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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本文为世界计划东云姐弟骨成年if同人
东云彰人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一共坐过两次跳楼机。
高中毕业那年,他和队友们一起去了凤凰乐园庆祝。毕竟某位几乎每周一游的乐园头号粉丝为了备考,已经忍耐了不少天。白石杏和青柳冬弥都轻快地答应了提案,可他们的队长是个一旦做起来就勇气惊人的家伙,他总觉得这样特别的庆祝不会简单结束。果然,应了他的猜测,小豆泽心羽表示自己想要挑战新装修的刺激项目。
于是他们来到了一座高大的跳楼机装置前。
彰人曾被说过像是“看起来就很精通各种休闲娱乐活动的大师”,实际上却连只需要抬起一块屏幕的电子游戏都不算常打。他知道自己太专注于目标和理想,尽管如此还是会有意识地告诉自己没时间浪费,乐园这种地方如果没人邀请也许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因此要说他一点都不担心也是假的。
他叹了口气,刚好被某位聒噪的家伙捕捉到。多亏了杏在旁边不断对他使用激将法,吵吵嚷嚷也足够转移他们两个人的注意力了。冬弥在一旁念着只是垂直下降就没有被甩飞出装置的恐慌,其它装置除了失重,还会有超重和离心力等等的影响,自己应该学习大家挑战自我之类的话。然而忍不住腿软发抖的他最终还是被自己和杏联手按回了一旁的长椅上。
——害怕的感觉啊,真是久违了。
该说是巧合吗?以前国中的时候,他曾经和家人来过——妈妈带着绘名和他,老爸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当然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新造的露天装置。城堡藏起了惊恐的尖叫,本就难懂的片假名扭成了花体,装点在高大华丽的外壳上极具迷惑性,主题场景观光的表面活动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排队。
因为造型精美,绘名几乎在看到城堡的瞬间就说要来这里。他们一边顺着螺旋梯子上楼,一边看着周围五彩斑斓的景象,还时不时讨论着“这个好像你”,顺水推舟地来到一个带着栏杆的昏暗小房间。屏幕上播放的影片里吉祥物依旧蹦蹦跳跳,但坐下来摸到安全装置的那一刻,一股寒意瞬间穿过脊骨,让他忍不住用力抓紧了安全杠。
是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毕竟还是个小鬼。他听见妈妈在旁边对绘名说害怕的话就握住她的手,却意外对上了绘名转回头时的视线。他心虚地撇开了眼睛。
“啊,彰人要是怕了也可以抓着我哦?”
“谁要怕这种东西。”
“一会要是发抖了绝对会好好嘲笑你的。”
“我看发抖的人是你才对吧。”
明显是挑衅的话语,他用强撑着的被吓宕机的脑子这么想,没有注意到绘名颤抖的尾音。不管在街头还是在家里,这个那个全都对他如此狂妄,他当然要证明自己不是幼稚的家伙,也不会为了这种东西害怕。
毫无疑问他失败了。他低估了跳楼机的威力,看来哪怕是跳楼机也并非光有觉悟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当它爬升到城堡顶部开着的窗口时,他在一瞬间窥见了俯瞰乐园、甚至俯瞰城市一角的顶端的景色,却在眨眼间又快速坠入被高强囚禁的黑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瞬间涌入大脑,细小繁密的血管胀得就要崩开;内脏也悬在躯干里揪得发疼,僵直了的身体内心有块像果核一样的地方,触电一般麻。
还不如没有那扇窗口的好。
他的潜意识里冒出这个想法,又被自己吓了一跳。突然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微微出汗的掌心贴着他粘得死死的,蛮横得让他手足无措。
这家伙,肯定已经怕得不行了吧?他握住了绘名的手。绘名的尖叫声混沌地回响在脑海,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由内而外地、完全宕机了。所有的感受里只剩下自己与那只手相连着,像一针麻醉剂,让他暂时抛却了从顶端高速下坠的悲伤。触电的范围随着药效迅速扩展,一阵酥麻从内脏直冲天灵盖。
人生中第一次坐跳楼机,彰人就那样一直看似冷静地过完了全程。
莫非,其实还有点享受……不,实际上只是人触了电就会变得动弹不得吧?直到灯光亮起,绘名拨了拨乱掉的碎发,尴尬地松手移开,他才反应过来:也许绘名是把他和妈妈的方向搞错了。
双脚突然悬空,装置的启动终于让他回过神来。现在的他看来,当时的城堡也没有多高,至少比这个全敞开的新装置低上不少——升上顶端向下看时,他是这么想的。他早已见过比那天的景色更壮观的画面,下落时也不再有被困在高墙里的无力与悲伤。
他成长了,他能独自撑过失重瞬间血液和内脏出于惯性的上浮,独自承受席卷而来的恶心、麻痹的感觉,还有队友们的声音在身边逐渐由喊叫变为欢呼。然而他没法像她们一样抛下一切享受起来,全因他早已先入为主地体验过那一番掀翻天灵盖的酥麻,连通着那个人和自己一样的血。
怎么回事呢,明明已经成长了,却还是觉得少了什么。不再害怕本该是好事,他却为缺失的某股情感莫名地惊慌起来。
东云绘名躺在浴缸里,回忆着那时候的事。水温正好,入浴剂也是常用的款式,湿暖的空间内亲切的液体包裹着她的皮肤,就像泡在羊水里,一切都朝着最初的生命回归。
“喂,别在这里就睡着啊。”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脸。绘名顺势靠在上面,慢慢睁开眼,看到浑身都是泡沫的弟弟坐在浴缸的旁边,头发正洗到一半。两年前第一次看见这副景象时她曾一下子惊醒过来。
“有什么关系。浴缸就是用来消除疲惫的嘛。”
“是,是。你刚刚都快把脸埋进水里了,想要永久消除疲惫吗?”
“不知道是谁害的,真的很累啊?”
“所以说很不爽你那种说法。早就说过今天不会简单结束了,知道这点还要自己贴上来的不是你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事到如今他们还是没有习惯这样的关系,隐秘、扭曲,靠近又拉远,就像坐上跳楼机,让人心有余悸。
彰人这小子毕业的那年和组合里的伙伴去了吧,好像玩得挺开心的样子。我们有多久没有,纯粹地为了玩,一起出去玩过了呢?像是没有借口就不行一样。绘名重新缩回浴缸里,给弟弟留了半边的位置,想让他充分地瘫在里面,却被他贴了过来。
“那边,给你留了位置。”
“不要动。”
这家伙颇有“你睡完了轮到我睡”的气势,就这样埋进她的怀里。
“真是的,这样我会更想睡啊……都睡着了要怎么办。”
她用毛巾搓了搓弟弟湿漉漉的头发。彰人这家伙,只是这种的时候的话还是挺可爱的。
挺可爱的吗?
他不知道姐姐那时握住自己的手并非情急之下认错了方向,也并非下意识的本能。真正的答案就藏在绘名回头那一瞬间,对弟弟神态敏锐的捕捉里。要说她不害怕是完全不可能,可她更想妈妈和彰人都有心去享受这次玩乐,临阵脱逃也太逊了,自己要做被刮目相看的那个,谁也不依赖——如果没有注意到彰人别开的视线。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挑衅般的言语,她的紧张一点也不比谁少。
原本只是半出于担心半出于害怕地握住彰人的手,想要拿出姐姐的帅气,可刚窥见那层开阔风景就突然间极速下坠的不甘打了她个措手不及。明明一寸一寸爬上来的时候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连机器运转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凭什么非要被打回底端不可?一想到这些她就不禁觉得烦躁,手上也加大了力度。
然而彰人居然回握住了她,没有挣脱开,也没有自暴自弃地放着她的行径不管。
不会吧,难道真的难受到了这种程度?
当然有余裕来思考这些已经是后话了。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平静了下来,所有的不甘和悔恨都被排山倒海而来的、雷击般麻痹的失重感冲刷干净。尽管距离被称为快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却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时候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纯粹,剥开一层又一层的外物,无限接近自由落体的自己,几乎断绝了与世界所有的联系,除了那只紧紧牵着的手。
唉。没法不在意啊,毕竟留着同样的血,就算分作了两个人也会因为惯性仍然合在一起,久而久之连血肉也与对方镶嵌着不断成长,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对方的生活了。只因相比他人多了这一点的惯性,他们的关系也被搅得扑朔迷离。
如果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份感情就好了,干脆一开始就没有产生最好了。察觉到了之后又该怎么面对?不过是互相把这份心意掩埋在酸涩的隐痛中,期待着永远不要被发现,又期待着有朝一日掀翻一切的契机能够爆发。
一条血脉联系起的两股生命,本应如此向无始无终的前后延伸,却因这份悄生的意识与自我对立,于是原本清明而稳固的关系也变为阶段性、有死性的。
被意识到的罪才得以成为罪。
“你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第一次做完那天绘名也像那样累得睡着了。彰人懊恼自己有些孩童般的冲动,明明已经思考好要表现得更成熟。
昨晚又通宵画画了吧。理智从惯性手里重新夺回掌控权,他看着绘名闭上眼睛后更加明显的黑眼圈,一点一点收拾着残局,如同失重般的官能体验一点一点被心惊胆战的后怕侵蚀,谁都清楚这样的事情会有什么后果。他把绘名放下,有些恍惚地逃进浴室,他们居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自己无所谓吧,倒是绘名那样的性格,之后又会如何呢。他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流泪了,混合着淋浴的水一起流淌在地上。
“你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已经,不是单纯的姐弟了吧。”
“嗯,说得也是。”
你的姐姐怎么可能会没注意到你红红的眼角。你所有的悔恨、后怕和不甘,她怎么会没有。她是年长者,是个傲娇又倔强的人,同时也是你的共犯,是首先要承担这份责任的人。
漫长的水声和窗外的大雨一样煎熬,等着弟弟从那里面出来也变得焦躁无比。东云绘名把每一滴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吞进了心里,只是用那样平淡的语气开口,问着不算问题的问题。真不像她的风格,连她自己都要这么感叹了,可她不是向来如此吗?适时沉默,适时关心,一直一直看着同一个人,看着他的成长,他的悔恨与不甘,还有他熊熊燃烧着的觉悟。
“不那么单纯的姐弟,也可以做吧?”
事到如今可别露出一副全怪自己做错的表情啊,就算有错也应该先惩罚身为姐姐的我才对。如果对自己的姐姐也露出那样的觉悟,可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万一,万一一切都结束了,你也应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不要继续做一个像我一样的人。
会这样想的自己果然是个傻子,明明已经知道不可能了,但哪怕是无数根针也希望自己可以多挡两分钟再走。哈哈,正是这样刺痛地把恐惧的泪吞进去的啊。
窗外的雨一直下了很久。睡过一次的绘名反而没了睡意,况且正是她生物钟里醒来的时间点。彰人躺在旁边,眼眶擦得红红的,手也缩进长长的袖子里。她把睡着的弟弟抱在怀里,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放松下来,自己也一点点合上眼睛,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至今以来他们几乎携手走过了彼此全部的人生,哪怕时有摩擦也在缓慢而平稳地向上攀爬着,就算在各自的世界里不断下坠,握紧的那双手也从未松开。他们本来能平稳地,或是互相挣扎着地到达顶端的。如果爱上一个人是一种最终想与其成为家人的感情,那么从出生开始就是家人的人该怎么办呢?
强烈的引力拉扯他们回到现实,面对那份由于分不开的本能吸引而异常诞生的感情。也许是从某个雨天开始,他们拥抱、接吻,甚至做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被亲情饶恕的事。他们都心知肚明,爬上去时很艰难,下坠却意外地容易。想要重回正轨几乎不再可能,每次他们要划清界限,要像克服自己的平庸之才那样托着二人的关系再度上升,总会在刚能透过光亮时就重蹈覆辙。
在意志与引力的对抗赛里,对于梦想,他们是赌上了人生要向上的;对于二人的关系,他们却无法控制对下坠中的失重世界心驰神往。全身的血液集中于某一处的感觉,直冲天灵盖的触电酥麻的感觉,感官受到的危险的刺激支配全身,经历过一次这样禁忌的失重体验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实在太舒服、太舒服,就连负罪感也变得可爱,好像在嘴里咬开了一颗多汁的柠檬,酸涩的味道溢满了全身。
他们无法成为世人眼中正当的伴侣,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血浓于水的羁绊并不输给任何人,他们不需要再一点一点地磨合生活,不需要再结为家人组建家庭,生来就是一心同体的。
一如往常的生活,一如往常的拌嘴,只是在昏暗隐秘的角落里,短暂沉浸于高速下坠的失重中,这样就足够了,一份滋味就足以被保存起来一点一点回味很久。
一份甘美的危险,让人心有余悸的滋味。
将来的某一天也许他们会被对抗现实的无奈所淹没,但只要还能去往失重的世界,抛开常规的一切,他们总能找到一条自己的生路。
Vol.242【红发】
作者:【十二招】萝卜
mode:无声
哦吼!又一个要回去的小孩?过来,过来——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怀念你们这些小灵魂的软脑袋......你们摸上去比云朵还舒服。在天堂呆腻啦?最近像你这样想回去的小孩可真不多了,我只能眼巴巴望眼欲穿......啊,什么,你感到疼?哦哦哦不好意思......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今天的守门人,工号是No.66......7——不,不会是那个数字的,你在想什么呢小孩?工号只有665和667,没有“那个”数字,它被跳过了,嗯,有点像人间的房子,标号有时候会“1,2,3,5,6......”往上一样,约定俗成的习惯而已。我们敬爱的大人还牢牢记得几千几万年前的事情呢,也听得见每一个居民的言谈,总之,亲爱的,谨言慎行,总是好的。
好了,我看你迫不及待了,把申请表给我吧。以防万一,我问一下,你知道现在是淡季,重返人间只要提前上报,就可以自由申请初始特征吧?哦?已经提前两周填好了?好的好的,我这就仔细看看你的表。
嗯……嗯……还是人类,不错,最近许多当过人类的灵魂,第二次的旅程不太乐意再选择同样的生路。想要选择比较有意思的时间段?嗯,“有意思”确实是在我们关键词的选择范围里,孩子,但我得提前说明一下,这往往意味着你接下来的人生不会特别安宁,动荡才会带来机会。就像你以前看过的艺术作品,总得折三折,对吧?你说你经得住考验?那当然是最好的了——就剩下最后要检查的,生物信息…………很好,很有个性……哦等下!
……呃,亲爱的,你想要一头红头发?
我不是想质疑你的品味!你调的发色是我见过最自然的,并且按照设计的生长轨迹,在青年期你的头发会有最适合的效果。你一定是精心选择过,花了不少心思的。我很喜欢你对头发的设计,它和你和谐一体,一个完整的生命象征。它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呃,怎么说呢……孩子,要不试试换一种人的生活,当有人类外貌的其他存在怎么样?
是的,我们大人在尝试通过人类的艺术创造进行新世界的搭建。你想当吸血鬼吗?在月光下有一头闪闪发光的红发一定很有魅力。你想做真正的巫师吗?让其他生物敬畏你偶尔露出的发丝。或者当个夜叉?别说头发了,无论谁,你一露面就得连连后退,还有很多很多,这些身份都能让你自由自在地展示你的红发——哦?都不想当,只想当人类?为什么?“总归是内核不变的二次创作”?哈,哈,我懂你的意思了,好吧……其实大人听得见我们说话呢…………
既然你作了肯定的选择,我们先来挑一下降落的时间段吧。这步选好了,像你这样的好灵魂就不容易被怀疑成邪恶的,或者脾气古怪的。我首先推荐更遥远的年代,只要温饱还是问题,发色就不是大问题,对吧?……你不喜欢?好吧,那我们再往后看看……嗯,我们来定一个最临近的时间?大家总归会因文明来到了新时代而更尊重些,瞧瞧染发膏的销量就知道了。哦等等,我忘了互联网……一张照片,几条评论,第二天醒来一切都可能毁了不行不行……呃,孩子,要不我们还是重新确定一下?
啊,我肯定是尊重你的选择的,毕竟你下一次人生你来做主,我作为守门人也没有最终决断的权限,只是,呃……我的意思是,我作为一位过来人,看了太多年轻的,善良并且冒失到可爱的灵魂兴致勃勃地出发,带着痛苦且深刻的遗憾泪眼汪汪地归来。我身为一位老员工,有点点不忍心看到你原本能够美妙的人间之旅,嗯,变得有些不那么完美。你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小灵魂啊,你下去之后,会不记得你在这里的选择,你在人间很可能会因为选了你现在觉得漂亮的红色受到阻碍,这自然不是你的错,但这样的选择也许会导致有很多人议论你,在有的时代,也许你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并且,有概率的,你会顶着这头头发,咒骂你现在喜爱的红色,怨恨它,你会为此吃很多苦,回来之后,再也不喜欢它,恐惧它。有意思的人间那么复杂,有那么多动荡,我摊开讲,很多时候红发是不能够只做红色的头发的。它会变成你不太好听的代称,而不是你现在申请的漂亮的,发自生命里的名字。哦,当然,当然,也会有一定的可能,这头头发会会因你自己未来的努力让你的人生锦上添花,但这很难。我们现在还没开启人生,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安全和保守的方式呢?
所以,亲爱的,即便如此,你仍想选择红发吗?
——
由于本卜笔力不足把想法写偏了,纯说话+直接表达想法而非使用故事是个有意思的尝试,也是个失败的组合,以后不写这种形式的了。补一点创作思路:
写这篇文章最初的想法是,说到红发,我们尤能想起一些特定的故事,而“特定”是我们二次赋予的,无论是美丽还是邪恶,无论夸奖还是歧视,都不是红色头发这一实物的本身,我想写一个第三方,直接揭示这项行为,或者强化不合理的行为带来荒诞感。
选了后者,之后想到了用大段对话写作一位脱离于人类,但实际是人类行为放大的“守门人”,像一位“都是为了你好”的奶奶辈,受迫于天堂准则,像生活在人类社会而不得不随主流的我们的部分自我。中间超凡生物的举例是想说明,也许即便是喜爱和赞赏仍然没有脱离我们对事物主观定义。我们来到世间,发明语言来定义事物,尤其喜爱定义我们人类自身。可事物是事物,人也只是人。等恐惧和本质为了反抗恐惧而带来的喜爱过去,才会回到真正的开始,我们仅仅是拥有属于独自己的那一部分的时候。
关键词:【失重】
作者:【十二招】夜游
评论要求:无声
埃利诺·莫里斯通常会对某些即将发生在他身上,或者他身边人身上的事情有所预感。有些人称这种类似第六感的现象为“大难临头”的感觉,他们会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寝食难安,以至于无法在真正预言中的厄运来临前控制自己先完成手头上的事情。就比方说现在,两岁的小莫里斯知道距离他们不远处那辆明黄色福特会在绿灯亮起后不久突然撞上前面的雪弗莱;再过半个小时,一小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因为这起突发的交通事件来到路口;而再过两个小时,他们会在被烧毁的福特车驾驶座后面发现一堆黑灰色的粉末——它们的前身是一张用血写满了“מוות”*的纸条,被上一位乘客以某种巧妙的手法藏匿在这个隐蔽的角落里。哦,当然,他们只会把它当作一滩灰。
小莫里斯因为这幅不断盘旋在脑海中的景象而感到害怕——无力的孩童们往往通过大哭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恐惧。埃雷特不小心吹破了嘴里巨大的泡泡糖,“妈——!”于是母亲从副驾驶转身,“埃伦又哭了,我没动他!”,他拿铝箔纸包住刚吐掉的泡泡糖。
“是不是座椅的安全带太勒了?”简·科伦坡转过来的半个身子背着阳光,浅灰色的发丝模糊成一片“埃雷特,帮帮你弟弟。如果你再摆弄手里的玩具枪,我就把它没收了。”
他的哥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帮他把儿童安全座椅的带子松了松,尽管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有些不符合交通法的规定。“埃伦——嘘,嘘,安静点!你是饿了吗?还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一只北美知更鸟落在信号灯上,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也没能让它动摇在此地歇脚的想法,科伦坡家的别克车跟着前行的车流离开了十字路口,小莫里斯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他听见母亲和哥哥同时如释重负地叹息。
晚了,一切都晚了。小莫里斯的嘴边留下来一滴透明的口水,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倒映出最后的景象——带着鲜血和诅咒的字条正在隐蔽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燃烧着,火焰发出了细小的啮齿类动物尖叫声:祝你死得像一只老鼠,再见,开着漂亮的明黄色福特的那位先生。
北美知更鸟振了振翅膀从变绿的信号灯上飞走,就在科伦坡先生准备踩油门加速驶离十字路口的瞬间——他们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巨响,犹如那场创世纪的宇宙大爆炸般震耳欲聋。埃雷特摇下车窗,风带着汽油和刹车片燃烧的焦烟味挤了进来,他用食指擦了擦鼻子:“妈?那边好像出事了。”
“那边好像出事了。”埃利诺·莫里斯放下手中带着一层油渍的餐盘,干瘪的培根轻得就像一张深褐色的纸,“袭击事件。两个孩子失踪了,一个人受了严重的伤,现在还在昏迷状态。”
“把你的东西拿远点,埃伦。”埃雷特的脸大半隐没在《洛杉矶时报》的后面,“我当然知道,刚刚的头版新闻——你又熬夜了,或者换个说法,失眠。”
“对,对,没错。”——你对待我像是在对待审讯室里积压的棘手青少年罪犯,埃利诺想这么说,但他最终只是拿叉子捅了捅盘子里那块形同博物馆出土文物的肉,坚硬,扭曲,还会掉渣。
“我跟母亲说了要严格管控你摄入咖啡因,”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黑咖啡,“你年龄太小了,况且过早接触咖啡因会导致依赖。”
埃利诺把煎糊了的培根放进嘴里,叉子穿透它的那一刻,他的眼前闪过了一帧模糊的画面,于是为了看清他,他试着又一次拿叉子刺穿它——仿佛他拿着一把锋利的厨刀……对了,就是这个!画面时断时续,这说明一定就在不远处,两个街区,或者三个街区?
“不要在吃饭时玩弄食物。”报纸构成的帷幕掀开,露出他哥哥的面孔——那双和他同样颜色的眼睛里透出烦躁和责难:“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埃利诺?我不知道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他叫他的名字了,这说明他的耐心比报社在总统竞选日的打字机油墨余量还少。埃利诺的视线穿过餐厅的窗户,在两个街区外的某家,有人正在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去勾勒一个富有邪异色彩的庞大几何图形,行凶者的笔触如此放松和悠闲,有可能是因为对方知道一切已经结束,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
“抱歉,哥。我太困了……”他试图用金属刀叉分食餐盘,埃雷特的表情也同样被他视野中的灰色发丝切割成类似盘子里培根的大小。它们在他的口腔里时呈现出一种腌制食品特有的苦涩的咸味,并且似乎在吞咽的过程中划伤了他的食道——培根不应该是带着骨头的,但如果他咽下去的是别的东西呢?比如混杂着骨骼和筋膜的生肉泥,那个人在绘制完自己的艺术后肯定很饿,于是拿起刀……埃利诺在想到这里时再也无法忍受胃部剧烈的痉挛,甚至没来得及说“失陪一下”,他吐在了餐盘里。
我又搞砸了,每次总是这样。他听见从对面座位传来的椅子拖拽声,埃雷特走了,正好和他母亲擦肩而过。简·科伦坡——现在我们该称呼她为莫里斯太太,在看到餐厅里发生的一切后失声尖叫起来;而于此同时,那个身影擦亮了根火柴,然后“一不小心”把它掉在了堆砌好的碎块上,黄色的人体脂肪在漂亮的火焰中熊熊燃烧,两者所具有的颜色让人想起那些只会在博物馆里展览的后现代抽象艺术装置。埃利诺被火焰带到了十一年前他们驱车经过的十字路口。索多玛城也是这样被从天而降的大火付之一炬的,他想。而我像罗得一样选择对此视而不见:别回头,看都不要看,不然你会变成盐柱的。
所以
“真有意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会默默忍受这种……你们怎么形容它的,闪回?蝴蝶效应?未卜先知?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在孤身一人,且没有携带任何有效驱魔工具的情况下阻止仪轨完成,”埃利诺·莫里斯看着面前中世纪鸟嘴医生打扮的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最后一根薯条,它在对方的手里转了几圈,接着就如同蹩脚的转场特效般消失在空气中。
“因为我在平时,我是说,在‘看见’它们,以及它们的簇拥者行动时,我每次只能像读者一样旁观这些事情发生,而没办法做出任何行动……”
“今天的有些炸过头了,不过总体来说味道不错——哦,你接着说?”
“我想知道我能做出多大的改变,有可能我什么也干不了,也有可能……有可能我真的能干点什么。”埃利诺把手抽了回来,视野的中心依然没有离开可乐杯中起伏的冰块,“我不想多管闲事,这么做单纯是为了我父亲。”
“医师,”他开口说道,声音就像打结了的丝线“我听见你叫它们‘野兽’,也见过那些……獠牙和皮毛一样的东西。不过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一种伪装,它们没办法呈现出人类无法想象的形态,所以只能抽走恐惧的一根丝线编织自己的躯壳。”
“我想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即使这个问题会让我再也没办法回归正常生活,但我有权利得知答案是什么,被蒙蔽的感觉并不好受。”
对面的鸟嘴医生放下翘起的腿,在快餐店并不算舒适的硬塑料椅上稍事调整坐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读者先生,因为我比你的父母还要更了解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实话。鄙人很欣赏你富有文学性的描述和一针见血的形容,为什么不考虑去当个作家呢?开玩笑的,我们都知道艺术创作者有相当大的几率吸引这些黑暗的东西。”他说完自顾自地笑出了声,这个举动让旁边人侧目,但他们很快又都疑惑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埃利诺对面的座位上是一块被从现实中扣去的巨大空洞。
“我知道你很擅长听故事,所以我会用我在这几百年间经历的几个故事告诉你:它们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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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头红发,这可是天大的罪过。
如果对她心存爱意,又是另一个天大的罪过。
他在心里想,约翰啊约翰,可不要被这个女巫诱惑了,也许只是某种巫术罢了。
心念至此,他放下了手里的草叉,急急忙忙的向教堂跑去。路过小镇广场时,约翰瞧见神父还有那些伦敦来的大人物在监督审判台和火柴堆的建成,因此教堂中只剩下一些仆役在打扫。
“我刚打扫完,你进来干什么?”年轻的仆役皱起眉头。
“我来悔改罢。”
约翰走到雕像下,仰视那神圣的面容,随后下跪低头,诚心祈祷着。
第一百二十下心跳后,爱意未减。
好吧好吧,也许并非巫术,只是单纯的作为约翰的罪过罢。
但话又说回来,上帝并未降下罪罚,一定是默许了。
心念至此,约翰浅褐色的瞳孔瞄向了神像右侧地下室的入口,眨了眨。
“我要去看那位女巫。”约翰对年轻的仆役说道。
“想看就去看,我又不收邀请函。”仆役拿着扫把,对约翰留下的灰尘虎视眈眈。
约翰尝试推了推门。
“门打不开!”他向专心打扫的仆役喊道。
“用力踹!门坏了!”
约翰是听话的老实庄稼汉,当即尝试了一下,只见整扇木门向后飞去,摔进了阴影之中。
“那扇门好像更坏了!”约翰喊道。
“那得算你头上!”
约翰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过了半响才发声:“好吧……”
还是正事要紧。
约翰心事重重的走入了地下室,这里并非专门的监牢,小小采光井的照明微弱,奢侈的点上蜡烛提供了更多的光线,这里还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还有一束挂在墙上的百里香,红发的女人握着半块面包,错愕的看着闯入者。
到了这约翰才想起来,这里可是仆役的卧室。
怪不得他今天脾气这么差。
“你是来干嘛的?”
红发的女巫说话了,她的声音真好听。
该说什么呢?约翰走到这里,全靠上帝的默许。也许除了默许,还有一些神妙而难知的指引。
“感谢上帝,上帝让我来找你了。”约翰虔诚的说道。
约翰感觉上帝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女巫握紧了面包,碎屑落在了她的麻衣上。
约翰搜了搜自己的腰包,掏出了红色的胡萝卜。这原本是他用来讨好镇长的小马的,是他试图晋升为镇长马夫的小小贿赂,但现在有了更需要讨好的人。
“这与你的红发相适配。”
约翰保证,是上帝让他说这些情话的,因为在此之前,他贫瘠的大脑里从未有过任何诗意的表达。
“……”女巫迟疑片刻,接住了递来的胡萝卜。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疑惑。
“你有什么农活需要帮忙吗?”
这是约翰从生活中总结出来的求爱技巧,送礼再加上帮忙做农活,足以表明爱意。他的哥哥托马斯就是这样和大嫂勾搭上的。
“我的农田还有一些药材需要浇水和施肥,但它们很娇贵,你处理不来。”
“我可以学。”
对爱人要有对上帝一般尽心尽意,约翰是知晓这件事。
女巫看着眼前庄稼汉,叹了一口气。
“你想要什么?”
“上帝说我可以喜欢你。”
有上帝作为后盾,约翰也大胆起来了。
“上帝不是要将我绑起来烧死吗?”
“上帝没有这么对我说……”
约翰细心地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满,于是又掏了掏腰包。
“要再来一根胡萝卜吗?”
女巫结下了第二根胡萝卜。
“就在日出那座小丘后,我的田地就在那里,后面是一个小林子,顺着牵牛花走到尽头,就是我的家。”
“就快冬天了,牵牛花枯萎了怎么办?”
“它会一直盛开。”
女巫没有解释更多,而是继续说道:“在我房前有一口井,可以用来浇水。门口右侧有一个小壶,如果没被打碎的话,里面应该装了一些猫粪、槲寄生和鸟羽的混合物,你要用它来施肥。如果用完了,就要去再收集起来,存在罐子里发酵两个满月之夜。”
约翰细心听着。
“日出的小丘后是你的农田,进入森林顺着牵牛花就能见到你的家,家门前有一口井,可以用来浇水。门右侧的小壶装了一些猫粪、槲寄生和鸟羽的混合肥料。如果用完了,就要去再收集起来,存在罐子里发酵两个满月之夜。我都记住了。”
女巫看着约翰,面色古怪。
“我不久后就会回去……拜托你了……谢谢。”
约翰笑了起来,挥手告别,正好在楼梯上撞见神父、大人物。
“这门是怎么回事?”神父疑惑问道。
“这门坏了。”约翰老实说道。
“女巫呢?你把女巫怎么了?”大人物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士应手势而动,“把这人抓起来。”
“稍等稍等,先确认一下情况再来不迟。”神父急忙阻拦。
待骑士确认女巫还在地下室后,约翰还是被押在教堂不许离开,直到夜晚,又随着队伍一起来到了小镇广场,见证女巫的审判。
她被绑在木桩上,瞧见了约翰,很快便转开了视线。也许是被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脸色通红,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愿意再看约翰一眼。
约翰心想。日出的小丘后是你的农田,进入森林顺着牵牛花就能见到你的家,家门前有一口井,可以用来浇水。门右侧的小壶装了一些猫粪、槲寄生和鸟羽的混合肥料。如果用完了,就要去再收集起来,存在罐子里发酵两个满月之夜。我都记住了。
伦敦来的大人物点起来火,她在火中燃烧,红发变得更加鲜艳,深吸了一口气,装模作样的干嚎了两声,视线不由地转向了约翰,火光下的脸庞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一样。
到了这种程度,她抿着嘴,干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管了。
“怎么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大人物有些疑惑,这和他过去的见证不太一样。
“哈哈,也许是被上帝折服了吧。”神父回答道。
火势越来越大,镇民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这场审判要持续到日出,小孩子需要早休息,有些镇民便带着孩子回去了,剩下的人也对中央的火堆兴致缺缺,开始掏出玉米一颗颗的磕了起来,聊聊家常。
直到太阳升起,火焰熄灭,焦黑的人形冒起袅袅白烟。
“这场正义的审判,已然完成!”
大人物宣布完后,队伍就解散了,约翰趁机向太阳跑去。
日出的小丘后,是她的农田。森林的牵牛花尽头,是她的家。
浇水、施肥,数个日夜。除了日常的农活外,他总会来到这里,神父有时瞧见了也只会让他外人来时悄悄的去,不要暴露。
有天,在他舀起一勺猫粪、槲寄生和鸟羽时,她的房门打开了。
“你真的记住了啊。”
她歪着头,红发在阳光下像燃烧了一样,绿色的瞳孔打量约翰。
“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笑着回答。
作者:蓁煌
mode: (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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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人们习惯将幽暗的大片树林称作黑森林,就像欧洲大陆上阿尔卑斯山脉的那片。不过遗憾的是笔者没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过。
————
第一批到达这座森林的人开拓了这座城。这是一个抛却尘世没有饥饿的地方,连时间都将这里遗忘。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记得活了多少岁。或许是这长久不变的岁月让他们也遗忘了他们留在这里是为了等待那颗星星再次出现。他们只记得要将自己长久地留在这里。只不过人的寿命终究是短的,于是他们反复地繁殖,用下一代留住自己的期待。
于是,这里的人就多了起来。人们围着旧的居所一圈一圈地扩展自己的生活空间。当然了,这是一个常见又通俗的道理:先来的人总是占据好一点的那些。因而外围的房子总是更让人挤的喘不过气来。最后,那些住在外围圈的人只要向远瞭望,就能看见那片开阔的旧城——现在是广场和祭坛了。更远处的雾霭里,另一些高大的建筑闪着微光时隐时现,往平民区的人心中投下神秘而向往的阴影。在那些流言里,那里是能在所有地方都自由通行的大人物才能去的地方。
这座城里的大多数人都不记得自己之前的多少个父亲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们只知道自己出生在这里,这里就是自己的家。那些第一批到达的人大多成了现在的祭祀,又或者是负责调配物资的仓管,而后来的人各自干着维持生计的活。
就比如说,给领事那个高大的屋子拖地板。
那些住在中心的人总是更喜欢年轻姑娘的把戏一些。并且,在大部分人的眼里,能进这样高贵的场所当学徒是一种体面,不论发生什么都好处颇多。只说一点,她们在未来的好年都可以躲避那些祭司的视线,防止自己意外地死在祭坛上。因而,这样的工作甚至还需要一些小小的裙带关系才能得到这样一个机会。
那姑娘是个幸运的人,她在选择自己工作的年纪被领事看上了,点了名要她去城堡工作。当然她也是不幸的。明日一去报道,她就永远不可能进入猎队,也不能偷偷跟着盗猎的人离开城市的边境了:那是她唯一的愿望。于是今夜,她决定最后一次行使无知小孩最后的特权:和几个同伴玩到迷路,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越过那些浓雾,跟着猎队走进很远的森林里。这是他们管用的伎俩,只要别被发现就好了。最好,如果能再偷偷带一点野味就更好了。住得更偏远一些的盗猎人会偷弄一些进黑市,饥饿失业的人至少可以以此来挽救自己的生命。但她明天要为之刷锅的老爷们不一定能吃得到——那些东西严格来说只有这座城市的中枢们才有资格吃。
这场夜行起初非常地顺利,但意外还是发生了。那猎人们围追堵截的兔子冲向了她藏身的灌木,接着她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了脚步声。是谁注意到了这里呢?或许成年人口中那些密林里的暗影,食人的恶鬼都是真实的。
不过,夺舍或者被巫婆抓走那是奇谈里才会出现的事情,她显然是被猎人的箭矢射穿的。最后她被送回来警告了一番,大概明天是没有办法去领事那里交代了。
好在事情都是有转机的:今年的祭祀活动提前了。不过对这姑娘的一家人来说就不算什么好的转机了。祭司们总是偏爱选择那些不愿意工作的人来上台,有活力又年轻的那些显然更好。也许是今天早上她穿衣服时的苦瓜脸被有心人看到了,又或者是她那因为失血有些缺氧大脑让她做出了一个不理智且惊人的决定。她睁大眼睛特别详细地端详了一把那个祭坛,和上面主持的人。然后她就被注意到了。鉴于昨天她获得的警告,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她的母亲狠狠捏紧了她的手臂,然后她才回过神,低下了眼睛。这里的所有人都应当是一只迷途的羔羊才对。
在高地上沐浴着光的人是不会注意脚下人的面容的,因为那完全是一片人头攒动的海洋。高台上开阔视野和对敏锐的社交嗅觉让他们察觉出庆典上的一点异动:总有那么几个和周围热情欢呼的人群是不一样的。不过这不重要,每年都有许多这样的人。
只不过,核对被期待的祭品不是他们的责任,高台上的大人物们不做这些琐碎的事。而那些真正干活领事们大概就有一些别的想法了,谁能选那最被期待的祭品,谁就是最优秀最被看中的那个。如此,他们就真正地成为了高台上那些大人物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只手。这样的荣耀总是能让他们面上贴金的,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但新来的人一定是不知道这些:因为秘密是从来不会有人说的。
那个姑娘接着做了第三件事,她用她那尖锐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个喊她去擦地板的老家伙。于是几乎无疑确切地,今年会有一个年轻漂亮的牺牲,给众人带来比过去更长久的丰饶了。
那些意识到自己被选中的家人脸上笑容总是少一些。但这是可节日庆典,欢乐是必然不能缺席的客人。那城中心祭祀宣布:在今年的节庆日里,所有人都有资格去那远处闪耀的城市举行。人们应当出席这场被眷顾的盛典,届时他将要亲自选出能够与他一起站上高台的荣耀。
本篇为《漫长的告别》同人
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并非来自于她本身,琳达.洛琳依旧是她,那双绿眼睛闪烁不定,就像夜里放行的红绿灯,我是否遇见了一个幽灵?一阵风从门缝里带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这时我才意识到她是真的,而不是我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我从沙发上翻身起来,把灯打开,琳达正侧身坐在桌前,将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灯光把她的轮廓模糊了,我知道在我开口之前她不会说一个字,时间仿佛停止了,在我和她之间。
我走进厨房,端了两杯咖啡出来,现在喝酒有些不合时宜,待会吧,我给自己留了很多时间。托盘接触到桌面时咖啡杯发出一声脆响,里面的液体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洒出来。
“我不知道你喝咖啡时的口味,在我的记忆中,你只喝过酒。我甚至没想过你真的会来。”我没有在她对面坐下,只是靠在墙上,看着钟面走过十二点。
“就当我那天晚上喝醉了吧,巴黎的空气里都飘着酒。但我的确很想你,我的心也被你叼走了。在巴黎的每一天我都像在梦游,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恐怕我在这事上确实有发言权,你瞧……我今晚就没有睡好。”我说,端起一杯咖啡,这应该是我最熟悉的味道,但我现在却对它感到反胃,或许还有点头痛。那双看似能够洞悉一切的绿眼睛眨了眨,琳达对我抛出一个微笑,我应该如何解读呢?难道这只是个示好的信号?不,绝不是。
“我可以分你一片安眠药,刚好和亲爱的艾琳用的是同一种。但我更想问的是你今晚有没有为我留出一个身侧的位置。”
“哦,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我会在夜里一个翻身滚到地上,摔得鼻青脸肿。”
琳达被逗笑了,看来我还留存有某种朴素的幽默感。过了一会后,她又摆正了脸色,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我有一个案子要给你,在我告诉你之前,你不会赶我走的。”
“那可不一定,它的报酬很可观吗?”
“我一直都和你说过,钱不是问题。”
“是的,钱从来都不是问题,每个人都这么说,而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所以你今晚是不打算告诉我了,我猜。”
“就一晚上,等到天一亮,你就能自由自在地踏上你的旅途了。我知道你不是总在路上,但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逃离的机会,马洛……唉,你这只狡猾的老鹰。”
“没准我就是呢?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我或许正在神游天外,把洛杉矶踩在脚下,你一开门,我才像个醉汉一样掉在自己的沙发上。”
“那你得庆幸自己没把脊梁骨给摔断,还能站起来迎接我。”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样子和喝酒时全然不同,我却说不上来,升腾的白色雾气就像一层面纱,取代了酒吧昏暗的光线,屋里的电灯为她漆黑的长发打上一圈光泽,几乎让她显得有点神圣起来。
今晚我不可能不去想她带来的委托,作为让她心碎的代价,我没法拒绝她。琳达在我身边睡了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想她睡得并不踏实,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束闪亮的阳光,照在床上。她把自己的上半身从被子里弄出来,靠在床头,光裸、苍白的皮肤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看上去很疲惫,我给她倒上一杯水。
“我们接着昨天的话题吧,有求于你的不是我,至少现在不是。没准我终于认清了你……”她干咳了两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还记得V医生吗?”
“哪个V医生?我这里至少有四个人选。”
她没有把话接下去,“他的那位漂亮朋友最近离家出走了。他把这归功于躁郁症。”
“实则不然?”我问。
“我不懂心理学,但据说那男孩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拉斯维加斯,没准他只是想去散散心,又或许是去做一些疯狂的事情……这两者并不矛盾。你走吧,我想我心里已经有一部分永远坏死了。”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也没有再去看她。没准我并不是对那个案子多么感兴趣,只是想从她身边离开,顺便暂时从这个山洞一样窝里出去晒晒太阳。阳光在我出门时狠狠刺了一下我的眼睛,以表示它不欢迎我。但我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都像个混蛋,所以我不去理会,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虽然我不经常搭飞机,但我熟悉这条路,它没有一点改变。
同样发烫的沥青路面上洒着道旁树投下的同样的光斑,阳光炙烤着接待过无数乘客的橡皮座椅发出一股灾难的味道,我偷偷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在到机场前又默不作声地把他摇了上去,没有人会发现的。我来得有点太早了,航班还要两个小时才到,我本想打个电话给琳达确认一下,但公共电话前挤满了人,于是我看向了一旁的报刊亭。除了杂志和报纸以外,里面还摆着一溜的平装书,在这些纸浆垃圾之间有一本书引起了我的注意,它的封面上印着《最后的大亨》几个字,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热爱文学的人,一定是某种别的什么冲动让我买下了这本书。
还没来得及写完它,韦德就被射杀在自己的家里,他的血从沙发流到了地上,似乎被灰蓝色的月光笼罩着,还是温热的。只有那份手稿堆在桌上,上面印着杯底的一圈痕迹,最新也是最后的一张还卡在打字机里,上面蚂蚁一样的字母像是烙上去的。但他们还是瞒着我把这本书出版了,我不禁想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要如何成为一本书,然后我才发现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么可笑,后面显然是找人续写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但霍华德这种精明的书商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有些人死了之后仍然能榨取出一笔可观的商业价值,你只是缺少一双发现钱的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催我从头第一页开始看,我照做了,在候机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读了起来。这些文字在纸页上浮动着,很难进入我的脑子,也许是因为写这本书的时候韦德已经濒临疯狂边缘。我只好把它塞进手提箱里,带着它上了飞机。也许有一天我会读完这本书,至少读完韦德亲自写的那一部分,但不是现在。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我被重力拽得往后倒去,仿佛有一个人从后面用力扯着我的衣领,然后又自然地松开,用两只手轻轻地掐住脖子。这种飞行反应在几分钟后就减轻了,我也得以在一万米的高空上喘口气。我尝试再去翻开那本书,终于在飞机落地的风声中看完了第一章,走下飞机,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睛——它被突兀地安放在一张不属于它的脸上,阴郁而悲伤,从烟灰色的眼底泛出深海般的蓝色,以至于我一开始没能认出这是厄尔,他几乎变了个样子,穿着一件丧服般的黑衬衫,建筑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厄尔的脚步虚浮而又轻盈,像一滴水一样在人与人的缝隙之间流走了。他是在等我,一条钩在鱼线上的蚯蚓,我不由得这么想,却还是直奔他的方向。然后他溜走了,有人收紧了鱼线,就这样。我已经不再年轻了,穿过堵塞的人群无异于随波逐流。我挤过一个西装革履的商人,一个烫着电影明星般卷发的女郎,一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小伙子,随后就偏离了方向。我像个追逐孩子的无助保姆一样,只来得及看见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动作不慌不忙,他确信我总有一天可以再追上他。
隔着遥远的距离,透过车窗,我还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死气沉沉,粘稠又沉重。在这晴朗的午后泛着阵阵寒意。我不是没有和尸体对视过,而是他身上有一种拼接出来的违和感,现实中的厄尔逐渐远去,而那双借来的眼睛还留在我的脑子里,就像灯泡熄灭之后在黑暗里挥之不去的影子,我大概能猜出它原来的主人,但承认它又是另一码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到他,罗杰.韦德,他死了很久,久到坟墓前的土地开出野花来。没准是因为我看了他的书,文字总是有魔力的东西。我想自己应该像个乡巴佬一样拖着行李箱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才思考起那辆出租车到底开往了哪个方向。
“我很高兴你一下飞机就和我报平安,亲爱的。”琳达的声音从投币电话的听筒里传来,听起来好像完全原谅了我。听筒握起来还是热的,我的运气不错,当我找到电话亭的时候,上一位刚刚把它放下。
“问题不是这个,为什么他会在机场?他应该在这里待了好几天才对。”
“好吧,所以,你和他在一起吗?”
“那你估计就没法听清我说的话了。”我努力笑了两声,希望听起来不会太尴尬,“告诉我,琳达,你或者谁把我牵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病可能又发作了,所以才会比平时更加古怪。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哦,看来精神错乱也会传染。”她的笑声更自然一点,“你觉得他可能往什么方向去了?”
“我没看清。”我随口就答了出来,同时回想着那辆出租车离去的方向,车牌被人群挡住了,这点很遗憾,但我还记得路牌指向的方向。等我找到一家酒店放好行李以后,我会亲自去看看的,这件事我会对她保密,即使她可能早就心知肚明,我挂断了电话。
有些事我想当面问问那个忧郁的小伙子,到底是什么把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又是什么让他来到拉斯维加斯,这片斯塔尔的藏身之处。距离西尔维娅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很久,她只比韦德早死了几天,我不知道我指的是哪个韦德,他们随着时间的流逝合为了一体。但即使身处在拉斯维加斯,我也不能冒险去赌斯塔尔的愤怒同样随着时间模糊了,他大概会记着这个仇一辈子。我在机场附近找了家酒店,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检查起自己的行李,希望能在衣服、牙刷和刮胡刀之间找到些可以防身的工具。要不是手枪没法带上飞机,我现在也不用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安慰自己冷静下来,琳达是对的,精神错乱也会传染。要是我把《最后的大亨》丢出去,能砸中几个人的脑袋?下次我应该在门口贴上“不接离婚案和熟人委托”。
床头柜摆着一台电话,上面的油漆已经掉了,我是否应该再给琳达打个电话?告诉她我不能接这个案子,这是一场闹着玩的儿戏。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电话旁,再次拿起话筒,把它凑到耳边,手指却在转盘上停住了,我真的要再拒绝她一次吗?这不是责任心,也不掺杂任何其他感情,只是某种突然涌上心头的直觉,告诉我不能抛下一切,两手空空地回到洛杉矶去,再说了,谁知道会有什么在事务所里等着我,准不是什么好事,还是有点职业道德的好。
首先我需要找到那个男孩,我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外面正值中午,连挂在天上的几缕棉絮状的云都被晒干了,只留下被高楼遮挡的蓝天,和楼房上闪烁着金光的小小的玻璃窗,一座在暗处流淌着血和蜜的蜂巢。在这里你的猎物可以钻进任何一条小路,但我还是准备先从那些镀金的大道上开始。这起案子让我感到不太适应,它关闭了以往我能依靠的那些线索、交涉、观察。就像有人把我的眼睛蒙上,丢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只能凭着直觉找到出路。
我拿走了房间里的一把水果刀后就出了门,离开时我把门锁上,拧了两圈。钥匙放在内侧的口袋里,刀放在外侧,我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从酒店出来后我拐进了拉斯维加斯大道,没有叫出租车,毕竟我说不出一个目的地,甚至不能说“往前开”,哪里才是向前?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流浪汉,考虑着今晚要睡哪张长椅……好歹也是拉斯维加斯的流浪汉,不是吗?只要不是梦游什么都好,人一旦开始梦游就什么都完了,也不要说梦话,这就是罗杰.韦德的下场,他酗酒、离家出走、像个幽灵一样游荡,把收钱办事的私家侦探当成救命稻草死抓着不放,最后的几天还活在幻觉里。我也活在幻觉里吗?那嘈杂的音乐,无法分辨的谈话;香烟,人们皮肤上散发出汗水和若有若无的香水的味道包围了我,一束彩色的霓虹灯光出现在我眼前。等我的视线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牧场酒店的大门已经向我招手了。
成排的老虎机被摆放在入口处的大厅里,叮当作响,和公共电话不同,在老虎机前面,你永远都不用排队。暖色的灯光从悬吊在高耸的天花板上的水晶灯里洒下来,给人一种这里永不落暮的错觉。里面的空气有些不合时宜的闷热,我无意间加重了呼吸。这里的顾客很多都并非大富大贵,单纯来赌博又不需要支付牧场酒店高昂的住宿费用,正所谓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我穿过那些老虎机,来到了赌桌之间,进入另一个世界。比起最外面,赌桌上的人衣着显然更为整齐,就像他们真的和玩老虎机的有什么差别似的。我在赌场的吧台旁坐下,鬼使神差地点了一杯螺丝起子。
过了一会,就在我摘下帽子,粗略地扫视起人群的时候,酒保叫了一声我。那是一个身穿西装马甲的男人,也许是墨西哥人,黑发扎在脑后,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显得有些假,“先生,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伏特加了,我能用威士忌代替吗?”
“当然可以......”我把那句‘你们不应该没有库存’给咽了下去,才发现那本书一直被我拿在手上,平装的封面已经皱了,只好顺手把它放在桌上摊开,偶尔才翻一页过去。
酒杯端上来时已经挂上了水珠,琥珀色的威士忌和橙汁混在一起,隔着起雾的杯子显得十分朦胧,有些像夕阳的光。我没有喝杯里面的东西,说我被吓坏了也好,没准只是单纯的无法下咽。我看见杯子里有一颗红色的半透明骰子混进了冰块里,在灯光与琥珀色的酒液的映照下像一轮真正的夕阳,我晃了晃杯子,把它晃到杯底,触底时它的出目落在六点。
“恭喜你。”酒保弯下腰轻声对我说,他的样子有些似曾相识,“没准这次你会中大奖呢?”
“为什么?”我的眼前有些发黑。
“要我说的话,这一杯是韦德先生请你的,没错,就是那位罗杰.韦德。”
我猛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我问,盯着他的眼睛,却看不出任何东西,像两颗玻璃珠。
“想想看,先生,你带来的那本书里写了什么?你就会明白是什么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
他转身回吧台后擦起了杯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又坐回椅子上,有些郁闷地拿起酒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才喝下第一口。加了橙汁的威士忌喝起来不算太糟,带着淡淡的甜味,还有部分残留在喉咙里。韦德在这本书里写到了赌场,一个穷苦的男人因为赌博一夜暴富,即使他按耐住了欲望,把钱带了出去,却还是逃不过失去一切的命运,因为真正明智的人根本就不会赌博。
韦德还写道,那座创造了主角的赌场也在不久后毁于一场大火,人们试图重建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却失败了,无一例外。我放下酒杯,抬头看见我要找的人正站在一张赌桌旁边,看着桌上的筹码,而不是纸牌或骰子。他没有走开,而是等着我找上来,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我问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再待在医生身边,我没准会从楼上跳下去。你想听这个吗?”
“你可以说得再清楚一点。”我很想点一根烟,但我没带,往衣兜里掏的时候只摸到了一把水果刀。
“熟悉的事物会让我想要逃避......”厄尔用一只手撑着下巴,这并没有让他显得更快活些,“你还记得泰吉吗?”
“什么?”
“泰吉,家隅蛛,常见的蜘蛛,他的其中一位朋友。他在V医生的诊所里逃避现实的时候,我不得不和他接触了很久,顺便说一下,这段时间里他没写出一个字,为此他消沉了很久,觉得自己人生的所有价值都消失了,我觉得我要是冲过去把他掐死,他也只会半闭着眼对我笑。医生说他得戒酒了,所以我用番茄汁骗他是酒,有时候他真的会被我骗过去,也可能是假装被我骗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感觉背后有什么在爬,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我说:“别聊这些有的没的了,为什么我今天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罗杰.韦德?这和你离家出走有关系吗?有人付钱找我把你带回去,这就是我唯一需要做的事。”
“还是有点关系的......”他叹了口气,烟灰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向一边,“他和我谈过,当他死后,如果我还没有自杀,就请我到这里来,我只是刚好想起了这个承诺。”
“那么待会我会送你回去,这单就结了,好吗?还是说你想再玩一会。”
“我又不是小孩,马洛。但你说对了,我现在还不太想回去。”
我点点头,再三嘱咐他别乱跑,然后快步走回吧台,桌面上还放着那杯配方不对的螺丝起子,红色的骰子仍然混在冰块里,像一颗沾血的子弹。打进韦德脑袋里的那颗。吧台后面的男人把酒杯推到我面前,冰块已经差不多要融化了,然后他对我说:“你不能再叫它螺丝起子了,它有自己的名字,叫威士忌日落。”
“……你这里有电话吗?梅尔拉诺斯先生。”
“怎么,你口袋里没有零钱了?”
“把电话给我就行。”我把自己撑在桌面上,感觉呼吸有点困难,节奏被打乱了,我不得不分出额外的精力去调整它。他把听筒从吧台后面递给我,我想都没想就抓了过来,然后发现电话机还在另一边,只好把听筒放回原位,老老实实地走到另一边去。拨通了事务所的电话,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那里,如果她不在我又该打给谁。幸运的是,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黑暗中睁开了一双翠绿的眼睛。
“亲爱的。”她有些慵懒地问,“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接了……”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顺便说一句,咖啡机的滤芯该换了。”
“好吧,谢谢你。不过我想问的是,你要我找的那个人,厄尔,他到底怎么了?”
“……他的病情加重了。”
“他刚刚还和我说想从楼上跳下去呢。”
“不是这个意思,马洛,这些患者偶尔就是会冒出自杀的念头,这不叫加重。V医生告诉我的是,他有朝人格分裂演化的趋势,厄尔间歇性地以为自己是已故的罗杰.韦德。”
“什么?”
“放轻松点,马洛,你听着快在电话里断气了。我们都知道,他不是真的韦德。”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作家还活着的时候,书房里杂乱的废稿,窗外的太阳还没有要落下去的意思,泛着耀眼的金色。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他那张脸了,它逐渐与艾琳的脸合为一体,一头阳光般金色的卷发,鬼魅般神秘,雌雄莫辨。说真的,为什么要去惦记死人的脸呢?比起脸我记得的更多是那条赤裸的胳膊,因为沾上了血而显得更加艳丽。自那以后,我经常在夜里告诉自己,喝太多酒就会落得这种下场,尤其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挂断了电话,但手还放在听筒上。梅尔拉诺斯还站在我身边,所以我说:“在那之后我又接了一个案子,一个女人要我去处理一具尸体,开价五千。”我故意顿了顿,但他并没有接话,我接着说下去,“可是那里并没有尸体。”
“然后你和那个女人上了床,第二天你们就又像陌生人一样各奔东西了。”
“你可以不用猜得那么详细。”我看着赌场里的人来来往往,尽量不让厄尔远离自己的视线。人群中又飘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坎迪,如果此时琳达从门外走进来,我也不会惊讶的。“还有其他人来吗?”我问。
“他们就像尸体上的苍蝇一样聚集在一起,有些人知道自己来的理由,有些人不知道。只是等着大奖砸到自己头上。”
“我也是其中之一吗?这是你第二次提到大奖这个词,它到底是什么?”
“韦德的遗产,肯定比五千要多。得了吧,你是心里早就有答案了,才能问出这句话。但邀请我来的另有其人……”说完他有些担忧地盯着我,可以算得上怜悯,我意识到他看着的不只有我,还有我背后的东西,总之肯定不是泰吉。
当某些事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你反而会松一口气,就像断头台的铡刀,但没那么锋利。再见了西斯科,砸到我头上的可不只是大奖那么简单。我伸手去掏口袋里的刀子,却还是慢了一步,随着后脑勺一阵剧痛,我失去了意识......好吧,我是许愿过要睡个好觉来着。彻底昏迷之前,我好像听见他在说:“你非得这么做不可吗?”
......
不管是谁,他都没有把我的头骨打碎,我还以为我已经到了骨质疏松的年纪了呢。我幸运地在一片黑暗中醒来,脑袋像触电了一样发麻,还黏黏糊糊的,好像有人在我头上倒了一杯酒。然后我闻到了血腥味,才知道自己正在流血。妈的,我刚想骂两句就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又一阵头痛击败了我。我不得不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想爬起来的时候还发现自己的手被绑住了。
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赌场吵闹的声响,我还在牧场酒店内部,辨认出自己的确切位置让我稍微安心下来。眼前一片漆黑,外面却吵得像刚入夜的大街,这让我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月光像血一样粘稠,所以我拉上了窗帘,把自己关在闷热的黑暗里。
这一次也是如此......希望如此,如果我更幸运一点,他们就不会拿走我的水果刀,说起来这地方的氧气已经越来越少了,我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一点点死去,可我还没说那么多再见呢。我像一条鱼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翻过来,尽量不磕着后脑勺的伤口,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坐起来,光是完成这一步就让我想躺回去等死了,我又坐了一会,疼痛已经从头顶向下蔓延,再过一会我就要站不起来了,事情必须快点解决。我弯下腰用嘴把外套叼起来晃了一下,口水浸湿了一小片布料,洗洗还能穿,不过这就是后话了。外套重量比我想象的要轻,妈的,我就知道他们把刀子拿走了。但我仍然在嘈杂的噪音里听见了来自衣服深处,那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是那把钥匙,下次搜身的时候记得仔细点,还是说这也是你们故意为之的?
随便吧,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费力地站起来,四处蹭着墙壁,最后找到一条突出的棱边。房间不大,墙壁是毛坯的,蹭了我一身的灰,我忍不住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后来我甚至开始干呕起来,听起来像宿醉,但我肯定是自己脑子里哪根神经被打错位了。我往下咽了咽口水,开始磨起手上的绳子,这是个累人的活,尤其是在这个黑暗、狭小又闷热的空间里,好几次我差点晕过去,以至于当绳子终于断裂时,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当时我好像听见了那一声游艇驶过的引擎声,用以盖过枪响。紧接着是一阵骚乱,好吧,韦德,你到底想要我的什么呢?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我甩了甩发麻的双手,扶着墙继续往前走,直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我摸黑把它捡起来,发现那是一本书,但是为什么呢?我边揉着肿胀酸痛的手腕边想,还是把它揣进了怀里。很快我摸到了一扇门,它有门框、锁孔和木制的门板,还有一个把手。门是被锁住的,我下意识拿出那把钥匙,摸索着把它插进了锁孔里,再用力一拧,锁开了,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按下把手。
听起来很可笑,但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最终我还是按下把手,推开了那扇门。进门时我下意识用手挡住了眼睛,以为会有一束亮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但事实是,门里不是富丽堂皇的赌场,只是一间昏暗的小书房,窗帘拉着,隔绝了大部分阳光。我记得这个地方,这里是洛杉矶,而我正要踏进韦德的书房里,他正是死在这里的,他的尸体本来应该躺在沙发上,但这张沙发现在空空荡荡的,我似乎回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过去。
书房的桌上摆着两杯威士忌——不加橙汁的那种。我爬上沙发,拉开窗帘,外面空无一人,窗外那艘快艇还在行驶着,但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好像永远不会抵达,所以我把窗帘又拉上,顺势躺在沙发上,把书放在胸口。一只小小的蜘蛛爬上桌子,停在酒杯上,八只圆圆的小眼睛看着我。
“嘿,泰吉,你知道吗?我在想,如果那一声引擎轰鸣的声音响起,会不会也有一颗子弹射穿我的头,但那艘船似乎永远都不会抵达。”
蜘蛛爬向另一个玻璃杯,动作轻盈而优雅,杯里的夕阳般色泽的液体轻轻晃动着,里面可能加了能放倒一头大象的镇静剂,鲜红的骰子静静地躺在杯底,折射出瑰丽的血色。我看不见你,韦德,为什么你不在这里,为什么你不让我离开,你甚至不愿意说一声再见。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躺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血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拿起其中一杯威士忌,喝了下去。就在这时,我听见快艇驶过窗前,我的头又开始疼了,整个身体随即失去重心,向后倒去,又或是漂浮起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安全带固定在一辆敞篷汽车的副驾驶上,正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行驶。血红色的夕阳悬挂在天空中,显得巨大无比,像一个正在逼近的怪物,而西斯科.梅尔拉诺斯手握方向盘,像堂吉诃德一般朝着巨大的夕阳冲去。
“你的行李在后座。”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但我唯独没找到那本书。”
我没有接话,经历了这样的一天之后我已经太累了,况且我的头还在疼。
于是他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这座城市从一片荒漠变成现在的醉生梦死之地只用了二十年,要毁灭它也很容易,只需要一场大火。如果你在飞机上往下看去,仍然能看见城市之外广阔的荒漠。”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很久,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但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搞砸了,“......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对此不表示些什么吗?如果你当初没有勾引韦德太太——我是不是该换个词——一切都不会这样像猫咪挠过的窗帘一样,纠缠在一起?”
“我怎么不知道你也喜欢用比喻。”他跳过了我的问题。
“当你和一个作家待久了之后就会这样,每种东西都得像另一种东西,就是不像他们自己。”
他继续开着车,没有看我,“你还在想伦诺克斯的事吗?”
“......他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伦诺克斯,这害他受了不少苦,梅尔拉诺斯先生。把我送到机场就可以了,谢谢你。”
oc文
林六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她目前就读于一所叫“小城桥”的高中,之所以叫“小城桥”,是因为这所学校就在小城桥的旁边,至于为什么不用正式的大名,如“市中心第三中学”之类的名字,则是因为这所学校是一所职高,不入流的东西在人们的嘴里会逐渐失去原本的名字,比方说学校里最招人讨厌的那个老师在学生口中只有难听的绰号,比方说某个没人喜欢的男明星在网上更多出现的方式是姓名缩写,比方说三升市城北职业教育专业学校更被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小城桥”。
要好好学习!不然就会去小城桥!你考成这个样子,不如去读小城桥算了!你知道吗,小时候和你一起玩过的那个谁,竟然去读小城桥了!……这些是在学生与家长之间关于小城桥最常见的谈资,不过林六没听过这些话,她也未曾因为自己读的是职高而自卑。因为她的妈妈是从小城桥出来的,她爸爸也是,她的舅舅也是,再往上走她的祖辈连字都不认识。当她收到小城桥的录取邮件时,她妈妈的反应是:“呀——不知道我和你爸爸经常约会的那棵树还在不在。”
林六的父母是开明又落伍的两人,开明表现在他们并不关心林六的成绩,只关心宝贝女儿今天开不开心,落伍表现在他俩年轻时一个是精神小妹,另一个是黄毛。如果只是年轻时如此也就罢了,但他俩现在仍然推崇这类社会文化。
“今天晚上要去奶奶家吃饭,早点回来,下午的课如果没意思直接翘课回来就行了。”这天早上,林六出发去上学时,她的母亲照例关照她说。
她便骑着小电驴出发去学校。对于小城桥的学生而言,有一辆自己的电瓶车就和有一辆自己的法拉利一样,如果你的电瓶车是那种大屁股载人的老式电瓶车,那你完全可以在这所学校里横着走了。但林六不喜欢那种笨重的车,首先那种车很占地方不好停车,其次她也没什么需要经常载人的场合,最后这么丑陋的外表有碍她出门潇洒。忘记告诉你了,林六是一个亚比,亚比一般只会骑小巧但挂满了各种各样挂件的电驴,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打扮过度的吉娃娃。
骑电瓶去学校是很快的,只需要十五分钟就能从她位于农村的家开到市区,但林六没那么想去学校,能拖延时间为什么要提早到学校?她就每一次上学都要走点歪门邪道,呃不是,野门瞎道,总之就是之前没去过的地方。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只需要最后能抵达学校,走什么路线又有什么关系?她就和以往一样专挑陌生的路走。
骑到一半她注意到路边有个老太太蹲坐在路边,林六是一个富有爱心的姑娘,而且很愿意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她立即停车,询问那个老太太:“你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打120?”
那个老太太抬起头来,看到林六后,她诧异地大叫——
“是红发妹!”
没错,林六是一个红发妹,准确来说她的体型不算妹的那一类,但从年龄上来讲她确实是妥妥的妹子。她的红发不是染的,而是天生如此。
“传说中的红发妹出现了!”
一时间,无数的路人从马路边、草丛里、汽车里、水井里、电视机里,骑着电瓶车、摩托车、自行车、汽车、UFO,齐齐地跑出来,每个人都喜出望外地喊着“红发妹出现了!”“是红发妹!”“红发妹终于来了!”
传闻,这个世界被邪恶的魔王所占领,人们民不聊生,遍地白骨,只有真正的勇者出现,打败魔王,世界才能恢复到原本的和平之中。真正的勇者有这样的特征:她长了一头红发,而且是一个妹子,简称红发妹。为了生活的平静,人们每一天都在祈祷“快来吧,红发妹”“快出现吧红发妹”“请拯救我们吧,红发妹”……终于,在这一天,红发妹骑着正义的电瓶车出现了!
“原来是这样。”听完他们的话后,林六说,“魔王在哪里?现在就带我过去吧。”
她从新手村出发,一路南下,拯救了一个又一个被魔王占领的村庄,经历了亲眼见证村民的死、被众人拥簇着前进、被剥夺了原有的力量被迫转职,她娴熟地掌握了各类冒险技能,攻击、防御、魔法、速度、蓝量、血条都达到了最高值。终于,她站到了魔王的城堡之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传闻中的勇者,就你这样的小女孩,也想要打败我吗?!”魔王放肆地嘲笑道。
“我是不可能输的。”林六冷淡地从剑鞘里拔出她的剑,“因为,我是高中生。”
传闻中的勇者终于打败了魔王!人们无不欢呼雀跃。林六告别了被她拯救的村民们,骑上电驴,骑了十五分钟,来到小城桥门口。走进教室,第一堂课已经结束了。
作者:余轻舟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一双深蓝色的眼睛望向另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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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用的房间落地窗大敞。窗外,阳光明亮,经过层层厚重的窗帘与纱,照进室内时只剩下柔暗的光影。
一个十四五岁、面庞被一头及肩红发衬得更加冷峻的少年,在桌前坐得笔直,衬衣纽扣一丝不乱,外套服帖地搭在身上。桌子另一边,有着相似面孔与精致妆容的女人半倚在单人沙发上,一头颜色更深的红色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浅色外套与深色衬衫,领口略微敞开,露出脖颈上绕着的、一串小巧锋利的金色首饰。
没有人率先讲话,以至于空气都有些发僵。最终,还是更年轻一些的那个率先开了口。
“母亲,我希望你能为我的引荐信签字。”少年说。
“唉,理查德,你大可以直接喊我玛格丽特的,我不介意。”女人不以为意地用食指卷着自己深红色的发尾,“这种事情,没必要大费周章跑来找我解决。你的父亲……”
“我知道你和那所中学的校长有所往来,而且关系不错。如果是你来签字,效果可能要好得多。”少年的语气透露出某种不尽然的克制。
“……你的父亲会帮你打点好一切的。他那的人脉还少吗?”名为玛格丽特的女人自顾自地将话讲完,她刻意地将人脉两个字咬得很重。“实在不行,他还可以用上那些充满火药味的强硬手段。那男人最擅长这些……”
理查德没有回应,只是抽出一页折叠整齐的信纸,小心地将其摊开放在桌上推向她。那是一封格式严谨的推荐信,以干净标准的打印字体书就。密密麻麻的墨迹下,只有最底部签名处留出一片引人注目的空白。玛格丽特注意到,左上角印着学校的浮雕标志——确实是一所她相当熟悉的私立中学,爱玩精英教育与寄宿制那一套。
“父亲不知道这件事。这是我自己的主意。”理查德说,“内容已经写好了,你只需要签上名字……”
“哦?”玛格丽特略带意外地挑眉,眼神第一次同桌面对的“来客”上,“很有想法嘛。你现在多大,十五岁?好像是该到叛逆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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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不动声色地看向她。玛格丽特饶有兴致地将之打量一番。
“而且你长得很像我,越来越像我了。”
仍是沉默。沉默在空气中不自然地涌动。玛格丽特切回兴致缺缺的模式,转向其他方向找乐。她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烟盒,动作缓慢却熟练。下一秒,雕着漂亮花纹的打火机清脆一响,火苗在她指尖短暂地跳跃起来。
理查德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团微小的光源牵引去了,悬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轻颤了一下,离那只被玛格丽特随意甩在桌上的烟盒不过两寸远。但最终,他缩回了手,什么也没有说。
银灰色的烟雾从桌对面缓缓升起,连同某种苦涩的气味在二人之间氤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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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总之呢,我真心希望你没有因为念了太多死书,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小傻瓜。”
玛格丽特将摇摇欲坠的灰烬掸进一旁的烟灰缸。
“私立高中,漂亮的学历……依然是你父亲的意思。他总想着你能靠‘正当手段’出人头地,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富家子弟。你不也下意识遵从了他的愿景吗?”她刻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到头来——就算你再怎么讨厌他,难道会因此放弃家里的‘生意’?”
理查德不动声色,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
“那你呢?”
玛格丽特扬了扬眉毛。
“你就没有留下。”理查德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可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威尔金斯家也有你要的东西,但你选择了离开。为什么?”
红发的女人把烟叼进嘴里,吸了一口又慢慢呼出,烟雾盘旋上升,在她脸庞前凝出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理查德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只能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你不愿意像个传统的……贤妻良母那样活着,所以你才总不来看我。但剩下的……我不明白。”
隔着蒙尘的空气,玛格丽特的嘴角似乎有一点点的扬起,她抛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意。
“你当然不明白。你还年轻。除此以外,还有稍微懂点什么就想显摆的坏毛病。”
理查德的手指停下了动作。他靠回椅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底泛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暗色。
红发的女人眨了眨眼,终于收起笑来。她坐直身子。抽了一半的烟被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半截火星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得到了通向金子塔顶端的直达门票。钱财与权力、那些光鲜亮丽的玩意儿,一结婚便全都唾手可得。
“可它们从来都不是我的。反倒是换取这张通行证需要代价。从本源上看,它们属于威尔金斯家,属于你父亲,也许之后也会属于你吧。”
理查德动了动嘴角,终究没有作出任何回应。玛格丽特直盯着他,一双澄澈又深邃的蓝色的眼睛对上另一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哪怕他曾爱我,哪怕他肯让我自由出入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但那扇大门的钥匙始终不在我手里。我不愿给一个庞大的家族产业当附庸,我是在看清这一切之后才决意离开的。”
理查德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当玛格丽特手中的烟随着她抽烟的动作明灭时,某种东西也在更隐秘的领域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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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得有点突兀,吹动玛格丽特的外套一角,也吹散二人间朦胧的烟雾。谈话将近尾声,信纸上的签名处仍是一片刺目的白。玛格丽特略微低头,看向手中即将燃尽的烟,额前的刘海将她蓝色的眼睛似有若无地挡上一点。
理查德收拾起东西来,手底的动作却在触及纸张边缘时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走之前,借你的打火机用一下。”
“你也学会抽烟了?”玛格丽特抬起头,戏谑地眯起眼睛,将那只精致的小玩意推到桌子中央。
“有点早。别什么都学我。”
理查德没有答话。风还在吹,但安静了些。他低下头将纸页抖平,然后打着了火。
他的动作很利落。
纸点着得极快。火焰自垂下的页角开始蔓延,沿着边缘处向上生长。字迹在猛然升腾起的炙热中迅速褪色。烈红色的火舌烧过空白的签名栏时,理查德的手腕略抬了一抬。火光在他深蓝色的眼底晃动,映出微弱的光斑。
玛格丽特偏过头去。视线落在窗外某个模糊的点上。她手里的烟早已熄了。
“你留着吧。”
迟来的回应出现在理查德将打火机放回桌面的那一刻。玛格丽特漫不经心地撩拨开额前的碎发,手指玩弄起颈间的项链。窗帘的一角被风掀动起来。
“你已经点过一次火了……我想,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的。”
照进室内的阳光减弱,人与物都只留下一圈朦胧发光的影子。理查德看向与他有着相似神态的女人,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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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离开了。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六如 红发 失重 乙醇】
备注:trpg模组《脓堕》npc相关,意识流随笔想到什么写了什么,额可能跟主题也没什么关系……
mode: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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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什么?
她翻找出抽屉中老爹的陈旧烟草,取撕裂的草稿纸随意打捞。褐色如同虫尸的烟丝从那画满密密麻麻伪物涂鸦的作业纸中狰狞爬出,而她只顾快乐地一手抓起,跑到田岗间揉成团状长条,一把火揉碎了干枯的尼古丁,还有她老爹老哥辛辛苦苦种的一片麦苗。
“世良夏菜子!”
她如愿以偿获得了针对坏孩子才有的怒气斥责,当然这对她来说是丝毫不用理会的家常便饭。她撒一把打着一百分的试卷,走在回去的路上,思考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对成为坏孩子来说十分重要。
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什么?
没有什么比违规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坏了。她半夜爬进同学家的诊所——这件事情她甚至没少干过。她找到了医用酒精,突发奇想地兑水,完全不去理会知识在她脑中发出的警告。直到第二天,她被无关紧要的其他人发现倒在路边,脸上涕泗横流,却冲着天空呵呵呵呵笑。
可惜,可惜。或许出于礼貌,或许出于对这强势的一家人的敬畏,大家只当她是个一时想不开的孩子,给予极大程度的关怀政策。没人意识到她盗窃又喝酒的罪行,拜托了,一个初高中女生再坏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坐在病床上时,她也好像意识到,这些事顶多只能叫傻事,不能说是坏事。
那么,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什么?
欺负同学已经是last level了,更何况是欺负一个根本不在意也不搭理她的同学。逆来顺受实在无法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乐趣,而新的乐子却又总是需要机遇。尽管班里那对如胶似漆好闺蜜的决裂算得上是有趣,欺负新同学的反应也好过欺负波澜不惊的老同学,但这和她所期望见到的坏孩子行径,离得太远,太远了。
“来吧,”她双手捂住对方的脸颊,天真的笑意溢于言表,她笑得随意散漫,又猖狂至极,然后她将对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用力握紧,就像邀请对方抓住自己的心脏,“为了成为坏孩子,来吧——享受世界上最后一刻轻盈的瞬间,来杀死我吧。”
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smoking?drinking?and dumping?不不不才不是。对于世良夏菜子而言,肆意张扬地踏过田间好过放一把烧掉庄稼的野火,做个装模作样的规则破坏者也远不如打碎重组,制定新的规则。世良夏菜子是毋庸置疑的坏孩子,没有谁会不承认。但若是坏孩子的行径无人在意,做不到一呼百应,她一人纵使搅得翻天覆地,也如同她自甘受难的老同学般难以露出叫人欢愉的表情,令人无趣。
对她而言,第一步是挽住同盟的胳膊,叫坏孩子变成坏孩子s。
她的同盟军可以说是一目了然,那对决裂的好闺蜜中一人在做着她本不愿做的坏事,这等胚芽夏菜子可不会置之不理。她勾住少女的颈脖,在同盟耳边吹出极具暗示性的话语,辱骂吧,殴打吧,杀了她怎么样?姐妹反目是最最最最让人愉悦的事情了!我觉得做坏事什么的更适合你哦?
她能感受到同盟对此的恐惧与抗拒,但是没关系,一旦跨出第一步,谁人不沉沦。世良夏菜子最精于此道。不消几日,她的同盟就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小坏蛋,无恶不作肆意张狂的小野兽,踢翻桌子翩然离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舔舐违心的伤口。
这很好。但当然,对于世良夏菜子而言,只在她面前的坏孩子表演,不够——远远不够。
她跳上虫子组建的高台,那里有危险的罂粟花,有庆祝美妙瞬间的红酒,当然最为重要的,这是一个月色之下的舞台,专属于坏孩子的time show。她在高台上起舞,旋转,旋转,让野火燃烧裙摆,红酒濡湿长发。世良夏菜子牵起她唯一的同盟,掌心对掌心,额头对额头。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哦。我的好孩子呀,你在犹豫什么?”她笑着说,眼皮之下藏着的是孤注一掷的放纵和决绝至死的疯狂,“就算我让这肉泥遍野,月亮下坠,你也不愿意为了我——为了杀掉一个坏孩子,而成为坏孩子吗?”
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什么?
是smoking,drinking,and jumping?是,但是也不是。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不是为了成为坏孩子而成为坏孩子。这个词自世良夏菜子五岁开始出现在她的生命中,难免有些乏味。而与此同时,她追逐真正的坏孩子的名号已有十余年,活得潇洒又随意。
那么,世良夏菜子是坏孩子吗?
飞身而下的瞬间,她听到了许多声音。虫先生癫狂地大笑,自言自语着吾事休矣。同学们张皇失措地将手指指向别处,唯恐避之不及。她的同盟,把手掌覆盖于胸口之上,放置于心脏之间。她用力,却也没有那么用力,还不到一个坏孩子jumping的程度。但她的表情忍耐着泪水和怒火,用力到有些悲伤。
什么啊……这可不是坏孩子对坏孩子的表情啊……
头脑简单的世良夏菜子感受到久违的复杂思绪。像是失望,像是欣慰和遗憾,却也有一些微小的放松。
她抓住对方的手腕,朝她露出一个“你要记住我”的笑容,然后向下跳跃,跳跃。虫子托不起人类的身躯,坏孩子也得遵从地心引力。不过说到底,jumping是人类一生中最后要做的事情,坏孩子世良夏菜子,在这件事上也并不孤单。
在变成一摊烂泥之前,她在半空中哈哈大笑,表示自己曾经活过。
end.
作者:【一招】浅间
类别:原创
正文:
小长假节后第一天。
高铁站人丁凋敝。
云舟抱手站在出站口,独占一片黄桷树初长成的绿荫。
临近正午的五月,阳光烈烈,薛妍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
算来已经半年没见,云舟却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
走向她的最初几步带了点忐忑的僵硬,好在薛妍很快就发现了他。她笑着挥挥手,眉眼鲜亮,脸上并无勉强——于是云舟憋了一上午的紧张总算能呼出胸口。
他纠结了几天,还是选了简洁的体恤配长裤,但既担心已经毕业一年的自己撑不起这青涩的少年感,又担心她会腻味——好在从薛妍的反应来看,他还没被工作磨砺得油腻,而四年前能吸引她的装扮,现下的她依然喜欢。
云舟伸手接过薛妍不大的行李箱,领她去新规划的网约车接泊点。
上车,下车,一路无话。
解锁公寓房门之后他邀请她先进门,然后趁她弯腰换鞋,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
窗户开着,浅色的窗帘挡住一半湛蓝的天。
床品沙发和小物都是清爽的蓝白色调。
房间明显特意打扫收拾过,称得上窗明几净。
餐桌上铺着崭新的格子桌布,浅紫的蜻蜓花束把屋内染满馨香。
薛妍的脚步轻巧,带着点雀跃的味道。
云舟倚门看着,恍惚觉得她就像一只蜡烛——走到哪里,就把哪里浅浅点亮。
那烛光在屋内旋舞一圈,最后落到他身上。并借由一个吻,在他身体里燃起烈焰。
“我昨晚没睡。”
薛妍眉眼弯弯,说出两人心照不宣的邀请。
于是窗帘让昼夜切换,凌乱颠覆整洁。
在馥郁的玫瑰香气里,两人的身体一如既往的契合。
结束的时候时钟指向4点,下午的阳光让室温升腾。
云舟调低空调,拧了毛巾替薛妍擦洗,想洗个澡又怕淋浴声吵人,于是只放了盆温水默默把自己打理干净。
一进一出也不过几分钟时间,床上的人却已经睡熟了。
云舟不困,但仍忍不住躺到她身边。
半晌,又轻轻侧身过去,隔着被子虚虚揽了她的腰。
——
薛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房间里没开灯,只厨房那边透出点暖色。
她坐起来伸懒腰,没多大响动却让云舟探出头来,男人错开眼神不看她光裸的身子,只轻声说着浴巾和睡裙都已经放在了浴室里。
洗浴的时候隐约听到锅铲声响,等薛妍穿好睡裙走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云舟正往盘子里铲最后一道菜,薛妍便先添饭并摆好筷子。
肚子早就饿了,两人对面坐下,薛妍尝了几筷子菜,笑眯眯开口:“半年不见,还是熟悉的好味道。”
云舟笑得眼里带光,嘴上却轻飘飘说“你喜欢就好”,伸筷子给她夹了块带脆骨的肋排,开口带了点压不住的颤:“这次准备住多久呢?”
“你方便的话就住到六月。”薛妍咔咔嚼着碎骨,又伸筷子去夹烧排骨的土豆,“不方便我待到你调休用完就走。”
云舟听完抿了抿唇,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才叹出一句:“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恨不得你住一辈子呢。”
薛妍笑出声,伸长手揉揉他的头:“我就当你说的是真心话吧。”
云舟垂下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抬手,再给她夹了块她喜欢的肋排。
云舟常常会想:如果他俩不是在酒吧遇见,如果他们不是遇见的第一晚就滚到了同一张床上,如果他能早早把话说清楚,而不是任她以月为单位地随意来去……也许,她就能相信他的诺言和真心。
但又也许——错过那一天他们便不会相遇,错过那一晚他们便不会再有交际,而用力紧握也许并不能把温暖的烛光留在掌心,只能让它熄灭消散。
云舟承受不起这代价,于是只能由她。
——
饭后薛妍帮忙收拾,云舟主力洗碗。
收拾好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光遥遥透进窗来。
薛妍说有一部想看的电影,云舟开电视投屏。
法语原音中文字幕,节奏很慢,情节全程都洋溢着机缘巧合的心血来潮。
薛妍看得认真,云舟却在异国他乡的腔调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睁眼,天光大亮,书桌上摆着不属于他的笔记本电脑,小碟子装了一个底的水,淹着几支女士烟。
薛妍站在公寓的小阳台上,微微仰头看着天光。
她看起来像是刚醒,云舟却知道她一夜未眠。
他起身走过去,难得在她面前露出懊恼的表情:“干嘛不叫醒我呢?”
“我怕你不想。”薛妍笑着解释,“再说五一你也没休假,连着上了十几天的班呢。”
男人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于是她走近一步,伸手揉他脑袋:“再说,能自然而然地睡着是多好的事——你睡得那么好看,我可不忍心叫醒你。”
云舟眼睫一颤,心口也跟着一酸。
睡眠障碍中的ISI,通俗点的说法是“失眠程度”。
薛妍老早就到了22分以上的重度。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全靠药物入睡,于是也长期和浑浑噩噩、头晕乏力、恶心反胃相伴。
直到有一天她意外发现,一场淋漓的床上运动居然也能给她一场黑甜无梦的睡眠——那个清晨,她大脑清醒,体感轻松,就像一夜间迎来了一场新生。
她理所当然地抛弃了药物。
也就此和本就不太有缘的“正常人的生活”,愈加渐行渐远。
云舟知道自己不是她第一个男人,甚至不是唯一的一个。
但看着薛妍被晨光染得温软的笑,仍忍不住眼里缓缓漫上水色。
他走近她,给她拥抱、亲吻、爱抚以及其他。
这是他对爱最高的表达。
可惜对她来说,不过一场黒甜睡眠的前兆罢了。
——
备注:五一回老家躺平看了几部法国电影,法国人神奇的精神状态真的让人很羡慕了。然后又刷到一个doi其实和精神疗法有许多重合之处这种说法,嗯……然后就码了这篇。一如既往的灵光一闪,且为了一碟醋包饺子。。。
mode:笑语 求知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本篇为中式民俗coc模组《大暮山》的后日谈,本质上是pc的角色故事,涉及很少量的对模组内容的剧透。文名摘自邵雍(宋)的《闲坐吟》。
mode:笑语
张喜乐顺利毕业后很快回了老家。
他是黑龙江人,在湖南呆了四年也没能适应那里的饮食习惯。再加上大幕山里人都快搭进去的旅程,一毕业就回到家乡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学民俗明明是为了久病不愈的妹妹……可学来学去最后还不如接手老爸老妈的修车事业。
他也从未认为自己是精神脆弱的人。
高考结束后,录取通知书送到镇上来之后,一家人在灯下坐了整晚上,最终决定搬去城里住——你看,人多奇怪?一辈子勤勤恳恳的工人家庭,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好心肠,哪怕上更好的地方去也不能说我们要去过好日子啦,非扯一层不落人口舌的好包袱皮子才能走脱。
其实那个时候妹妹生病也才两年多点,区区两年、足足两年……镇上的老哥哥老姐姐谁不知道这个身世凄苦的女娃娃呢?都说着什么可惜呀心疼呀,嗐你们老张家也别太上火啦!
既然如此那些晦气的腌臜话是从哪里来的呢,沾点古怪事情就上门来蹭东蹭西的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人前人后处出来的情分也就这样吧。
张这个嘴的人不能是爸,更不能是妈,那些邻里乡亲的闲话为何而来,人心里揣着的都是明镜儿一把。
张喜乐从来不会让他爸妈为难。
唉、孩子上大学了,唉、这不是舍不得孩子辛苦嘛,唉、上城里也好做生意不是,唉、孩子上外地了开销大啊。
再合适不过的台阶了。
他就这样一窍不通地在大学捣鼓着学问,如此迎接二十一世纪的到来。
梦里又是死人的脸。
车窗前,背着背篓的老太太,每一寸褶皱里捏起来的都是惊讶恐惧,惊悸而扭曲——急刹车、嘭。
一段四十迈车速下不该出现的位移。
像明明只是一不小心把放在墙边的拖布碰倒,想去扶起来,却见可怜的扫除工具被活生生地抡飞到天花板上。
灰白搀着黑的头发散了,背篓卡住老人的身体,她不再翻滚,砂石路的乡道路面粗粝,于是老太太被剐得模糊的面孔直直朝向天空。
倒在地上死掉的却是年轻的寡妇。
四肢被拉扯、各自朝着不同方向扭曲,肩膀趴伏在地上,脸却抬着、面朝着,没有外伤的流着血的七窍。她惶恐地呛咳不止,又喊又叫却没有声响——张喜乐知道她在求饶。
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再也不敢了,仙人饶了我吧。
要死的寡妇干瞪眼,眼皮掀得老高,一双眼珠滴溜溜地转,从两捧源源不断的汪汪血湖里滚下来,漂流小船一样湿漉漉忽悠悠地流淌到头发上去。
原来是被拖着倒吊起来了,散花一样的鲜血就这样在他脸前飞流而下。
张喜乐在梦里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无一物,却留着不该这么清晰的过度施力而留下的幻重。
寡妇是在他手底下被拽走的,手心底下,就在前一秒他还压着女人的脖子笑嘻嘻威胁,想着套完了话就弄死她。
果然还是醒来吧。
年轻人睁开眼睛,像从一场长达八小时的昏迷中恢复神志。
叮铃铃铃,座机响,张喜乐刷着碗,听他家老头把电话接起来:“喂,小花儿啊……噢!哎呦,我以为自己家人儿呢!老张汽车家电维修,家里啥东西不好使啦?”
小花是张白熙的小名……哦,他妹妹在他不搁家的几年里改了名字,现在人家叫张岳宁。要叫他这个当哥哥的说,他奶奶的,这哪是小姑娘的名字啊?好悬还不如叫张胜男呢!
他家的名字原本是按族谱排的,反正是老祖宗口口相传,男的走“福禄寿喜财”,女的走“青赤黄白黑”,五福五色,讨个彩头,到他这一辈儿是第四代了。不过张喜乐觉得不顶啥用,家里人也不把族谱当回事,纯粹图一个起名时省点脑筋。
不过吧,给妹妹改名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人那算命先生说的,孩子八字轻,得找法子压一压。
啪就找了个起名先生。
改名之后爸妈还特意回镇上,寻了座岁数赶上他曾姥姥大的石头桥,小花就这样认了干妈。
反正自己家人都是叫小名,也没差。莫名其妙又错过一次家里人的人生阶段的张喜乐弯下腰,把水槽子里的杂碎三两下捞出来,甩进垃圾桶,冲了冲手。
“乐乐,找你的电话!一个男同学的!”
爸用他爷俩一脉相承的大嗓门喊。
来电话的人是杨子明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子明儿是个心顶顶好的讲究人,规矩多是真的多,注意细节是真的注意细节。不过好歹一块住了四年宿舍,张喜乐咋也适应了——说到底,他也经常是杨子明严选的受益者之一,那么相对而言,把宿舍环境调整到少爷脾气能容忍的红线里,也算是张喜乐的礼尚往来。
干家务还不是手拿把掐。
几个月没听到江苏爷们儿轻缓舒柔的调调,张喜乐恍惚间感到一股怀念涌上心头:“子明儿?你咋找着我的?嗐,扯那个干啥,我估计咱几个人你应该都联系上了吧?”
他确实不该问这个问题。不论是再多聊聊还是警惕信息泄露,以他们的交情来说,这不算可以拿来闲话的家常。
杨子明念旧,或者说,越是时间渐长,他就会越怀念那沉浸在爱好中的自由四年,于是作为载体的大学生涯、以及参与到这份回忆中的人们,也就成为少爷怀念的一部分。
话题就一定会落到当年的五人组身上。
或者说六人。
继了解到元礼仍是铁腕打工人、迟非晚顺利毕业如今还在寻找联系、而何必出国深造后,张喜乐极其震惊地从杨子明口中得知:当年陪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但其实是那段奇幻冒险的始作俑者的、他们毕了业就马上辞职的导师,现在竟然在杨子明的公司里上班。
等会儿噢,子明儿开公司,这不奇怪的,但是导师这骚操作?真不怕闪了腰吗?
张喜乐手指头捋着电话线圈,垂下眼睛溜号。
听说何必出国后,张喜乐当即就向杨子明要了她的电话号,他被噩梦困扰到心累,或许还在这条路上的、一同直面那场死亡的这个人能帮他的忙。
因为实在是直面得太过清楚,情况甚至不需要多说。
会做噩梦也不奇怪吧?说到底他那天到底是怎么回到自己屋里的也完全没印象啊。
只是在电话里能把话学得多清楚吗?这件事也显然不是一通电话就能解决的。于是张喜乐只准备买面额三十的IP电话卡,讲二十分钟足够了:国际长途一分钟要十二块钱,但这个月他家铺子只赚了六百多,扣掉饭钱药钱门脸钱,剩下的都是学杂费——甚至不够,他还得动上个月攒下来的过桥钱。
然后没几天他就收到了杨子明发给他的挂号信,签收了一看是啥东西呢?IP电话卡,三十、五十、一百的额度,一样一张。此外只附着一张短小的纸条,像匆忙在哪里撕下,笔触急躁却体面。
体面又有分寸的杨子明只是提议,希望来年咱们可以进行一场聚会。
“……我没有遇到这种情况呢。”
何必的声音隔着通讯显得相当冷硬,电波滤除了她的气息,那话语听起来仍是理性又自持的她会讲出来的内容,张喜乐却隐约觉察到,在刚刚的对话里,他似乎触了相当大的雷。
啊、何必和我不一样来着。
她是极坚韧的、极果决的一类人啊。
如果夏日的蝉鸣绵延到烦躁的程度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些活着只为留下后代去死的琐碎虫子除去吧。
“嗐,总觉得我的胆子被小何必你衬得不丁点儿大了,还怪丢人的哈哈。”
虽说是在向朋友陈述自己的噩梦,事实上、这通电话反而是把那件事又剖开,又扯出来。
“说什么胆子大小啊乐哥。”
女孩儿轻声说,含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电磁波打散又重聚,声音震动在耳朵里,像那话语毫无深意。
该让它死掉的。
该让她死掉的。
寡妇的脸又一次溢满了温热的血。
大幕山之行,终究给他们每个人都留下了无法除去的淤痕。
导师辞职改行,杨子明产生了解不开的伙伴情节,元礼直接忌口,迟非晚再也当不成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何必更是在学术的路上一路狂奔。而张喜乐本人,除了不时刷一下存在感的噩梦外,还发现自己产生了某种应激症状。
他无法忍受任何手中原本持握的东西被毫无预兆地抽走,一旦如此他必定浑身失力、神志昏沉,然后眼睛一翻脑子一砸就晕过去。
这是大学生应该经历的事情吗?
这是民俗学的殊途同归吗?
这是事情本当成为的模样吗?
这拼搏其实是无所谓的吧?
—Fin.—
白色的马匹拉着马车进入奥林镇,伊桑尼亚缓步从马车上走下,将两枚金色硬币交到车夫的手上并致以感谢。
“愿一路平安。”车夫笑了笑,重新登上马车,马鞭轻响,沿着大路向城镇中心走去。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正值中天,街上人来人往,还有马匹拉着货物从他的身边缓缓经过。奥林镇——位于十字路口之上,大部分前往特里米亚港口和圣城格瑞斯的旅者——冒险者、朝圣者和商队都会选择在此进行休息。
咕噜噜,咕噜噜,一阵胃部抗议的声音从伊桑尼亚的肚子传来,他看看四周的房屋,没有看到可以吃饭的地方。
“先去找找酒馆吧。”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也向镇子里面走去。
瑞拉格酒馆,位于奥林镇的广场旁边,正对着镇子上那座巨大的方形喷水池,水流从中心的顶座喷出,形成一圈薄薄的幕帘,飞溅而出的水花为空气带来阵阵清凉,而后重新落回水池之内。正对着喷水池的不只有酒馆,还有几间商店、小镇的治安所和用于居住的房屋。
这些房子组成一个圈,形成了中心广场,然后向外辐射而去,圈成一道又一道的圆环。
“瑞拉格酒馆。”伊桑尼亚抬头看了看酒馆的招牌,一头正在飞翔的龙刻在棕色的木头牌上,随风而摆,“这里应该会有——”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人便从门里面飞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吃的吧?”
轻轻推开酒馆的双扇门,伊桑尼亚向里面望了望,很是热闹。刚迈进酒馆,便立刻躲到一旁,一个杯子落在他刚刚所站的位置,咕噜噜滚了几滚才停下。
“嘿哈!”随着一声大吼,他的旁边又多出了一个人砸到墙上,沿着这个人的来路,他看见一名红头发的人被围在人群中间,周围有好几个人正在围攻。
被围攻的人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双头斧子,身上的钢制盔甲发出叮里哐啷的声音,而他旁边的人则身穿亚麻布,只有几件简单的皮甲护在重要部位。他们的手上都没有武器,只是在用拳头进行互殴。
“……”默不作声,他悄悄躲在一边,等待这场乱战过去,但事与愿违,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这家伙是谁?是那个人一伙的吗?”
刚刚被扔过来的人已经清醒,稍稍晃了晃自己的头,打量了一下伊桑尼亚身上的装备——精致的皮甲、背后的长弓,还有腰间的长剑,显然跟自己身上的完全不一样,“你跟他是一伙的!”
“……诶?”伊桑尼亚的心中叫苦,对方并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他的身上,将他直接推进那场混战之中。
“这人也是跟他一伙的!打他!”推着他的人一声大喊,周围的人全都看向了他,向他挥起拳头。
啧……
伊桑尼亚不满的撇了撇嘴,揉了揉被打的脸颊,看向那个背着大斧的人,直接冲到对方的身后,向那些亚麻布衣服的人回击。
“打扁他们!”
亚麻布衣服们突然从旁边拿起了被打碎的椅子,向他和大斧的红发人打来,他用自己的皮甲挡住了对方的攻击,并且用拳头打回去,对方一下子飞到了最近的墙上,同样发出“砰!”的声响,头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竟然拿武器,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红头发的持斧者伸手就要拿下背后的斧子,却被伊桑尼亚伸手抓住斧柄。
“没必要动用斧子,他们不至死。”
“麻烦死了!!”红头发的持斧者用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番,将手从斧柄上拿下来,随后大吼一声,抄起身边的桌子,向周围抡过去。
桌子的横面直直的拍到一名亚麻布衣服男子的脸上,鼻血粘到桌面上,顺而下流。那名男子大叫着捂住了鼻子,向后退去。在红头发的身后,另一个人用一条断掉的椅子腿向他的后脑打来。
“……”察觉到身后的风声不善,红头发手腕一转,将桌板继续沿着刚刚的顺时针轨迹继续向下一个地点移动,而他自己的脚步也应势几步跟过去,躲开身后的那根断掉的椅子腿。
“哎呦!”脑后一声惨叫,刚刚偷袭的那名亚麻布衣服被人一拳打在脸上,脸肿了老高,人也随即晕倒在地,手中的椅子腿也滚落在地,发出“邦邦”的声音。
“谢啦!”红头发秒回头,手里的桌板继续向亚麻布衣服们拍去,“等将他们都收拾了,请你好好喝一杯聊聊,当做感谢了。”
没等伊桑尼亚回答,就看到桌板从远处向自己眼前旋转、飞来,连忙向后跳了几步,躲开桌板的攻击范围,感觉凉凉的,用手一摸,细密的汗珠满布额头。随后没几分钟,围攻在他身边的那几个亚麻布衣服们被突然打来的桌子掀飞,撞在另外的桌子上、撞在椅子上,最后撞到墙上。
待漫屋灰尘落在地上,酒馆大厅中还站着的人只剩下红头发的持斧者和伊桑尼亚,其他在战斗中的人全都昏倒在地,不醒人事。
“谢啦!”红头发的持斧者笑着拍了拍伊桑尼亚的肩膀,“打得不错。”
“无须客气,你过奖了。”伊桑尼亚的嘴角稍稍上扬,礼貌且不失尴尬的笑了笑。
“别走,我请你喝酒,当做道谢,不过在那之前……”红头发持斧者看了看周围的惨状——桌子、椅子翻了一地,碎裂的木头渣飞得到处都是,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坐的地方。
“需要先帮老板将这里打扫干净。”
“那我也来帮忙吧。”伊桑尼亚跟着红头发的这个人一起将桌子扶正,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当然,他是不知道正确的位置在哪,全靠老板和店里侍者的指引。
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酒店重新恢复了大部分的样子,他们将那些在争斗中还幸存的桌椅板凳重归原位,转头看向那些碎裂的家具,又看向老板,“这些要帮你清理出去吗?”
“啊,还有赔偿……”红头发挠挠后脑勺,似乎有些头痛。
“没关系,麻烦都放到一起,堆在这就好。”老板走到一处比较大空地,从包里拿出一些材料,正在准备什么,“至于赔偿,你们已经付过了。”
“什么?”红头发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将一堆残破的木头块放在老板指定的位置。
“你们帮我收拾了店里,这不就是赔偿吗?”老板笑着指了指周围,那些被红头发和伊桑尼亚收拾干净的空间,眼睛弯弯的。
“这……”红头发同伊桑尼亚互相看了看,耸了耸肩,“你是老板,听你的。”
“要喝什么?”老板依旧看着两个人,笑着问,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店里有的都可以点,没有的就没有了。”
“我要麦酒,你呢?”红头发看向伊桑尼亚。
“也同样是麦酒吧。”伊桑尼亚也要了同样的麦酒。
“行,两杯麦酒,再加一盘牛肉。”老板笑着跟站在旁边的侍者点点头。
“可是……”侍者的脸上满脸不愿,捂着自己半张带着淤青的脸,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什么可是的。”老板的眼睛看向侍者,盯了几秒钟之后,对方不情愿的点点头,走向柜台的后面。
“好了,你们去坐着吧。”老板似乎是在解决了一件事的同时,转向下一件事,他拿出一根权杖,杖头镶嵌着一块淡黄色的宝石,只见他将一些树枝洒在那堆堆在一起的破烂木头上面,然后用权杖在木头上敲了敲,杖头的宝石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
光芒蔓延到木头堆的周围,将它们包裹。随后木头碎块在空中分成相应的几堆,纷纷找到原本所归属的位置,拼合成完整的、属于它们原本的样子,变成一张张桌子和椅子。
“厉害了。”红头发拍拍手掌,将那些拼好的桌子和椅子放在为数不多的空位上,那里应属于它们,“你是一名会法术的?”
“并没有,只是一点小伎俩。”老板笑了笑,将权杖收回身上放好,走回柜台后面,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今天这场酒馆争斗带来的损失。
“好吧,反正也不重要。”红头发找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伸手招呼着伊桑尼亚,“这边坐。”
伊桑尼亚没有反对,只是从门口拿起自己的背包坐到红发人对面的椅子上。
“维克多,维克多·波尔曼。”
“伊桑尼亚。”
“听起来不像是常见的名字,不过,不重要。”维克多看了看周围,刚刚收拾好的酒馆除了他们之外,还没有其他客人,“谢谢你的帮忙啦!”
“不客气,只是巧合罢了。”
“没想到去圣城的路上还会遇到这种事,真的是,酒馆里小混混从来都不会少。”维克多耸了耸肩,“只可惜不能动斧子,不然哪来这种麻烦。”
“店里不能动武器,是老板的规矩。”手里端了两杯麦酒和一盘牛肉的侍者从旁边走过来,幽幽接着维克多的话,他的眼睛撇了撇,似乎是对维克多仍旧是很不满,重重将麦酒咚地放在桌上,酒杯内的泡沫飞溅而出。
“你……”维克多的手攥成拳头,回瞪侍者。
“冷静,冷静。”伊桑尼亚将其中一杯麦酒放到维克多的面前,“你们怎么会打起来?”
“嗨,别提了。”维克多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麦酒,“那些人不够地道,对来店里的侍应生下手,去骚扰人家,伸手在人家的屁股上抓了一下。那名侍应生没说什么,我看不下去了,就去打了那家伙一拳,就这么打起来了。”
“侍应生?”伊桑尼亚看了看刚刚给他们送酒的那名侍者,脸上有点小雀斑,黄白色的头发稍微带点羊毛卷的形状,灰色的亚麻布裤子,穿着褐色的布鞋,白色的亚麻布短衫沾着一些不合时宜的灰尘,还有些血迹沾在不起眼的角落,“他吗?”
“不是他,是另一名女孩子,不过在打架开始之后,那名女孩子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她没事,多谢关心。”老板将手中的事情忙完,擦了擦手,便走向维克多和伊桑尼亚这桌,刚好听到他们的讲话。
“那就好,那就好。”维克多满意点点头,继续喝着自己的酒。
“其实这类事不少见,莱莎一般都可以处理的很好,但还是要谢谢你,替她出头。”老板笑着又给维克多的面前放了一杯麦酒。
“嗨,小事情,不用这么客气。”维克多向老板摆了摆手,“人没事就好。”
“那你们喝着,有事请叫我就好。”老板又给伊桑尼亚拿了一杯麦酒,然后就转回了柜台。
柜台正对着酒馆的入口大门,桌椅摆在门与柜台的中间,维克多和伊桑尼亚就坐在靠近柜台的那一桌,在他们的旁边是去二楼的楼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维克多将牛肉吞下去之后,看向伊桑尼亚问道。
“可能会在这住两天,去森林里打些猎物,赚些去圣城的路费。”伊桑尼亚回答道,他想起自己那个只剩了两个金币的口袋,开始思考今天去什么地方休息。
“那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去打猎。”
“诶?”伊桑尼亚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他歪头看向维克多。
“帮你打猎,不打猎的时候在这里逛逛。”维克多刚刚到这里没多久,对小镇的一切稍微有些好奇。
“可以是可以,可是为什么……”
“你帮我打架,我帮你打猎,有什么问题吗?”维克多理所当然的笑了笑,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伊桑尼亚看到了微小的闪光。
“额……没有。”认真思考几秒钟之后,伊桑尼亚放弃了思考,任由对方而去。
“你有住的地方吗?”
伊桑尼亚摇了摇头,他刚刚到达奥林镇,一切还没有安排。
“那干脆住在这里吧!”维克多拍了拍肩,随后向老板喊道,“老板,麻烦再开一间房!”
“不用了!多谢好意。”伊桑尼亚直接拒绝,向老板摆了摆手,对方会意的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该去森林里转转,找找猎物了。”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干,伊桑尼亚放下酒杯,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短弓和长剑挂好,整理好衣服就向外走去,“多谢招待!”
老板听到他的招呼笑着点点头,“慢走。”,而后目送维克多拿着自己武器推门出去追上伊桑尼亚。
“去哪里找猎物?”
“听说西边的猎物多,去那边看看。”
“我们在林子里转了很久,然后就听到这边有女孩的尖叫声,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你在跟这只大黑熊打架。”
维克多放下打包好的熊肉,看着伊桑尼亚用树枝穿好熊肉和野猪肉,放在刚刚燃起的篝火旁进行烤制。橙色的火焰跳动,炙热烤灼篝火旁边的那些肉,肉的表面慢慢泛起细小的油花,发出滋滋作响的气音,香气慢慢飘出,应和着刚刚被伊桑尼亚洒在肉面上的那些带着特色香味的调料。
“唔……”肉味的香气渐渐弥漫在空气中,昏迷中的小女孩眼睛动了动,悠悠转醒,“你们是谁?”
她双眼完全睁开,意识清醒之后,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再一次尖叫起来,半坐着向后退去。
“莫慌……莫慌……”迪亚特向前伸出双手,将手心展向小女孩,轻轻做出安抚的态势,柔声细语,“你还记得昏倒前的情景吗?你被黑熊和野猪袭击了。”
“……”小女孩点点头,在她的脑中,逐渐想起刚刚昏倒之前的事情,“所以,是你们救了我?”
“是的。”伊桑尼亚用匕首切下一块较小的肉放在一块削好的木板上,递给小女孩,“确切的说,是这位迪亚特先生先发现了你。”
“唔,谢谢先生。”小女孩接过木盘子,起身对三个人行礼,“谢谢你们救了我。”
“不客气,不客气。”维克多灿烂的笑了笑,而后问到,“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娅,莉莉娅·方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