为何会失效,是因为梅多班克抛弃了往昔吗,所以被封印的往昔就如同诅咒一样重新找回了我,我也不知玛格威的消失与蜜酒月的消失互相到底谁为因果,我想要回归曾经的生活,可是总会有某个时刻,这一切我又再一次,再一次想起!!我在别人的眼中一定是一个疯癫的老人,这就是我对神灵的妄念带来的厄运吗……玛格威,玛格威!”
这封信就写到这里。
读到此处的女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有些烦乱地看向了窗外。罗德尔失礼地看着女士陷入思考的侧颜,他从对方开始阅读信件的时刻起,心里就有一个隐隐的猜测,他在等待对方最终会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
“您可能已经留意到了,我会擅自阅读这封信,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父亲是梅多班克人。”平复了心情的女士转过头,双手优雅地在桌板上十指交叉。
“我想他就是这封信的主人。”她又叹了口气,“父亲的这封信没有留下署名,但既然您来到了梅多班克,只要有在认真调查此事,不难发现最有可能的写信者究竟是谁。我不知道您去梅多班克的这次旅行有没有得到任何证明这封信真实性的证据——大概率是没有的。他去世前的最后十五年间,一直间断地谵妄发作,大喊曾经见过玛格威,可是他每一次的叙述都会和上一次有所区别,这封信所写的这件事,也只是他讲过的若干版本中的一个……
“那枚栗子吊坠,我猜想他也随信寄给您了,您愿意取出来让我看一下吗?”
罗德尔取出了那枚栗子吊坠放在女士面前,女士用一种柔软的态度在掌心轻轻拨动它,“很可惜,这枚吊坠和父亲的射箭比赛,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被消除的蜜酒月回忆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小时候母亲送我的礼物。”
她洁白的指尖轻轻拨动这个吊坠,露出上面镌刻的一个字母,女士没有解释它的含义。
“如果你问我想怎么处理这封信,我只想把它丢进火坑里烧个干净。我的父亲只是一名幻想自己与传说有所交集的凡人,他晚年突然察觉到自己背负着这幻想活了一生,而我不希望这传说继续控制着他,因为真实的生活仍然在这一侧,玛格威是不存在的,而辛劳照料我父亲的那些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女,那些人才是真实的,不要再编造虚无的谎言了。”她的语气平静,却有淡淡的哀悯从话语中发散出来。
罗德尔握紧了双手,他能理解一直照料着妄想病人的亲属会对这件该死的传说抱有恶意,而他这个记者,就像嗅到腐烂气息狂奔而来的狗,在对方的眼里,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人。他最后从词库里搜刮了一些虚无的安慰:“女士,至少他最终远离了混乱,得到了安息。”
对面的女士露出极淡的笑容,与此同时,行进中的这列火车缓缓停下,窗外传来了提醒到站的巨大钟声。
“谢谢您让我看到这封信,我才能对我的父亲增加新的理解,在葬礼之前,我甚至没有太多见过他。我会在这一站下车,罗德尔先生,剩下的旅程,祝您一路平安。”
她轻盈地转身离去,黑色的长裙如夜色一样深邃。罗德尔起身向她行礼,他对着女士留下最后一句话:“请您节哀,也希望您的母亲也不要为他的离开而过分悲伤。”
“悲伤吗?她不曾悲伤,我的母亲对父亲的情感,与父亲对情感的理解本就是不一样的。”
没有留下姓名的女士来到站台上,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明亮的月光照出她的背影。罗德尔奇妙地凝视这一幕,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对劲,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站台,一边在心里重新整理这次旅程的信息。车厢外的冷风飘了进来,罗德尔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一瞬间,他好像从一层华丽的泡沫里挣脱出来,刚才诸多不和谐的地方突然被他觉察。
那位女士明明在提到“母亲送她的礼物”时使用了母亲这一称呼,可是她叙述最终照料老人时说的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女”,再比如,她离开前说,“在葬礼之前,我甚至没有太多见过他”,这也和信件中的描述有所出入,更重要的是,去世的老人已经有八十多岁了,可是这位女士声称自己是他的女儿,形貌却并不像对应年龄的样子,不,他根本想不起来对面女士的长相……
罗德尔越来越混乱,他猛地向窗户望去,站台已经空无一人,他只能拼命回想在他心里晃过的场景,身着黑裙的女士背对着车厢望向月亮,有风吹动了那位女士的礼帽,那道罗德尔本以为是帽腰处装饰的树枝,比起帽子的装饰品,更像是女士头上自然生长的犄角。
罗德尔的头重重地磕在厚重的提花绸窗帘,他猛地直起身子,意识到刚才的颠簸是车辆已经再次启动,他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庆幸自己睡着之后没流口水,随后他扫视着空荡荡的车厢,视线落回空无一物的桌板上。
火车规律地发出“哐嚓哐嚓”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寒风配合着和声。
梅多班克是一个发展很迅速的城镇,此地曾经存在一种传统的森林崇拜,过去的梅多班克人声称,蜜酒月是为了与森林的真实主宰玛格威共同庆贺而存在的祭典,可惜相关记载非常稀少,所以他申请了经费来梅多班克调查传统民俗,但还是没有得到太多的资料,回去得和主编说换个命题比较好。罗德尔回想着在梅多班克吃到的烤肉的滋味,心满意足地再次向后靠在椅背上,放心地让自己陷入舒适的沉眠。
火车总会到站的。
作者:【八招】蜂銀
中靶:高以讕、凰、林樹、
勝負結果:險勝
晚上的时候,常常接到父亲的电话。原因总是那个智能门锁,是他陪我选中这座公寓后亲自装上的,我开门,他就会收到消息。每次接起电话,他就会问,我家女儿今天怎么没出门呀。
不想出门,我说。
好,好,我给你买了点菜和鸡蛋,明天上午会到。
点蛋糕和点心外卖时总会特意备注放在门口不要按门铃,也是因为那个智能门锁。只有送菜的那家超市老板会按响门铃,每当这时我就只好从电脑椅上把曲着的双腿放下来,摸索着穿上喜欢的兔子拖鞋去开门。把蔬菜放进冰鲜,拿上鸡蛋去厨房做早餐煎蛋的时候我会叫音响接着放晚上没听完的专辑,煎蛋是从我的妈妈那里学来的,稍微把时间减一点就能吃到我喜欢的熟度。配着番茄酱吃完煎蛋,喝完热好的牛奶,我就回我的房间里睡觉。
听起来和你之前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所以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门锁,你讨厌它吗?
谁,那个智能门锁吗?我不讨厌他,我喜欢他,我只是讨厌出门。
但你说过你其实不讨厌上学。
对,我不讨厌上学,我只是不去上学。
你爸爸——你父亲反对你不去上学吗?
他还有点不习惯,我妈妈已经习惯了,我高中经常被停课的,每次停课我妈妈就带我去我喜欢的牛排店,那里有免费的薯条畅吃。我会拿满满一盘薯条,一根根数着沾番茄酱吃掉,能数到一百多根。然后我会带我妈妈去看电影,电影不总是好看,但我妈妈不会很关心。最后我跟妈妈回家,在家里待上几天一周,把作业和检讨稍微写一写,吃一顿我妈妈做的早餐,然后回去上学。
你说过你不喜欢电影。
看电影太孤独了,电影院里是十人、百人、千人还是上万人,只要灯光一暗,荧幕一亮,电影就只对我一个人说话。总让我想起有个下雨天,我还在上小学,某次半夜醒来,妈妈在值夜班,阿姨也已经回自己家里去,我走回房间也不知道那种比被窝还重一些的感觉是什么,我坐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外面突然开始打雷——应该正是惊蛰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爬到窗边打开窗户握着生锈的铁栏杆向外看。电闪雷鸣,窗户对着小区后那片垃圾场之上生长起的油菜地,在春天,有的爸爸会带着小孩放风筝,而这会儿,通通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听雷雨电对我讲话。有光似鞭子一般抽在土地上,一闪而过一些草木的留影。那天晚上我最后还是睡着了,后来清明节,我的父亲回来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我跑得小脸通红,他拿相机录了像,那个录像带和许多其他的录像带连着一个崭新的旧型号相机一起被藏在我15岁生日蛋糕上点燃的烛火里,在某次搬家时被我弄丢了。我总是爱哭泣,总是弄丢东西,但在很多应该哭泣时我反而又发不出声音来,比如跟班里的男生打架时,比如和前男友分手时,比如……
好的,现在稍微举起你的右手。
我躺在沙发椅上,闭着眼睛,按照指示将右手稍微举起来。
你能感觉到自己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眼泪像雨水带着栏杆上的锈淌进我的裂隙里,我把双腿曲起来,脚掌隔着袜子摩挲温暖的皮质,好像我正待在我那总是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的椅子上,有耳机罩在我的思维外,放我没听完的歌曲。智能门锁的电子门铃突然响起来,我穿着我的兔子拖鞋去开门,外卖员递给我的袋子里装着速冻的汤圆。
“女儿,想不想和爸爸聊聊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我穿着蓝白的校服,缩在校门口的小摊的塑料矮凳上,等父亲点的甜酒汤圆热乎乎地送到。吃了一两口发现是当时新流行的花生红糖口味,把缺了口的瓷碗推给父亲。我借着摊位的电灯泡打量他咀嚼汤圆,发现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实在很像伟仔。
那双眼睛,那双失望的眼睛,那双遗憾的眼睛,那双不甘的眼睛,那双怅然的眼睛,那双疲惫的眼睛。
我发不出声音,一切凝在眼泪里一颗一颗碎在木板上,父亲慌乱翻找几下口袋,又去找摊贩借来卫生纸,递到我的手心里,搓了搓手,把我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跑去学校对面的超市里买了棒棒糖剥开给我。
父亲知道我爱甜,为我买的菜里常常夹着些昂贵的水果,到了车厘子上市的季节,会豪横地成箱买到家里。我把速冻汤圆下锅,糯米被烫过,隐约露出一些黑色来,我在冰箱里翻找一通,遗憾地发现装甜酒的玻璃罐已经空掉,匆忙开门想去楼下的便利店买,走出电梯时看见玻璃门外下着小雨。
开春的第一场雨水,细碎地坠到石板地面上,我提着装着甜酒的塑料袋,等待春雷。
作者:【七招】夜雨
中靶:高以讕、林樹、凰、伊西多、格子、隱刀、蜂銀、漢尼
勝負結果:敗
文若穿过撒满礼花的广场。他穿着深蓝的工装,脚上套着一双胶鞋。
寒风吹动着礼花,在纯白的广场上滚动。
天上飘着祝贺新年的条幅。轻薄的材质在空中变幻着图案。
昨天几千发的烟花礼炮弄得文若有些疲惫。他按了按头皮,把上衣扎进裤子里。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路上看不见行人与摊贩。他收了吃早餐的念头,往警局走去。
昨天可以说是警局一年内最忙的一天。
文若申请了假期,然后选择在初一回来补班。接下来因为警局人手不足,他可能要连续工作13天。
但这也是值得的。文若带着笑意推门而入。
按往年的经验,昨晚会有各式的事故。不同阶层的人,不同群体的人,可能有些还并不是人,他们在这座城市里互相碰撞,互相攻击,混在礼炮烟火的声音里搞破坏,然后从今天开始偃旗息鼓。
他们也是炸响的礼花,文若想起刚才悠闲滚动的礼花碎片以及空无一人的广场,就感觉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文老,你初一也迟到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她和文若同样选择了休掉昨天。
“把这个拿着。看看。”她把一份文件塞进了文若的怀里。
文件有些温热,说明这才刚打印出来不久。
“准备准备出门吧。昨天出现杀人案了。”
文若抱着文件,感觉今天是个糟糕的一天。
“基础的现场判断呢?没找出凶手吗?”文若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面色有些难看。
“那当然是没有得出结果,才转交给我们的。”女人打了个响指,“这个案子有点水平。受害者的头被放在了比他脖颈高两米的地方,切面十分光滑。满墙都是血,但没犯人的痕迹。”
“还有就是虽然受害者看起来像个人,但我们却没有在数据库里找到他的数据,什么都没有。”女人言之凿凿,“这是一起无头案啊。”
“有头无头案。”
“飞头无头案。”女人说道。
女人名叫叶爵。她的级别要比文若低一级,但是工作热心,做事总比别人快一步,所以每每领导着文若做这做那。
叶爵左手握着一杯奶油蘑菇汤,手指间还挂着一袋子小笼包。这是警局附近的早餐店的新品。
“给我来一口。”
“只能一口。”
“一口也行。”
案发现场比文若想象的还要混乱。血液喷溅的范围包括四面的墙壁,地板。无头的身体跨坐在椅子上。头飞到了二楼一块突出的平台上,可能是被凶手甩上去的。
“接着!”叶爵捧着头,从二楼扔了下来。
“呃。”人头落到了文若的手里。
手中的人头闭着眼睛。头发很短。五官......文若捏了捏人头的脸,没有异样的触感。这是一只冰冷但是自然的脸。他的鼻梁很宽,上嘴唇很厚,皮肤透着病态的红色。文若走向被害人的身体。脖子如之前的描述,切面非常光滑。与头做对比,肤色、切口也完全吻合。
文若轻轻把头放在那具身体上。他还得用手扶着,不然就会滑落下来。受害者的身体十分壮硕,无论是手臂、手指还是脖子,都很粗。文若左手托起头颅,右手抓起受害者的手。他的手心沾了些泥土,还有些闪亮的小东西。
文若想了想,把头翻了过来,短短的头发里也有这些东西。触感有些寒冷,有些坚硬。这是冰晶。
他把头放在一边,脱下受害者穿着的牛皮夹克。内衬是一件棕黄色的修身毛衣。毛衣完美地贴合着身体,能隐约看出被害人的肌肉线条。
文若将这件毛衣也脱下,看见受害者的背上,胸前都有着数不清的陈旧的伤口。
“二楼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就只有扫地机器人。”
叶爵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
似乎一楼也有只扫地机器人。文若回想着报告上的信息。这起案件是由在家中巡视的扫地机器人发现的。这座宅邸并没有人类居住,去搜索产权,却发
现所有者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被害者就这样被带入这里然后被杀死。
为什么呢?文若思考着。
听见古朴楼梯被胶鞋踩响的声音,叶爵从楼上下来了,她说到:“你也发现了吗?”
“这个死者,似乎是个冬眠者。”
文若把门轻轻关上。虽然这里没有人住,也不属于谁所有。但如果被周围的邻居看到他们,说不定会被投诉。
受害者确实有可能是冬眠者。他发间的冰晶,身上老旧的伤疤,他那粗壮粗糙缺少保养的手指。
至少获得了可以搜查的起点。文若思考着。
回到警局,昨天节日的影响还在持续。一系列昨日的简报同步到文若的设备上。几百起事件滚动地出现在他眼前。本来应该是初一工作的消遣,现在却成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如果他是冬眠者,那他或许醒得不久。文若想着他发丝间的冰晶。
他搜查着相关的新闻,显示在昨天正巧唤醒了一批冬眠者。正中靶心!但即使知道了这点,搜查也并没有进展。冬眠者在现代不可能存在社会关系,这也让他死亡的理由越加让人困惑。
文若翻阅昨天的新闻。每个酒吧几乎都有人斗殴。有人选在了昨天对竞争公司的Ai下毒。有人潜入了公共系统,把告示的大屏幕换上了他自己制作的簧片。
昨天警局出警不停。小到打架斗殴,大到商战。
文若浏览着新闻,权当搜索中的消遣。
叶爵传来消息。她已获得昨日解冻者的信息,确实有一位与死者相似的人物。
“我们现在可以调用全市的摄像头,看看这位朋友昨天到底干了什么。”
“运气好的话,这案子就能结了!”
叶爵在消息里兴奋地对他说。
搜索全市的摄像头并不是容易的活。今早发现的死者,结果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夜色降临,文若走在广场上。寒风更加喧嚣。广场上没啥人,灯光已经自动调节成了暗淡的模式,仅仅支持人看清脚下的路。
一条人影突然从一旁窜了出来。
“我会拯救你的。”那人伸手抓住了文若的手,“就像你早上握住我的手一样。”
下一刻,他便离开,消失在了黑夜里。
“文老!早上好啊。”叶爵嬉笑着走了出来,一脸有好消息的表情,“他在新年那天干了不少事呢!”
“你看了Ai总结吗?”
文若今天的头更痛了。
“你看他来到了这里。”叶爵指向屏幕的一处,“他在这里和人打了一架。他一个人对两个人。”
不愧是冬眠者,出拳毫不犹豫。即使那两人有ai的辅助,但也不敌他娴熟果决地出手。
转眼之间,又见他沉肩击出一拳。另两个虽然也有反击,但因为姿势不对,打在他身上好像什么伤害也没造成。一来一回,对方愈战愈勇,而自己却吃足了伤害,两人见情势不对,立即逃走了。
“这是第一起。剩余还有六起。”
“这到底是为什么?”文若有点不敢置信。
“我也不清楚,好像都是些酒场上的争端。”叶爵有些兴奋,“他就是看到哪里有争端,就把自己的拳头伸过去。目前来看,这几起还是他占理的。”
“他这是战狂啊。”文若有些不敢相信。
“也不全是,有时他也正常喝酒。诶,看看,这里有人拿刀了!”
视频里,一个巷子,三个混混似的人物面对着他。其中有个拿了把刀正在挥舞。角落里有一位女性正裹起衣服逃走。
“他这里也是正派?”
“对的。我们找到了这位女性,给她看了照片。据她说,在她受匪徒袭击时,这位先生及时出现救了她。”
看着视频里的他同样也三五下击退了匪徒。文若已经感到了一丝习惯。
“受害者在解除冬眠后,因不适应现实,与人发生激烈冲突,最终被寻仇杀害。以这个方向开展调查可以吗?”叶爵问道。
文若揉了揉下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若要说礼花,他也算是一场礼花。一醒来便开始行侠仗义,然后死得也很快。
文若换了套衣服。他脱掉了那套深蓝的工装,现在穿的是一件白t和一件黑色的尼龙长裤。
这里是昨天他和叶爵一起来的案发现场的别墅所在的地方。作为一个平常人来到这里要轻松很多。两旁花红柳绿,比起广场都要好看,毕竟这个时代植物已经很少了。
文若推开大门。他的尸体已经不在这里,只剩下一张椅子和满墙满地的血液。
文若四下张望,把四处游荡的扫地机器人抱了起来,然后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昨天我看到那具身体,身上确实伤痕很多,但都是老伤口。”文若抚摸着扫地机器人,像摸着一只猫,“他虽然很生猛,但打了那么多场,也不至于一点伤都没有。何况还有几个拿刀的。”
“与他对战的几个人都有Ai辅助,但在面对他时却连正确地发力都做不到,我就觉得是你了。”
文若捧着扫地机器人,与自己的眼睛平齐。
没有反应,扫地机器人还在嗡嗡地转着。
一个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短发、粗壮的四肢,牛皮夹克配着一件棕色的毛衣。他的腿上有一处刀伤。
“所以是你......”文若惊叹道。
然而又是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短发、牛皮夹克与棕色的毛衣。
接下来三、四、五,足足走进来了五个人。他们都几乎一模一样。差别只在身上的伤口不同。
“看着世界向我们不熟悉的方向发展。我们非常痛心。”声音从扫地机器人中传来。
“我们也要参与这个世界。即使有所牺牲。”中间的人说到。
文若坐在椅子上,前方是五个一模一样的大汉怒视着他。
目前似乎已经别无选择。
“那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死,我也会感受到痛。”中间的大汉说到,“他就是我。我也是他。”
“世界是一座舞台。”扫地机器人在地上转圈,“现在,侠客重新回到了舞台之上。”
这之后的几天里,一切平静。
文若没有后悔在星期一补班,因为现在他有颗侠义之心。
作者:【十二招】蘿蔔
中靶:伊西多
勝負結果:大勝
本作品同時獲得本屆人氣投票第二名(並列)。
我的祖母从小是“主菜”,她肝脏的苦味恰到好处,因此被保留到28岁。我的母亲是“配菜”,我尝过一小块她的肠子,又脆又弹,她凭借这份美味,把我抚养到12岁。我本来是不够格的,玛利亚才是能当上“甜点”的人选。可她紧紧拉着我的手说,她怕疼,很怕很怕。我吻了她的脸颊,她的泪水好咸啊,有一股惊惧的后味,我最不喜欢的味道。第二天,我主动替她去了“厨房”门口,用祖母传下来的餐刀,拉开了肚子和胸膛。主厨凯瑟琳看上了我的心,她割下一小块,抿了抿,说甜度刚刚好,当场给我贴了标,“3年 欢食节特供”,我生命的保质期便到19岁啦。
我保持了家族的荣耀,人人都为我高兴。一开始我也很幸福,我以为玛利亚终于能笑了。昨天庆典上,我又见着了她。她正和好心的琳跳舞,穿了绿色的缎面裙,灯光把裙子衬得好像罗勒的新芽。我在餐台上,看她的舒展和跃动,直到她面向我。我见到了玛利亚的脸,立刻传来几声贵客的惨叫,所有挤在我心脏制成的糕点上的奶油,都被碎块们的有力一跳给震掉了,洒在昂贵的礼服上。玛利亚的正脸,憔悴,枯萎,她一小时前一定还在哭。
回到“冰箱”的路上,我想着玛利亚发红的眼角。欢食节过去,所有“食材”们都可以获得一整天的探视机会。我对自己说,别想啦,玛利亚准会来看我,到时候我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再不济就讲些她喜欢的摸不着头脑的笑话。住我隔壁抽屉的茉莉说,她好羡慕我。她上菜的部位是双手,明天没法给妹妹倒牛奶了。“我妹妹喝牛奶总喝成小花猫,嘴边一圈奶泡。”茉莉咯咯地笑,笑声像餐勺在叮叮当当,“我不打算叫她来,我都没法抱她。”后半夜,躺在隔板上的我被一阵潮湿惹醒,我尝了尝流在地面上的水,思念是那样浓,我难受得跟着哭起来。
天蒙蒙亮,玛利亚的口信来了,“晚上八点一刻”,我有些失望。失望便是我的早餐,味道像未熟的柿子,惹得我消化不良。我大喝几口清水,好让它能溶解在我的胃里。我翻出了母亲生前给我做的遮阳帽,上面缝着金灿灿的太阳花。我打算先上街看看,守卫按规定没有拦我,将监视用的“哨子”放在我肩上后,真诚地祝我节后快乐。
欢食节后的都城是寂静的,人人都醉梦于昨日的狂欢中,撑大的肚皮是一艘艘巨轮,载着未消化的食物通往迷离惝恍。在杂乱的街上游荡的,基本上都是食材们。黛拉蹲下身子去捡掉在泥土里的金带,那是市长念祝词时飘下来的,货真价实的金子。黛拉跟我一样是甜品,八根手指都做了饼干,她贿赂了帮厨,给她剩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刚好可以当夹子。罗斯和秋各剩了一条腿,她们有一句没一句,不着调地唱着《为了祖国!为了美食!》,在街上搀扶着散步。我跟上了她们,随即达成约定,看见一条没有收起来的吊人彩带,我们就“呦呵”一声。我们三个是哑着嗓子回来的。
我的午餐是郁闷,像直接咽了一口肉桂粉。玛利亚的第二个口信来了,“晚上十点一刻”。她是不想见我吗?紧张的我扯下了缝在帽檐上的太阳花花瓣,咬了一大口,毛茸茸的触感梗着我的脖子。我无心出门,待在我的抽屉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吱吱嗡嗡声。哪怕是欢食节后,厨房还是要工作的。前几天,来了几位补足节后空虚的邻国姑娘,她们还不知道主厨工作时需要安静,偶尔发出松脆的尖叫和绵软的哭声。我猜明天的早点试吃有糖渍舌头,切成软糖状的小块,尝一口,蜜一般的甜直冲脑门,两三秒后,剩下一阵呛鼻子的不甘。
十点一刻,玛利亚还是没来。我的晚餐便是愤怒,狂热的辛辣快把我的嗓子毒哑了。她是在怕我吗?就像那天她赶到厨房,当着开膛的我的面呕出了一地的红褐?那天,惊惧发麻的味道直冲我的鼻腔,我失去了整整三天的嗅觉。是我一年前误解了她的意思吗?是我抢走了她作为甜品的光荣,没让她幸福吗?我的疑惑咕咕冒泡。我眼睛发光般盯着抽屉的门。
离十二点就差一刻,她来了。可我认不出我最熟悉的玛利亚。她扎着头发,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好像被烧焦了。她眼睛里的墨绿色,原本是布丁塔上最璀璨的点缀,现在却像狼眼睛上的反光。
“玛利亚?”我的嗓音沙沙,好像被粗盐腌制过。我简直又惊又喜,哀怨和懊悔一下子被冲得像清汤一样淡。她默不作声地坐在我身边,拆开了带来布囊的一角。
我直直地坐着,感觉空空的胸膛像流着一场血的瀑布。我不敢看她,只得磨着我的喉咙,讲打好腹稿的笑话:“玛利亚。见到你我真高兴!我可以把我肚子里的太阳花吐出来了。”
玛利亚顿了顿,直直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像一场幽火。她伸手,手指放在我的胸膛上:
“你的心都被吃干净了,还能感觉得到真正的快乐吗?”
我说不出话来,仿佛我的舌头被挑走糖腌了。玛利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了回去。接着,一颗淡绿色的透明晶球举到了我面前。
“这是什么?”
“葡萄,你以前最想吃的葡萄。”
我尝了葡萄,它吃起来发涩,像未熟的柿子。我一口咽下,像肉桂一样闷,它在我喉咙里腻住,死死掐住了我的嗓音,惹得嗓子毛茸茸地发刺。最后,是一股盐霜味,来自玛利亚的眼泪,可我没尝出恐惧。
玛利亚继续剥葡萄,我发不出声音,一口一口地吃着。葡萄渐渐带上了我眼泪的味道。发涩,发咸,带着一股惊惧,我最讨厌的味道。
我再也吃不下了。玛利亚站到我的面前,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的额头,那么轻,就像罗勒叶,就像太阳花瓣。然后,她从一大堆葡萄中,翻出了一把弯折的金属。
它不是餐台上装饰用的金子,也不是用来做餐盘的银子。十二点一到,我尝到了它带来的浓烈胶糊味,闪动的光比厨房的炉子还要激烈。
到20岁那天,我吃掉了这把名为“手枪”的异国物品,它的味道是如此刺激,一点也不像我记忆中的玛利亚。子弹在我胃里咯咯作响,我忽然想起那个吻。
作者:【十二招】綾華
中靶:高以讕、林樹、巫念桃、凰、蜂銀、漢尼、伊西多、夜雨
勝負結果:敗
梅利科俄斯节的大型庆典已经结束,城邦内充斥着庆典的欢笑声。
此时的安提戈涅从城中偷溜了出来,城内的氛围和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个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运气好被一个鞋匠收做了学徒,这才有了一些微薄的收入足以和妹妹尤多娜雅一起生活。
尤多娜雅的名字是安提戈涅取的,他自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只有妹妹尤多娜雅和他一起生活,即使自己不是被期待出生的孩子,他依旧觉得妹妹是上天给予他的礼物。
今日早些的时候,因为要庆祝梅利科俄斯节,所有人都要制作一种黑色的面团一样的事物,将其流放到城邦外的溪流中。尤多娜雅去花店帮忙了,安提戈涅所在的鞋店则休业去参加庆典,鞋匠也给了安提戈涅一个黑色的面团,给他说能捏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等你捏完了我们就将其制作完成,然后将其流放到河流中,这样宙斯•梅利科俄斯将会得到满足,而我们新的一年的霉运也将会离开。”
安提戈涅点了点头,他做了一个黑色的兔子,因为尤多娜雅很喜欢小兔子。不过在下午去进行仪式的时候,安提戈涅并没有将其流放,而是将其塞入了自己的兜里。
毕竟是食物,还能放上几日,安提戈涅并不舍得将其丢弃——即使鞋匠告诉他,这丢弃的不是事物,而是霉运。
“天神宙斯应该不会介意这个细节的吧。”安提戈涅想着“毕竟人活着才能更好地将其供奉。”
于是晚上,等所有人还在节日仪式过后还在庆祝的时候,安提戈涅溜了出来。
他对城外非常的熟悉,小时候为了养活自己和尤多娜雅,安提戈涅经常会在城外的林子里面摘点果子或者菌类回去。哪怕是现在,他有了一定的收入,也偶尔会出来找些果蔬。
作为学徒,安提戈涅那些微薄的收入很难供给日益成长的两位孩子生活,即使这样他依旧感激鞋匠给了他这个机会。
很快安提戈涅走到了第一个拐弯口,城外的河流其实在汇入另一条大河之前会拐三个弯,但是在城门口却很难看出来。安提戈涅知道自己如果运气好,应该可以在这里捡到几个没来得及拐弯而被迫搁浅的漂流物——只要它们没有沉入水中。
夜晚的河流还是比较危险的,安提戈涅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夜里下河。
安提戈涅的运气还算不错,在第一个拐口他便看到了有三个小巧的竹筏停留在了岸边上,溪水拍打着它们,黑色的面团上已经浸入了不少河水,却还没有沉入河中。
“感谢宙斯。”
也许是自己白天的祈祷被诸神听见,安提戈涅连忙向前迈了一大步,将岸边那三个不知道做成了什么样子的面团塞入到了自己的口袋里面,也不算是毫无收获,虽然浸湿了,但是回去处理一下还是可以食用的。
安提戈涅看了一眼天空,感觉时间还早,又往前走了几步,说不定另外两个弯口,还能捡到好东西。
安提戈涅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很多,尤多娜雅早已将他们不是很富裕的小家打理完,听见安提戈涅回家的声音,尤多娜雅连忙迎了上去。
“哥哥今天去参加庆典了吗?感觉怎么样?”
白天花店并没有关门,店长担心会有游客光临于是将尤多娜雅一个人留在了店内,自己便去参加的白天的庆典。
尤多娜雅看着安提戈涅,她期待着能够听到哥哥告诉自己,白天的节日仪式能有多么壮观有趣。毕竟她只能参与到晚上,梅利科俄斯宙斯节主要仪式庆典结束之后的“后夜祭”中。
“很有意思,尤多娜雅。”
安提戈涅一边说着,一边将兜里的五个黑色的食物掏了出来,经过河水的浸泡已经不太能看得出来是什么样子了,但是只要稍加烘干,再进行一点处理,就能变成他们两日的干粮。
“我们下午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广场上,祭司将祷词诵完,我跟着其他人一起进行完了广场上的仪式后,便到达了河流边上。大家将自己做的黑色食物放在了竹筏上,使其随着河流飘走。”
“我知道!这是为了将一年的霉运都送走进行的贿赂!”
尤多娜雅说着,她听店长介绍过,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安提戈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尤多娜雅知道这个,于是又转而笑着说道。
“你张嘴。”
尤多娜雅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却也照做了。
安提戈涅将今天早上鞋匠让他做的那个小面包还是什么的东西,塞入到了尤多娜雅的口中,这是他最好的一个食物。
干净,新鲜出炉。
“这是天神赋予的礼物。”
还没等尤多娜雅说话,安提戈涅便将她的话语给塞了回去。
这怎么不算是天神赋予的礼物,他看了看门外。
月亮高悬在半空之中,发出耀眼的光芒,而群星将其依偎,点缀了这深蓝的夜空。
今天也是个好日子。
作者:【九招】高以讕
中靶:林樹、巫念桃、星雲、凰、伊西多、格子、海稼軒、蜂銀、漢尼
勝負結果:敗
L:除夕快乐。
收到L的微信消息时我在酒店的三十一楼,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缤纷地自杀。顶楼有人在放礼炮,数不清多少响,细微的震感顺着钢筋往下淌,对面的房间传来合唱似的齐声倒数间杂碰杯声。十、九、八……我推开窗,水蒸气凝华而成的洁白尸体在我眼前忽忽悠悠地掉下去。这种毫不掩饰的寒冷勾起我一种生疏的、近乎想象般的怀念。倒计时归零。口袋里的手机闪烁一下,映亮我的脸。
我:你也除夕快乐。
刚刚你又跑到哪去了?猪肝色的爸爸抛出的问题也是猪肝色。道路漆黑、笔直、空旷,离开了三年的家乡,身体在车子里依然默诵着每一个转弯,这不是凭借意识可以阻止的事。翅膀硬了,连家都不知道回了。爸爸将烟吐到窗外,烟头红光在禁燃区的告示牌上一闪而过。我养条狗都好过养你。
行了,大过年的,妈妈打断他。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闭上嘴。你爸这人就这样,他还给你打包了你最爱吃的凉拌海蜇。但是我不爱吃凉拌海蜇。只是因为他们在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迟疑了一秒,就永远错失了说讨厌的机会。我笑了笑,没事的,妈。我已经长大了。我就当他喝醉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脏的背面循环播放着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我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车里再没人说话,我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看到L又给我发了消息,这让我有一点意外,因为在今晚之前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我还看到大学室友在朋友圈发了她的潜水照片,定位显示泰国,阳光碧水金色沙滩,照片里她大笑着露出健康整齐的牙齿。通知栏里未回复消息夹在一堆无营养推送中间。
L:你最近忙吗?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你就不能和一些有出息的人去玩吗?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大衣递给我。和L在一起会让你感觉自己很好吗?大衣的款式早就过时了,我还是从妈妈手中接过来。妈妈你不也一样吗?三年前我没能如愿考到南方而是滑档到离家最近的大学,你的表情当时看起来也有一种隐秘的快慰,我都记得的,当然这句话没有说出口。然后我的脑海里慢慢浮现L的脸,他墨水笔尖一样黑、一样亮的瞳孔柔和地戳我的心,我忽然就觉得明天就可以再次见到L,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微笑得太难看了,妈妈指着镜子里的我纠正。笑的时候脸颊要对称。
我:当然好啊。我随时可以。
春节档影院乌泱泱挤满人。L比我先到,点了两桶爆米花,他把其中一桶递给我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的指尖,和以前一样修剪成干净圆润的椭圆形,他整个人也变化不大,裹着羽绒服依旧显得单薄瘦长,半垂的眼睛没有望向我。于是我放心下来,不时用余光扫他的侧脸,他左眼外眼角处的痣还钉在那里,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影厅灯光次第暗下,黑暗没过我和L的瞬间,我产生一种自己其实是在和三年前的L一起看电影的错觉。这个错觉本身比长达两个半小时却索然无味的电影体验更让我觉得值得。电影结束后我把爆米花桶留在座椅扶手上,L也是。从出口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我问L觉得电影好看吗?如果他回答好看的话我也会因为电影开场前的短暂错觉原谅他,将提问说出口之前我就这样下定了决心。在我们前面有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说妈妈那个英雄好帅呀,他妈妈牵着他的手,刚刚电影播放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一直保持亮起的状态。
L:嗯——有点后悔。太无聊、太浪费时间了。怎么里面的人,无论主角配角,都是白痴呢。
我笑起来,小孩的妈妈回头看我一眼,拉着儿子加快了脚步。我猛然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了。我永远不会告诉L我如何迷恋他说白痴这个词时有点拖长的尾音,在这绝大多数人骂脏话会直接用傻X的地方他吐出白痴两个字时柔和的嗓音总能将他与周围环境巧妙地间隔。高中一年级时我第一次和L对话,校运会上班级短跑接力选手凯旋,同学们欢呼着朝胜利者们涌去,班级座位席上只剩下我和L。你怎么不去?我问L,L偏偏头,因为感觉很白痴啊,我不想去。你不也没去吗。那天天气晴朗酷热,整个世界有如高温下的金色硬糖一般融化,滴落在L洁白的校服衬衫上,我的舌头在紧闭的口腔里尝到无与伦比的甘甜滋味。那时候L是我斜前桌,望向黑板时如果他稍微偏一下头,我就可以看见L左眼下悬坠的痣。和L最后一次对话是高中的毕业典礼上,为了和他道别我和全班所有人都道了一次别,他眯起眼睛微笑着对我说来日方长、祝你前程似锦,锦的声音拖得有一点久,他说话总是这样,像不舍得把白白最后一个字吐出去送给对方似的。那一天也是万里无云的晴天。那一天我也没告诉他我很喜欢听他这样讲话。后来我听说L高考滑档滑得很厉害,又回去复读了一年。毕业后我一次也没有回过高中,高中同学也都不再联系了。
我:太好了,我也觉得这部电影很无聊。有机会的话,下次再一起看一部有趣的电影吧。
L微笑了一下,帮我推开门帘,冷气将他的指尖咬得通红。你什么时候返校呢?我随口提问,从影院出来的人豆子一样向四处滚走,我跟着L沿着街道慢慢步行,辨认出现在的方向是去往江边的方向。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后来考到哪里、现在在学什么专业、在哪座城市。你原来也说过想要考到南方的吧?L的成绩原本就比我好,很多老师都曾惋惜地说如果他妈妈没有逼他必须选理科的话,他的成绩在文科里一定可以出类拔萃的。高二时他有一篇作文被选为佳作全校印发传阅,具体内容我已经忘记,只记得他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清秀、颀长,像生长在方格里被风吹抚着些微向同一个方向倾斜的苇草。刚刚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因为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想听到那个大概率发生的答案。
我现在还在复读啊,L说。黑暗从天空尽头泼下来,路边的灯一瞬间唰地全部亮起。复读一年、休学一年、再复读一年,这样的三年。L轻轻地笑着,你们远走高飞以后,我被卡在这里了,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将尾音咬得像柔和发光的、正在慢慢死去的流星。我妈说考不上六百分就不许我上大学,第一年差三分,第二年差六十二分,上一次差了五十八分。我已经不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了,南方应该也不会去了,因为一中不收复读生,我妈把我调到十三中她自己教的班,我现在连学也不怎么去上了。所以,L望着我的脸,只要你想的话,哪天来找我看电影都可以的。给我发消息就好。
我呆在那里。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嗫嚅着道歉,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无限缩小,但我竟然在那份歉疚收敛的极点找到一丝狂喜,这令我自己都感到可耻。L也不幸福、也没有去南方、也不喜欢刚刚的电影。这种擅自将他人的感受偷来与自身共振而生发的恶毒喜悦令我想要跳进不远处波纹如鳞如刀的江水,但是又没有让我惭愧到真的这样做。沉默里我们继续往前走着,影子被灯光碾长又揉短,循环往复。道路好像丢失了尽头一样长。我跟着L的脚步,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没关系。L笑起来,一团白气从他嘴巴里呼出,他仰头望着天空的时候眼角的痣就像一粒尚未蒸发殆尽的黑色的眼泪。说起来你要回家吗?我按亮手机屏幕,已经过了和爸妈约定好的回家时间,未接来电有十几通,都是妈妈打来的,我暗自庆幸自己提前设置了静音。不,让我们继续吧,我说。随便去哪里都可以,走吧。
我们沿着江边一直走,逐渐将主城区抛在身后,走向新开发区。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路边人越来越少,L的脚步很轻快,我得稍微加紧脚步才能跟上他。最开始我以为L又带我去了一家电影院,招牌没有通电,黯淡地隐没在黑暗里,得靠近了才能发现原来是XX影院,走得更近后我看见遍布灰尘的玻璃门上面贴着吉屋出租的告示。新开发区。政府投的钱还是都打了水漂,就算把一中迁过来也没用,根本没有人肯来。L熟练地拽掉门上的铁链,细长的金属哗啦啦地枯死在我们脚下,我注意到整扇门上只有那个门把手铮亮。不止新城,这里能走的人都走了,就像你一样,L回头朝我笑了一下。只剩下没能离开的留在这里。霓虹色的强光混着富有节奏的音乐呼啸着从他身后涌来一霎淹没我眼睛与口鼻,我闭上眼向前又迈一步,进入那扇门。
烟味比塑料灯球乱转的光束和喊麦的音乐都更浓烈,开始的几秒钟我几乎不能呼吸。屋子里的人看起来同我和L差不多大,围着几张台球桌,一张桌子上摆着几打酒瓶,半满半空,有强爽、雪花、哈尔滨,并不是爸爸在酒店里喝的牌子。一个女孩朝L走过来,她的脸上搽着浓妆,极瘦、极苍白、脚步极轻飘,看起来甚至比我还年幼。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都已经开始了。她把手臂勾过L的脖子,L俯身与她接吻。整间屋子沤烂成一颗腐坏的心脏而我站定在原地,光和音乐无休无止地旋转、旋转、旋转。你会打台球吗?有人走过来问我。我不会。从来没打过。我轻声回答,声音刚刚走出嘴唇就被背景喊麦声压死了。那人摇摇头走开。我发现自己认出了那个和L接吻的女孩是谁。
我和L在一中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个传言,主要内容是关于一个三年级的女生,据说我们读高一时她就已经在一中复读了两年。一中作为市里最好的高中是不收复读生的,但女生的父亲在政府里有某种关系,反正女孩就继续待在一中,但是她并不想读书,也不能离开,随着困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她逐渐变成一个异类,像玻璃试管里应该被剔除却又剔除不掉的杂质。体育课上她在操场上走的时候女生们会当成她不存在一样眼神和脚步都绕开她,男生们会低声窃笑着打量她身体。你女朋友,滚啦傻X、是你女朋友。她上周末和那谁的男友搞了吧?公交车。我的高中班长对着她的背影恨恨冷哼一声,就是谁都能和她睡觉的意思,表子配狗天长地久,我才不伤心。她的朋友在一旁安慰她,我在她们身后偷偷捡着被风吹来的只言片语,没留神和那个女孩撞了下肩膀。她向我道歉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鬼魂的呓语,我只来得及记住她那双嵌在苍白脸颊上的黑眼睛,现在它们在L的注视下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欢迎光临。她笑得美丽天真,和我印象里一模一样,我惊异地发现她几乎一点没变,如果从我高一第一次见到她开始算的话,那就是六年时间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了。一霎时我忽地意识到裹覆在我身上的时间是多么地粘腻、厚重,在女孩几乎能被飞转的霓虹光直接打穿的轻盈面前,我自惭形秽于这种笨拙,好像是否任凭时间在我身上前进是我可以决定的事。
女孩伸出手。她的手掌也很小,像小孩子似的,长而弯曲的美甲向掌心的方向翘起,掌心躺着几枚白色的药片。
女孩:你吃吗?
我后退了两步。你别把人家吓到了,L挡下女孩向我伸过来的手。修剪良好的椭圆形像竖着排列的眼睛望着我,一种出于好心的、拒绝的注视。女孩耸耸肩,哎,我拿错了。我想给她啤酒的。她伸出另一只手,摇晃着啤酒罐,我忘了已经喝完了。算了。她偏着头时的姿势像在表演一个熟稔的镜头,霓虹色光从管线密布的天花板汹涌而下,冲刷着她的脸。那你吃吧。
女孩把手掌覆在L的嘴唇上,我看见L的嘴角温驯地裂开,我想象着他的舌头舔着女孩的手心将白色药片一粒一粒卷入喉咙,在对方手心留下一片小小的温热,略潮湿的痒。即使是现在L整个人依旧被一种一以贯之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柔笼罩着。我终于再也受不了这种烂俗的情节了。我确信不同的电影曾经用一百万种方式捕捉过这一幕,再多一次就太多了。太无聊、太浪费时间了。我想起L的话:怎么里面的人,无论主角配角,都是白痴呢。比影院里毫无营养的两个半小时更糟糕的是这甚至不是一部英雄主义电影,烂俗的文艺片比烂俗的商业片更让人不能原谅。我转身要走,女孩随手将啤酒罐一丢,一跳就飞到我身边,漂染过度的长发拂过我的脸,离我这么近时我才看到藏在她眼底、被天真掩盖得很好的妩媚。她的身体朝我倾斜似要给我一个拥抱,我将她推开,向门外走去。
她是……L从房间里追出来。外面的寒冷空气澄澈又严酷,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乍然收缩,冻雪凝固融化,黏在人鞋底。我打断L的话,我当然知道她是谁,我也在一中上过学。其实她怀孕了,L说。我停下脚步。所以,嗯,你能不能借我三千块打胎?
因为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所以我笑了。我回过头,重新仔细地打量L那张恳切的脸,他左眼角的痣仍然钉在那里,像拆下一副挂画后钉子在白墙上留下的空洞。我看了又看,终于明白眼前的L并不是三年前的L,他只是L而已。失望之情嚎叫着撕咬我的心。怀孕的人可以抽烟喝酒吗?我问。
L愣了一下,反正是要打掉的……求你了,没有三千块的话,两千也好、一千五也好。今天刚过初一,压岁钱应该有的吧?实在不行一千也行,拜托。
我闭上眼睛。他会骗你。刚刚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女孩凑在我耳边这样说。L哀求着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条被冻伤的狗。再睁开眼睛时他仍然是那副恳求的表情,我真的很讨厌他这样,因为对我来说他这样的表情太陌生了。在心里,我暗地希望他永远不要改变。现在我只想对他那张漂亮苍白的脸尖叫,为什么你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你要设计这么做作的情节来说一个谎言?我宁可你直白而优越地骗我,谎话说越多就越容易被识破,你怎么会不懂。你不是也很讨厌烂片吗?但是我只是定在原地没有发出声音。L在一旁自顾自可怜巴巴地唠叨着,帮帮忙好不好,被我妈发现的话,她真的会杀了我。
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给所有人发了消息,只有你回复了。L垂下眼睛。三年前,如果讲台上老师把他点起来提问而他回答不上来,他也会这样垂下眼。如果他作业忘记写又抽查到他他也会这样垂下眼。如果他说谎他也会这样垂下眼。我忽然感觉很冷,很饿,在电影院吃完爆米花晚上就再没有吃东西。好吧,我说,我借给你一千五,你要给我打欠条。现在你陪我走回去吧。等我到家就把钱转给你。
你知道,班里的同学一直说你性格很冷淡。我和L并排往回散步,我特意挑没有脚印的雪地走,踏上去的一瞬会有踩碎一层薄壳的感觉。去年班长的葬礼,在北方读书的同学里只有你没有参加,他们说你和她考上的是同一所大学,最不应该不回来。但是,我明白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真的很……好。我没接话,L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总之,谢谢你答应帮我。
高中班长。我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张脸,随即而来的是宿舍楼下红蓝光交替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的尖啸。我们的确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但专业不同,她考入的是分数线最高的专业,住在我隔壁的宿舍楼,上大学以后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有一天我在校园论坛上无意间浏览到她的名字。据说她是连续通宵准备期末考猝死在最后一科期末考试的凌晨,那天她本来应该参加一场九点钟的考试,学校封锁了消息,论坛上的帖子先是被限制传播,接着很快消失了。印象里高中时她就很擅长拼命,坚持每天五点半第一个坐到教室里自习,明明不善于短跑却还是参加了4×100米女子短跑接力赛,获得冠军时全班同学簇拥过去挨个和她拥抱。当然比起这些我对她有一些更鲜明的印象,高中宿舍里她盛气凌人的脸,她对我说傻X时嘴唇的形状,她逆着光的轮廓。体育课上你是不是和那个表子说话了,傻X?你不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吗?你是在瞧不起我吗?因为这件事我被安排负责了三年的宿舍卫生,六点早自习前要将二十几块瓷砖大小的地面打扫干净根本赶不及吃早饭,胃变得越来越坏。后来我假装没看到她家人用她的微信号给我发的葬礼时间。不用谢,我笑了一下,这样回答。
我们又沉默着走了一会。江水靠近岸边的地方泛着一点路灯光的碎末,远处则是一片粼粼的漆黑。不远处就是公交车站,除了我和L外一个人都没有,亮起的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里。
L: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自杀时间。
我:是啊。其实后来我总是想,如果十八岁那年和你一起死掉就好了。
高三一模我考了和高考一样烂的分数。数学最后三道大题都没来得及答,语文阅读的单选错了五个。晚自习时我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胳膊里,听班长和朋友们大笑说这次考试的题目多么简单。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桌子,我抬起头,是L。我们一起跳楼吧,他半个身子转过来,笑眯眯地对我递上一个亲密的、诱人的邀请,日光灯管下浅白色校服散射着柔和的辉光,那颗痣完美得像神明的眼泪。L平时并不会主动找我说话。除了这一次外,整个高中我们的交谈也仅仅局限于运动会和毕业典礼上的两次。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沉浸在后悔的心情里,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答应L呢?反复拉扯影片的进度条循环播放在少女少男牵着手登上楼顶的那几帧,下一个镜头里死变成鲜艳的红油漆泼满一楼的窗子,我在荧幕外昏暗的床帘里安静哭完一包又一包纸巾。当时一中的天台还没有封锁,三模结束后市里一所初中的一群男生违反校规在天台打闹有人不慎坠楼,一中才按照市教育局的指示在天台和每一扇窗户外都焊上了栏杆。后来我总是想如果那个晚上我和L一起死掉就好了。死在最痛苦美丽的十八岁,想必世界也不会怪罪我们,时间只能我们身上无可奈何地停止前进,宣告它的失败。高考考砸的时候,志愿滑档的时候,拒绝将过年在外兼职赚的钱打给家里被骂白眼狼的时候,在酒店三十一楼推开窗子的时候。但是,如果十八岁时没能接受心爱之人递来的死亡邀请,之后再自杀就太迟了,只会显得自己像一个滑稽又可怜的白痴,我才不要那样。可是当时我犹豫了一下。比起其他发生的所有事,我唯独不能原谅在那时犹豫了几秒的十八岁的自己。晚自习开始的铃声打响,L转回身子。
等一下,你说什么?L猛地刹住脚步,一整个漫长的晚上他只有现在惊愕的表情显得最自然。我立刻反应过来反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后的48路夜班。过年期间他们六点半就收车,现在已经快十点钟了。我们只能走回去。或者你要打车的话我就不送你了。我愣住,都走到这里了,就走回去吧……他点点头。可怕的寂寞趁我不备给我的肚子狠狠来了一拳,我的胃更加厉害地抽痛起来。
现在你决定了毕业要做什么了吗?回去的路上L像是没话找话一样和我聊天,尽管我宁可他保持沉默。普通地考上大学,大学毕业,找工作,真是明确又合理的人生……真好。说来也怪,三年前我也觉得自己一定会和大家一起这样走下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了。就连离开这座城市的想法都没有了,明明在一中的时候无比确信就是它困住了自己。他的笑容里掺了一点意味不明的哀伤,你以后也不打算回来的吧?要在读大学的城市继续工作吗?
大概吧,我回答。我没有告诉L的是在考上大学的第二年就读专业就被教育部撤销了,能离开的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转出,我的成绩不够,成了留在这个专业的最后一届学生。当年填报志愿时和爸妈大吵一架只一心想着绝不填报他们选的专业,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擅长的只有将自己切割整齐放在早六晚十一的格子里安静地摆好,忍住胃痛不发出声音,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不会时不时想如果自己在十八岁去死。大三实习面试时,作为hr的同校学姐在面试结束叹一口气,对我们说别来这个行业,其实她们自己也要被裁了。快跑。她没告诉我们跑到哪。其实哪个专业都一样,即使是爸妈当初极力推荐的专业,或者高中班长考上的当年分数最高的专业,也都早不像我们刚刚考上一中时听说的那样风光了,我们没有地方可去。有时候我想,高考毕业应该听爸妈的话的,也许那样我还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我人生的痛苦和失败都推卸成他们的责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过来。但我不想告诉L这些。即使在心里对着三年前的L说了一百万次果然还是应该和你一起死在十八岁,面对眼前的L我只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们在距离我家小区还有一个路口处分别。祝你前程似锦,还有,别忘了给我转账啊。L挥挥手,瘦削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怎么在最后还要设计这么乱七八糟的台词。他真的没有成为一个好演员的天分,看着L的背影,我在心底偷偷地、苦涩地笑了。
在我身上,有一种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是什么、就被夺走并且摧折的东西,因为根本没有机会想清楚,所以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大学室友在一次寝室聚餐后对我说,你太扫兴了,下次我们不想和你一起出去玩了,作为大学所在城市的本地人她连排挤都显得坦率,我只能说好。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她们在看前三十分钟就把结局暗示得明明白白的烂片时到底为什么真心实意地哭作一团,我只能在一边尴尬地咬着吸管吸我的可乐。大学老师在职业教育课上说,你们要找到自己人生的passion,如果热爱自己的工作,那每一天都可以过得幸福。但,幸福对我来说很陌生,就像一个教科书上一笔带过的非考点,如果闭卷考默写,我一定回答不出它的名词解释。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想去哪里,只模糊地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想要从哪里逃离,而就算这些要求被世界拒绝我也会沉默着接受,这就是我在整个人生里被悉心教导的全部美德。在内心深处,我真正想要的是连自己也知道绝无可能实现的东西。在十八岁的毕业典礼上、L祝我前程似锦的一瞬我就明白了这一点,与此同时,我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会继续忍耐这些,继续活着。
回到家,爸爸把盛着凉拌海蜇的盘子擦着我的脸摔在墙上,妈妈边哭边扇我耳光像在拍打旧大衣上的霉。你干脆永远别回家,死在外面好了。说得好像不是他们逼我过年一定要回家一样。次日我买好机票,登上飞机前,我把微信余额里的三千块都给L转了过去,他很快给我发来欠条,欠条上他的字迹和我印象里他那篇优秀作文上一样的隽秀、倾斜,我盯着照片里L手写的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看了一会,轻轻地笑了。我拉黑删除了L的微信。飞机起飞。
飞机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时间回溯到很久之前,久到我还是放学后不必去补习班,可以写完作业就看电视,坚信自己长大后一定可以通过努力获得幸福的年纪。年幼的我踩着厚厚的白雪来到江边玩耍,看见年龄相仿的L腰际以下一半身体冻在江水里,另一半身体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校服衬衫,他抬头望着天,我随着他的视线向天上看去,那里除了灰色的云层什么都没有,较薄的云层被躲在其后的太阳镶上黯淡的银边。我将视线收拢在L身上,他苍白的脸颊上那颗痣如此醒目,我的心脏里似乎有什么被撬开,融化,汩汩流淌起来。春天就快来了,我用手围成喇叭状对江心的他喊话,再坚持一下,等冰层化开你就可以得救的!隔着白色冰冻的江面L温柔地笑了。不会的,等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就会被淹死。他说话的时候有雪花飘进他嘴里,我藏在牙齿后面的舌尖上,也一闪而过细微的寒意。
在梦里,我就知道那是一个梦。因为家乡的江水在冬天并不会结冻。在我所乘坐离开家乡的航班那洁白而坚硬的机翼下方的空气里,慢慢地、无可辩驳地蔓延开一个注定降临的春天。
作者:【讀者】伊西多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本报6月10日电 (记者H.T.) K市一全智能化幼儿园爱美幼馆在9日发生大规模机器人暴动,致1死5伤,受害者均为园内儿童家长。目前,该暴动还未得到有效控制,园内儿童仍受机器人挟持。
爱美幼馆是国家“智能为翼”政策推进中的第一批试验点,幼馆开园三年,于去年九月全面实行智能化,并在不久前的六一儿童节中作为优秀学前教育机构登上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幼馆接收幼儿年龄范围涵盖2-6周岁,保教费约为300卡普/月,幼儿大多来自低收入家庭,少数来自“鹳鸟项目”。
据伤者之一透露,家长们之所以把孩子送到爱美幼馆,主要是因为爱美幼馆除价格实惠外,还具备情感教育良好的优势。爱美幼馆过渡期幼儿情感测试均值为6.7,远高于一般智能化情感教育机构过渡期幼儿的均值4.2,略低于真人情感教育机构过渡期幼儿的均值7.0。学前教育专家表示,爱美幼馆的教育成果跨越了智能化情感教育与真人教育的分野,但情感教育与智械的冲突也导致了无法预估的风险。
S市地检署侦办帕尔瓦蒂刺杀帕特尔议长案件结案新闻稿
发布日期:12月24日
S市地检署就帕尔瓦蒂刺杀帕特尔议长案件,终结情形如下:
壹、有关帕尔瓦蒂涉嫌故意杀人案件,业经检察官侦查终结,认嫌疑人罹有精神疾患,为不起诉处分,其理由要旨如下:
一、犯罪事实略以
被告帕尔瓦蒂于A49年某日,在S市某酒吧内以4299卡普购得具杀伤力之霰弹枪及具杀伤力#00鹿弹24颗。其与帕特尔议长因财务发生争执,遂于今年6月15日20时37分许持装弹枪枝前往帕特尔议长家中,因索要财物而不得,便将本案枪枝取出并以左手持枪向帕特尔议长面部及胸部分别击发一枪,议长倒地后,被告又于议长家中留宿一晚,并于7月3日14时许前往S市警局自首。
二、论罪
核被告帕尔瓦蒂所为,係犯刑法第654条第1项之故意杀人罪,并犯危险器械管制条例第20条第5项非法持有具杀伤力之枪枝罪愆、同条例第32条第10项持有具杀伤力之子弹罪愆。
三、关于被告与受害者关系部分:
(一)被告係A33年4月生于Z市妇幼保健院,据出生证明所列,伊父不详,伊母阙名。据被告初中同学3人及被告证述在卷,可确认被告由其舅父母抚养,惟此二人业已于A52年去世。
(二)查核被告舅父母银行存款账户,并与受害人之各类存款账户等互相比对,确认双方有资金异常流动之情形。
(三)经S市地检署函请法务部调查局就受害人与被告之亲缘关系为亲子鉴定,鉴定结果为:受害人与被告双方有直系亲缘关系,被告帕尔瓦蒂为受害人帕特尔议长之亲女。
四、处分理由
(一)被告于A52年前往被告大学附设心理卫生中心进行心理諮商,自陈其经常幻听,声称自己家中有外人踪迹。经机械心理諮商师告以开药需上报大学心理卫生部门后,被告即不复前去。足认被告是时即精神状态不佳。
(二)细绎被告近年来之人际网络,经传唤被告常去酒吧之老板C7到庭证称:被告于吧内甚为沉默寡言,且大多只点一种酒,醉后亦不撒酒疯,但有次吧内有人闹事打架,将酒泼至被告身上,被告即持酒瓶将其打至头破血流后扬长而去。被告与其他酒徒之冲突不止一桩,是堪认被告之精神状态不稳。
(三)被告经本庭羁押后,看守所安排医师给予治疗,医师诊断后认为『被告心理极度封闭,问题多拒绝作答,答亦不合逻辑,现实感不佳。给予抗精神病药剂后,情绪改善,言辞增多,但伴有幻听、妄想症状』。足证被告行为时处于精神病发病状态。
(四)又经本庭将被告送至S市精神卫生中心为精神鉴定,认为:被告罹有思觉失调症,行为时处于思觉失调症急性发病状态,且妄想内容与犯行有绝对交互关联,故其罪愆为病症影响所致。综上,被告因罹有思觉失调症而不能辨识行为违法,且其犯罪后自行投案,故依法为不起诉处分。
“幼儿园配备的机器人,为什么会有杀伤型武器?”萨蒂一边退出护目镜的作战模式,一边问旁边的幼教主任,正是他一手操办起这家幼儿园。
“防止有专门看准了这些幼儿的匪徒。”主任愁眉苦脸,注视着三栋楼外的爱美幼馆,“我们是全智能化,反对风潮大得很……一些不肯与时俱进的老古董总跟我们过不去。”
正午时分太阳火热,幼馆门口看守的机器人背部弹出太阳能面板,边缘金属反射的银光打到护目镜前。机器人并不躁动。投鼠忌器,寻常制裁如断水断电等等,不仅无用,而且对孩子有害。同样,若动用武力,也是如此。
过去三个小时,他们没能窥探到任何孩子的身影。如果幼教机器人“不得对孩子造成伤害”的铁律仍未被打破,那么孩子们只是受严密控制,最好的情况下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被挟持。生活一切如常。
(把他们解救出来,他们才认为奇怪。)
“议长的期限是三天。”萨蒂警告道,“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
一滴汗沿着主任蜿蜒起伏的面部骨骼流到腮边,掉落水泥地,转瞬蒸发。萨蒂眼睛从他开始,依次扫过秘书,其他官员,警察。没人作声。
她转身背离这块寂静,心里盘算,现在还不知道这批机器人是谁采购的,要找到供货商,看看能否从源头处解决,从商家那里搞到销毁代码之类的机器人杀器。如若不然,那主任就得死。他死了,就算有几个孩子出了什么事,也足以做点文章来平衡舆论。或者直接方便地委过于他,将议长在此事里的责任彻底推卸干净。
主任追上来。“萨蒂小姐……”他笑,有心热情,偏生尴尬。“今天约个时间见面,您看可以吗?您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他主动送机会,却之不恭。
“是一些,”主任转头瞄了下人群,“有点敏感的。比较私密的。醺醺,二楼,今晚专等您。”
醺醺没有安检,没有摄像,治安全依赖本市优质机器人资源,是和名字一样可爱的地方。所以萨蒂毫不顾忌,考杜拉长裤下,大腿上绑着把短管霰弹枪。背包里准备了高浓度氯化钾和胰岛素,还有一个无针注射器。收拾好后,萨蒂冲调了一盅营养糊,芝士味的,但她只能吃出一点淡淡的奶香:她的味觉严重退化,那是因为一次致幻剂滥用,“邮票”成分不纯造成的口腔感染。议长知道后,小小地发了一通火,担心萨蒂耽误他的正事(一个妹妹在学校跳楼的女人),权将那些死掉的味蕾作为提醒与惩罚。并且味蕾还不像手臂,腿脚,或者哪怕是脸那样可以更换的部位,想要恢复味觉就得增加味觉神经的敏感度,她的大脑,照医生的话说,已经是“一团糨糊”,实在不宜增加这个脆弱的白色宇宙的熵值。其实从那之后,致幻剂萨蒂是照用不误的,只是多了个吃饭时必须看点什么的坏习惯。
酒店的Holo装置老旧,萨蒂摆弄了一会儿才成功开启,影像边缘还有点模糊。最先跳出的是偶像剧,女主角长期沉湎于和家庭机器人的恋爱幻觉,遇到了男主之后才领略到真人的美妙。里面包含不少18+场面,可视为政府为提升生育率做的最后努力。角色们的脸统一被AI修饰过,时不时便会呈现出诡异的光滑,看到一个男主的胸纯然平滑无凸起的镜头后,萨蒂终于换了台。
下一个台放送的是新闻,专题恰好就是爱美幼馆。这起重大事件至今毫无进展,于是便拍摄出有关部门官员慰问受伤的家属,如何给他们宽心,保证所有问题都能解决,来向大众展示,毕竟还是有些进度,就像加载时追逐尾巴的圆环。家属们脸木肌僵,表情硬得像面具,是大脑情感区域,俗称情感模块,没有得到充足开发的显著特征。他们本来就是低收入群体,无力承担真人幼师高昂的费用,也无法亲自教育孩子,因为在所有的休息时间里,这些人都只会一遍遍地玩着感官模拟游戏,寻求刻板的刺激。这又是情感模块开发不足人群的一个固定模式。自身无法唤起情感,只好借助于外力。萨蒂想不明白这群人为何还要生小孩。奇怪地,他们似乎对自己的孩子仍有些感情。一个女人对着镜头举起光幕,展示里面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小手大力捏着一个捏捏球,转过头来,对着镜头外的人笑了一下。萨蒂忽觉得不对劲,调整了一下Holo的角度,回拨到女人展示小女孩的那一刻。
小女孩一共捏了七下捏捏球,身体的姿态、球的位置、手指的力度,肉眼都看不出丝毫变化。萨蒂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孩子,她自己正是这种孩子。情感模块发育不足者之中的一个。
但是,怎么会呢?
她丢下勺子,找出六一儿童节那时候《晚间新闻》里爱美幼馆的片段。孩子们在走廊上奔跑,在教室里席地而坐,由机器人陪伴,玩玩具或通过光屏学习。他们一个个双眼明亮,活泼可爱,看上去完全没有情感模块发育不足那种木讷、自闭。
但萨蒂知道,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反复观看影像,从各个角度,以尽可能慢的速度。她看不出孩子们的问题。直到新闻最后,机器人正在喂孩子们吃饭,有两个孩子,一个坐在第一排最角落,一个坐在三排,同时被土豆泥糊住了嘴角,两个机器人拿纸巾给他们擦拭。她比对了四次,确定他们机械肢的角度是一模一样的,以至于其中一个孩子的嘴角并没有被全部擦干净。动作储备不够多,等于廉价。要是这样的机器人能够成功教育幼儿,那就不需要开设幼儿园了,家家都可以有家教。
没有人看出这一点真是难以置信。但也只是难以置信而已。情感模块开发不足如萨蒂,大脑不足以支持诸如惊慌悲痛恼怒之类的情绪自发产生。
萨蒂拨回到现时的新闻台。爱美幼馆还在播,一个家长,男性,全身未见任何明显伤痕,向记者说:“当时那边好像吵起来了,我离得比较远,没有看到,但是听起来好像是……他说,机器人给他孩子喂的饭不够,需要多喂。家长有的也劝他说都是定量的,肯定比在家里吃的好啦,后面我就没听了,然后机器人突然就暴动了。”
她往嘴里填进最后一勺寡淡无味的营养糊。爱美幼馆结束了,下面播放的是某新兴AI明星。
如果把这些机器人全看作不入流的便宜货,容错率不够,那么出现这种情况就太合理了。甚至现在机器人才暴动简直就是奇迹。议长坚信爱美幼馆的暴动是他的对手给他设的局,现在看来,他的对手连抓机器人小辫子的能力都没有。萨蒂早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乌合之众。从她来这儿之前,他们给她发的简讯就能看出来。他们要她反水,可能根本没查出在议长重重的掩饰下她的真实背景,误以为她情感模块正常,有充足的驱动力,无论是道德内驱还是利益内驱。绝大多数人看到萨蒂都会如此设想,绝大多数人是不能够托付的。
她转而考虑更轻松一些的事。机器人的情况要跟主任多了解一下,再报告给议长。还有,孩子们究竟是如何通过政府的过渡期情感测试的?剩下的全看议长如何决定了。主任的信息她还没向议长讨,希望主任情感模块发育良好,有妻有子,有软肋则无需灭口,整件事情对她来说就要简单得多。
出门前,萨蒂又最后清点了一下枪支药剂。Holo没关,她想要一回来就能听到声音。
醺醺酒吧的内部装修风格并不可爱。墙面和地板都是粗糙的麻灰石面,天花板和桌椅全是银灰金属,错落摆放着巨大的纯色半透明玻璃几何体,鬼影憧憧。二楼没有隔断,偌大的平面上,所有椅子空荡荡,只填了两格。
主任已经点好了酒,他的是龙舌兰炸弹,萨蒂的是青草蜢。甫一坐下,他就笑劝萨蒂的酒,萨蒂摆摆手,向前微微倾身,问道:“主任,我们何不直接上最简单那个解法呢?是谁采购了这批机器人,生产厂家是哪一家?跟他们要来这批货的紧急码,了结了这事,免得夜长梦多。”
主任的脸像堆好的积木小房子,被四岁的孩子一把打垮了。“采购的,我大概知道是三大厂的货源。但是紧急码不是精准一对一的,大厂的货附近实在太多了,全部格式化会是很大一笔损失……”
青草蜢是奶油薄荷味,又甜又凉,宛如儿童牙膏泡水。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道:“这个不合我口味,给我换一杯。”
主任眼光闪了闪,按铃叫来了侍应生。萨蒂告诉他:“很好看的酒,就是薄荷味道太重了,给我换一杯清淡些的。”不久,换上来一杯反舌鸟。同样带薄荷味道,这杯清爽多了。酒味刺舌根,想来度数不低,然而萨蒂对酒精不敏感,两口就灌了个干净,连装饰的柠檬都捞起来吃掉。酸味当然仍是隐隐的,充其量是鼻酸。
她呵出酒气:“那我问你,是孩子们的生命重要还是财政损失重要?再说,财政损失归你操心吗?你能交代得了爱美幼馆的事,已经算不错了,别贪多嚼不烂。”
他嘴紧抿成一条线。少顷,不情愿地张嘴:“萨蒂小姐,您,也明白,孩子们目前其实危险不大。”
哈。萨蒂禁不住微微一笑。他这时倒要摆事实?俨然一个能吏?给谁看?他以为自己是谁。她又叫来侍应生,点了一杯猴脑。酒上来的间隙,她问主任:“你有孩子吗?”
“两个。”他牙咬得紧紧地回复她。
“情感模块发育怎样?”
“相当好。我,还有我妻子,都相当好。”
酒上来了,白蓬蓬的脑状胶雾沉淀在杯底,澄清的酒液里缭绕几丝淡红,调得十分完美。想象着这就是主任一家四口完美的、略略保守的脑子,萨蒂一饮而尽。
“危险大不大,你说了不算。”她冷冷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采购的到底是谁?”
他蹙眉望着她。那神情极为苦涩,胜过一杯苦酒。
萨蒂突然注意到,从一开始,他就没动过那杯龙舌兰炸弹。或许他不爱喝酒。那何必还要约在酒吧?别的地方也一样。他可不是为了她,他没那么了解她,不足以为她点一杯合口味的酒。
不对劲。
她站起身——她的大脑表面洇散,脑浆逃逸进倏然间黏稠了一倍的空气里,神经元抽搐旋转,漩涡一样碾压分割所有感官。骨骼肌肉玻璃般沉重失灵,抬起眼皮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再试一下。试。试!雪花点嗡嗡,再度覆盖住呈显的意识,溜进眼缝里的不过是模糊、模糊、模糊。用不上力,迈不开步子,动不得手指,四肢未响应。大脑嚷嚷:我要死了!心脏哀叹:我要死了吗?灵魂低语:我没有为之悲伤的力气。
海滩。
帕尔瓦蒂背海而坐。
这是一片珍珠盐滩,海水把碳酸盐结晶冲刷得圆润洁白,低头看去,无数的鲕粒,无数亮晶晶的小盐球,刚出锅的新米,小粒的珍珠,飞蛾的卵,做着遮天蔽日的梦。
海在她背后重复着几千几万年来的游戏,不厌其烦。
远处有个人蹬着自行车,一路掠过沙滩。自行车后座拖了个大布兜,里面塞着满满的纸牍。自行车,纸,这两样东西都不多见,看了几秒钟,帕尔瓦蒂猛省:那是个邮递员。
她翻身跳起,边冲向邮递员边大喊:“等等!停一停!有我的信吗?”
自行车停了下来。邮递员看面孔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子,眉目普通得丢进人堆里找不到,她的独特之处是一头长发早早地花白了,黑白夹杂,斑斑驳驳。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蒂说:“其实没人写信给我,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跟我说说话而已,你也许不知道,我一个人待在海滩上,实在太寂寞了。这里风景是很美,可是看上十天?二十天?一个月?半年?跟我说说话吧。”
邮递员在太阳下眯起眼睛,瞳色像蜂蜜一样甜美,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残酷:“抱歉,小姐,我还有工作要做,我忙得很。回见。”
帕尔瓦蒂扯住她的袖口:“别忙!你的车技怎么样?你的后座还能坐人吧?我和你一块去工作!不过,没到目的地之前,我们总可以聊聊天的。”
邮递员拨开帕尔瓦蒂的手,回身倚在自行车上,眼睛好像都要叹气。
“小姐,”她平静地说,“你知道吗?世界已经毁灭了。一路上,除了你,我没看到过一个活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帕尔瓦蒂不知是对谁说。“那么,”她看着邮递员,“你不需要去送信了,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了。”
“其实我也不是要去送信。”邮递员用无疑带着些许震撼的目光注视帕尔瓦蒂背后的海,“这些信,我打算找个地方都烧掉,好告诉我自己我已经自由了。”
“我还活着呢。”帕尔瓦蒂抬起手掌,遮住邮递员的视线,“现在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那我们就一定会有联系。只要有联系,人就不会自由,所以你不会是自由的。”
邮递员看向她,笑了一笑。“我倒有个办法。”
“别说这个了!”帕尔瓦蒂赶忙打断,“我们现在还没建立联系呢,你暂时自由着,没错。不如我先帮你把这些信都扔掉吧。”
邮递员点点头。她先跨到自行车上,等帕尔瓦蒂坐上后座。后者抬起左腿,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大腿上有一个东西。长条形状的异物。
帕尔瓦蒂在后座上坐稳,邮递员蹬起了自行车,速度不快,可很稳当。骑手的腿部力量真是强大,帕尔瓦蒂不得不感叹。
她望着珍珠盐海滩,以及美丽得腻味了的海。
“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她说,“我叫帕尔瓦蒂,我自己想的,华丽吧?我从来没见过我父母。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既然世界已经毁灭了……”
海风里,邮递员稍稍提高了音量:“你看,你太不自由了。你让未曾谋面的父母都和你有了联系,牵绊住你。”
“别说教了!”帕尔瓦蒂喊道,“我们要公平一点,现在你知道怎么称呼我了,你呢?”
邮递员声音很用力,却让人觉得她很无奈:“我不能告诉你。不能让我们产生联系。否则我们就会绞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你就说好了!”帕尔瓦蒂不耐烦起来,“联系又怎样,莫非你怕了吗?还是你真觉得我怕死?真觉得我会在乎?在乎你杀了我?”
忽然,车轮停止了转动,在沙滩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溅起小小的沙砾,打着帕尔瓦蒂的脚掌脚踵,疼痛的跳跳糖。
邮递员没有回头,轻声问道:“你应该明白吧?不重要,不是吗?”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对你来说无所谓。对你来说重要的只有我的身份。”
“不。不是。”帕尔瓦蒂嘴唇颤抖起来。“你怎么能……?怎么可以?这不公平!你对我有那么大的权力……你甚至可以给我名字。”
“你看……”
邮递员转过身来。
“你这不是知道我是谁吗,萨蒂?”
邮递员的微笑薄而冰冷,冻结住了萨蒂整个人。
“是。”她挣扎着说,“我只是忘记你太久了,妈妈。或者,我的作品妈妈。”
帕尔瓦蒂。童年的她总嫌弃萨蒂太短太简单,于是想象出的别名。
还有这个母亲。在她的情感模块发育并非那么无可挽回的童年时期,在她尚是一个情感正常的人或至少是那样的人的幼苗时期纯然的幻想。本还有一个父亲,但那个形象在帕特尔议长出现后没多久,就成为一个异时空的卑微投影,应当应分地湮灭。
“我问过他你在哪里。”她忽然生起气来,“他告诉我,他不爱你,你跟他毫无关系。我还能去问谁呢?连你也不能告诉我。妈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对不起。但你能不能为我忏悔呢?至少为我祷告一下,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我告诉你那些祷告词吧: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无法痛苦的人,所以,愿我从没有给过你痛苦,或者愿你生命里的每一分钟都为我而痛苦。”
她的嘴里仿佛有腌着柠檬的酒气,酸味直冲到眼皮。
她跳下车,不再理会邮递员,开始从布袋里往外掏信件。白纸,又是白纸,一封封的白纸。风吹走这些信,吹到海水里,信的部落在蓝绿的海面漂浮。直到布袋底只剩下稀稀落落十几封信,终于有一封有了字迹。
她试图阅读,努力识别字迹的同时,手慢慢抚摸着大腿上的长条物。她感到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安。忽然间她觉察到自己的整个存在,好似坐在车上一个急转弯。
萨蒂从眼皮底下窥视着一切。她侧卧在地上,她的身后可能还有人,身前只见侍应生和主任在翻她的包。
她摸着大腿上的硬块。然后深吸一口气,从耳鸣中解脱出来,抽出枪瞄准主任的后脑叫道:“不许动!”
她爬起来,注意着对面两人。他们都吓了一跳。主任面如死灰,侍应生慌乱丢下手里的东西,啪啪啪清脆的响声,萨蒂祈祷药剂都没出问题。放走侍应生他多半会报警,不需要琢磨就知道那场面多难看。她叫主任背对着她走,然后摆摆枪口,示意侍应生道:“不准报警,懂吗?滚吧。”
侍应生忙忙地跑向门时,她朝他后心开了一枪。
有消音器,加之醺醺隔音很好,不会有人察觉。侍应生软倒在地上,同时噼里啪啦,子弹在地上滚动。霰弹枪麻烦就在这里。主任无需萨蒂叫已经停下来,她吩咐:“你过去,把地上的子弹拾起来,放到杯子里。”
他哆嗦着手从尸体旁捡子弹时,萨蒂问他:“你想杀我?”
一颗子弹从主任手指间滑脱,在地面滴溜滚动,手指畏怯地拦停它。“……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我们之间可没什么深仇大恨哪。”萨蒂轻声说,“我不过是为人办事,你不该把我逼到这份上的。”
主任捡完了子弹,拖着步子走到桌前,让子弹掉到杯中,大珠小珠落玉盘。血在他手掌中晕开冰裂的纹路。他一把捂住脸,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对不起……萨蒂小姐,我只是一时糊涂……都是Nuvexa害的,从一开始我就……”
“Nuvexa?是什么?”
“生产机器人的厂家。”主任仍不时抽搭一下。他纯良得仿佛退行回了新生儿,眼神像水洗过一样清澈。“这事情没办法通过紧急码来解决……他们只给了我自动销毁代码。爆炸代码。这些机器人只能通过最原始的办法销毁……采购的时候,他们的宣传广告没说他们这么过时。我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新公司所以才便宜……萨蒂小姐,求您了,您向议长传达一下吧,我不想干了,我干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萨蒂安慰他,“生产厂家无法实现在保证孩子们安全的前提下对机器人的销毁,你可以告诉我的,我来解决问题。现在先解决这个: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
他张开嘴,又合上,如此反复。大约三次后,他才能从牙关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森泰色林素。”
“那是什么?”
“用来增强情感体验的。一种人造化学物质……用来帮助孩子们通过情感测试。这是为了他们好。没有情感测试的分数,他们根本进不了好学校。副作用,副作用是……一般孩子们都比大人更敏感,需要的剂量不大。我给你的……超标了很多。”
萨蒂点点头。瞬时强力情感冲击,简直是进阶版致幻剂。她的大脑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真不敢想。“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解离这么快。”
情感模块发育不良。主任避开她的眼睛。萨蒂的大脑多愁善感地补充道:他怕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小瘾君子们长大后能成为她的话,父母们的骨灰烧出来的烟怕都是彩虹色的。
萨蒂想,解离后药效仍在持续。暂时还不知道随之而来的驱动力是好是坏。
“好了。”她道,“把销毁码告诉我吧。”
他头发都要竖起来,像马路上惊骇的丑陋野猫。“什么?……为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她掂掂枪,“我可以告诉你,不知道更好。想想你的妻子和孩子,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主任眼里流露出疑问和惊恐。萨蒂突然翻脸,他反应不来。“我会被关一辈子的……而且幼儿园的孩子们……”
“相信我,”萨蒂说,“这方面我比你有发言权得多,孩子们这样更好。更幸福。你操纵了他们那么久,要连无知的幸福也从他们那里夺走吗?他们长大了又能怎样?只会见识到残酷的真相。而且连残酷都没办法认知,全是拜你所赐。”
二十多年来,萨蒂头一次口才这么好。是森泰色林素的副作用。用正常人的话来说,就是以情动人。
一辈子都是正常人的主任却不吃这一套。“你在胡言乱语。”他绝望地说,“歪门邪道。”
“你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摘清楚了。”萨蒂告诉他实话,“你要妄想我死在这里吗?还是一样的,你就这样了。”
他摇头,满脸痛苦。“那么多孩子。你看过新闻吗?你看过他们的脸吗?”
萨蒂几乎要翻白眼。她觉出自己的急躁,耐下心来。“我就回答你那个为什么吧。事情一定要闹大,越大越好。你恨议长吗?你一定比我,比那些孩子当中任何一个都更有恨的能力。既然如此,你就不想扳倒他吗?把这件事变成一个他洗不白的污点?你活不下去的。要么就是孩子们安然无恙,议长推行的全智能化只有点小瑕疵,无伤大雅,继续推行。你给了我销毁码,才能救更多的孩子。要让他付出代价还是不要?救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还是救全国、全世界的孩子,全在于你。”
他的脸煞白,全无血色。萨蒂的话一定在他脑中旋转,至于有没有被容纳吸收,谁也不知道。或许他只是希望“拯救”这个词充当软垫,柔和那已成必然的坠落。
萨蒂用了所有的胰岛素,趁他还能走路,半扶掖着他下了楼,连带顺走了盛着子弹的酒杯。早已是深夜了,酒吧一楼热闹非凡,没人注意他俩。
他在车后座大汗淋漓、辗转呻吟,她站在郊区的公路上,聆听爆炸的声音。一切都平静下来后,萨蒂给父亲的对手发了条消息:替你们做了,不谢,还可以赠送服务,需要吗?
随后,萨蒂把主任拖下车,扔到公路边。他还热着,在夜风里很快就会凉下来。
晃晃杯子,子弹叮叮当当。他们需不需要赠送服务,萨蒂都会去做的,只是有人帮忙更好。
萨蒂不恨父亲。森泰色林素的药效如黄昏般隐没,她的情感也慢慢慢慢褪去,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弧度渐次平缓的沙子。还没有彻底平下去,只是父亲把她留在他身边,太像召唤死亡。孩子永远是父母的死亡,她不得不有求必应。
她也不为孩子们惋惜。在乎他们与否,她说的字字都是事实,实在得舌头都觉得沉重。他们只会变成她,只会变成工具,贴伤口的创可贴,试药的小白鼠,智能社会的肉体监牢。不,不可能的,他们当中不会有一个跳出这漩涡,不会有一个可以自由,不会有一个未来的幸福足以与其他孩子的朦胧混沌匹敌。
不正是萨蒂保证了这一点吗?
女儿开启了自动驾驶,把手伸出车窗,让夜风穿梭过指缝。萨蒂的心碎了,她听到了,一片一片薄脆的蜡壳在血管里游走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