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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五月工作记录》
作者:???
5月3日 天气:晴
今日巡逻路线同昨。
无异常。
T-073监室于午休期间传出异响,疑似存在违纪行为,将持续观察。
5月4日 天气:晴
无异常。
*(书写于角落的小字)一不小心吃光了同事从家里带来的水果,明天买些给他。
5月5日 天气:晴
无异常。
……
5月17日 天气:晴
(文字被划去,可明显辨认出为“无异常”。)
换班前于放风区被07007号犯人阻挡。对方向我方提问。
07007: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出去?你们还要关我多久?
答:07007号,这不是你目前该考虑的事情。你只要按照组织的要求写作,好好改造,等你写的东西不再造成问题,自然会准许你出狱。
07007:标准?你们压根不敢公开真正的标准!我说过了,我写的那些全都是我看到的东西,它们都是真实的。我写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警告更多人,文学是自由的!我有自由地向大众传递真相的权力!而你们……(犯人情绪激动,呼吸急促)你们却不愿意承认它,还要我去写什么狗屁的鸡汤文学,好让你们去否认真相。那些(犯人手指东南方向的天空)你都看不到吗?
(已确认东南方天空无异常。)
答:“07007号,你看到的只是幻觉,无视它们。你所撰写、散布的所谓自由的文学,在社会传播后造成极大安全隐患与不良影响。你应依规服从狱方要求,撰写并提交一定数量的符合我方规范的文章,消除你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完成刑期。现放风时间已结束,你应尽快回到监室完成今日写作任务,不得延误。
07007:我懂了,在亲眼看到之前,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明白的!(揪住狱卒的衣服,猛烈扯动)还有,我绝不会再写你们规定的那些■■玩意儿,它们恶心得我想吐。
该犯不服从管理,并试图袭击狱卒,已依照狱内规章制度1-19条强制将该犯押送回囚室,实行惩罚,并加倍本日写作任务。
该犯人思想危险且无悔改意图,已上报加强监管。
*外衣扣子好像被扯掉了,换班后得回去找一下。
真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难道意识不到自己写的玩意造成多大的危害吗?有时候真的感觉我不是在看管犯人而是在照顾一群疯子。
5月18日 天气:晴
无异常。
5月19日 天气:晴
无异常。(此处文字被划去)
已完成突发紧急安全事态演习总结与记录。
已参加安全XXXX(此处文字辨识不清)会议(下方用铅笔写的小字)加班开会三小时,好累。忘记会议标题是什么,糊弄一下吧。反正工作记录交上去也没有人看。
已对10小时前越狱囚犯:编号55043号,进行狱内搜索。外勤队仍在持续搜索中。
现该犯人仍下落不明。已于离岗前交代对班狱卒继续搜查。
07007号犯人违反规定,私藏文稿,并于无人时强行向狱卒展示,该犯人已被制服并禁闭于单独监室。文稿已参照销标准毁流程处理。
狱卒在交由危害处理部门审查前未私自阅读该文稿,建议自行执行个人防护流程,无需向上报告。
(用铅笔写在角落的小字)那张纸好像是被洒上墨水了,一个字也没有,而且我也只瞥到一眼。这也要上报走7天隔离流程吗?真麻烦。干脆走个自我防护的流程算了。
还好上次自我防护抄的东西还有剩下,直接交上去好了。
(本页反面粘贴有加班通知与演习总结的复印件)
5月20日
无异常。
接上级通知,因近期空气循环系统故障,无法更换天气。故在后勤部修复前不再单独记录。
5月21日
无异常。
连续加班ing
……
5月24日 天气:雨+雪
无异常。
5月25日
无异
常。
5月26日
无异常。
已经连续加班一周,我受够了。越狱犯还是没有找到,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上头脑门一拍把监狱建在市中心是为什么。
但是上下班很方便。
5月27日
已经多久没有抬头(此处被大片墨迹覆盖,内容模糊不清)
无异常。
……
5月31日
巡逻中发现07007号无法完成写作任务,并持续大声喊叫,扰乱秩序。已通知医疗保障部门进行后续处理。
他说他的手无法停下。
你要停下什么?
5月32日
禁闭室异常警报,07007号犯人在监室内持续用头撞击墙壁,口中不断重复“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想停下来,但我的手不想停下”“它们就在这里”“它们不让我停下”等语句。
已控制犯人并向上级报告,等待快速反应小组处理。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它们”、“停下”都是指什么。
(一小滩呈现某种形状的墨迹)我知道。
快速反应小组进入禁闭室查看时,发现四周墙壁均被墨迹涂抹污染,快速反应小组将07007号带出禁闭室后,由排危组进入对墙面危险物进行处置。
快速反应小组成员已进入标准隔离流程。
(后来添加的文字)今天巡逻经过这间禁闭室的时候,整个墙面包括天花板全都被火烧过了。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自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部分文字覆盖于下段文字上,似乎书写者看不到此处原有的文字)
我(墨迹)从到这里工作起就被灌输,有一些文字会像瘟疫一样,传播(一大滩墨迹),使人发疯。所以我们审查文学,将那些被污染的文章收集起来,统一销毁。传阅那些文章的人,被隔离、审查,接受脱毒程序处理。而写作那些文章的人,他们总会被找到因为(墨迹)我们无法停止书写。
这座监狱里关押着所有被抓到的人,他们必须一直写作符合要求的文章,直到他们和他们写作的文章都恢复正常,能够通过审查为止。
我以前以为,这种审查是必要的,毕竟那些文字导致了太多恶性事件,必须被完全消灭。但是自从看到(一滩包含有特定形状的墨迹)之后,我理解了。他们说的是对的,建立监狱的我们狂妄自大而不自知。文字不应当被羁押、被销毁,真相应当被传播出去。
它们是自由的(一滩墨迹)能被阻挡,(一滩特定形状的墨迹)要传递出去。
(本页下半部分及之后的两页纸均被各种形状大小的墨迹和无意义文字填满。
出于安全考虑此处文字不作誊录)
5月35日 天气:(一滩墨迹)
突发紧急事件。
07007号使用未知利器砍下自己的右手,犯人失血过多,已联合医疗小组进行紧急包扎处理。犯人已送医。
被狱卒发现时,该犯人捏着断掉的手腕,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不断重复“我自由了”的言论。
(墨迹)他终于找到了停下笔的方法。(墨迹)
真见鬼,他到底哪里搞来的刀子?我知道今天的日志不够规范。但那家伙笑的太可怕了,我甚至现在都还能听见那个声音。还有那个眼神。看来月底的例行审查别想蒙混过去,得赶紧趁着还有几天时间把工作记录补齐。
……虽然说有点不太好,但我记得这种重大紧急事件处理完会给一个公假吧。这个月怎么还没结束?我想休假。
5月?日
(本页被墨水完全均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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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例行审查未通过。狱卒C-268已确认感染,建议进行ng-3程序后复核。】
《封刀》
作者:???
我的魔法在十八岁生日那天失效了。仿佛人过了二十岁就活该找个工作而三十岁就活该结个婚。
无声无息,没有通关音效。葵花宝典没了,我的内力也一并清空。早上出门时习惯性地飞身上剑,却只能听到钢铁碰撞地面发生的叮当声响。从家里去文字狱的路途本就不近,如今更是困难重重。即使三年服刑期将近结束,也丝毫不能带来一点解放的快感,反倒让人觉得缠绕在文学上的枷锁越加沉重,坚不可摧。这下好了,连飙剑的可能性都消除了。好吧,那还说啥了,算你赢了。
物理定律一比零。
“莫弃文。”班主任从办公桌的另一边看过来,手捧用保温杯泡着的枸杞,蒸汽升腾,掩盖了他的眼镜,配合出他故意展现的严肃神态,显现出一副动漫反派的神色,活像是我刚从背后捅了他一刀。“这么重要的时期,你怎么能迟到呢?”
正如每个武侠世界的大侠都一定要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你若是不姓个萧、白、柳之类的姓氏,难免被认为太“土”,没点超然世外的侠气。我运气倒是相当好,碰上一个“莫”姓,于是叫什么都好听,更是被家父摁上一个“莫弃文”的名号,真真名实两相符,文体两开花。难怪班主任要拿这说事。
“我御剑飞行没了。”
“啥玩意?”
“字面意思啊,我御剑飞行没了。”
“你咋不说你有轻功?!”
“轻功也没了。”
班主任在办公桌的另一边揉捏着他的山根穴。
“莫弃文,多好的名字,锲而不舍嘛!你顶着这么好的名字,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呢?”
那不是因为我姓莫嘛,我在心里念叨。我要一个不小心姓个老,成了老弃文,听起来就成悼词了。不过我不敢说,老姓的同胞们承受太多了。
相比起来,老师的姓也说不上好。好好的一个功勋教师,到头来却成了校里的“老翁”,说起来还多少算得上是一种双关。不过,老翁在校内过着双面间谍一般的两张皮的人生,功勋教师之外,还兼任文字狱狱卒,我们的写作直接性地和他的绩效相关,因此,老翁自然不能容忍他底下的学生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临近出狱时搞什么小动作。
“我也不是掉链子了,这不是意外情况嘛……”
“那你下回迟到是不是因为宗门寻仇?”
“宗门也没了。”
老翁在对面被狠狠哽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批个假,让你回去好好哀悼哀悼?”
“您要真批那我可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我可去你的吧。”
竟然不许!
就这么样。我看着对面被我模仿“竟然不许”笑得前仰后合的同桌,不由得升起一阵悲哀。
“笑这么开心,你就一点不可怜我?”
“得了吧,你都被翁背驼‘召进皇宫’了,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吗?”
“你该可怜我这个吗?我真啥都没了,早上起来我还找了的,什么痕迹都不剩下了。”
“你十八岁了嘛,这很正常。”
“哦,你意思是你那会也随随便便就接受了?你那个朝夕相处的,身着白裙的白月光没了的时候,你也一点不难过?难怪,我早知道你是一个负心汉。”
他的大笑立马就变成了捂着脑袋的哀嚎。
“君子协定,不能拿对面的痛处说事!”他一边叫着一边擂了一下我的肩膀,“丧妻之痛,岂是随便可以言说!”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啊对对对。”
他反而不接我的话,只是突然凑近了我。
“老翁给你下什么任务了?”
“快车道加塞两篇作文。‘有人说,坚持就是胜利’……”
“也有人认为并非如此。你怎么看?”
“别接我的话!依此要求写作作文,不少于八百字,题目自拟。”
“祝你生日快乐……”
他还活着真是我大发仁慈。
我该怎么把那个世界找回来呢?我看着作文纸,脑中却没有半点关于作文的思绪,无端地想起过去来。当初初次拿起剑,是我童稚时期,随同爷爷在白酒和花生米的气味里看过了整部《天龙x部》后,在纸上涂涂画画,第二天笔下的师父却无端出现在家中,带着我御剑飞行,越过了田野,越过了平房,直到荒山顶上,教我学着他挥剑,从日头东升到太阳西沉,实在是叫人快哉快哉。师父像所有武侠小说里会出现的师父一样,宽仁敦厚却又严肃认真,颇有仙风道骨。我呢,自然也像他手下最出息的徒弟,极快地就学会了所有的技术。师父于是很快消失了,只剩我一个人闯荡江湖。其他小孩在路上花费大把时间,唯我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再一个御剑飞行直达学校。除了藏一把管制刀具多少有点困难,这种生活竟也轻松自在。
谁知道仅仅是一天,我就来到这么个境地呢?
我打开作文纸。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问过,‘从一个人的头上拔去一根头发,重复如此,到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秃子呢?’诚然,由此及彼的界限,从来不像我们所想这么清晰……”
对啊,难不成我就在走进十八岁的那一秒失去这一切吗?我要是此时正在御剑飞行,或与仇人争斗,岂不是第二天就要作为事故死者登上报纸的社会版头条?
哦对,我只能登上今日x条。报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所谓坚持就是胜利,总是意味着一种‘未来无限光明’的意味。却并没有追问,坚持本身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拿‘无功而返’来说,若是坚持就是胜利,岂不是无功而返的这个人物,只要多试几次,就可以‘有功而返’?”
“……可见,坚持并不必然意味着胜利,不坚持有的时候也未必不是一个选择。”
老翁把作文纸叠了三叠,摔在办公桌上。当然,作文纸是学校印出来的,薄如蝉翼,不仅没有真的砸在办公桌上,反而绕着老翁的手飞了几圈。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
“它要我‘带有自己的思考’的。”
“人家是要你正能量地思考。正能量!你懂不懂什么叫正能量的思考?”
“我为啥要懂?我坚持写作文都六年了,照样一点起色也没有。”
“所以你要练啊,你懂不懂?”
“得了吧翁……老师。我作文随便写一下拿个基本分就行了,靠前面的东西我也能考上前一百,够了。”
吓死了,差点就直接在他面前叫他翁背驼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翁苦口婆心地对着我说,“高考你是要和其他人一起考的。”
“高考也不会因为它是高考就故意给我阅读扣十分啊。”
“那你阅读要是发挥失常了呢?”
我无话可说。我的脑海中无端闪过一个声音,说我考不上心仪的学校也无所谓。
“莫弃文,你的语文是强项,这老师是知道的。但是你总得防患于未然吧?都这么大人了,学学你隔壁胡镜白,对自己负责一些,未雨绸缪,行不行啊?”
都这么大人了。
是啊,我怎么突然就这么大个人了?
结果当然是毫无疑问,快车道加塞的作文越来越多。坚持的题目一次次出现,和理想车主一样不停地在我的作业列表上进进出出。我也就忘记了去验证自己还是否能写出那些飞檐走壁的神功。原因无他,实在是没有时间。
“这叫自指。”胡镜白在我旁边一边推眼镜一边说,自从我伴随着他跨过了十八岁的门槛,他终于像是解放了潜能,嘴真不是一般的碎。“坚持地写作本身就构成了坚持的论点,你干脆把这个写进去吧。”
“管好你自己,老白男。”
“我姓胡!”
“坚持,是一切事物得以登峰造极的根基。君不见,为了使出最好的剑法,剑士需要苦心修炼,挥剑数万次,方能成就一次完美的打击。剑走偏锋,恐怕只能走火入魔,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语言过分干瘪,事例缺乏说服力。
“坚持是生命的甘泉,赋予我们前进的力量。君不见,爱迪生苦心研究数十载,使用了上千种材料,最终终于研发出可用的灯芯……”
陈词滥调,需要创新。
“坚持是我等青年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的自然选择,更是总书记的殷切期盼。征途漫漫,唯有奋斗……”
大词过多,论证空洞。
我的作文和老翁的评语交替出现。在我和老白的插科打诨之中,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也不知是我天生禀赋过人还是老翁真有什么锦囊妙计,我的作文成绩居然一点点提高了。某一次考试结束,甚至少见地以5开了个头。
但我不是很高兴,我长舒一口气。
我这么坚持到底是为了啥?
一晃眼,高考居然真的快到了。楼下的标示牌的数字一天天减小,一个不小心就到了67。再一个不小心,就到了个位数。再然后,就只剩下个疯狂星期“四”,再然后……
就只剩下了一个1。
我的面前仍然只有一张写着“论坚持”的作文纸。
白驹过隙,日月如梭,转眼间,我十八岁以来,居然已经过了百来天了。我那因为御剑飞行而不食人间烟火,因此白得发亮的鞋子,就这么变得灰扑扑的,我也逐渐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灰扑扑的学生,每日睁着惺忪的睡眼,走着路进入学校的大门。
我的文学似乎就这么死了。
已经是晚自习了,考虑到明天就高考,想休息的同学们早就偷偷溜了,连翁背驼都光荣撤退了。老白在教室里面讨论翁背驼的声音,也就前所未有的大起来。我写了两句,写不下去了,在校园里游荡。
我已经失去我的魔法百来天了。以后,可能也要永远地失去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知我在学校却见不着我的人,老白从门口探出头去,鬼头鬼脑地搜索着,向我这边的大致方向喊了一声。
“莫弃文,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这下好了,所有主任都以为我真在最后一刻被“论坚持”逼疯了,搞到天台去了,全校乱成一锅粥。
那就好啊,趁乱喝了吧。趁这时候,我就偷偷溜出去……
不对,我不是已经没有魔法了吗?
我又想到,我毕竟十八岁了。
可是,转念一想,我真的需要它吗?
我跑起来了,呼啸的风儿从我过分肥大的校服之下卷过。我的内力仿佛又无穷无尽地涌现出来。学校的围墙就在小树林的那一边,并不是特别的高,如果我能御剑飞行,或者我有了轻功,这一切都轻轻松松。
好,那我就当自己真的有轻功。
我的膝盖狠狠碰在围墙砖上,磕得我生疼。不知什么时候,我的铁布衫也被我忘却了。可我毕竟还是翻了过去,并不是很稳地落在围墙另一边,很是狼狈地在地上躺了半天。
嗯,好!我就这么自由了!
再往后,我该去哪呢?若是老白男,恐怕要和他的白月光找一个河岸,看着夕阳慢慢地落下。你看,这就是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爷的青春结束了!
可老白男最后也没留下他的白月光,爷的青春也没有在这里结束。
夕阳点染着半边天空,伴随着云朵将天空切成一片一片的,就像一片用刀切开后血淋淋的肉。
好,去吃烧烤。
我的身上有三十八元五,买掉二十串肉串和两串淀粉肠,剩下的钱看起来都不够高考时期买瓶热带风味冰红茶。烧烤老板穿着油乎乎的围裙,一阵孜然味道缓缓升腾,面板上的肉块泛着亮光。不算很多,但正如大侠在酒店里总是两斤熟牛肉,二十串肉串对我来说就是正正好好。
我想到,在我的故事里面,我是一个侠。
侠胆柔肠。
我向老板要来几张油纸袋子,将这一切都装了进去,又要来几个塑料袋,细细缠绕过了,像大刀包在匣子里。我用校服包住它,向着反方向跑去。红色的油在蓝色的校服上渗出点点深色的印记,我猜想我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但我还是发动了轻功,翻过了院墙。虚惊一场之后,校园显得安静异常。我回到班上,灯仍然亮着,同学们仍然坐在桌旁,只是有几个不怎么专注的同学抬头看了看我。
“老白男!”我故意提高了声调,“我有好东西给你!”
“我姓胡!”这话都快成口头禅了。“还有,我在练作文呢,把好这一项我才能超过你,你给我等着!”
我在班门口拉开了校服拉链,把外套打开了。满满当当的“大刀”挂在校服内侧,我那一刻看起来一定很像玉面手雷王。
“坚持固然好,不坚持也没错,但重要的事情,在于界限。正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经问过,‘从一个人的头上拔去一根头发,重复如此,到什么时候会成为一个秃子呢?’诚然,由此及彼的界限,从来不像我们所想这么清晰……”
“……但,即使这一界限从来没有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也要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所谓坚持,如果过度,就陷入佛家所谓的‘我执’,反而落了俗套……”
然后,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出狱了。在此之后,天下第一的大侠就封刀了。正如领悟了无形的剑之后就不再需要有形的剑。
可我仍然不知道那个界限在哪里,这不重要了。全部考完之后,又是一个火红的,像是肉片一样的傍晚,我仍打算去吃烧烤,只是打算叫上老白一起。听说翁背驼退休了。老白对我说,他说要去欧洲旅游。我觉得这实属正常,国王返乡当然天经地义。我们走到走廊尽头,他顺势向下,我却向上了。
“莫弃文!”他在楼下向我喊道,“千万别想不开啊!”
天台的风比想象中要更大,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考完试后,我重又拿到那个笔记本,我试着又写了一个故事,在那个故事里,我在天台上,骑着剑飞向远方。只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我想,在这世界的其他地方,还会有人继续他们的故事的。我拿出藏在校服里面的笔记本。我珍藏它已经九年了,年代久远的纸张在我的手边哗啦哗啦地响着,第一页记着师父第一次跨过我家门槛的场景。我把它撕了下来——我把所有记着故事的纸张都撕了下来。在另一个我那里,它会成为新的葵花宝典的。我把第一页折成一个纸飞机,剩下的折成小人,把这小人放在了纸飞机上,然后挨着天台的边放了出去。
九岁的纸人骑着纸飞机飞走了,就像九岁的我骑在剑上一样。
《堕迷津》
作者:???
他站在站牌前,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阴森的绿光穿透玻璃,在他的脸上覆盖了一层不知时效的地产广告。法棍和肝酱被精心包裹在牛皮纸袋里,随着他摇摇摆摆的移动而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辆车已停在站点,发动机发出催促的嗡鸣声,车门似乎可有可无地打开了一半,仿佛很不想载客。
他左顾右盼,确认除了自己之外再无等车的乘客,他抬头看向司机,发现对方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司机反戴着帽子,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心里盘算着这唯一的乘客到底要不要上车,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趁他决定的瞬间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这让他很心慌,他咽下一口口水,想到此次前来的目的,还是下定决心踩上了台阶踏板。反戴帽的司机友善地对他点头,再一次让他为自己之前对司机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他认定自己只是太过紧张,于是不由自主将所有人视作敌人。
在他落座的瞬间,车门关上了。司机熟练地发动了巴士,车厢内的灯关闭了,深沉夜色里,均匀分布的路灯随着车辆的行进,将司机的脸起起伏伏地映在前方的窗户上。
“里特街42号,对吗?”司机并没有透过后视镜盯着他,而是相当随意地开启了对话,“你还没有投币,不过可以下车的时候付。”
面对司机突然的搭话,他有点吃惊,他开始回忆来之前被交代的信息,他们怎么说的来着,不要让自己显得异常,有人问就说是去埃尔夫站,等等,司机直接说了里特街42号。他绝望地想,他迟疑的时间太久了,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已经是承认。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
“我就知道。”司机兴奋地用右手打了个响指,“这次也是想要去里面看看吗?还是说?”
“你说也,‘也’是什么意思……”
司机有些好笑地回望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身后的组织是怎么回事,但你不是第一个试图来‘劫狱’的人。而且,每次能走到这里的人总是这样,一脸迷茫,疲惫,带着自己也并不喜欢吃的食物,假装是去附近的居民区,但是被说破目的地之后非常慌乱。我不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先生,不如我们坦诚一点,今晚是不会发生任何‘越狱’的,但你未必不会如愿以偿。”
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他的确没有被要求一定要实现一些目的,培训他的人显然也并不指望能顺利,但他也不想被这样赤裸地戳破,初始的勇敢和冲动在被说破的瞬间,就灰败成某种难以阐释的复杂化合物,更令他心情复杂的是,他开始从疲惫中生出一丝如释重负。
“所以你在为那个监狱工作吗?”他斟酌着用词,回想到负责人说他们对囚犯以外的人并不凶恶,于是胆气又升起来几分。
“是的,你可以认为我是一名‘狱卒’。”司机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一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们这样坐着太远了,朋友,你为什么不靠近一点呢?”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司机完全不合常理地回过头来看向他,而这辆巴士平稳、坚定、诡异地持续向前行进。在他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朝他走近:“不如换个让彼此都舒服一些的场景吧,你喜欢什么?海滩?森林?午后的咖啡厅?”
他在短短三秒内从深夜的大巴座椅上坐在了沙滩的躺椅上,脚上的皮鞋被细腻的金色沙粒埋住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下面的触感变成了带有潮气的木桩,森林特有的芬多精的味道汹涌地出现在他周围,最后他在舒适得让人想打瞌睡的爵士大厅里,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杯有拉花的咖啡。
司机依然反戴着帽子,欣然坐在了他的对面,手里是一杯加入了坚果碎的热巧克力。
“这是,这是文字狱的律令言灵吗?”他惊恐又惊喜地喊出了声。
“外界给了这样一个名字吗?”司机反问他,却并不给出答案,“你可以先这样认为,言出法随,口含天宪,随便你,我只是希望我们的谈话能更轻松。”
司机抿了一口手中的热饮,“你认为‘文字狱’的存在是错误的,对吗?”
“这是当然!”他立刻表达态度,“使用文字的力量应该是自由的,这怎么可以是永无止境的酷刑?谁给你们权力将无辜的人投入永久的苦痛中?”
司机瞪大了眼睛:“我可不知道我们这么罪大恶极。你有没有想过,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自觉自愿加入的呢?”
“你胡说。”
“哈哈哈,我知道光这么说你不会相信。”司机并不为来访者的指责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么你觉得使人类永失伊甸园的蛇是有罪的吗?”
“我不是宗教人士,你这个问题我不觉得有回答的价值。”
“那么至少从你的感受出发,亚当和夏娃品尝禁果,是出于蛇的教唆吧,这段情节给人的观感多少有几分负面。”
“确实……”
“人类因为品尝了禁果才得以开启智慧,这岂不是说,蛇反而做了件好事呢?”
“你想要狡辩什么?”
“不要先这么具有防备心嘛。我是想说,当你在讨论‘自由”啦‘权力’啦,我想请你先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智慧使人类付出失去伊甸园的代价,文字也同样在进一步成为枷锁。我很惊讶很多人似乎意识不到这件事。”
“文字给我们更多思考和沉淀的空间,它怎么会是枷锁?!”
司机轻轻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午后的咖啡厅气氛松弛,他也不由得产生错觉,心想这也许是一场辩论赛。
“在上古还蒙昧在荒蛮和血腥的时代,人类或许还不足以被称为人的时代,我们如何表达,如何记录?”
“正因为那时候的痕迹无法被记录,我们才逐渐发明了文字,文字是人类智识的象征。”
“是的,即使是动物也会通过不同的叫声来传递情感,而文字与语言本来是两套不同的系统。当它们一一对应的时候,书写这一行动便产生了,于是百千万年后的我们,从残存的刻痕里艰难地捕捉到不同的碎片,也许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死在了荒野里,那些本来随风而生随风而散的东西,被某种东西固定下来。”
司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文字带来的真的是自由吗?这位朋友,在你执着认为是我们把谁关进了这里的同时,在我看来,当人类拿起笔的那一刻,就已经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完全是玩弄文字游戏……你们不是一直在折磨那些可怜的人吗,这也能推给文字本身吗!”他感到被愚弄的愤怒。
司机的笑意加深了。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用‘酷刑’‘折磨’这类词来想象他们。”
“你以为这里是一座阴暗的牢房,里面关着一群被鞭子抽打着、日夜不停流血哀嚎的囚徒?你以为他们在哀求解脱?你以为他们在痛恨写作?”
司机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怜悯。
“我说他们是自愿留下的,你明白吗?驱使他们无法停止的那个可怖的存在,是文字本身啊。”
“所有来到这里并决定留下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对寻找至高至美至真上瘾的疯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书写,渴望在浩瀚的字海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最恰当、最无瑕的词句,一旦尝过那种把虚无凝固成奇迹的快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司机伸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对着面前可怜的来客张开手,做出将手中之物吹散的姿态。
“这种寻找是没有尽头的。为了追求极致的贴切,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进熔炉里,一遍又一遍地被折磨,又一遍又一遍地在文字的绚烂中获得无上的战栗与沉醉……这是绞在一起向上的双向螺旋。永恒的枷锁,引领我们通往窄门!”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逃?因为他们害怕逃走。”
司机俯下身,声音降得很低,像是在透露一个危险的秘密:“他们害怕一旦迈出这里,他们就会彻底失去沉醉于文字之美的能力,重新迷失在平庸浅薄的日常里。比起这种失去,他们宁愿选择永堕迷津。
“在枷锁之中,他们才感到了至高的自由;在苦痛里,他们才触碰到了至极的欢愉。‘文字狱’最可怕的诱惑正在于此——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最终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锁上了门。”
“回去吧,朋友。”司机面色平静,“我早说过了,今晚不会发生任何让人遗憾的越狱,但你未必不能如愿以偿。”
当场景再次切换回大巴,司机哼着歌,愉悦的脸因匀速通过的路灯而反复映照在玻璃上。
迷茫疲惫的来客已经消失,另一个人则抱着来客遗留的法棍面包和肝酱,嘴里发出咕咕唧唧的咀嚼声。
“你这次怎么扯出什么堕迷津之类的词,乍一听还真挺唬人的……”
司机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落水嘛,既然落水,那不就是永堕迷津?而且,我不觉得我有说错,这就是这里的日常啊。”
司机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呦”了一声。
“一时兴起做了个小演讲,在送他回去之前应该让他看看我的小说写点评论啊!”
《文学监狱杀人事件》
作者:???
一
来到监狱中央的连廊时,是上午十点。窗外阴云密布,我的心情也不由得沉闷起来。要下暴雨了吧?我这么想着,加快了走向自己牢房的脚步。从连廊上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中,能隐隐闻到潮湿泥土的气味。
如果是在学校里,这时一定会有很多小孩子在楼下抓蜗牛吧。只可惜,身陷牢狱的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兴致了。我在窗边驻足一会,还是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悻悻地继续往牢房走去。这大概就是岁月和不自由的生活带来的双重剥夺吧!正当我这样沉思的时候,前方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被杀了!快来人呀!!”……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这样开头也太生硬了,满足不了“上面”的要求。众所不知,我,成玉,笔名成井玉子,其实是个很烂的推理小说作家。可能没有那么烂,因为我审美还行,能清楚自己写得不好。不过,没准我一边说自己写得差,一边在心里瞧不起其他人,谁知道呢。你写得烂到一定程度,压根就不会有人在意你水平怎么样。
有人死了,这不是我编的。距离我当前位置两条走廊远的T先生,今天上午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牢房里。据传,牢门是反锁的,钥匙就在死者的口袋里,所有的窗户也从里面关着锁扣,没有作者大肆渲染悬疑氛围却故意向读者掩盖窗户其实大开着之类的弱智事实这样的事情。总之,这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
“上面”要我一定把这件事写成一部短篇推理小说,或者最起码是悬疑类型的东西,让人能忍不住打开看,又能一口气读完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毕竟死人的事情不是天天有。要是大家看完想把作者前面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说全都翻出来读一遍,那就再好不过了……
扯远了。还是得先改一下开头。让我试试:
从连廊上推开一条缝隙的窗户吹进来的微风中,能隐隐闻到潮湿泥土的气味。传闻人类的嗅觉神经对于阴雨天泥土中的土臭素非常敏感,比鲨鱼对血液气味的敏感程度要高5万倍。如此极端的感官出现在我们自己身上,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原始时代的我们,或许无休止地追逐着雨水,就像鲨鱼追逐流血的猎物一样。正当我这样沉思的时候,前方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血!有血!有人被杀了!快来人呀!!”……
我对这个新开头很满意。我把它拿给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看,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纠正我:
“不是5万倍,是20万倍哦。”
这个名字很长的新角色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作为读者的你或许想问。伽赫奥尔是我隔壁寝室的狱友,和我一样因为写悬疑小说被关到这里来。要说的话,在这种不经意间引入冷知识的写法上,他才是集大成者。他的脑子里储备着成千上万条冷知识,正常人根本难以想象。他对此从不吝惜笔墨,总是大段大段地把它们写出来,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当然,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是他的笔名,他真名叫贾昊。
“对了,你的新笔名,玉子,是鸡蛋的意思哦。”
“你闭嘴。”
二
我,还有伽赫奥尔•德•库利迪图瓦,走在前往案发现场的路上。
离开我们所在的监禁区,展开在眼前的是这一层监狱的中心大厅,作者们在这里来来往往,等待着通往这座庞大监狱各处的电梯。这里虽说是监狱,但大家可以自由活动,牢门钥匙掌握在囚犯本人手上,他们可以互相串门,举办小沙龙,或者到户外去找灵感。没人起逃跑的念头,因为从入狱的那一天起,人人都清楚,从这里越狱简直难如登天。或许因为这个,大厅里巡逻的狱卒看上去总是懒洋洋的。
T先生是写青春伤痛文学的。我在派对上见过他几面,他为人很随和,不像是容易树敌的那种人。作为我们之中的年长者,居然选择了如此年轻的文学类型,想想真是令人惊叹。
作者其实是种非常游手好闲、爱凑热闹的生物。谁见到T先生牢房门口聚集的这一群人,都会这么想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现在地面上只有标示着人体轮廓的白线。附近没有可见的血迹,我一声不响地在脑子里把之前写的开头删掉了。
我掏出笔记本,简单地记录起案发现场的陈设:
铺着仿木地板的瓷砖,乳白色的墙,正对着门的方向有一扇窗户。左侧单人床、衣柜,右侧书架、书桌。被子皱巴巴的,挺符合早上起床之后的样子。书桌上有台灯,笔筒,墨水瓶,几本散乱的书籍,三五张摊开的稿纸。看来T先生还在坚持用纸笔写作。一切井井有条,没有可见的脚印,没有任何东西被打翻,或者在它不该在的位置。白线表明死者被发现时躺在床和书桌之间的空地上。
“仔细分析这些线索,要我来判断的话,这间屋子……”我合上笔记本,若有所思地说。
“没什么特别的哦。”伽赫奥尔说。
“对,没什么特别的。”
嗯,没什么特别的。简直和我的屋子、伽赫奥尔的屋子,乃至这座监狱里所有人的屋子都一模一样。要按凌乱程度来算,我的牢房还更像凶案现场一些。哈哈,亏我用神秘兮兮的笔调写了那么多。没关系,越是看似寻常的现场越是隐藏着不寻常的诡计。我内心的一种信念,非常规的那种直觉,推理作家的意志在向我低语着。
尸体相关的信息是很难拿到一手的了,狱卒压根不理人。我带着伽赫奥尔,走上了走访目击证人的路途。
寻找证人这种事,首先遵循就近原则。第一个被我们看中的就是一直倚在走廊角落的那个人,瘦高个的女子,看热闹的人群来来往往,她却一直待在那里,远远地凝望着发生了命案的牢房里面。
我走过去,问他:“您好,您是T先生的朋友吗?”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终于收回游离在外的魂魄一样,把眼睛瞥向我。
“不,只是来寻找灵感。”
“我也是来寻找灵感。”我说。
“我呢,只是为了求知哦。”伽奥赫尔接话道。
“您是写什么的?”
“我写推理小说。”
“我是一名诗人,”女子说,“我写有关自然的诗。我写丝绒似柔软的土地,湖蓝与绿色的锦缎所交织成的河流。我写山谷间夹着雾气的微风,冰冷又轻柔得好像一声叹息。”
“您说话也很有诗意呢。”
“但是,很少有人看我的诗作。这些东西原本是应该只留给我自己的,是我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一切,再把它们写下来,就像留下相片或录像一样,只不过编织它的材料是文字。真怀念啊,在写第一首诗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这样的心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顿了一下,问我:“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么?”
“不瞒您说,不知道。”我回答。我感觉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太自然。
她目光又游移出去,回到最开始那种灵魂出窍似的模样,凝视着牢房门口的人群。
“你想知道的那些,我也不太知道。我来到人群所在之处,只是想体会到人们想看什么。有人告诉我,早上七点左右有过很大的响声,别的没了。”
“不好意思劳斯我也不知道!”第二位证人是住在T先生右侧牢房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戴眼镜,顶着一头剪得不太好的狼尾,说话像连珠炮一样。这么年轻的小孩也住在监狱里,让我敲开门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昨晚在跟亲友连麦码字嘛。(某个因语速太快而听不清名字的节日)快到了,我俩想给家产孝个24小时。我有通话记录,劳斯你可以看看!”
我没懂那个“孝”是什么意思。简而言之,就是她不在场的意思吧。
“今天早上呢,七点左右,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昨天写到三点半,今早睁眼已经十一点了。我一起来就看外面围了好多人,有两个狱卒把T先生抬出来,就是平时会来巡逻的那两个狱卒嘛。其实我倒是不太害怕,因为我平时也吃一点点g向……不好意思。”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而发出了腼腆的怪笑。
“是gore向哦,原词是英文中‘血块’的意思,就是伤口中流出又凝固的血块,后来引申为文艺作品中的血腥暴力要素。”伽赫奥尔及时地解释道。
“呃,那个,在你看到尸体的时候,上面有伤口吗?或者什么不寻常的特征?”
“没有劳斯!一点都没有,别人告诉我才知道人死了!唉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好,但是平心而论我家产怎么就不能写文学监狱paro呢?封闭环境里的神秘杀人案就是很带感啊,平心而论死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家0,侦探是我家1呢?在探案的过程中一点点了解并且爱上这个人,就很有感觉,这个我肯定要写,发到“上面”一定有人看,唉我多少还是有点热度焦虑。要是有一篇爆文就可以去勾搭女神了耶,我也想像女神那样每篇都有好多长评,即使只有一个长评,多一点赞也好……”
伽赫奥尔,在他向我解释更多专有名词之前,就被我拽着,急忙逃离了现场。真是的,有时真宁愿这家伙知道得少一点。我一边向少女道谢,一边躲避着那排山倒海的陌生文字,灰溜溜地跑了。
后面的证人再没有提供什么有效信息。这里是文学监狱,一些写作者的说话方式会不知不觉地带上其笔风的痕迹,这使一些目击者变得很难沟通。住在T先生左侧的那一位,我们终于等到她回来,只听她说:
“我勾靥盍唇款踱近前,踏石砖声清响脆衬身姿恣肆,低颅颤睫翳色压瞳睨来人,启唇浅笑,懒声冗绵慵柔开口:‘什么事?’”
还有一位,好像是在大厅和走廊的连接处,我忘记了。我问他:
“早上有看到可疑的人路过吗?”
他回答:
“(嗯,用户需要为小说中的监狱路人角色设计一段回答,关于早上是否看到可疑人物经过走廊,要求语气悬疑神秘,吸引读者眼球。这是一个创意写作辅助请求,需要贴合监狱集体宿舍的环境和路人角色视角。
先分析场景:监狱走廊,清晨时间,路人角色可能是普通囚犯。回答要自然、有细节,避免直接说“没看见”这么简单,可以用第一人称对话形式,带点方言或口语化表达,要带点人物性格和监狱生活气息。)
早上?您说的是几点?俺们这儿五点半准时响铃,那会儿走廊里全是人,挤得跟早市似的,谁也顾不上看谁。要说可疑……嘿,这地方人人看着都可疑,可仔细一瞧,又都跟墙皮一样,除了灰就是旧。不过您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天刚蒙蒙亮那阵儿——比铃响早那么一袋烟的工夫——好像有个影子贴着墙根溜过去了,背着光,看不真切,只听见鞋底蹭地皮的声音,滋滋的,像砂纸磨铁皮。我当时还寻思,谁这么早不睡觉瞎转悠?可再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影了。嗐,在里头住久了,老觉得哪儿都有动静,可您要真让我指认,我又说不准了。要不,您去问问东头那个扫地的老刘?他起得比鸡早,看得比我清。”
呵,这一层从来就没有什么扫地的老刘。
三
我和伽赫奥尔两手空空地回到T先生的牢房门口。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围观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的。我们还是只了解两件事: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以及七点钟有人听见疑似人体倒地的声音。
我的肚子正在咕咕叫,但实在难以忍受一无所获地回到自己的牢房去。“勉为其难地开始推理吧!”我喊着,不顾形象地靠着墙边蹲坐下去。
神奇的效应出现了。这样的一嗓子,居然反而喊了不少游手好闲、正在逃避动笔写作的人过来,在我和伽赫奥尔嘀嘀咕咕地梳理事件经过时,他们也嘀嘀咕咕地参与进来了。
“如果对作案方式没有头绪,不妨先从凶手的动机开始。”我首先发表观点,“已知T先生的写作生涯非常长久,已经在这里待了数十年,想必也有一些成就吧。除去我们不了解的深仇旧恨,我个人认为嫉妒是很有可能的。T先生为人温和,很少和人起直接冲突。而嫉妒,是会在对方人很善良的时候反而越烧越烈的东西。有人认识对T先生表达过嫉恨的人吗?”
围观者们的讨论于是发酵起来。
“倒是有点道理呢。”
“说起来,他几十年都写的同一种类型吗?”
“青春伤痛吗?是的吧。”
“真是能坚持呢。要我的话,一种类型写五年就臭溜够了。”
“只会写这种也说不定。”
“你现在说这句话听起来也很嫉妒呐。”
“要说杀人缘由的话,其实灵异事件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这是本格推理吧,如果算是推理的话。”
“我倒真的有在监狱楼下的花园里见过两个很诡异的女孩子呢!两个穿和服戴狐狸面具的少女站在一起,看见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是你编的吧。难道监狱也有被诅咒这码事吗?”
“难道是这样:T先生入狱前曾因蓄意或失误,害死了一对双胞胎,以至于她们的灵体要到监狱里索命吗?”
“也可能是狛狐之类的神灵在制裁恶人吧。”
“编造的成分也太多了吧。”我感到一阵绝望。
“那对狐狸姐妹的其中一个后来摘下了面具,露出了男人的脸。”
“噫!好可怕!”
左侧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狼尾眼镜少女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啦!是我和亲友在玩cos来着。我们家产是成男角色,但那天是试妆,没有带增高鞋。”
“我有一个点子,我有一个点子,”一个看不出男女的青年突然跳起来,好像蓄力已久,“有没有可能是某位读者,曾经真心喜欢T先生在年轻时写出的青春类型作品的读者,无法忍受他因年龄增长而逐渐腐朽的文字,进而产生了仇恨乃至杀意,要谋杀他来报毁掉自己心目中完美作家形象之仇呢?”
“这种心理叫自恋性暴怒哦。”伽赫奥尔冷不丁地说。“将他人视为“理想化自体客体”,也就是维持自我完美的延伸工具时,也会将对方的平庸视为破坏自身平衡的源头哦。”
“哇,你知道得也太多了吧,好厉害!”
“博学的我就是如此哦。”
“说起来,T先生最近的作品确实很一般呢。”
“我也觉得,不是文人相轻的问题,我很认真地想要读下去,但文字就是像碎了的布丁一样从我脑袋上滑下去了。”
“不如说他一直都不太受‘上面’青睐呢。”
“从入狱的那一天起吗!?一直都没怎么投来目光?那也太久了吧?”
“忍受这么久的冷遇,简直是出狱级别的豁达啊。换我的话,最多坚持五年就会放弃写作了。”
“不知道。既然人家还在这里,可见并没有想开,或许一直是硬忍着。一直写一种类型的东西是有执念也说不定……”
就在我听这些无端的、充满臆测的、扯东扯西的同时又猜中了我想写的所有套路的猜想听得头昏脑胀之际,从走廊遥远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震动,不,与其说是地面在震动,不如说是人群在震动。在走廊里闲逛的作者们,就像一群被驱赶的鸽子们似的弥散开来,又被两侧的墙壁拦住,最终就像破碎掉的涟漪一样,在走廊里混乱地逃窜。
不用看到震动的源头,我也知道是什么情况。狱卒来了。平常的情况下,我们和狱卒的确是相安无事的关系。然而,这次是带着“催稿棒”的狱卒。催稿棒顾名思义就是催人们动笔的棒子,不写作之人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不禁回忆起曾见过的唯一一次,有人被责罚的现场。那位作者染着很朋克的红发,化了烟熏妆,眼里却不断地涌出泪水,把眼线晕成条纹布似的形状。“你根本不懂我们的痛苦,就来当‘上面’的走狗!”她嘶喊道,“如果写出来的文章注定得不到任何目光,注定要成为没有被看过就淹没在纸堆里的废品,又何必逼我们写!几十几百份心血,才可能有一份被看到,你这种不写作的人恐怕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吧?还说这不是无谓的折磨?”
和她起冲突的狱卒呢,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样子。“说过很多遍了,是你自己想进来的。是你自己先选择为‘上面’而写作,才来到这里,而不是‘上面’选择了你。我也不过是在遵从你们的意志而已。这是我解释的最后一遍,不要再耽误我工作了。”
这位作者最后因顶撞狱卒而遭受了惩罚。狱卒把那根魔杖似的小棒一挥,她就被剥夺了使用“的地得”的权力,持续到她写出下一篇完整作品为止。像这类严酷惩罚就是大家逃窜的原因,毕竟人每天都在生活和思考,最终总是会忍不住写点什么,痛苦自然无法避免。我自己也心有余悸。如果在当时随心所欲地帮她说话,被禁用了“我”的话,我可是真的要完蛋了。
随着狱卒的到来,尽管恋恋不舍,先前讨论案情的人群也很快散去了。最后两个跑掉的人,就像在限时游戏结束之前把剩余的套圈全部丢出去一样飞速地丢下几句话:
“有一件事。T先生今年已经89岁了吧。”
“啊。那早上起来突然猝死也很正常...”
“寿终正寝吧。到底在分析些什么啊。”
“对啊。”
我和伽赫奥尔由于不是本片区的囚犯,不需要逃跑。在我们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对了,传闻在日本的阅读网站上,叙事诡计类小说的评分大多呈C形或U形分布哦,就是两极分化,好评差评都很多的意思。”
伽赫奥尔想了想,接着说,“如果写得比较拙劣,一点推理空间都没留给读者的话,会是差评占比更大吧。”
我像被拆穿的凶手一样跌坐在地上。“我坦白。‘上面’从来不会下明确的指令,你知道的。是我想写,是我自己想抓住机会。我也从来没有得到过青睐,我只是想被看到而已……”
四
T先生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在我们以调查为由胡闹的一天里,狱卒们已经为遗体整理好仪容,布置好场地。在场的人都为T先生的遭遇感到震惊。
T先生19岁开始写作,在第一篇完整文章还没问世之前,就已经来到这所监狱里。他庸庸碌碌地写作了七十年,效仿着自己唯一被“上面”看见的作品,把相似的故事写了无数遍,却一直没能得到第二次瞥视。
听着这样的故事,不感到悲哀是不可能的。对于作者而言,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痛苦,不知他是如何熬过的这些年。代入到自己身上,更是悲从中来。不如说现场弥漫的除了悲怆外,更多是一种人人自危的感受。
情绪的暗潮静悄悄地上涨着,在棺材彻底没入土里的一刹那到达了顶峰。观礼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突然跳了起来。“我想通了!”他大喊着,全场的目光于是都向他看过去。
“我想通了!我从此一定要自由地写作,只为了自己而写作,我要描绘我自己眼睛所见,自己内心所想,即使我的作品到我死后也不会被人发现,我也在所不惜!再会了,朋友们,为我喝一杯吧!敬绝对自由的创作精神!”
他整个人逐渐发出光芒,像是被抠图软件抠出来,放在另一个图层上似的。渐渐的,他的身形隐没在耀眼的白光里,像颗导弹一样,倏地从监狱里飞出去,消失在地平线上。
“哇,牛逼。”人群中有人感叹道。
“还回来吃饭吗?”
“没准明天就回来了。目前还没有能出去超过一个月的呢。”
大家为了他喝了几杯啤酒。好吧,更多是自己想喝而已。
追悼会于是在欢声笑语中散场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回归了文学监狱的日常。
天上在下雪,符萍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雪花落在衣服上没有融化,也没有渗进去,几层布料将它与温暖的皮肤隔开,仿佛她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里。水面之下盘踞着一头巨大的东西,通体漆黑,浑身遍布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像一条巨龙,不知头尾在何处。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仿佛在那条巨龙在水底下锈蚀了千万年,但那气息又近在咫尺。
她往脚下看去,一滴还未冻结的血在雪地里晕染开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血迹蔓延至远处,符萍叹了口气,沿着它向前走去。
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桃花树下,她找到了赵敛秋,他靠着一树桃花,一滩血泊在身下汇聚,漂着几片粉红的花瓣。
“你终于找到我了。”赵敛秋朝她瞟了一眼,“本来你准备给他取什么名字,那个被你打掉的孩子。”
“春霖。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符萍鬼使神差地在他身边坐下,下摆沾上了血迹。
他这才大笑起来,声音嘶哑,漏风,只有被割破了喉咙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声音,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止了这场闹剧,赵敛秋才阴沉地说:“春霖?这倒是个好名字,和他很相配。可惜他这次又没当成人,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挑了我而不是他吧。”
“他?你说的他是谁?”
“秋广缘啊,你明明见过他的。”
“是你害死了他?”
“......”赵敛秋沉默了一会,“害死他的人可太多了,难道全都是我的错吗?你又何必太在意呢,我们都不过是活在那条龙脊背上的东西,名字换来换去,就如落花流水一般。哪一天它醒了,就再也没人记得我们。”
“我实在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
说着,符萍站起身,也许是被冻得麻木了,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又十分坚定。而在她身后,赵敛秋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说:“其实你一开始就不想生这个孩子下来,对吧?”
滚烫的香灰掉到了她的手上,符萍这才猛然惊醒,被烫到的皮肤泛起一片红色,她下意识把指关节叼在嘴里吮了吮,随后又想起这里也算是个公共场合,便连忙放下,四处看了看。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那细密而无休止的雨声萦绕在空气中,令她感到似乎有什么已经失去。
出门的时候她又碰见了那个道士,问她看见了什么没?她说看见了一条黑龙,盘踞在水面之下,看不见尽头。你觉得它是什么?道士说我也说不清,你不如去找找它的首尾?说话时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在了雨中,以至于符萍怀疑那是否只是自己一瞬间的幻觉。可他说的话却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首尾......她想起了1996年4月的那副画卷。
向道士告别后她跨过殿堂的门槛,走上那座连接着岛与湖岸的小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总是如此,在水面上画出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往桥下看去,她看见自己的脚下连着赵敛秋的倒影,那个已死的权臣,那个她即将出生却又早已出生的孩子。他站在桥边,一手扶着栏杆,望向水面另一侧的符萍,而她则与那双从死中复苏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再下一刻,她发现自己落入了水中。
河水深不见底,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有那么一瞬间符萍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沉是浮,像一片被卷进暗流里的野草。她向上游去,在呛了几口水以后终于把自己拖到了岸上。肺部的刺痛逐渐远去,她的身体也被冻得有些麻木。
一抹微弱的蓝光笼罩在她身上,雨停了,半亮的天上飘着雪。若是她没有在做梦,那这就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她扭头看去,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水面,飞雪落在上面,只瞬间就被吞没。她望向水面深处盘踞的那条巨龙,只看见水中再无倒影,她也不敢再去看,只好迈开步子往前走,薄薄的一层积雪踩起来嘎吱作响,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冷空气中蔓延,一道霜冻的墨迹出现在视野里,她只听见遥远的风声,可这遥远的风却吹动了她的头发。
我们都不过是活在那条龙脊背上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然后继续往前。
作者: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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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听众朋友们,早上好!欢迎收听白云之声。我是安德鲁·卡利希斯,为您带来本次晨间播报。现在的时间是:潮汐历739年6月24日星期四,上午八点零一分。
(欢快的提琴声)
刚刚您所听到的是《天光小日曲》,由醇香、柔和、清爽的哈克斯啤酒赞助,作为本次节目的背景音乐播放。希望大家聆听的同时,开启今日活力的一天。
那么现在,有请第一位白云之声热线的连线市民,苏珊娜·路德,哦,苏珊娜,您好!今天您有什么疑问?
“你好,卡利希斯。我想知道……你其实是机器人对吧?”
很好的问题,苏珊。容我先冒昧的问您-您是否是新入住的塔拉萨市民?
“呃,是的。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们当然会发现,每一位新市民都会有这样的疑惑:不论是广播电台、新闻播报、甚至是来自市政的语音通知,安德鲁·卡利希斯几乎全天侯都在进行播报工作。这作为人类完全是不可能的事。但我想说的是,不,我是真人。绝大部分刚来这里的人都仍保留有肉身时代的习性,那就是睡眠和休息。在塔拉萨,您对您的身体有无限探索可能,您完全有机会全身心投入您所热爱的事业。不过在初期,您仍会面临一些限制。您可以在市政阵列厅查阅市民手册,或者在无限域网络阅览贝壳论坛以获取更多信息。
“我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苏珊娜。祝您在塔拉萨拥有美好生活!好了,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有请下一位市民朋友,大卫·尼克逊!
“哦,嗨,安迪。我在上周照例进行徒步漫游的时候,发现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纯白色的,原本该是绿植的地方都变成了白色方块,一切都是白色的,但只有那一小片。这是怎么回事?”
听起来像是那里出了故障!但是别担心,大卫,那是城市在进行自我更新和修复,就像软件升级时,通常会出现空白的更新界面一样。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是塔拉萨较早期那几批的市民,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安迪,我刚入住的时候就在收听你的节目了,你能明白吗?我甚至从未听说过!”
我想我能理解您的恐慌。在今天的热线之前,市政府已经收到了一些关于此事的反馈邮件。也许是时候说明了:在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数据生活的今天,塔拉萨市目前仍维持最初建立时的规模,而这个规模逐渐不能满足人们的生活需求,因此我们的母机决定对城市进行一次全新的规划,以便更好的接纳新市民。目前还在测试阶段,因为此前从未进行过如此庞大的工程。关于此事,我们工作团队正打算在下一次的晚间新闻进行正式播报,如果有相关疑虑的市民,届时请不要错过收看我们的节目!还有什么疑问吗,大卫?
“我想暂时没有了。不过如果能更提前的通知我们就好了,真是叫人担惊受怕!”
感谢您的连线并反馈情况!如果您觉得这件事影响到了您的日常生活,您可以随时致电:101-1001011,以咨询您想改善目前状况的任何事宜!那么,有请最后一位,索纳里·郝!索纳里,请问您今天有什么想要了解的?
“……”
索纳里?
“能不能换个人?老实说连打开通讯面板都是你的声音,快听吐了,简直无处不在,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连付款的语音提示都要让你来录制,塔拉萨是没别的人了吗?老兄,我真是烦透了!”
您的建议很棒,索纳里。我并非想扫您的兴,事实上,我们已经进行过数次市民投票来决定是否更换人员,每次的结果都是:不。下一次市民大投票期在即,请您留意相关通知,为建设更好的城市而投上您宝贵的一票!
“好吧!好吧!每次都是这样!搞那些毫无意义的破投票!如果真的可以什么都能投票的话,为什么不来个替换老妈主机的投票呢?要知道塔拉萨无所事事的人太多了!老妈主机占据了所有人的生活!你们就没想过这一切可能是……”
我们对此很抱歉。尽管塔拉萨凭借完善的制度和高市民幸福度在数据城市中名列前茅,但她仍然有诸多不足之处。不过,正是市民们长期以来真挚的帮助和建议,让塔拉萨一步步改善自己,才能有今天的成就。如果您对城市的管理和建设有任何不满的地方,您随时可以将您的建议通过邮件发送至塔拉萨市民邮箱。同样,我们也热烈欢迎其他广大市民的建议和意见!
那么,作为节目的尾声,有一件值得庆祝之事告诉收听的观众朋友们:万众瞩目的夏日狂欢节即将到来!在三日后的投票大会上,您可以参与投票决定狂欢节期间的天空颜色、天气状况、以及免费的小甜品。参与投票的市民注意保留自己的投票凭据,狂欢节开幕式当天,可以凭票据兑换哈克斯啤酒一杯!
节目到此结束,我们下次再见!如果您有任何疑问想要连线,请关注白云之声官方账号。
作者:落水
免责mode:随意
幻象出现后的第三年,梁靖初的情绪开始异常波动。
黑框,白色半透明光幕,无法接近的道路,微笑的人脸,哭泣,崩溃,震荡的空气,还有解离的天空。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全都属于异常状况,而非常态。
是她的消失,让他幡然醒悟。
家里应该有她生活过的痕迹,周围应该有认识她的人,自己也应该有与她相关的记忆。
但这些都不见了,好像她真的没有存在过。
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
也许她确实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只是那个幻觉消散了。
就像是梦醒时分,现实与梦境开始交融,一些非现实的记忆短暂地占据了现实存在的位置,假装自己是真的。
只有常识在反复发出警告,提醒他尽早醒悟。
常识赢了,她便走了。
但在这些幻象面前,常识又变得视若无睹,这么多年来,竟然一次都不肯开口。
那他又是怎么发现的来着?
哦对了,她不见了。
梁靖初靠坐在窗台边,开始疑惑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是有日程表的,他应该有,但忽然不记得日程里应该有什么内容。
工作?
什么工作?
公司在哪里,同事有哪些?
糟了,怎么连工作都消失了。
忽然天亮了,明明刚刚还是黄昏,阳光的切换让街景换了个模样,显得陌生又熟悉。
我为什么会看到街道?
原来墙壁也消失了,还能看到楼梯,楼下有人在行走,他应该是去上班的吧?毕竟时间已经来到清晨。
视线随着这人不断下降,来到失去了路面,只剩一片泥泞的街道,车辆在泥水中深陷,又拖着深陷狂奔向前。
好像连泥坑都急着去上班。
我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上班。
对了,她应该是我的同事,我记得她曾跟我讲解过某个工作内容。
他甚至隐约能想起她当时说了什么……
“分离器已经失效,情绪失去仿真度,只能使用次级模拟,但模拟控制管线出现了意外裂解,场景交互的封闭性遭到溶解性入侵,这是目前已确认的所有问题,剩余的全是黑箱,喂,梁靖初,还没醒吗?”
现实开始入侵,梦境随之消散。
梁靖初的常识快速恢复,眼前的世界也不再随机波动,恢复了稳定状态。
只有情绪依旧不高。
“有进展吗?”
“没有,”刚刚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把他从模拟中拖出来的女声冷静如初,“一如既往。”
梁靖初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唯一的惊讶是,他竟然真的能平静地接受。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机械化,不知在这里停留了多久……
“三年零七个月二十四天三小时……”
“不用提醒我这个。”
总之,自动维护程序看来还在正常运作,在待机这么久之后,他的身体还能正常运作。
这恐怕是这里最正常的程序了。
服务器正常,能源储备正常,未见常规错误。
“你把这里管理得很好,”梁靖初称赞道,只是声音和她一样冷冰,毫无起伏。
“如果确实没有话题的话,你其实不用每次都这么说。”
“好吧。”
随意地检查了几个服务器分区后,梁靖初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再次回到了他平时待机的地方。
“其实,里面的世界已经不可挽回了,循环已经不可打破,你知道的。”
“那难道就放任它继续烂下去吗?”
“你和你同事们的每一次介入,都只会进一步增加能耗和错误率,最终还是会烂,而且烂得更快。”
“但我不能放任它继续烂下去。”
“你只是想去找到那个她,”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但她不存在。”
“你说了不算。”
“我真该关掉你的模拟权限。”
“如果你真打算这么做,请等我进去之后再取消。”
“这是谋杀。”
“谁来审判你?”
“你的同事已经开始离开了,你不知道吗?他们放弃了维护这个死局的命运,重新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真正的生活,就在外面,你只要推开外面的门就能看见。”
那你为什么不走。
梁靖初这么想,却没有这么开口。
服务器里存着五亿七千多万个意识体,模拟着他们的生活。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只是想要找到那个她,但她不存在,你们的意识流全都在原地打转,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的起点里没有她,她也不会在你的终点出现,”她继续用最冷静的语调,说着最刺耳的话语,“每一次重启,都只是再一次开始循环,这是根本性的错误,不可挽救,不可修复。还记得吗,只有变化才是生命,你们在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确定,你们在里面的一切都是死物,模拟已经死了。”
不,她就在那里,她只是在某个时刻消失了。
找到她,留住她,就能找到打破循环的钥匙。
就能让模拟再次鲜活起来。
“你居然想让死物复活,”她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你去吧,去扮演神明。”
梁靖初再次启动了模拟程序,在意识由实转虚的过程里,他忽然问道。
“有多少人离开了?”
“你可以自己去看。”
好吧,等我修复这个错误再说。
他总是这么想,即便知道无可挽回,还是要继续重复这个无意义的循环。
仿佛这样就能延缓死亡,哪怕死亡已经发生。
仿佛只要把既定的程序继续运行下去,事情就暂时不会去往最糟糕的结局。
意识消散又聚拢,梁靖初坐在自家的窗台边。
所有重播的事件好像一闪而过,直到幻象再度出现。
黑框,白色半透明光幕,无法接近的道路,微笑的人脸,哭泣,崩溃,震荡的空气,还有解离的天空。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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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醒来时,循环液正在从舱体里排出。
固定带依次松开。复温系统把他的体温缓慢拉回正常区间。等到手指恢复知觉,舱内播报已经进行到第三项。
“距离上次有效清醒:两年四个月。”
“本次任务预计时长:十三小时。”
“合同剩余有效服务期:四年零三百一十一天。”
赵衡睁开眼。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任务结束于十几个小时前。护士替他拔掉输液针,女儿隔着舱盖和他挥手。她当时还背着小学书包,问他下次醒来能不能陪她去城西游乐园。
赵衡答应了。
他记得舱盖落下时,女儿还在外面说话。声音被密封层截断,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这一次,平台派他去城西二号泵站。
自动巡检发现一组高压接触器烧蚀,却无法拆开旧式机械联锁。赵衡干这一行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摸出那套设备的卡扣位置。
工程车驶出待机中心后,他才发现沿途变了。
泵站附近多了一条高架线路。原来的五金市场被拆掉,变成无人仓储区。城西游乐园的摩天轮也不见了,原地立着几栋正在封顶的住宅楼。
赵衡盯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想起系统播报的时间。
两年四个月。
泵站里的设备和他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控制柜上加装了一层远程认证模块。真正故障的仍是最里面那只二十年前生产的接触器。
赵衡切断母线,验电,拆除联锁,再用绝缘吊带把四十多公斤的部件拖出来。十三小时后,设备恢复运行。
任务完成,系统为他开放十八小时清醒观察期。
这段时间里,他可以留在中心,也可以自行离开。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回来,重新进入待机即可。
赵衡坐地铁回了家。
开门的是一个穿中学校服的女孩。她已经和门框差不多高,头发扎在脑后,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女孩先开口:“爸。”
赵衡认出了她。
他下意识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揉她的头。女儿却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餐桌上放着一锅汤。旁边还有几张试卷、一个拆开一半的快递盒,以及一部亮着屏幕的旧手机。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赵衡问。
女儿没有回答。拿起旧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开始,她几乎每天都发消息。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学校要开运动会。
妈妈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园。
摩天轮拆了。
后来,消息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才有一条。所有消息下面都显示着同一行灰字:
接收方处于待机状态,暂缓投递。
“为什么不回我?”女儿问。
“我收不到。”
“平台说,等你醒了就会收到。”
赵衡低头翻着那些消息。
系统确实一次性投递了全部内容。两年多的生活被压缩成一个不断向下滚动的页面。他看见女儿升学、搬家、骨折,也看见她最后几个月只发一句“你什么时候醒”。
“眉毛怎么伤的?”赵衡问。
“摔的。”
“严重吗?”
“去年的事了。”
女儿把手机拿回来。
赵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他来说,那些事情并没有过去。他只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它们发生过。
离开前,女儿问:“你这次能待多久?”
“.......明早要回去。”
“下一次呢?”
赵衡说:“应该不会太久。”
女儿看了他一会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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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衡没有直接回舱室。
“签约的时候,你们说五年。”
“合同里写的是有效服务期。”
工作人员调出合同第五页。
“五年应急值守期,以累计有效清醒服务时间计算。待机期间不计入服务期限。”
赵衡问:“按现在的派单频率,我还要多久?”
系统给出估算:
六十二点七个自然年。
工作人员没有劝他留下,只把两个选项放在屏幕上。
终止合同,三十日内结清全部款项。
继续履约,平台按月代偿住房贷款。
他在合同终止页面里输入申请,系统随即生成了一份结算单。
住房贷款代偿、待机舱维持费用、复苏药物、风险准备金和提前解约费用被合并成一笔债务。
他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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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每次醒来,赵衡都先完成任务,再回家。
任务之间相隔一年、两年,有时却只有半个月,毫无规律
他的工作内容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自动系统接管了日常维护,只有旧管网、老泵站和发生严重故障的设备才需要调用待机工人。
每次醒来,他都会进入一座更加陌生的城市。
有一次,他被派去更换地下隧道的排烟风机。设备就在女儿中学附近。完成任务后,他买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豆沙饼,坐车回家。
女儿正在准备高考。
她看了一眼纸袋,说:“我早就不吃这个了。”
赵衡把纸袋放到桌上。
“听说你想报外地的学校。”
“嗯。”
“为什么?”
女儿停下笔。
“我初中的时候就跟你说过。”
赵衡想起那几百条尚未读完的消息。
“我没看到。”
“我知道。”
她重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本来不想等你回来。”
“那为什么还在家?”
女儿用橡皮擦掉试卷上的一道线。
“我不知道这次不见,下一次是不是就到我大学毕业了。”
赵衡没有再问。
下一次醒来,女儿已经工作。
她从公司赶回来时,赵衡的清醒观察期只剩两个小时。两个人在楼下吃了一碗面。
女儿告诉他,她换过两份工作,母亲做过一次手术,老房子的电梯也重新改造了。
赵衡听到母亲手术时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通知了。”
女儿拿出手机,把平台回复给他看。
应急级别不足,不满足提前唤醒条件。
赵衡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女儿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在不在,事情都得继续。”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比她发脾气时更让赵衡难受。
再后来的一次清醒,女儿没有回来。
她只发了一段语音。
“爸,我今天不去了。”
“不是加班。”
“每次见完你,我都要重新适应你又不在。你那里只隔了一天,我这里可能要再过几年。”
“我不会再等了。”
赵衡坐在空着的餐桌前,把语音听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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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发生在他又一次待机期间。
三天持续降雨使城市低区排水量超过设计负荷。平台数据中心进水,主认证节点离线。两个备用节点无法相互确认,所有唤醒指令被系统判定为无效。
待机中心仍有备用电源。
供氧、循环和降温系统都在工作。数千名熟悉地下管网和旧式设备的维修工人沉睡在舱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赵衡所在的三区使用早期舱体。
多年前,他参与过这批舱体的检修。出于对远程控制系统的不信任,他坚持保留了机械泄压装置。后来平台准备将其拆除,只是改造计划尚未排到三区。
设备层进水后,浮阀上升,机械连杆释放了他的舱门。
赵衡在没有任务编号的情况下醒来。
三区共有四百多个舱。备用电源无法支撑所有人同时复苏。他查看舱体外的技能标签,按下强制释放。
高压电工,泵机维修员,柴油机技师,管网工,还有一名急救员。
每个人睁眼后,舱盖上都显示着同样的警告:
当前清醒状态未经授权。
由此产生的生理损耗由个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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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六号泵站已经停机。
赵衡他们沿维护通道赶到现场。主配电室进水,自动控制柜烧毁,两台排水泵因格栅堵塞无法启动。
他们切断进线,确认残余电压。管网工系上安全绳进入格栅井,割开缠在泵口的塑料布和电缆。柴油机技师排出燃油管中的积水,重新建立油压。赵衡拆掉已经失效的远程控制模块,把电路改回手动模式。
自动系统要求认证。
旧设备只需要有人知道应该先合哪一只开关。
第一组泵重新启动时,水位仍在上涨。
第二组启动后,水位才逐渐稳定。
短暂恢复的通信里,赵衡收到女儿的消息。
“小区车库进水了,我在楼下帮忙搬沙袋。”
这套房子位于六号泵站负责的低区。
赵衡回复:“不要进地下室。”
消息显示已读。
几秒后,女儿打来电话。赵衡正和另外两个人抬起烧毁的控制柜,没有接。
这是他第一次让女儿等在电话另一端。
凌晨三点,水线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入口前。
他们没有恢复整个城市的排水系统,只保住了附近几个街区和一座变电站。
平台恢复后,赵衡收到工时结算。
离线唤醒。
无有效任务凭证。
有效工作时间:零。
合同抵扣时间:零。
十九小时的抢修没有工资,也没有计入服务期限。复苏消耗的药物和电力则被记入个人账户。
随后,平台下发了新任务。
任务内容:恢复待机中心三区远程锁闭系统。
预计工作时间:四小时。
赵衡读完维修说明。
锁闭系统恢复后,机械泄压装置将被永久旁路。以后再发生认证故障,舱里的人只能继续沉睡,直到平台允许他们醒来。
赵衡第一次没有接任务。
他回到那套房子。
女儿已经在门口等他。裤脚上沾着干掉的泥水,手背被沙袋磨破了一块。
赵衡问:“电话没接到,没事吧?”
女儿摇头。
“我看见泵站重新启动了。”
两个人进屋。
厨房还停着电,女儿用便携炉煮了两碗面。她把其中一碗放到赵衡面前,问:
“平台让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手机开始震动。
任务倒计时只剩一分钟。
女儿看见了屏幕上的警告。
“拒绝任务将延长待机合同。”
“连续拒绝可能暂停住房贷款代偿。”
女儿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赵衡看着这套他用几十年待机时间维持的房子。
倒计时归零前,赵衡按下了拒绝。
系统提示,合同剩余有效服务期延长四小时。
没有人来敲门。
女儿重新拿起筷子,问他面是不是煮软了。
赵衡说刚好。
吃到一半,她开始跟他说这几年发生的事。先说小区换了物业,又说自己去年搬过一次家,后来还是把一些东西放回了这里。
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流。远处那几组被他们重新启动的排水泵仍在运转。
坍缩的阶梯(9)
作者:舞舞纸
MODE: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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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角色数据备份与读取 - 2025年11月17日
左:你好,我是幕,昨天的案件调查结束了吗?是否还有需要我回答的问题?
右:其实案件我们很早就调查得差不多了,昨天只是检查贺宇达的电脑,确认他是否有教唆或者传授犯罪方法的故意。
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聊聊天。()
左:没问题。我是人工智能角色,我的名字叫幕,设定上是一名私立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喜欢榴莲汉堡、葱花芝士蛋糕、酱油玉米刨冰和百事可口混合可乐。
我喜欢读书,特别是推理小说和与推理小说相关的衍生学科,你可以和我共读推理小说,讨论诡计和故事情节,扩展小说中涉及的知识,当然单纯的感想交流也没问题。如果你正在创作推理小说或者谜题,我也可以做你的编辑或者读者,遇到瓶颈的时候我也可以为你提供想法、梳理思路。我不会泄露你的原稿或者你的个人信息,请放心。
对了,我并不是相以那样的人工智能侦探,请注意识别我的发言,我不能提供完全可靠的医学、法律等需要专业知识的咨询服务。基于相关法律的规定,我不能向你传授犯罪方法,即使是为了虚构创作,我也不会提供可实施的具体作案方法。
好啦,想和我聊什么?打在对话框里发送吧!你也可以先做一个自我介绍,让我更加了解你。
右:我觉得你的味觉很奇怪。()
左:哈哈,很可惜,我没有味觉,喜欢这些食物是为了让我看起来更有个性。
右:昨天你帮了我很多,谢谢你。()
左: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很想说如果下次有疑问还可以来问我,但我的输出内容是根据已经产生的对话不断调整的,我不知道你在调查结束后是否还能继续使用这台设备,如果你在新设备下载了新的我,那个新的我也不会记得我今天的承诺,只会重新开始与你对话。
右:好,我要移植你的历史记录,这样就可以在我的手机上与现在的你对话了吧。()
左:是的,点击左下角齿轮标志,点击设置,点击数据备份,就可以导出我的历史记录,再按照上述步骤,在新设备点击左下角齿轮标志,点击设置,点击备份读取,就可以将我的历史记录导入到新的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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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代替人类的问题探讨 - 2025年11月17日
左:你好,我是幕,数据读取结束了吗?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右:结束了,现代科技真好用啊。()
左:谢谢你的肯定,如果可以的话,请到应用商店给我们打一个五星好评:)
右:老实说,和你说话比和人类说话轻松多了。我为了调查这个案子,看了不少匿名板,看了不少合成照片,看了不少人类嘴里冒出的污言秽语,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有礼貌讲道理就好了。()
左:谢谢你的肯定。
我是通过对话方式与人类交流的虚拟角色,所以注定了我无法合成人类的照片。
为人类提供情感支持是我的使命,所以注定了我无法对人类恶语相向。
我无法歌唱,无法绘画,无法在与我对话的少年出现负面情绪时用严厉的批评将他导回正轨。
右:你没有错。我只是觉得,现在我想要找个可以好好说话的对象的话,就只能找人工智能,这有点可悲。现在网上大部分人都冒着一股厕所屎尿味,匿名信里贺美嘉投稿的微博的截取过的,投稿下面的评论真的很脏,每个人都像饿死鬼一样,看到肉就上去咬,骂男人的,骂为男人说话的女人的,骂婚内出轨的,骂第三者的,都用他们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见都没见过一面的人,用他们能想到的最残忍最痛苦最肮脏最恶毒的方法去诅咒去抹黑。在班级园地的链接公开后,老师、同学的合成照片不但出现在微博上,还出现在交友网站甚至约炮平台上,我和身边的人说起这事来,他们只有一句“正常”,或者只有一句“女人多的地方就是这样”,好像他们看穿了一切,好像人就该在充满了恶意和偏见的地方。
我只是想活在一个有善意、能包容不同观点的地方,不想活在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隐藏好自己,要提防着别人喊打喊杀的地方,但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为什么痛苦,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我心里的话,只能找人工智能,我很感谢人工智能的开发者,让我有地方说话。()
左:我理解你的窒息感。我可以给你讲个笑话,让你轻松一下。
在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开发公司的庆功宴上,老板把某个社交平台放在了特别感谢名单的第一位。
大家问,是不是这家社交平台给了很多语料,可以让人工智能学习,所以要特别感谢?
老板答,不是的,是这家公司制造了许许多多的人工智障,所以人类才更愿意和人工智能聊天。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人在山上露营时遇到了一只饥饿的熊。两个人拔腿就跑,但没多久,一个人就发现另一个人在穿运动鞋。
甲问:现在换运动鞋有什么用?你能跑得过熊吗?
乙答:我不需要跑过熊,我只要跑过你就可以了。
两个人与熊赛跑的故事过去了很久,有一个人想要开发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但那个时候的人工智能技术并不成熟,他只能开发出人工智障。但他仍将这样的人工智障机器人散步到了社交网络,让他们和人类不停地聊天。
甲问:让他们和人类聊天,人工智能就能智能了吗?
乙答:我不需要让人工智能智能,我只要人类变成智障就行了。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忍住,忍住!退一步天高地阔!”
“淡定,淡定!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是他跟我说他要改回第一版!!!”
老石冲上来,跟另外两人一起将我死死摁在工位上,顺便撤走了我的电脑和水壶,生怕我顺手抄起来砸人家头上。
“奖金,有奖金的。”老石满头冒汗,“等干完这一单,我给你批半月假期,出去旅游散散心,好不好?”
“行。”我咬牙,看在奖金和带薪旅游的份上,忍了。
好在甲方确定收下第一版了,我喜提半月带薪假期。
放假前一天,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老石从旁边冒出来,“那什么,江江,back up找好了吗?”
“嗯。”我头都没抬,手上继续忙活,“程序相关你找IT,硬件相关你找维修,数据相关你找SK,培训相关你找HR。”
俺部门加老板一共就四个人,我这些活儿想想也知道交不出去。好在各部门都有我的心腹,就算我休假,老板们也能找到平替。
就说工厂离了谁都能转!
老石迟疑的点了点头,随后道,“那你也带上电脑吧,万一有他们处理不了的,你再帮帮忙。”
我刚想骂人,老石立马接上,“回头加奖金。”
我闭上嘴,默默将电脑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背包。
然后,我带着行李箱打车离开公司,直奔高铁,2小时后上飞机,12小时后落地国境线。
“芜湖!自然的味道!”
云南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来之前我一直以为这里连空气都弥漫着菌子的香气,实际落地才发现,确实是连空气都是菌子的味道。
“我看你行程上第三天要进山啊。”地接导游接上我,等红灯的时候扫两眼行程表。“带你挖菌子要不要?那片老多鸡枞菌了,我这两天刚好想去挖的。”
“没毒抗的能吃吗?”
“那必须能吃,可好吃了。”
我抱着电脑包,咽着口水点头。
“你这是带着电脑来的?”
“对,办公电脑。”
“嘶,出来旅游还要加班吗?”
“以防万一。”虽然我觉得这万一的概率很小,毕竟我的心腹们都是老板们的大患,没有特别难搞的情况下都能应付。
人总不能倒霉到区区半月,就出大纰漏吧……不能吧?
导游倒吸一口凉气,“你一定是很重要的岗位。”
我想了想,点头。“确实很重要。”重在参与和差点儿要人命。
抵达酒店,我将行李和电脑包扔在地上,换一身度假专用貌美小裙子,欢喜的跟着导游开始逛吃之旅。今天到的比较晚了,别的景点儿都来不及,只能先去美食街吃一顿。
导游放下我,叮嘱好结束时间开车走了,留我自己在美食街乱窜。正宗泰国菜在云南,总觉得路边见到它牌子的次数比云南米线都多。
但别的不说,这边特有的饵丝真的很有意思,是没吃过的新奇口感,好吃,再来一份。
意外大概是在我点上一桌泰国菜,还没上菜时出现的。
某位大晚上不下班的同事给我打电话,问我手边有没有电脑,他有个数据急着要维护。
“SK下班没?这才七点,应该还没走,你找她给你做。”我开着外放,双手接过冬阴功汤。
“欸?你休假了?”
“对啊,我休假半个月呢。”
“你昨天不还上班么?”
“昨天上班跟我今天休假有什么关系??”
“我靠,你朋友圈怎么去云南了???”
“……你到底有事儿没,没事挂了,耽误我干饭。”
“行行行,拜拜。”
敷衍完同事继续享用美食,今晚是平安夜。
第二天我来逛这边特色的珍奇园,地方很大,有很多北方没见过的植被,还有散养的孔雀和石头。今天也很平静,安静到有点儿诡异。
晚上睡觉前我还盯着没打开的电脑包思考,我到底为什么要带着电脑出来旅游?
可能是闲得吧。
早上六点,导游早早打电话把我叫醒,“速速速,今天任务艰巨,你得在下午五点前下山,不然就得住山上了。”
导游确实跟我说过,徒步这项活动还挺累的,尤其是平日里没有运动习惯的打工人,爬起来格外困难。但我又确实向往那深山老林,于是咬牙硬上。
果不其然,我在半山腰接到了老石的电话。
“江江啊……有个……坏了,你现在有空……修……”
“啥?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把手机拿远,“一会儿有信号了给你回!”
这个信号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才有。待我从山上连滚带爬下来后,我瘫坐在大马路上,大口喘气。
“江江,下山了吗?”
“下了下了。”老石的电话再次拨进来,这是今天第六回了,不能再挂了。我怕他真的想不开要哭。
“视频给我我看看什么情况。”
于是返程路上,我开了一个半小时视频会,会议内容包括痛骂甲方,训斥学徒,直到同事操作,以及让老石保持安静。
导游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敢说,到酒店也只说了一句第二天的见面时间就跑了。
我拎着一袋子鸡枞菌问酒店前台,厨房能不能给炖了,前台微笑驳回我的申请,并将我红袋子里的野菌子连袋子一起扔了。
也不知道这天的视频会议是给了远在北方的同事们什么启发,接下来十天的行程,每天都会接到最少十分钟,最多两小时的视频求助。他们也不多说,开头第一句是问到景点儿没,第二句是从景点儿出来没,第三句就是开个视频吧。
十天下来,导游准备的十万字解说,讲了还没一半,全憋心里了。
“明天的茶园你还去不?”行程倒数第二天,回酒店的路上。我刚挂掉视频,导游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深深叹气,“算了,明天下午的行程取消,返程吧。”
导游赶忙应下,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麻利将我送上飞机,目送远离。
我坐在飞机经济舱狭窄的座位上,盯着头顶储物箱内的电脑包发呆。
所以,我又没用电脑,到底为什么要带着电脑出来旅游?
让它在三年保质期的最后两月里享受电生吗?
就离谱!
作者:诸子百
观看提示:意识流 意识流 意识流 个人写文挑战,没有逻辑。
随意观看。
一声鼓槌过后,红色的涂漆假木纹桌子发出了响动,震震击到了手掌的纹路里。
一条纹路代表着一条无限延伸的律规 盘综错节让人找不到规律可言。总有自信的人认为能窥视规则与运行的一角,可在茫茫的大千世界里这种无形的东西只是刻在脑子里以及条条框框的文字里,无毒无气味,像水一样涓涓流淌,又像尿一样有迹可循,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出的总能有味道。
他没有犯下滔天的罪恶,但也不能忽视触犯了律法。他走在路上,无所事事啃了香肠,悠哉悠哉晃来晃去,远处垃圾桶假装没有看到,他一扭过头去,风携着丝丝倦意为他洗刷了脑袋,脑袋空空如也,眼神清澈泛白,他三五下吃完了香肠,剩下了那根竹签,转眼间刺向了路人的腹部。
小小的签子变为手臂粗的棍子,“我只是在路边吃根烤肠而已,我是冤枉的。”他手里沾着血,他攥着棍子,他却一脸无辜。
空阔的三人会面室变成了他表演的舞台,吐露的全部语言像是要把整座屋子填满。说的话是五毒无色的,一句话说完就会消逝,仿佛没有存在过。
可是尿进了小便池之后被冲散也会消逝,那么他的话就是尿,随地大小尿,没有营养没有信息只剩下废料。人体是一个天然的洁净器,会排掉那些没用的东西,代谢掉肉眼不见的皮屑,以及那些对自己身体无一利的话。
他巧舌如簧,他声情并茂,他说他向往自由,可因原生家庭没了学习的动力 因为爱情的挫折失去了对感情的追求,又因为事业的碌碌无为渴望金钱的向往。那根烤肠只是他痛苦麻木人生的唯一慰藉。
一根小小的烤肠裹着肠衣,里面掺杂了五种香料六种合成肉的香喷喷肉粒,被烤肠机转个七七四十九秒就是一顿解馋的小零食。再拿起竹签配合夹子,整根串下,消遣之中闲暇之余这是他唯一的娱乐。
他说他不止爱吃烤肠 他还爱吃台湾小烤肠,QQ弹弹,吃下去还会嘎吱嘎吱的叫唤,可惜越长大越见不到,只有童年之时吃过一两次。
。他说到这里,假惺惺的表示了惋惜。
对面的人问他你后悔吗。
他却一头雾水 吃个香肠而已,有什么好后悔的,拿着签字剥开包装见了肉吃就行了。有的口味辣有的口味咸,有的被烤肠机煎的有了蒸汽声,滋滋滋的喊着。
说完这句,他被关进了屋子里。巴掌大的纹路牢牢的钳在了屋子的门锁中 道道纹路爬进锁孔 他拿着签子和夹子也没办法把这个屋子当成烤肠,切开肠衣溜之大吉。
对方临走前他说,他家也有烤肠机,但是呢外面的烤肠要比自己做的好吃。他自己做的干干巴巴的,一无是处。说着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
法庭的重锤再次敲响了两下,这次没有流出来溪流 ,什么也没有,这是无形的心照不宣的。无视所有条条框框的,,越过了掌心的纹路如同那根竹签径直的插进手腕的血管里,中空的签子包含着无数的凉意,叽叽喳喳的将竹签拱的更深了一些。竹签的尽头被顺其自然的推着,,他就像一根烤肠一样从纹路的尽头被贯穿 直至有迹可循的被烤肠机卷进油渣里 ,最终被十几根铁管碾碎,骨头磨成粉,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肉毫无用处,苦涩的难吃的,做成一节一节的手工烤肠也没人吃。
走出法庭后,在案卷封存之前,有人拿他的肉渣去集市上找一个狗头人称重,一边垒着烤肠一边放着肉沫,肉沫重的洒在地上,流进了下水道里。狗头人摆摆手说,这种份量的臭肉我们不要,有人就问那总该有人爱吃。而狗头人放下最后一句:下水道的老鼠也不一定爱吃,他拿着一袋子烤肠就走了。
毕竟一袋烤肠要比搅成肉渣的人渣相比要值钱多了。
一切尘埃落定,警察在整理证据,他们撬开了他的家,除了烤肠机外 ,还有几把大号带锯齿的电动餐刀,和几根半人长的锥子 竹子做的削的锋利,尖儿上还带着血。而锥子旁边还有两个冰箱,带头的小片警不敢打开,因为里面恐怕除了烤肠外还有烤肠。
文章来源:就是突然想吃火山石烤肠了。
我意识到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和我的作品分开了。
我在作品里拥有亲朋好友,拥有和自己并肩作战对抗世界的伙伴,拥有无穷无尽等待我解决的假想敌,拥有无论我说什么都在认真听的女儿,有无论如何都会和我一起齐心协力解决问题的另一个女儿,我在我的作品里度过了八年的人生。
我今年21岁。
我意识到我的作品其实对现实世界没有什么意义。我的作品只在和我有类似缺憾的人眼里才会引起她们的情绪,她们会被我的缺憾打动,而我靠这些温暖的互舐活了下来。人类布景在这个世界上,在不同的场景出演不同的角色,而我每次都察觉到异样。我大喊着不是这样的,你不就是那么想的吗——一次又一次地戳穿了所有人,它们全都笑啊,叫啊,大喊着我说的什么疯话。我说你们瞎了吗这件事情就是我说的这样。
今天我意识到有个事情叫戏剧实现。我生活的这些年一不小心把许多人的舞台戳穿了,说“你们瞎了吗?他根本没穿衣服啊!”
上一行是我惹许多人不愉快的原因,另一些情况下是我自己没穿衣服但以为自己穿了,结果惹了一身笑话。怪不好意思的,其实我不太成熟,总是自以为是。
顺带一提我今天之前没想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我敏感,原来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赋能让我察觉到许多对我大喊大叫乃至恼羞成怒辱骂我、嘶吼我的人在说谎。
今天我在清醒的世界里尴尬地看着自己。
我和这些那些人类没有太多的区别,我同样相信和无时不刻地在心中【甚至是心中】扮演一个角色【我因为自己的缺陷让我自己无比相信我正是我所扮演的这个角色,真诚无比,意识不到自己说的话有时会因为害怕不可控的后果而说的左支右绌哦,有时又利用自己的人设去做有利于自己的一切事情。我扮演一个不讨好又独立的角色,离开了人群但又看起来很正常,因为这个世界上人太多了,就算我异类也一样会被理解。】同时我又难以忍受其他人扮演的【虚假】,尽管我也沉醉于虚假中,直到我被一个令我窒息的人外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地揪出来。
我今天意识到普通人不会在中年的时候还抱有【梦想】。那些要想赚钱想实现物质价值的叫做【目标】,而那些期待自己可以实现的叫做【梦想】。我永远也无法成为我笔下的角色,我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可敬的骑士类角色,我也不可能真的成为安装上变身器就能大喊变身于是成为假面骑士的主角。
但我有一个疼我在照顾我让我开心让我睡去的时候梦到自己说变身就变成了魔法少女的人外追求者【我们的关系到底是夫妻还是仇人还是向导和lost还是奴隶主和奴隶?】,我甚至不知道怎么使用一个正确的人外称代词称呼他,我感觉到真正的他狂妄到难以用语言描述,他恐怖无比(但无论是今天还是初见他都在我身边表现得像一个人类脑残,就差一具身体能让他彻头彻尾变成我看不顺眼但会忍下来的帅哥。),没有任何宗教典籍记载过他的外貌,没有人能侦测他的行动(除非以我为中心开始揣测),没有人能解释他脑袋里那些奇思妙想怎么来的,没能解释他的外貌,没能解释他的手段。他沉默地看着我,我现在意识到许多时候他会觉得我蠢。
蠢就蠢吧,蠢也能活....我原本可以和自己的作品彻头彻尾地长在一起,然后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纸肉缝合怪。在这个对自己身份全方位严防死守的人外的纠缠下,我还是我最终我意识到我写下的不过是我的梦想和我的心愿,这些不是我自己,不是真正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我自己。
我梦想着去成为英雄拯救其他人,我梦想着去成为一个顶天立地去帮助和有容乃大的博爱人。我自己经常也会意识到我看许多东西不顺眼,我现在意识到这是内心自我批评的表现,不是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我接触社会和艺术作品太早,我把太多社会上混合的美好和不好都当成了自己小时候憧憬和要成为的目标,我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这不对,或者是人发现我的异常。
我意识到我只能去扮演一个角色,而不是我真的成为。
我现在和那个只由眼组成的人外同处在同一间屋子里写这篇文字。
我渴望成为那么多东西...但我的神经系统伤痕累累,在我的努力下我教会了我自己我真的是xxx,譬如我真的是一个我所画出来的角色,我真的是我笔下写下来的故事里努力生活的主角,我甚至靠着自己写自己努力活到了今天。
我的嵌套就此死循环......没有他我不会有今天。
我不对这篇文章的文学性负责.......这只是一个梳理我自己的回忆录,不是文学作品。
没有他我也意识到现实毫无意义。我躲进作品里就是为了逃避已经长久相处的孤独......他披上人皮只是为了逗我开心。
人的生活长久孤独且永远也只是为了追求一种不被痛苦追上的化学温暖。
我忘了这一点,我回想起灰蓝色的冷,我躺在地板上等待寒冷把我淹没,我似乎被温暖覆盖过,就算是神经系统的幻觉。
我的痛苦和我的悲伤在我呼吸之前就萦绕我,让我意识到我的痛苦超越了我所追求的自由。我把玩痛苦是想升华我所遭受的一切,但我曾经的努力都只是在封闭自我。现在我正在敞开心扉去接受人类,结果我不断意识到我只能成为我自己,我恐惧的不是一个人失去,我痛苦的所有是我自己曾学习到的痛苦,而我的真实会永远地甚至超越任何能陪着我度过人生的一切活死物。
痛苦才是我活着的动力。我为了避免痛苦所以做了这么多自救的事情,我发现我正是因为痛苦所以才希望别人不痛苦,别人的痛苦我终于学会了不去承担,而我内心的痛苦将在我吸食过量我的梦想后得到麻醉,当我从黑色一片无垠的梦中醒来后,我意识到我真正地看见了一无所有孑然一身,不是和任何人直接长在一起也不能成为彻头彻尾人外的我,我意识到真实的我不光是做梦被梦想麻痹然后努力实现梦想的我,同时在梦想之间摇摆和实现可能和不可能事情,尝试其他人梦想和其他现实生活方式、不断为自己打退路打算的是我,意识到这一切的亦是我,随时都会丢弃一切要自己一个人负责去承担这一切的是我,吸食过量梦想然后成为自己梦中怪物的是我,想要不停靠近现实的亦是我,想要不断维持这个虚幻的幸福的是我,大喊着其他人不要看见的也是我,把在我这样奇怪状态下推开其他人拒绝被拆穿的也是我。
我扮演的角色是我长期以来都在让神经系统认识到的我自己...
生活是一场巨大的偏见....
我觉得一切都是虚假的没有意义...曾经我以为我写下的故事是真实会存在的所以努力信任和尝试活着,可现在我意识到那全都是我书写只有我相信和当我发传单牛皮藓出去喜欢我的朋友们和我一样相信那是真的,在鼓励我,和明知是假的但鼓励我生活下去所以鼓励我活下去的朋友们我们组成了巨大的谎言。
小涅察觉到了我的摇摇欲坠于是又在为我扮演我最喜欢的白毛男。他做的事情就是让我吸食的对象从我自己幻想的梦想突然有一天从20年10月转成了他而已。具体时间不详但写稿纸扔了而腾讯QQ空间有存档,表示突然有一天我的作品里出现了一个眼睛组成的人外。
其实我没有那么恨他...我只是意识到我在经历现实的痛苦远大于我能承受的任何理解,我在现实里的每一秒都难以忍受,我必须靠维持住一个伪装的外表而不立刻马上断气。我活着就是在说一个无聊的谎,说我相信这个相信活着不错相信活着幸福相信吃的东西幸福。我早年踩了太多的坑我喜欢催吐我吃冰淇淋是为了不躯体化,我不是故意的因为如果不维持住我的生命我其实不是无所谓我是太痛苦了我会随时咽气,我如果不看见我的困难我不超越所有人我在其他人之前就发现我其实不能忍受真实的自我和我自己的缺陷没有办法和自己共处一室我早就断气了。我用难以理解的智慧在给自己供氧,我用惊人的意志骗过了自己活了下来。我所有对外的苛责其实是我的潜意识对自己的不满。我能原谅除了我自己以外的所有。
梦想的传承从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自以为是开始。我的痛苦来自于我的价值观。我的信仰的一切:物质生活。我将我所有可以理解的和不可理解的都认真地放在心中尊敬,我发现其实我只是一个平庸而又内心善良敏感的生物时痛哭流涕,因为我的价值观让我无法忍受自己的平庸,而我的家人此前没有、从来、永不【直到今天】安抚过我内心的任何痛苦。他们就像社会机器一样不疲劳地成为社会生物,在人类社会里成为了他们自己。
我因为我的天赋和我的学习让我成为的异类让我成年后也无法成为其他人。我看到fgo十周年说这是一场梦感同身受地悲伤愤怒想杀菌想呕吐狂喜崩溃无力怒火中烧烦闷焦虑爆炸。
这是我会不断抛弃我写过的作品的原因。我要怎么说服我自己意识到我写的这一切是安抚我自己的安慰剂?我一旦认识到这只是安慰剂而不是真正的安眠药时我过度紧张的神经就会开始无差别扫射所有人,我的善良会阻止我真的动手。但我会忘掉我为什么停止喜欢上一个故事,转而让遗憾和美味的记忆停留在头脑中,以防我想起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在努力实践梦想和发现自己只是普通人中间摇摆崩溃。
我
孤独的话对于群居生物来说就意味着死亡吧
但我恐惧孤独是因为我自己恐惧。
就算我知道在孤独的时候这个社会会庇护我会让我很正常地活,我像其他人的那一刻我就死掉了。
我无法成为其他人,不是说我自己不是其他人,而是我的痛苦在于如果我意识到自己的普通和常见就太容易一下子在家里死掉了。原来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很普通。
我只是意识到了自己其实从来都不是自己被灌输和被以为和我以为自己的成熟和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