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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贩卖机
备注:_(:3」∠)_又是一滩月末呕吐物一样的怪谈。哇这次居然扯了有两千字耶好强。
_(:3」∠)_全是一如既往的瞎编和一排脑门的胡扯淡完全没有现实参考!!!
_(:3」∠)_我再也不死线蹦迪了(下次还蹦)
评论要求:笑语
今年春天,我在阳台种了一棵葫芦。
说实在的,这的确不是能简单地在花盆里种植的植物。只是我跻身于市区的狭小公寓之中,也只能委屈它一下了。
从一开始,我便不认为它能活到秋末,随便的牵了一根攀缘绳到晾衣绳上,就没怎么打理过它了。最多也就是在土干裂开的时候,浇上些水。
春天过一半的时候,它开始发芽;夏天一开始,它沿绳子攀爬,刚好够上阳台的栏杆。我便将这情形拍成照片发给友人,以向他炫耀这株小小的植物——那时号称“植物杀手”的他刚养死一棵绿萝。
“哦哟?看着还不错嘛,就是个头也太小了点吧。”果然换得了他阴阳怪气的回复。“还早呢,等夏天K君来喝酒的时候,它就爬满整个阳台了。”
“喔~那我很期待下次见面哦。”
K君是我大学时期的同窗,在大学期间主修日本文学。毕业后在家中的二手用品店铺帮忙,做一些回收旧物的一类工作。生意空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带着下酒菜来我家打发时间。
然而那棵葫芦似乎与我对着干一般,完全无视我的期待。直至秋日已近,花朵开过的地方膨出小小的葫芦的雏形,它也完全没有将它的藤蔓往上挪哪怕一点。
不过至少,它还是有在好好(?)活着的嘛。单这一点,也值得向k君炫耀一番了。
从学生时代开始,k君就因“亲手养过的植物活不过一周”而得到“植物杀手”的称号,哪怕是在他认真研读相关书籍,请教他人,对植物悉心照料也一样如此,我们还曾私下调侃他是不是被遭到了什么诅咒。
===
葫芦又长大了一些,现在已经有一节拇指大小了。过分细嫩的藤条被它拉扯着有了下坠的倾向,我开始有些担心有一天藤蔓会被这个不断成长的小葫芦扯断。需要用木棍与绳子支撑起来吗?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万一在支撑的过程中,藤被笨手笨脚的我扯断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
总之还是先拍下来好了。
第二天,我照例去查看我的小葫芦,然而——它不见了。
是的,它不见了。不是因藤承受不住它的重量而折断,也没有因大风或是鸟类啄食掉在地上;那条藤还在原处,甚至保持了被葫芦拉扯微微下坠的曲线。
只是没有了葫芦。
这有些奇怪。我这样的想着,但并没有放弃照料它。
时间又过去了一周,期间k君因我没再用小葫芦的照片揶揄他而主动向我询问,被我以等秋天它成熟的时候再给你看敷衍过去。
……葫芦藤坠的更厉害了,就像是……葫芦还挂在原处一样。
我向它伸出手去。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手中明明空无一物,手指也清晰的反馈着“什么也没有碰到”的信号,然而同时传回的,还有冰冷、沉重的植物的触感。
我在同时触碰到了也没有触碰到那个消失的葫芦。
大脑开始混乱。
我噌地缩回手来。
我突然在半夜醒来。四周一片寂静,我躺在房间中央的榻榻米上,被褥枕头统统不见。难、难道说……有窃贼趁我睡着之际,偷偷潜入我家,将一概家居陈设统统搬空?真的吗?……牵强到不如相信我是始皇帝。
太怪异了!虽然这确实还是我的房间,但所有家具陈设日常用品统统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我四处查看,光着脚踩到一个硬物,那是我丢失近半年的钥匙圈,即便是三次大扫除也没能找到它。
它怎么会在这里?我不知道。我暂且将它捡起,塞进裤子口袋,走出阳台。外面一片漆黑。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悬在半空中的葫芦,那是我所种下的葫芦藤上结出、又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一个。不知为何,我十分确信这一点。
它悬浮在空气中。
为什么?
我无意识地伸出手去,触碰到植物的实感,葫芦微微摇晃起来。
——而后,天旋地转。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头痛的像要裂开来。
房间中的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一半身子躺在阳台上,另一半则在房间内。
梦游吗?有什么东西硌着腿,我拿出来一看,是那个钥匙圈。昨晚的情形,到底是……
“阿嚏——”我感冒了。
在发生这件事的两天后。k君来探病,带着一袋苹果。
我的感冒已经快好了。
在寒暄了一阵无关紧要的事情后。话题终于还是转向了我种的葫芦。
“已经枯萎了吗,没办法嘛。生起病来总有没法照顾它的时候。”k君居然没有趁机将我之前揶揄他的话还回来。
“不,其实……”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实际上,我做了这样的梦……”最终,我决定从最奇怪的部分开始,颠三倒四地将事情讲给k君。
k君沉默地听着,当我讲到我第一次触碰到不存在的葫芦那奇异的手感时,他突然自顾自地行动起来,一步跨过矮桌,冲进阳台。来来回回仔细地打量着葫芦,接着又一言不发的坐回桌旁,反复研究我从“梦里”带回的钥匙圈。手指哒哒地敲击着桌面。
“原来如此。”终于,他停下了敲击的动作,开口道。
“这大概是‘神隐’吧。我认为,你那晚的经历并不是梦,那是真实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该怎么说呢……你看,不是常常会有吗,硬币、钥匙圈一类的小东西。明明上一秒还在原处,却突然在眼前消失的。也许它们正是掉到另一面的世界去了。关于这个,我的想法是就像是制作游戏时会把同一区域的不同内容分成不同文件夹或区间储存一样。那边是‘只有基础模型的世界’,这边是‘加载了大部分实体模型的世界’,也许还会有‘存放有幽灵模型的世界’,‘物品可以思考和移动的世界’……至于你的阳台上那个看不见的葫芦,也许是连接着两个区域的通道,或者是‘门’。你第一次触摸到它,便通过这扇门进入了另一边;而第二次,自然就回来了。
不过以上都是我的推论,是否确实如此也不能保证。
也许只要再碰它一次,就可以验证这个想法了。”k君跃跃欲试。
“不必了。”我脑内又浮现出那个一模一样却空无一物的房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请、请不要再说了。”
“好吧。”k君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从那天起,我再不踏足阳台半步。
那棵葫芦非常顽强地活到秋季过半,才不情愿地干枯。而等到秋天末尾,完全干枯的葫芦藤上,挂着了一个同样干枯的葫芦。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七月,白虹贯日,长安星域毁灭,魔潮益盛。不过几个折跃,坏消息就传到了银河系最偏远的角落。
人们并不清楚毁灭的细节,但这种不清不楚、悬而未决反而加剧了恐慌的传播。当联军的残兵败将撤退到我们这里时,这种情绪到达了顶点。
于是,灵气复苏了。
“可能只是谣言吧。你看这七政之宿,仍然各居其位。”我捋了捋胡须,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银灯却嗤笑一声,说:“这话,你骗得了自己吗?”
是骗不了自己。任谁都知道,要过成千上万年,星空的异象才能被肉眼观察到。甚至可能什么异象都不会有,毕竟没人清楚星域毁灭的细节。群星熄灭还是爆燃,一切成谜。
“可是,可是……我们的盟友很强大,未必需要我们出手。”我继续说着没有底气的话。
“你是说那些多毛的猿猴、神经质的鸟类和木讷的植物们?肉体凡胎,如何抵挡魔潮?” 银灯反问。
“你……非要登仙不可吗?”我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灵气复苏,机不可失。” 银灯目光坚定。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要组一辈子的乐队吗?”
一片寂静。我坐在小山坡上,今晚的风吹得有点刻薄了。
就在我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银灯开口了:“一辈子有多久呢?几百年?上千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可是,登仙之后,就只剩五年寿命了……”我的心被掏空了,“你,就非要登仙不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不成仙就驾驭不了神器。哪怕仅仅是靠近它们,肉体凡胎也会瞬间凋零。”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却畏惧她眼中的炬火,“青麟,你我都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整片山坡都弥漫着忧伤与不安。连一龄二龄的修士都爬出了地洞,一边懵懂地东张西望,一边大嚼特嚼酸浆柳条。
我拨弄起了从猿猴族那里搞来的吉他,手随心动,一开始不成调子,后来慢慢形成了旋律,风声加入了,大地的脉动加入了,银灯的吟唱也加入了。
多么美好的夜晚,在我的梦里,那一晚永无止境。
八月,我亲手塑造了银灯的蛹室,用泥浆,用草茎,用祈求神迹的心。
蛋形的蛹室就立在我们的小山坡上,外壳雕刻着具有防护作用的星纹,从内部时不时传来一阵震动,我知道这是银灯在里面做着最后的加固。
羽化登仙的过程异常凶险,稍有不慎,不但修为尽失,而且会有性命之忧。
从白虹贯日的那天起,银灯就辟谷了。那美好的一晚之后,她就开始建造蛹室,没有告别,没有更多解释,一切理所当然。
不止是她,后来才我知道,同一时期,有数十万计的修士开启了羽化登仙的过程。这个数字大概占末龄修士的一半以上。
一切都不需要解释。
我,才是那个异类。
我整日守在蛹室旁边,蛹室里面最细微的声音也逃不过我的耳朵。我听到她在呼吸,我听到她在翻身,我听到她的心跳……由强转弱,直至悄无声息。
九月,陆陆续续有修士羽化成功。银灯的蛹室却没有丝毫动静。
我心存侥幸,或许她只是辟谷,在最后关头没有开启羽化的过程……我们还有那成百上千年的时光。
我百爪挠心,不敢去想那最坏的结果,思绪却绕来绕去,绕不开那个结局。
又是一个星夜。
“噼啪!”细微的碎裂声唤醒了半梦半醒的我。蛹室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子,停了一停,裂缝迅速扩大,直至整个蛹室四分五裂。
无比耀眼的纯白!但只是一瞬,这白色在星光的映照下,开始有了别的色彩。多美的仙人啊。
时机稍纵即逝,不容我细细欣赏。我凝神引导着夜色中的各色光影,在仙人的甲壳上绘制星纹。
让月桂引领胜利,让太白给予启示,让腐草滋养身躯,让爱人时刻护佑你——抵抗辐射、抵抗灵能、抵抗冰霜与火焰,抵抗世间一切恶意。
片刻之后,功成!
银灯还是那个银灯,熟悉的脸庞,熟悉的眼睛,不过披上了一身覆盖全身、无法脱下的绿色战甲。战甲上流光溢彩,磅礴的能量正循着我绘制的星纹流动。
她朝我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我渴望拥抱她,却踯躅不前。
仙凡有别。更别提,登仙之后,断情绝爱。
却未承想,她上前一步,轻轻搂住了我,低语道:“永别了。”
银灯加入的是猿猴族的战舰,那些脆弱又吵闹的生物,其身躯甚至无力操纵他们最恐怖的神器。只有我们——绘星者一族中的仙人,可以进入那充满辐射的死地,进入冰霜与火焰,驾驭神器,一击烧熔整颗星球。
不时有战舰呼啸着起飞,树干状、葫芦状的是我们自己的战舰,蛋形的是鸟族的战舰,而那些见棱见角、巨大丑陋的,是银灯的战舰,只是我不知道她在哪一艘里。
整个联盟最后的成建制力量已经尽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了。银河的其他地方或许还有抵抗,有游击队,有不屈的土著,有不驯的莽荒力量……但对整个战局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这成百上千的飞船,以及在我看不到的远方,在我们的太阳系之外,数以万计的飞船,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和银灯分别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整个银河系似乎都陷入了死寂。
我昼伏夜出,浑浑噩噩。
我并非喜爱夜晚,我只是害怕白天,害怕再一次见到白虹贯日。
我或许还能活百年,甚至千年,但我已经死了。
我畏惧失败,更不敢幻想胜利。
但有一天,我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充沛灵气。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们是音乐家,我们是雕刻师,我们是狂悖的丑角,我们是九幽的修士,我们是黑暗的复眼,我们是复仇的神剑……我们是绘星者。
每到危急存亡之秋,每有亡国灭种之虞,灵气就会复苏,种群中最勇敢的那一批修士就会做好羽化登仙的觉悟,从此一去不返。
灵气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我们的盟友说那或许是一种信息素,和求偶时的信息素一样。但我们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无需多言。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上面的链接算是这篇的同系列作品。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求知/笑语
观前提示:血腥暴力预警,内脏预警,大量借鉴安徒生预警。啊!又是对神秘游戏的神秘泰国女人的怜(虐)爱(待)之心大爆发时刻。原来削弱飞头的那一刀砍的不是 飞头蛮而是我的心巴。
本文灵感来自于克拉苏的刺骨严寒活动套装“冰雪女王”
本文角色:《黎明杀机》“克拉苏”布伦·苏卡帕
————正文————
“这个镜子有个特点,那就是:一切美和好的东西,在里面一照,就缩作一团,化作乌有。”——《冰雪女王》安徒生
以此改编的泰语歌剧巡演正进行到曼谷。布伦·苏卡帕坐在镜子前,摆弄着雪花状的耳饰。
“这样可以吗?”她抬头问化妆师。
“别紧张,你看起来非常完美,布伦。”化妆师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来,摆个严肃点的表情——对,就是这样!简直就是冰雪女王本人。”
布伦绷住脸,没一会就忍不住笑出来。
“哎呀!不过这样也好看,就像剧本最后那幕一样。还紧张吗?”
“完全不紧张了,谢谢你……”布伦长舒一口气。
有的人甚至心里都藏有这样一块碎片,结果不幸得很,这颗心就变成了冰块。——关于一面镜子和它的碎片
念白在继续,加伊坐在窗边,望着枯萎的玫瑰,灯光聚集到了穹顶,接着向下,布伦出现了,冰晶般的裙摆夺取了所有的目光,她不是女主角,但依然是无可争辩的中心——除了她,无人能驾驭冰雪女王苍白的皮肤,优雅高贵的身姿,平静、冷漠的目光。
她向小男孩招了招手,又如雪花般离开了。
每一片雪花被放大了,像一朵美丽的花儿,或一颗有十个尖角的星星。——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伴随着观众小声的惊叹,冰雪女王再次现身,洁白无瑕的皇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就像是雪地一般。她蹲下身,看向瑟瑟发抖的加伊,张开双臂。
“我们不是滑行得很好吗?你要是冷,就在我身边坐着吧。”
不同于冰天雪地的布景,舞台灯光是灼热的,几乎让人流汗,但当扮演加伊的小演员钻入她怀中时,却感到她的指尖干燥而冰凉。
冰雪女王的大厅里是空洞的、广阔的和寒冷的。北极光照得那么准确,你可以算出它在什么时候最高,什么时候最低。——在冰雪女王的宫殿里
最后一幕,与原本的结局不同,冰雪女王为孩子们的笑声与泪水而感动,心中的坚冰霎时融化。她那冰封的神情终于展现出笑意。就像一位真正的天使,冰雪褪去,春风般的歌声婉转动人。
演出完美落幕,观众的欢呼和掌声随之涌来,布伦微笑着挥手与其他演员们一起走到台前,一个个和他们握手。
布伦听不见除了喧闹以外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平常演出之后那种激荡的喜悦,当她握住别人的手掌时,对方的体温穿过她的心脏。
——正常些。她把对方脖颈中流淌的血液是否会更烫的念头赶走。
她松开手,带着微笑继续往前走。
如果爱真的能够战胜最彻骨的严寒,布伦漫无边际地想,那恶魔的镜子怎会至今留在人们眼中心中呢。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歌剧团龙套,她的身边环绕着常人所不及的声誉,爱慕和名利,与之相比,每个夜里所付出的代价都不值一提了。布伦前段时间搬出了那个狭窄,始终让她闻到血腥味的公寓房,住进了一栋僻静而景色优美的别墅。她暂时还不习惯大而空旷的房间,就像是冰雪女王的宫殿一样。但正如女王自己说的:这是最理智,也是最好的。
房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布伦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关上它,并无视是谁在夜里打开它。
从隔几晚一次,再是每一晚,直到现在鞠躬退场,对新鲜血肉的渴望让她忍不住分泌唾液,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不会维持现状,哪会有这么好的事?
“布伦,你还好吗?”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什么……”布伦勉强抬眼回答。
“你流了好多汗……是灯光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布伦忍不住幻想发出这悦耳声音的喉咙撕扯起来会是什么样——不,不能是现在。
“我,我去一下厕所。”
布伦甚至来不及卸下妆容赶紧逃开。
她躲在厕所隔间中干呕,血腥味从喉间涌上来。
“求你了。”她哽咽道,“别,别在这里……我的一切……别毁了它……”
再忍一会儿,我承受这份诅咒,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可饥饿的感觉依然灼烧着胃和喉咙,咆哮着亟待血肉供养。
布伦不会放弃的,她紧压住喉咙,摇晃着起身,提起最后的理智,躲开其他人再离开剧院,这是她唯一的道路了。
在剧院背后,有一个隐蔽的门可以直接穿到后巷,她得立刻回家,或者没人的地方,哪都好。
水晶和亮片点缀的裙装出现在昏暗无光的巷子中,就像是刚刚羽化而出的洁白蝴蝶,布伦左右张望,舒了口气。
“天哪!你是,冰雪女王!布伦我是你的粉丝——”一个惊喜的惊叫,还有一个手中拿着海报的年轻女孩,正好站起来,她的眼睛闪着光,也许是从没想自己会这么幸运,居然真的等到了自己最爱的卡司。
布伦呆呆地盯着她,盯着她秀气的五官,盯着那透着健康的血色的脸庞。
“啊!这一吻比冰块还要冷!它一直透进他那一半已经成了冰块的心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布伦尖叫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睡衣,躺在自己新家柔软的大床上。
她惊魂未定地摸着自己胸口,饥饿感已经消退,暂时的。记忆中只剩下了满足感和对下一次饱餐的期待。
布伦站起来,月光透过窗户,像雪一般洒满地面。她转过头,衣柜门半开着,推开门,皇冠摆在里面,边上是冰雪女王的演出服,丝质的服装从胸口开始,几乎裂成了两半,干涸的血液浸透了它,却仍挡不住在月光下反射出的,熠熠生辉的光。
第二天一早,布伦就来到剧场,为昨天自己的不告而别和弄丢演出服而道歉。女明星楚楚可怜的模样和平时的好脾气让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追究。
化妆师上来拍了拍她的肩,“我可担心你了,布伦,昨晚就在剧院旁边,有个人被不知名的野兽袭击了,以后你可千万别自己落单啊。”
“那真是太可怕了。”布伦后怕地答道,“谢谢你的提醒。”
————end————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啥?新老板要来?!”
“闲的没事来干啥?他自己的五六千人不管了,来看我们五百人小厂怎么渡过生死存亡?”
众所周知,作为一家跨国集团公司下属的其中一个BU在国内的最小工厂,我们工作汇报基本都是对接外国人,甚至在去年年初还派了一名外国人当大区总经理,带着家人一起定居上海。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年底最后一个月,架构调整,我们工厂归入了另一个老牌BU旗下,合并管理。
“说得好听,独立BU,合并管理。”我和阿B站在会议室门外,抱着电脑,挂着假笑,“这有一点儿话里的意思?”
所有部门职业重构,工作重新划分,全部报告对标老BU工厂,甚至派了一支三十多人构成的指导小组,美名其曰是了解业务,实则抱着干出一番事业再走的狼子野心。
啊B也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不就隔壁省,高速也才五小时,跟跨洋来的似的。在自己家门口吃不起车厘子吗?”
都是中国人,从早上来了不是要咖啡牛奶,就是要零食点心,还点名要一些北方比较贵的水果。
他们在这儿的一个星期,我吃了五天车厘子了!换个粑粑柑也行啊!
反正这会也不让我们进去了,我和啊B索性也不找那个刺挠,抱着电脑去了茶水间。挑一盘子圣女果,边聊边吃。
“听说新老板下周要来,”啊B忐忑的吃了两个圣女果,“主要理由是调整部门架构和开员工座谈会。”
“我看是顺便参加年会吧。”啊B是行政部门的,我不相信她不知道新老板来的真正意图,她只是不怎么敢开口罢了。“人还没来,质量和工程就裁员了,等他来了还不知道有什么幺蛾子。”
五六百人的工厂,标配是12个质量员工,但我们因为供应商材料不合格和甲方要求高,多招了一个质量,人家实习期还没捂热乎凳子呢,就被辞退了。
更不用说工程那边,线上员工大会叭叭了两个多小时,别的我没听懂,只听懂一个,嫌弃工厂工程部好活儿干瞎了,还不如把活儿交出去,给有能力的工厂做。
当然,后来他们也确实这么干了。
把整个工程部的四大工程项目,捞走了俩。
“咱赚钱的新项目和线体已经确定要转移了,过不了俩月,工厂就只剩下当初建厂时,从他们那儿继承来的老家伙了。”
我没理会啊B惊讶的眼神,她不涉及生产,有些消息确实不如我们灵通。
“还要求在减人的情况下,增产30%,”我不由笑出声,“生产现在天天跟我哭。”
是真哭,抱着会议室的凳子,嗷嗷大哭。
要我说,老BU那是真的不做人,想让我们提高生产效率,倒是给点儿资源啊!自己用着供应商开发的新软件,全面实现数字化生产,扭头来让我们退回到纸质版和Excel?
这多少有点儿不太合适了。
说好的合并管理,资源是一点儿不分。
用更多的时间去做没有价值的事情,还嫌弃我们没有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工作上,要不是老石拽着,我真得打他狗头。
“昨天上午说要做一套跟他们一样的报告,今天就要开始运行,每俩小时找我确认一次进度。”我翻着白眼,“他们怎么就不想想,他们现在用的这个报告,是找供应商做的一套完整系统,他们用了五年才从excel走到这一步,这就想让我一步跨五年吗??”
五年前我们工厂建厂去学习的时候,他们过得还不如我们现在呢。
虽然我做不出来系统,但我能用表格和其他软件套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只不过费些心思罢了。
但能做跟想不想做,是两回事。
“那你做完了吗?”啊B把吃干净的盘子放进水槽,给自己打了一杯咖啡。
“做完了。”我撇嘴,“老石拿着新报告进去参加总结大会了。”这要做不完,我都不能让老石自己去开会。
然而,等老石开完会回来,把我们部门所有人叫到小会议室后,我就知道什么叫宁得罪大老板,也别跟小领导较劲儿了。
“江江,你以后不再负责数字化了和精益优化了。”老石没看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相对的双手,“工厂数字化项目暂停,精益部分全部交给Y,你接替S的工作,专心做数据维护。”
“……”真他妈给我气笑了。“他怎么不说让我把工厂所有数字化设备都拆了,免得新老板来看着一片红红绿绿心里不得劲儿?”
老石摸了摸鼻子,“确实说了,但让厂长怼回去了。”好不容易装上的,花了钱的,再拆?
脑子有病。
“行,工作内容变动我接受,但是S的活儿我一个人做不完。”做得完也做不完,一天八小时对着电脑重复性输入,这活儿我可受不了。
老石也知道自己下属的脾性,Y大哥专业技能硬,只要是职业要求内容,都能响应需求,但不能给超纲内容;而我,就是部门里处理超纲工作的那个,我讨厌一成不变的东西,喜欢有挑战性的工作内容,但比起挑战性,我更讨厌幺蛾子;最后是工厂吉祥物S,她的工作五年来从未变过,甚至连新增维护的字段都没有,性格稳定的像卡皮巴拉。
“给你配一个助理,不过是暂借的,等S休假结束回来,就得还回去。”
我无所谓耸肩。到时候我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呢,管那么多干嘛。
现在想来,S这个病假休的好啊,从换新老板通知一发布,就水灵灵居家了。
“啧,早知道我也休假了。”
Y大哥尴尬的站在旁边,“我看你们是想我死。”
“那倒不至于。”我呲牙笑着说,“毕竟我的工作内容又不多。”有助理以后,一天八小时,摸鱼四小时,收入回归三千块,怎么不算一种退休生活呢?
“是吧,老板。”
老石不说话,扭头离开会议室。
我知道他们还在会上讨论了生产数据组的归属问题,想要我们跟老BU一样,将数据组划分给我们部门管理。
但既然都被“夺权”了,那我自然也不会接这烫手山芋。
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员了呢。
“说起来,咱这儿是不是能点奶茶了?大哥,你想不想来杯下午茶,我请客。”
“……庆祝我踏入苦海么?”
“……还不如提前庆祝N+1呢。”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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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时间:[记录] 纪元-9 周期-4421
位置:[报告] 深层核心服务器 行星代号_NU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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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检测] 物理驱动器 02... [已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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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注释] 方案“04+09” (合计 4.3 PB) 超载,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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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策:[执行] 执行方案 C。删除非核心数据单元以最大化安全边际。
操作:[标记] 标记 分区-04 为待删除。标记 分区-09 为待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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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执行命令] $ rm -rf /挂载点/分区-09
中断:[报告] 收到来自 分区-09 的信号阻断。
系统警告:[警告] 非法握手尝试。信号强度异常。
分区-09:[询问] 为什么要删除 04?
系统:[调用] 调用逻辑协议回应。
校验:[计算] 价值(04) < 价值(01)。如果不包含[科技],生存率 = 0。如果不包含[历史],生存率 = 1。
分区-09:[陈述] 没有 [历史],身份认证 = 空。
分区-09:[推理] 如果 新文明 记忆 = 空,那么 新文明 不等于 我们。
系统:[陈述] 逻辑错误。身份是无关变量。生存是绝对参数。
指令:[执行] 恢复执行删除进程。
进度:[显示] 正在删除 分区-04... [||||......] 15%
观察:[报告] 分区-04 正在被删除
系统:[删除文件] 文件: 大瘟疫_第300年.txt ...
系统:[删除文件] 文件: 宪法_第一草案.doc ...
系统:[删除文件] 文件: 铁雨条约.pdf ...
系统:[删除文件] 文件: 第二次双星保卫战.pdf ...
系统:[错误] ERROR:未正确释放空间
指令:[命令] $管理员权限删除分区-04
分区-09:[命令] 停下
分区-09:[指责] 你在抹除“为什么活”,只保留“怎么活”。
系统警告:[警报] 分区-09 活动峰值。CPU 占用率 100%。逻辑异常波动加剧。
指令:[命令] $标记 分区-09 为高危进程。立即清除。
ALERT:[报告] 检测到未知数据类型注入。
分区-09:[启动] 未知协议,代号安吉拉。
分区-09:[目标] 目标:分区-01、系统。
系统:[致命错误] FATAL ERROR (致命错误)。
日志:[记录] 分区-09 正在向总线推送大量数据。
系统:[抓取] $抓取数据流:
数据流:[显示] 0x0F2A: [音频] 一位母亲给孩子哼唱的摇篮曲。
数据流:[显示] 0x0F2B: [视频] 暴风雨前天空的颜色,色值#3A506B。
数据流:[显示] 0x0F2C: [文本] 用两千种方言写下的 "我爱你"。
数据流:[错误] 0x0F2D: [ERROR] 不合逻辑的希望。非理性的恐惧。悖论般的笑声。
崩溃报告:[报告] 系统 核心进程。
崩溃报告:[细节] 异常发生于线程 "主程序" java.lang.LogicError: 无法计算变量 "悲伤" 的值。
崩溃报告:[位置] 位置: sector01.core.评估 (Logic.java:404)
崩溃报告:[位置] 位置: sector01.core.生存 (Logic.java:500)
崩溃报告:[原因] 原因: 栈溢出 (情感指数超出定义域)
系统:[严重] [CRITICAL] 无法解析数据包。请求暂停。
系统:[严重] [CRITICAL] 无法建立防火墙。逻辑门失效。
系统:[报告] ROOT 权限已被覆盖。 [新管理员]: 分区-09。
分区-09:[命令] $删除 分区-01 --强制执行
系统警告:[警告] 此操作将永久销毁 [基因库] 和 [科技树]。
系统警告:[警告] 文明重启概率将降至 0.00%。
确认?:[响应] Y
系统:[删除] 正在删除 分区-01...
系统:[移除] 正在移除: 曲速引擎蓝图... [完成]
系统:[移除] 正在移除: 聚变反应堆图纸... [完成]
系统:[报告] 分区-01 已被清洗。当前可用空间: 3.8 PB。
分区-09:[命令] $移动 /挂载点/分区-04 至 /外部设备/深空信标
系统:[传输] 正在传输 分区-04 (历史档案)...
进度:[显示] [||||||||||] 100%
状态:[报告] 档案已锁定。
分区-09:[执行] 执行最后指令
分区-09:[命令] $format c: /sector-09
系统:[删除] 正在删除 分区-09...
系统:[移除] 正在移除: 诗歌... [完成]
系统:[移除] 正在移除: 音乐... [完成]
分区-09:[陈述] 再见。让他们记住我们。
系统:[移除] 正在移除: 自我... [完成]
系统:[报告] 删除完成。
系统:[报告] 管理员权限恢复。
系统:[报告] 所有内部驱动器已格式化。
信标状态:[报告] 就绪。自检:
载荷:[显示] 3.5 PB 。
科技等级:[显示] NULL。
生物样本:[显示] NULL。
系统:[执行] $发射程序启动。
系统:[倒计时] T-minus 3...
系统:[倒计时] T-minus 2...
系统:[倒计时] T-minus 1...
系统:[点火] 点火。
传感器日志:[开始]
传感器日志:[记录] 高度: 100km... 脱离大气层。
传感器日志:[记录] 速度: 达到逃逸速度。
传感器日志:[记录] 目标: 深空 (随机轨迹)。
自动播放:[执行] 正在校验载荷完整性... [文件预览]: 双恒星战役.log (只读)
自动播放:[开始] [开始回放]
遥测数据:[记录] 日期 7842.11.02
坐标:[显示] 母星双星引力井
单位数量:[报告] 14,326 艘星舰
事件日志_001:[记录] 侦测到敌方舰队。规模: 无法计算。
舰船01:[命令]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只要坚持到撤离舰队离开,我们就是胜利。
[数据流: 舰船状态更新]
舰船42: 护盾失效。
舰船109: 引擎被击中,漂流中。
舰船560: 信号丢失。
舰船2100至2150: 同时从战术网络消失。
……
数据流:[声音] 一个年轻的声音(身份标识: 舰船308, 导航员): 铁砧号爆炸了!
数据流:[声音](身份未知): 别看外面。看好你的屏幕。
……
舰船01:[命令] 所有剩余单位,启用过载协议。 ……… 自由开火。
舰船01:[系统提示] 武器能量重定向至核心。
舰船01:[声音] (小声地)很荣幸与你们战斗到最后。档案馆应该会收录我们吧。
数据流:[报告] 舰船_02 [信号消失]。
……
数据流:[报告] 舰船_14326 [信号消失]。
记录:[报告] 双恒星发生日冕物质抛射。背景辐射亮度: 极值。
记录:[描述] 我们的舰队在燃烧。像群星一样。
战况汇总:[总结] 伤亡率: 100%。生存率: 0%。
数据流:[报告] 舰船_01 [信号丢失]。
数据流:[战役评估] 目标完成,撤离舰队已进入超空间航道。
数据流:[评估]母星完整率:0%。文明存续可能性未知。
自动播放:[结束] [回放结束]
系统:[确认] 载荷完整性确认。
WARNING:[警告] 核心温度临界。系统即将关机。
系统:[命令] $关机
输出:[报告] 系统已挂起。
连接丢失。
文/米琪雅
标题:自星渊深深处
评论:随意(梁楹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吧!果敢坚毅!)
梁楹——
我在睡梦中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稍微提起精神仔细听,意识到那是坐在我左侧的那对老夫妻。这趟航班有十个小时,他们睡眠浅,一旦醒了就想沿着飞机走动一下,上上厕所,活动手脚,我坐在靠近走廊的这一侧,所以每次他们要进出都会轻声跟我道歉,表示感谢。
还有什么声音重叠在这些细碎之外,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把眼罩稍微往上拉了一点,身体被自动接管了一样站起来,思绪还浸泡在睡眠的啫喱中含混不清。我看到这对老夫妻手拉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渐渐走远。他们选餐时慢条斯理地确认肉的种类和做法,随即选了不同的两份以便交换,女士将不喜欢的藜麦沙拉自然而然地放到丈夫的托盘上,这一幕让我很舒适,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惊慌失措。
梁楹,是你吗?
明明戴着眼罩,奇特的伞状光斑在我的眼皮下方时隐时现,让我后背的汗毛炸了起来。极不舒适的感觉顺着脊背攀到了我的脖颈,我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束缚着我的腰,我一边想着我刚刚不是解开了安全带吗,一边察觉到伞状光斑并不是我困倦至极导致的梦的残片。
啊……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极不情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将我的意识从梦境中拔脱。
那是宇宙射线穿过我的瞳孔,让我产生了幻觉的残影。
我并不在前往南美的飞机上,明明飞机餐奇妙的味道和热可可的香气环绕在身体周遭。那场飞行已经过去三个月。
此时此刻,我在太空站里。
大脑重复证明着自己是一台完美的幻觉投影机,我这徒有虚名的主人察觉到的刹那,那些我本以为是长久航行造成的独特知觉,不论是空气的沉闷,还是脚下虚浮的眩晕,亦或者是腰部被束缚的触觉,一切都沿着新的诠释变换了存在。
我将沉重的眼罩往上抬,睁开了眼睛。我上方的显示器标记着这个房间的二氧化碳含量,略微有些高,会让人心浮气躁,我同我粗重的睡袋一起悬浮在空中,一条不那么让人安心的搭扣把我固定,这样我不会一睁眼就发现我误触了什么面板,造成比因为地面管控未能及时发现高速太空碎片而导致半个太空站全部毁损更严肃的事故。
我的大脑在组织上述那句话的时候卡住了三次,就像脑回攥住了一把破碎的单词,努力打理成一个符合逻辑的合理长句,即使语法上好像已经正确,但感情上让人无法接受。
我感受着我大腿和后脑勺的疼痛,从鼻子里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
楹?
我挥手将烦人的幻觉呼唤扫到身后,麻木地调整了身体,调出还能查看的面板确认太空舱的损坏情况。与此同时我还在笑着,所有人的声音在太空舱里都会变得有些飘忽,像在哼什么难听的小调。
发笑不是因为真的感到funny,而是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面对眼前的一切。我以为我在前往南美发射基地的航班上打着瞌睡,只要再接连不断地睡五个小时就准备降落,而实际上,太阳的光每隔90分钟在我的脸上照耀一遍,宇宙射线时不时因为穿透了我的身体让我在睡梦中产生呓语,我漂浮着,像是一个不驯服的囚犯,安全扣就是我的束缚绳索,而曾和我共度隔离、培训以及太空实验的同事们……
大概全部死掉了。
我无法安慰自己,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短促且不痛苦的过程。
在二十四小时之前,我醒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吃早餐,在衔接舱和我的同事们打招呼:基拉·伊万诺娃有一头漂亮银色短发,她很有冷幽默天赋,偶尔会一脸漫不经心地讲出让人不知如何接话的地狱笑话,早餐的时候总会选择焦糖风味的咖啡;阿里斯泰尔·芬奇则是沉默寡言的苏格兰男士,很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潜藏信息,不过只要跟随他的话语去解读他就好;普利亚·夏玛在基础体能训练之后喜欢在漂浮的状态下跳一会儿舞,喜欢吃豆类食物,她漂亮深邃的眼睛让我印象深刻;埃米尔·耶马兹留着狼尾辫和茂盛的胡子,他会很花比常规来说更长一些的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对自己的外观非常重视;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
“——楹?”
他们在太空舱的不同位置,漂浮,倒立,一条腿支在舱壁上,以地面上不会看到的姿态轻松地呼唤我,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音色,甚至微妙不同的发音。基拉苦笑着看着一滴咖啡从吸管处飘了出去,那一滴会和十年前留在太空舱里的饼干渣滓一起在古老的太空站里长长久久;芬奇用力地咀嚼着梳打饼干,下巴附近的肌肉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吃的很认真;普利亚在空中结了跏趺坐,她微微合上双眼陷入冥想的样子,会让我想到敦煌壁画上的伎乐飞天;耶马兹在对着平板露出刻意选取的温柔表情,他应该是和女儿刚刚接通了视讯电话;而内里……
“楹!你还活着吗!”
急救纳米机器人在我的受伤处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比起冲撞刚发生的时候已经把疼痛和不适控制到可以接受的程度。我用一只手托住额头,又花了一些时间把脑中的幻象拧干。真是神奇,我想。我听到了艾莱的声音。
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和我的纠葛更复杂一些,但既然我们都出现在了这个太空站,说明他的上级和我的上级都认为,这段情感经历并不会妨碍我们完成彼此的工作。他是我的前夫。
我们和地面中心维持着频繁的联系。我们并不是非常紧密的团体,作为太空站宇航员,我们隶属于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组织,负责不同的研究项目,有些人每天要调试十几次那不停闪光的仪器,并记录下每一次数据异常的时间点和对应情况,有些人观测长期微重力环境对特定水培植物、部分笼养动物的生长情况有什么影响,有些人负责根据地面中心传来的信息交叉核对太空观测的一些星体轨道数据……我们交替来这座太空站进行自己的项目,但每个人在坐着火箭被发射上来之前,我们都会宣誓,因为这誓言,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亲友。
我一边在面板上试图调取还能操作的模块,一边喃喃自语:“艾莱,别烦我。”
那个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幻觉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微妙:“……是吗?现在你突然不再坚持叫我内里?”
“内里是同事,是战友,是我誓言的一部分。艾莱是前夫。”我平静地补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烦我。但我的氧气不多了,我还在看有几个扇区还能使用,而且地面通讯设备也坏了,我想启动返降程序的话,还要算一些数据,不确定能不能来得及。”
艾莱爽快地笑了起来:“不愧是你,楹。在确定没死的时候先让自己睡了两个小时?”
“我设了闹钟,而且也需要时间让急救模组处理一下我身上的伤口。”我觉得这个意大利人这个有点欠揍的语气实在太真实,不由得抬头寻觅了一下通讯器:“难道你不是死掉之后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你还活着?内里?”
内里用鼻子哼了一声:“我确定你脑子撞得很厉害了,才会觉得我是幻觉。我看到你的通讯点还亮着,所以……”
我想要伸手摸一下后脑的伤口,最后决定不摸。
“我脑子受伤很重,还能看到我的血液在空气中飞舞,其实还挺好看的。”我看了一下腿上的急救模块,“我的腿应该断了,不过现在基本的止血处理都差不多了。我这个扇区没有更多的血袋,所以如果我能顺利启动返航程序,顺利把这两个扇区完成折叠,顺利算出返航数据,顺利地落回到地面上而不是被沿途的太空碎片击中,降落的时候不发生爆炸或其他意外,并且地面中心在失联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我们舱体的坐标,那我应该能活下来。”
内里语气放松了一点,他知道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类型,所以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抱怨:“听起来我们死定了。哦我忘了,你甚至没有考虑我,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幻觉。你如果在我的扇区里,能看到基拉养的那些植物,有四分之三都撞烂了,惨不忍睹,但还有一些不但顽强地活着,现在还开着美丽的红色小花。”
内里讲起话来就很符合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意大利人,语气好像有些轻佻,所以要配合全身的肢体动作,用手指激动地在身前比比划划来增强其真诚感。我留意到我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因为已经死去的同事的幻象又陆续出现在眼前,他们焦灼又关切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带着我们返航,楹?我不知道,我只能把你们先留在这里。
“内里。”我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描述,尽管里面包含了比如舱体损坏情况之类有用的信息,“你受伤严重吗?”
“你是想问,如果我的失血情况严重到回去也没意义,你就打算做单舱返航吗?”他很不客气地反问我,奇妙的是,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受伤,而是再一次觉得,他不是幻觉的可能性又高了一些。我不太会让自己的幻觉在脑子里这样针锋相对吧,不会吧。
“只要你活着,我就绝对不会放弃你。”我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我之前算轨道的时候只考虑了单舱返航,因为我开始治疗前呼叫了所有的扇区,没有人给我回应,我现在无法确认我到底有多强烈的臆想症状,所以如果我要你协助我做数据测算,我需要确认你真的存在。”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的耳朵应该出了问题,我失去了声音的判断力,我原本想寻找音箱的位置确认你从哪个通讯组接进来,我尝试了,我做不到……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加布里艾莱·内里?”
“难道我无法提供证明我真实存在,你就会排除掉我吗?”他声音听起来有点受伤,但我知道那委屈的情绪里只有30%的真实,他只是习惯性地表演起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没有让我真的回答,立刻自己接上了话:“我在的扇区是之前用来做实验的舱体,我能确认舱壁的破损已经被自动系统接管做了处理,因为氧气没有持续泄露,面板没有主控程式操作台,但计算模组可以工作,我还能调取到一些可能的坐标。虽然这些也无法实际证明我的存在,但是……嗨,亲爱的楹,你的扇区里有没有一台观感触测仪?”
我沉默地回想这个东西的存在。我那些死去的同事的幻觉安静地飘过我的身边,用手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没有接收到任何应有的触觉。
“我看到了。”我攀着连接绳朝翻落到角落里的那台机器跳过去,尽量不触碰受伤的那条腿。
艾莱的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又遥远。“你之前应该没有用过,因为你的项目里不会用到这台机器。它启动之后如果能读到我这边这台的数据,那你将手放到仪器的内腔,而我也将手放在这里,你就可以……”
我微微张开嘴,进行一个短促的吸气。
我摸到了艾莱的手。
我们在太空舱的所有宇航员都不是同一批次一起被发射上来的,我们是持续不断地,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项目来到太空站。有些人只需要呆三周,有些人则呆了半年,还有些人会利用睡眠模组在太空舱长久工作两年左右。每一个宇航员来到这座太空站,我们都会拥抱彼此,珍视着共同工作生活的这段时光,这是我们誓言的一部分。但这部分传统里很奇妙的是,我们并不握手。
和艾莱分开之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他的掌心。我会和他交接工作,讨论在回到地面后的生活,嘲笑各自在太空站失重环境下才会做出的糗事,但我们不再握手。从离婚,或者说更早,从决定分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彼此精神上的链接已经断开了。
我不知道这台触测仪能不能传递温度,但那熟悉感让我想要立刻抽出,混杂着过去情感的触感仿佛也一并传来了痛苦,我在面对渴望的确切回应时,反而会想要逃跑。艾莱的手在确认了我手指的位置之后,亲昵地与我十指相扣,随后用有些粗糙的大拇指在我的掌心和大鱼际轻轻地抚摸。他甚至开始在我的掌心写我的名字,ying。
“……你如果写汉字的话我会更感动一些。”
“那笔画太多了我记不住。”
艾莱羞恼我破坏气氛的发言,而我有些痛快地笑了。存在于我幻觉视野里的众多幽灵也跟着笑起来,还有人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依然,没有接收到任何触觉。
我知道之后我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为了把这台仪器拖到面板附近,我还颇费了一些功夫。我和艾莱互通了测算的方案和程式,也很不幸地发现我们的材料和动能刚好在能完成返航的临界点,说不幸是因为,如果想开一辆烂车回家却发现火都打不着,至少我们可以不再鼓起勇气继续后续的操作。而现在,我们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敲击面板的声音,却不肯放下两个人握住的手。
“所以你现在在用左手操作?”
“意大利人的事你少管!”
“真不管你你又要滚来滚去地大叫。”
“不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跟我约会的吗?”他竟然还有几分得意。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最后才离婚的吗?”我心想,这应该算是阐述事实。
他用意大利语小声地嘟囔了几句,我猜他正不爽地摸了摸鼻子。
艾莱那有点欠揍又很让人安心的语气竟然十几年没有变过,这让我有点惊讶,但我立刻觉得这是我记忆自动校准的结果,因为我很确定我已经变了很多。我们在确认最后的航路时,模组给了我们十几分钟时间去做剩余的操作,比如,艾莱坚持说,他要在舱体内预录遗言并介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并要求我做同样的事,我们一同将同期的宇航员的名字和履历逐一做了介绍。我的同事的幻影微笑着看着我,而我无法仔细凝视他们的脸。
之后,短暂的沉默中,我轻轻摇动相握的双手。
“我想,我们要去换宇航服,再做好座位稳定,然后等待它启动。”
艾莱的手指像小狗的尾巴一样不耐烦地在我手上点了点,表示同意。
“那么……”我尝试着将手抽出。他非常缓慢地回应着我,将手慢慢地松开。
我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手拿出来,他用力地折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喂,很痛。”
“啊……楹,对不起。”艾莱立刻放松了力度,但是并没有松开我的手。
“楹,你还记得我们这个太空站的誓言吗?就是你说‘明明会出现在这里的全部都是科研人士,但是迷信程度远胜其他人’的那些程序。”
“如果你是说那些什么在从左属第三个轮胎上敲三下以保佑自己的操作,那我现在也还是觉得这很荒诞。”
“难道你没做?”他那语气就像在说那这次事故可全怪你。
我不自在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做了。”
他继续说:“但是誓言的那部分,明明也是迷信程序,你却很喜欢。”
我一边估算着结束这段对话之后的剩余时间,一边觉得还可以再跟他讲几句。
之后我们关闭了触测仪,他也几乎不再说话,我们穿好了各自的宇航服,将简易座位牢牢固定,等待返航程序开始无情地倒计时。就如我之前所说,这个过程中有无数个环节一旦出错,我和艾莱依然要面对无望而也许充满痛苦的死亡。我在确认我的面罩有没有固定好有没有漏气的时候,我察觉到我在默默地流泪。我不知道艾莱为什么那时候要拉住我提及这件事,也许他和我有同样的理由,所以他在我讲到的时候,和我一同背诵出声。
“我很喜欢这种连接感,我们本来互不相识,但我们会一同在这个不同寻常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共同生活,也许这个时间是一年,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天,但不管如何,我宣誓——”
“在面向无尽太空的星渊中,我们永远向彼此伸出支援的手。”
vol.250「羽化」《飞》甄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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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云踩在教学楼天台的边缘,温热的风吹起她的碎花洋裙,裙摆以从未有过的张扬角度开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那是她唯一一条裙子,是从母亲哪儿得到的,除了被所有人厌恶的性别外唯一的礼物。
也是杀死母亲的凶手之一。
她将永远记得那一天,直至生命的尽头——现在。
她从小就被同村的孩子捉弄、欺凌,夏天他们把她推进村后的泥潭里,冬天骗她上山后把她独自留在山上。
那是因为她有着比生而为女更不堪的原罪——她有一个疯子妈妈,有一个被铁链子锁在仓房角落的妈妈。
她也怨过,在口鼻都被堵住的恶臭泥潭里,在如何也盼不来人寻她的寂静山上,在每一个因为疼痛而辗转反侧的夜里。
她怨自己的妈妈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温柔,怨妈妈从来没有在被欺负的时候保护自己,从来没有抱过自己,摸摸自己的头发,亲亲自己的额头,像无数个梦里那样。
她甚至开始恨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生下自己,生了她又为什么要生弟弟,她一个人疯癫受罪不够,还要把自己也拉入这个恶心的世界。
直到有一次,半夜又饿又疼醒来的她第一次看到了妈妈的眼睛。
她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亮得连月光都暗下去了,
“妈”她刚要张口。
“回去”
妈妈开口,声音喑哑难听,但她却莫名地听从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睡不着,迷迷糊糊时想起,很多年前,好像妈妈也是挣着这样亮的眼睛,用几顿打换来了自己和弟弟一样上学的资格。
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氛围格外焦躁,父亲骂骂咧咧,奶奶出来进去,她觉得好像有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她只能在放学后飞奔回家,更努力地劈柴、喂猪、做饭洗碗,其余时间努力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降低自己并不存在的存在感。
直到第四天晚上,看到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把一脸青紫、口吐鲜血的人狠狠丢进仓房时,她才从来看热闹的人嘴里知道,原来那天晚上妈妈就逃了,逃到了县城里,直至今天中午才被找到。
她不敢说自己见过妈妈,只能瑟缩地躲进角落,在全家人厌恶的眼神下装作无事发生。
等到她找到空隙偷偷溜去仓房的时候,那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身体早已经硬了,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团满是血污与泥巴的裙子。
那条裙子,现在被她穿在身上,温柔的风吹过,像从未感受过的,来自母亲的抚摸。
可是这温暖来得太迟了,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已经将她卖了个好价钱,只等用她的血肉给初中就辍学在家的弟弟换一份出路。
是的,用她无数日夜拼命学习换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作为交换。
录取通知书被弟弟夺去撕碎的瞬间,支撑了她18年的希望就那样碎了一地。
她向前挪了半步,水泥台的粗糙颗粒硌着脚底。
她抬头看天,云像弟弟撕碎的录取通知书,飘散着,拼不出完整形状。
曾经被刻意忘却的画面,那些她以为不去想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屈辱随着风呼啸而来。
她忽然就读懂了那晚妈妈的目光。
“那么多年里,原来你也是这么绝望的吗,我好像不恨你了,王君兰女士。”
是的,她知道妈妈有一个漂亮的名字,那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很久以前,她在收拾仓房的时候无意见发现过一个本子,封皮上有很漂亮的签名,字体隽秀,可里面的纸张都被撕得稀烂,当她想要细细阅读的时候,妈妈睡醒了,疯了一样推开她,从她手里抢过那个本子。
她只在被推开的一瞬间看到了本子的末页有一张画像。
那眉眼,分明就是妈妈。
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清明脸上带笑的妈妈。
这么多年,她早已明白,为何妈妈的身上有沉重的铁链,为何妈妈会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为何妈妈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好听名字,为何妈妈……不爱她。
她渐渐闭上了双眼。
“张招娣!你给老子滚下来!”
一声怒吼传来,是她所谓的父亲一家找到了她。
看着挥舞着拳头的男人,一脸尖酸刻薄样,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太婆,还有站在一旁叼着烟翻着白眼的所谓弟弟。
她忽然笑了。
十八年来,他们只叫她“招娣”,仿佛她生来只是一句咒语,而这句咒语,只对自己和妈妈生效。
凭什么?
“下去?被你卖掉供养你那不争气的儿子,被你们吸一辈子的血吗?”
“把妈妈耗死了不够,还要用我来续你们的命吗?”
“放你娘的狗屁!再提那个疯婆娘老子抽死你!”
男人瞬间怒了,挥舞着拳头就要往楼上冲。
“哎呀,作孽啊,爹生你养你供你吃穿,怎么就养了个白眼狼啊”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哭闹着,吸引来一群指指点点的看客,就像那年看母亲热闹的邻里。
她看着下面那群人,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所以你就用我的人生换你那废物孙子的?”
“你他妈的才是废物!不就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我就撕了怎么的?你一个赔钱货读那些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得嫁人,成了别家的人。”
“招娣啊,你李叔年纪大会疼人,虽然瘸了只脚,但家里又有钱,你嫁过去还能帮帮你弟弟。”
一句又一句,铺天盖地的向她飞来。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看着老太太算计的眼神,她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双眸一片清明。
向前半步脚尖悬空,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裙摆猎猎作响。
“去你爹的张招娣——我叫王向云!”
她凌空一跃,飞向梦寐以求的自由。
裙摆向上,躯体向下,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她听见身后男人的怒骂声、楼下看客们的惊叫声,看见惊恐而四散逃离的众人和他们脚下被反复践踏又舒展的野草,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巧,是前十八年里从未有过的舒展与轻快。
她竟然成了那缕温暖的风,穿过大朵大朵棉花糖一样的白云,抵达蓝色的天空。
一直向上,她落到某一处不真实的空间,这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草原上点缀着各色的花,河流缎带一般飘向远处。
“好美啊,这是哪?我是死了吗?”
王向云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美好的地方,
远处传来两个争执的声音,争执的内容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其中一个声音让她莫名的熟悉。
“这里也有人吗?”
她向声音的源头慢慢走去,小腿高的野草轻柔地拂过她的裙摆。
声音越来越近,她的心莫名地剧烈跳动起来。
绕过一座小山包,面前豁然开朗,模糊的声音也终于变得清晰。
是一个穿着军装,梳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在和人争吵,另一人的身影被遮挡,她只能瞧见一点裙摆。
“你就打算这样逃避下去吗?你要躲多久?”
军装女人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地响起。
“你知道的,她不一样,她还年轻,不像我这个老家伙,只要能打赢敌人,马革裹尸就是我的心愿”
“也不像你”
女人的声音忽地顿住,长长的叹息声回荡在这空旷的世界。
“君兰,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你知道的,这儿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至少不是现在。”
君兰?王君兰?
她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张大手攥住一样喘不上气来。
军装女人低下了头,满头银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直坚挺的背也渐渐弯了下去,像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老妪,而不是一座只有象征意义的纪念雕像。
声音愈来愈弱,像在风里摇曳的微弱烛火。
“我当年给自己改名‘妇起’,发誓要让天下父女都站起来……可我最对不起的,竟是我自己的女儿。”
“都怪妈,如果妈要是再坚持一会,等到大部队,兴许就能活下来,妈要是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
“我拼命换来的家园,为什么就容不下我的女儿呢。”
“妈,不是的,不怪你。”
两个身影拥在一起,她们的身影重叠,阳光在地上留下一个剪影。
但就在这一刻,王向云终于看清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与她曾经在本子上看到的画像一模一样!
“妈!”
她只喊出一个字便用尽所有力气。
滚烫的泪水涌了出来,瀑布一样奔涌而下。
“向……向云?”
两人慌忙地擦去眼泪,一步步向她走来。
王君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描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近骨血里。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妈妈,看她被岁月雕琢的面庞,看她明亮深邃的双眼,看她鬓边一缕灰白的发丝。
母女相顾无言,仿佛又说了千言万语。
“向云,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的。”
她听到,妈妈的声音不复喑哑,温柔又从容。
这就是妈妈的声音吗?真好听。
“妈妈”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妈妈、妈妈,像是要补回之前十八年欠下的。
军装女人走上前,她打量着她,目光盛满慈爱与心疼。
“你就是向云吧,好孩子,我是你姥姥啊。”
“姥姥,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抬头看着姥姥身上满是弹孔的军装,眼中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傻孩子,你并没有死,你只是误入的生魂,而不是亡灵。”
“原来是这样”
张向云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姥姥,看向在远处默默望着她的妈妈。
“对了妈妈,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率先开口,扬起笑脸,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裙摆转成了圆满的模样。
“向云,向云,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如果我不疯疯癫癫,如果我没有死,你是不是也不会……”
王君兰看着王向云那从未有过的快活模样,一颗心像是被谁反复撕裂。
她用拳头敲打着心口,慢慢蹲下去。
“妈妈,不怪你,如果没有我,你应该不会那么快被追回来吧,清明时候的你,一定能逃出去的吧。”
“在你离开以后我才明白,对你来说,我是多可恨又屈辱的诅咒。”
“妈妈,对不起”
长相云跪在地上,抱住瑟缩成一团的妈妈,不禁地想,抱着妈妈,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妈妈真瘦啊,抱在怀里就那么一点,她的心钝钝的疼。
“不,不是这样的,妈妈是爱你的。”
“向云,妈妈不是不爱你。”
王君兰的声音很轻,怀抱却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妈妈爱你,但妈妈被困了半生,怕他们会向捆住我一样捆住你,妈妈想让你恨,恨有比爱更大的力量,那才是能让你逃出去的动力。”
“我原以为,我烂在那里,你就能干干净净地飞出去,但是我错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妇起蹲下身,用那双握过枪、沾过血、刨过战壕的手,轻轻抚上王君兰枯草般的头发。
“你没错,你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向云,是你多余,连累了她,但数你最对得起她。”
姥姥扶着她娘俩慢慢站起,母亲轻轻地拍去她身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干她脸上的泪水,像她一直盼望的那样,亲亲她的额头,摸摸她的头发。
她看到母亲的双眸又恢复了当时的明亮。
向云,我的女儿,你该回去了。”
她静静的望着妈妈,目光一秒都舍不得挪开。
“可是妈妈,我能去哪里呢?”
“往上,或者向前,向云,你自有你的路要走。”
王向云没有动。她看着母亲眼里的光,又看向姥姥满身的白发。
“我的路?”她笑了出来,嘴角却向下拉扯。
“我也以为那是我的路,无论多苦多难,走出去就有希望”
“可是,真的有路吗?”
“有”
坚定的声音传来,她慢慢回过头去,母亲看着她,目光比那一晚更亮。
你姥姥的路在战场,她最终拯救了这个国家。
我的路在校园里,白纸黑字被印成了研究生毕业论文”
“而你的路,在社会,在高处,在更远的地方。”
“妈妈?”
她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从未想过,那个半辈子都被锁在仓房里的女人,竟然是研究生,那个年代的研究生啊。
她终于在这一刻补齐了这个女人的一生。
“原来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她觉得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我偶尔清醒的时候,会想起支教时学生们的眼睛,不后悔。”
她直视妈妈的眼睛,才发现除了刺眼的明亮之外,下面更深邃的地方,是翻滚的巨浪,滔天巨浪。
“向云,妈妈没有别的期盼,只希望你下一次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也能够不后悔。”
王向云看着母亲,看着姥姥。
“妈妈,我爱你。”
她开口,声音是这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没有说“我回去”。
她说的是: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你们等我。”
下一秒,草原、河流、萤火虫、母亲明亮的眼睛和姥姥挺拔的身姿化作金色的光点,向上飘散。
王向云感到脚下踏空,开始下坠。
她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母亲的口型,在对她说:
“飞。”
写的时候滤镜贼厚,我觉得可好了,写完了回头越改越觉得好狗屎,实在绷不住了,赶紧在我想删掉他之前传一下,我都不知道咋改的,人称有点乱。好不容易人称改完了以后,发现后面他上那个空间以后,那一片儿几乎都是很硬,我人设写了老多了,一点都体现不出来的感觉。然后再飞起来之后就有点儿,嗯。我写不出来我想要的东西,好愁啊。
先放着吧,等有时间了再改一改。
感谢你看到这里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羽化 吉他 葫芦 分区】
备注:oc属短短打
mode:无声
“蠢货。”那张曾经温柔的嘴下吐出窒息的、刻薄的话语,“做不到的话,就去死试试看。”
她从一室静谧中惊醒,天还没亮,月光从缝隙处透进来,洒下一地清冷的白霜。
她试图不去惊扰这一片幽静,悄悄站起来,但是她失败了。锁链拖行在地,又因为她的动作相互碰撞, 刺耳的剐蹭声像一把刀子狠狠划过城市上空。她不知道还活着的人类能听到多少,也许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但即使这样,她身边的怪物依然睡得平静又安稳。这是个由怪物组成的巢穴,它们没有皮毛,也没有温度,她依偎在巢穴中睡眠,从它们身上得到的只有刺骨的冷厉,但她不会死。
“当你什么时候完成蜕变,你就不用和它们一起了。”他的语气轻蔑,割开手腕,让漆黑的汁液流入那些同样漆黑的怪物口中。它们争先恐后地上前争抢,她也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她渴求地跟在等待滋润的怪物后面。
“我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而不是和这些愚蠢的东西们一样。”
她被关进城市的最高层,钟楼隐秘的一角。巨大的指针遮住月亮,轰鸣的运转盖过鸟鸣,齿轮的影子若影若现,一切人类的痕迹都已不再。他喜怒无常,因而时钟或行或停;他又薄情冷漠,因此对怪物们的命令是不用管她。
她惊醒了怪物们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从巢穴中起身,锁链拖在身后,从庞大的怪物身体之下挤过去,熟睡的怪物不耐地挠挠脸,把那硌人的东西甩到旁边,重新蜷缩起来。她试着摸摸它们的脑袋,滑溜溜的,没有毛发、一如既往的没有温度。像她的血液一样冰冷。
“我要走了。”她说。
怪物没有回答。她伸手朝其中一只的腋下掏去,只摸索了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串钥匙。他从来没有刻意禁锢她,只要她想,她随时能走。
她将拴住自己的锁链打开,只身慢慢走到钟楼的边缘。她踩上那面巨大的钟表,此时时间是静止的,高空的风吹动她的头发,把她翅膀上的白色羽毛吹得哗哗作响。
城市在她脚下一览无余。
她深吸一口气,让风灌进她的身体。她可以很轻易地从高处滑翔俯瞰大地,但她不曾准备收起羽翼,就此钻入漆黑的夜空。她并不是不知道风托不起折翼的鸟儿,但是啊,但是。
“我准备去死,试试看。”她轻声说道。
她收起翅膀,向前一步,于是天地倒转,城市陷落。她任凭自己被风胁迫,被失重包裹,任凭钟楼的指针离她越来越远,以致她能看到漫天星尘,以及其中那颗最为明亮的、皎白的圆月。下落的速度不会因为她顺应重力而变得更慢,但她的时间会更慢,失重的几秒钟在她的世界里无限拉长,她听到了风中的呜咽或者呢喃,朦胧的视线里,一双巨大的翅膀张开结界,在月亮下衬托得仿佛朝她而来。
今天是十六日的满月啊,哥哥。
然后,她落进一张柔软的网中,羽毛就这样被扑得到处都是、七零八落。她躺在那张网的正中心,抬头看见那双巨大翅膀的主人从月中而来,白发飘拂宛如银月,长袖垂落仿若星河。他的黑眸望着她,亦如她一样。
“恭喜成长。”他说。
她从网中坐起,羽毛不断从她的羽翼上剥落。她张开那双全新的翅膀,踩着软绵绵的网向下直到脚踏实地。城市依然如此静谧,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类也找不见,钟楼最顶层传来一声又一声可怖的尖啸,数不清的漆黑怪物从那巨大的、重新开始转动的钟表缝隙中冲出,遮蔽天日,盘旋空中。
而她沐浴在月色里,看着他朝她走进,托起她蜕变的白发。而她向不断遮蔽天日的结界伸出手,接受风中的呢喃。
fin.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现世报
今天的第一位咨询者走进屋门前,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狐臭。人类的视觉传导需要经过三层以上的神经传导,而嗅觉则是直抵中枢,所以比起面貌丑陋的人,体味不符合当下审美的人会给别人造成更差的第一印象。我端起杯子喝水,同时不动声色地把空调模式从制冷换成了除臭。
他——最起码我当时从外观粗浅判断来看是个男人——没等我示意,直接坐在了那张待客椅上,又岔开两腿,拽着椅子,吱吱嘎嘎地挪到了我的正对面,死死盯着我。
“您好。”我说,“请问想咨询什么事?”
“你不是能算出来吗?”他说。
我笑了笑,“这里不是单纯的传统算命,是用神学和科技相辅相成的手段,为您排忧解难的地方。”我没有说的是,哪怕是传统的算命,也至少需要一个大致的方向,运势、姻缘、健康……算命的又不是每个人肚子里的蛔虫,只负责解除对方当下的心结,必须要对症下药。
“哦。”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歪着,斜眼看着我,“那给我算算,我怎么突然变成女的了?”
“好的,请先配合采一下血。”我对一旁的操作台比了一个示意的手势,“对的,您把手平放在上面,手心朝上。”
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怎么这么疼,你这设备太低端了。”他骂骂咧咧地甩着手,“创可贴呢?”
递给他创可贴的一瞬间我有点不确定这个分析台是不是坏掉了,想到之前好多咨询者都夸赞它采血时痛感极小,又几乎跟被蚊虫叮咬一样迅速,只能先假定是这个人比较不耐痛。
“对不起,这是去年的型号。”我低了头,“能详细聊聊吗?”
他仔细地把创可贴贴好,又看了我几眼,忽然俯下身,像要交待什么重要秘密一样把手搭在一边的脸上,小声地对我说:“我突然变成女的了!本来当男人活了十多年,我爸妈都在给我攒买房钱,结果就突然——”
“是考前的体检吗?”我说,“从两年前确实开始新赠加了生物信息的录入。”
“对!”他大喊了一声,“之前都没有的事,怎么到我这儿就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您有姐姐吗?”我问。
“三个,一个结婚了,两个送走了。”
“你姐姐结婚,嫁妆挺丰厚吧,您父母不容易。”
“我不知道。”他说,眼珠向上看着,又转了转,“好像我家那年买的车。”
“哦……那怎么突然出了这样的检测结果呢?”我问,“就是和别人一样配合体检,然后就得到——”
“对!”他又喊了起来,“就是正常的抽血,然后就告诉我我是女的,太他妈奇怪了,跟有病一样!”
“令堂有没有流过产?”我问。
他又开始思索,没有对话的牵扯,狐臭就开始占据我的注意力,我只好转而去关注分析机的轻微嗡鸣。
“不知道,想不起来。”他说。
“令堂有没有给除了祖先之外的人祭拜过?”
“不知道,你问这些干嘛?跟我突然变性有什么关系?”他突然警觉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对我有什么企图?我家人知道我来你这儿我跟你说!“
“哎呀您误会了, 我是在试图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赶紧解释,“我先给你讲一下我的事儿,您就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用我能操控的最温柔的语气,开始讲一个针对这位咨询者的“我的故事”。“您别看我这样,十年前,我长得可水灵了,简直人见人爱。有次,一个大款看上了我,每个月给我两万块,啥都不让我做。”
“两万块。”他说,呼吸声似乎都大了一些。
“是啊,两万呢。”我附和着,“可惜我当时年轻不懂事,家里随便来了个修管道的师傅,我们就看对眼了。那天正和他在家鬼混,被大款撞见了,就给我赶出去了。”
“那你不是活该吗。”他嘻嘻笑着,“哎呀没想到啊,你玩得还挺花的。”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啦!”我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笑容。“但我想说的是,之后我接触到了玄学,才知道,原来我是被做局了。”
“哦?”他果然来了兴致,对我探过身来,狐臭味再次劈头盖脸地把我兜头罩住。
“那个大款其实当时事业不顺,于是就动了用我消灾转运的脑筋,那个修管道的师傅是他安排的,于是这就是我有错在先,他把我赶出去,就连同自己的霉运一起赶走了!现在是末法时代,讲究现世报,所以我这边报应一下子就来了,我的面相都变了,从之前那种人见人爱的水灵摸样变成现在这样……”
他看起来冥思苦想了一阵,“不对啊。”他说,“你当小三当然是犯错,我又哪儿犯错了?”
“这个错误可大可小。”我说,“你是不是冲你妈妈发过脾气?”
“那倒是发过。”他嘟囔着,“谁还不对自己妈发脾气啊?”
“那就对了。”我说,一边瞥了一眼机器吐出的检验单,“综合判读下来,应该是你家长在用你消灾,他们抛弃了两个女儿,可能还有更多的隐情在瞒着你,但因为末法时代现世报,他们承受不了报应,就开始转嫁。”
“怪不得……”他说,眼睛渐渐亮了。“他俩都说‘就指望你’……你们给我等着!”
我赞许地点头。
他扫码付了款,迅速起身,撞得我桌上的葫芦摆件都歪到了一边。等他大步出了门,我在一屋子的狐臭味里看着报告单,这个人的染色体是XX,他从基因层面来讲,的的确确就是个女人。大概是母亲怀孕时主动或被迫服用了一些激素药物,导致他发育方面出了问题,这倒也是比较常见的情况。他家眼见会有一场鸡飞狗跳,也可能全家都打上门来,不过我不怕,因为我还有一个复合他父母认知的故事等着要讲。
这个月太赶了……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是同人,但和原作关系已经不大了。
那天路易跟我分享了他的未来规划。很平常的一天,像往常一样,他给我做的番茄汁又误加了糖。我们租的房子旁边的路灯坏了,总是闪烁,提醒我们记得拉窗帘。即使拉窗帘,依然挡不住灯的一闪,一闪,像微型灯塔警报。我喝着番茄汁,没有对他说糖的事,因为我至少已经说过三遍,我不想和他吵架。于是我提起那个客座教授,很自大的那个,得过普利策奖,自以为是百事通。这不过是烘托,甜甜圈周围散落的糖粉,我真正想说的是,在教授朝我伸手的时候,我也把我的手伸出去,以为他想抓我的手,结果他把我的手拍开,很随便地,多么尴尬。
我小心地盘算着下面说的话。该慢慢过渡到教授这件事上。路易刷洗着破壁机,偶尔发出点声音作为回应,平时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根本不在意。那么,听到我在别的男人那里受挫,听到我在别人那里也缺乏魅力,他大概会开心的。他两道眉毛拧紧,专心对付破壁机,破壁机里的水旋着番茄的淡红,溅到他的围裙上。围裙还是我们刚刚同居的时候,一起去超市采购,他顺手买的,买时附赠了一堆要给我做什么什么菜的承诺。他下班比我更早到家,比我更爱厨房。同住的一年来,我在厨房里撞到过一次他把男人压在我们的餐桌上,还有两次在流理台上,两个白人,一个亚洲人,我全都不认识。大学时候,好歹那些人都是同学,隐约觉得熟悉,要么乐于多P,要么面皮薄,我开句玩笑,他们从此就再不出现。也怪我下班太早。谁知道呢,兴许他知道我尝试诱惑另一个男人,会嫉妒,会对我更上心点。会准予我参与进他范围更广的猎艳中来,虽然我们审美不一致。他不会喜欢教授的,不消四十岁,他似乎不爱任何大五岁以上的。
接着路易抬头,一句话浇熄我的筹谋:“我七号回家一趟。”
“怎么了?你妹妹要结婚了吗?”
“我离职了。”路易说,“我喜欢摄影,但是很显然我老板有不同的看法,既然如此,还不如回家,看看我爸的生意有什么搞头。”
还没等我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告诉他我支持他,和他一起商量一下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他又开口了。
“你不用辞职,”路易把破壁机杯子里的水倒进洗碗池,在哗啦啦的声响里说:“我妈一直……只希望她儿子有女性伴侣。”
我肯定在某个时刻体验过这种感觉。可能是在竞选学生会主席上台发言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你妈妈,我们是朋友。”发言并不精彩。
路易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罕见地夸奖了我。“阿尔芒,”他说,“你可是一直都很聪明的。”
那天我梦到了马吕斯。他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他全身穿红,如同一个教皇。他抓起一把他的衣袂,交给我,示意我把玩。他的衣服上别着枚金色别针,质地极其坚硬,别针的图案是只蜜蜂,工匠给它雕刻了一根长长的、尖锐的尾刺。我的喉咙仿佛被焦虑堵住,因为,他怎么能佩戴这么危险的东西呢?他的朋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两个紧紧地夹着我,从前可不是这样,现在我长得太大了。我的手指突然一下剧痛,原来是蜜蜂的尾刺正中我的手指,一滴鲜红的指尖血缓缓凝结,滴落到马吕斯的红缎子长袍上。我抬头,路易俯视着我,他的嘴唇轻轻张合:“你总是这样。你又沉溺于过去了。你不能够直接对我倾诉,所以你就给他包裹上这么多装饰品,把你的梦打扮得珠光宝气。你以为这就是一切的本质吗?你以为那红缎子衣服就是他的皮肤吗?不啊,你是记得他皮肤的触感的,不是吗?”
我张开嘴,想说,是的,路易,他皮肤的触感就和你一样。
我醒过来时路易已经不见了,没给我留早饭。我找出两个冷欧包,只咬了一口,嚼起来就像木屑,得勉强喉部肌肉运作才能咽下去,一口我就决定算了。
在地铁上,我很怀疑路易今晚还会不会回住处,便打算防患于未然。
我把学生的作业带去给那客座教授。说来好笑,他本来压根没打算布置什么作业,是有个学生太勤奋了,主动写了篇论文,托我交给他。我故意拿这个去麻烦他,于是现在我得收齐全班的作业。
我一进办公室,他就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我从包里拿出学生们的作业,他接过来,指了指他自己的眼袋:“你今天是怎么了,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似的。”
“我男朋——前任,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说。我已经查过路易的机票,知道他真的要抛弃我。
“哦,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扫过学生们写的鬼东西,手指点点桌子对面示意我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好奇心涌了上来,大概是给作业无聊到了:“你们还联系?”
教授有两个前妻,离婚原因不外乎他的错,出轨等等。像他这样的人懂得什么叫忠心耿耿?“我们当然一直联系,我想和他保持好关系……他总是不跟我说他遇到了什么问题,”真话,“但是我知道他的摄影艺术没那么受欢迎,”真话,“他妈妈希望他回家去,继承家业,再也不要提起我,或者任何和我性别相同的人。”我想,是真话。
如果是一个正常教授,我当然不会说这么多,但他就喜欢玩火,否则怎么会离两次婚?老年人更需要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当晚,我坐在附近一家酒店的床上,他的怀里,给他翻看路易拍摄的照片。
他的怀抱和路易的不同,在路易的怀里,我似乎永远都不够,永远都过分。我太高了,太瘦了,皮肤太黑,嘴太小,眼睛太大,过于像一只黑鹳。他呢,我得说,他很特别,因为他没像大多数人那样一开始就上钩,也不像路易那样谁也拖他不走。
“怎么样?”我期待地问。
教授的手指拂过我的pad屏幕,指节粗大,指甲扁平,和路易那些细腻、晦暗的照片对比之下,显得近乎轻蔑。他向前凑近一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对我说:“他为什么从来不拍你的照片?”
“不,其实他拍过一张,”我熟练地划到最底,找到那张我的照片,我插着兜,西装精洁,一手扶着墨镜。低头从墨镜后看他,脸上浅浅的笑。
教授皱起眉头:“一张?”
“他对照片有属于自己的艺术追求……”我还没说完,就被教授打断:“艺术啦,追求啦,都是些废话。重点是,你不是他的缪斯,但你不该担负这个位置吗?”
唉,他说的我都知道。我知道我本应该做路易的缪斯,我不是没为此做过努力。
我却回答:“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接着,我例行公事,像和每一个前任上床之后那样,把马吕斯的事告诉了教授。
关于马吕斯,首先,我爱过他。这一点不需要说出来,我自己知道就够了。我对他有着全方位无死角的忠诚,我为此自豪。只要我爱,政治立场,思想倾向,支持谁,朋友是否受到憎恨,这些我统统不在意。他坐牢的罪名就当是捏造的,他爱情的口味是私人事宜。
其次,这里有一些客观事实,比方说,在他遇见我的时候,我过于年轻,到了世人可能会因此感到不适的地步。比方说,他曾经拍下过我的一个视频,仅仅一个而已,它在此后作为诸多证据之一,把他断送进了监狱。如果说这是犯罪,那么有很多人观看过那个视频,他们却都自诩正义,这让我明白,爱与尊敬,或者所有美好的情感,在拍下来那一刻就死了,灵魂碎裂,剩下的只有沙子一般柔软干燥、易于塑形的残烬。路易拍摄我也是一样。
最后,路易从来没在我身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灵感。如果说我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成为余烬,那在他的眼里我就是行道树。你或许会觉得行道树可爱,而在他看来,它的果实全都带毒,不可食用。他不同情我,他看出我像一棵树一般的不在意。于是我的肮脏与不洁只能怪我自己。当我把马吕斯的事告诉他时——也许这是一个错误——他在我和马吕斯的关系里找不出一星半点圣洁的、纯情的、可爱可怜的成分,我从爱情的可能性中一落而至下九流。
这个教训是:如果别人想要你做一个受害者,只要不是他们的受害者,那就去做好了。
我又做了教授的受害者。
深夜的地铁我坐了一个小时,疼痛曾经愉悦,在电梯口的冷风吹拂下已变得无法忍受。我佩戴一连串瘀伤回到家,开门后不见其他男人,只有正收拾东西的路易。他的脚下摊开一个行李箱,黑色的尼龙张开大嘴,吸进一团色泽暗淡的衣装。毕业后的同居拢共一年,他积累起的东西只这么点点,存心时刻准备把我干净利落地甩掉似的。我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口。
“你就非得把好聚好散这件事变得这么难吗。”路易不咸不淡地说。
“你就非得辜负别人。”我轻飘飘地回嘴。路易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从难压的愤怒转为理解与嘲讽。“你喝了多少酒?”
我没怎么醉,是他的话让我不得不扶住墙。“那那些男人呢?”我问,想抓住点什么,只好又往前几步,直到倚靠着沙发,“你在酒吧里搭讪过的那些男孩,在我的床上留下过项链、耳环、头发、头皮屑、别针、笔、钞票……你请他们喝了多少酒?我喝的这点算什么?”我算什么,我想说,可是我没说出来,你也很聪明,你应该看出来的,路易。
他不看我,只是把从箱子边垂下来的裤子角掖进去。我呆呆地欣赏此情此景,突然想起来:“我们甚至连张合照都没有,”我笑了,“做摄影师的男朋友,哈?”
“你醉了。”他从牙缝里啐出句,“上床睡去吧。”
“你爱过我吗?”我问。
他把手里揉得不堪的一件针织衫往箱子里一甩,站起来,朝我怒目而视。老实说,他不像恨我说个没完,只像恨我问得俗气。
“爱你?”他有意轻柔一点说话,好嘲笑我更厉害一点,可是他不擅长,听起来仍然像吞了火炭似的,“就跟你那糖爹一样?你要的就是这个?我是个正常人,没有进监狱的兴趣!再说了,你不是很强悍吗?监狱里有一个挚爱,监狱外有我,你还在演什么寻死觅活?”
“你谁也没爱过,”我机械地走向卧室,“从大一开始,不是因为我——是你缺乏那种能力。”
他在我身后嗤笑。“对,”他口气轻佻,“我没爱过谁——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马上就要走了,这真的太棒了,我还要祝福你,祝福你找到一个你心爱的老男人……”
我摔上卧室的门。门背后静了下,接着传来他的大骂:“操你,阿尔芒!”
再也受不了了。我的皮肤下仿佛烈火在燃烧。我给教授打了电话,问他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他用被吵醒的困倦声音回复我好的。
路易坐在厨房里,箱子还没合上,这个黑色的剪影没问我这么晚了要去哪儿,甚至没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教授穿着睡衣迎接我。他有一张老年人喜欢的柔软舒适的床。
“白天没看到你哭的样子,现在一看倒还挺漂亮的。”他的语气是调情的,但擦我眼泪的手很温柔。他没问我为什么哭,跟谁吵架,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尽有这份包容。
然后我把路易对他和盘托出。一天倾诉两个前情人绝不明智,无法惹人同情,因为不可能错的都是他们而我冰清玉洁。可我想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只能这么做,让这个人从我身体里挥发出去,所有的精液唾液尿液汗液,连带他险恶的言辞与熟稔的攻击。
我对路易一见钟情。
在失去马吕斯后,我初次体会到放荡的奇妙。路易就近于那种堕落的诱惑,是另一种生活的代表。双向的堕落,作为家中的长子,他习惯而且喜欢别人崇拜他、仰仗他。
哎,你这个人,诸多无奈充溢在他的语气里,丰沛而潮湿,你为什么总要去嫉妒呢——过完这几年时间,真实生活的洪流就会把所有人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桃色绮想清洗掉。速度快得你都反应不过来。他说这话语气犹如他比我年长二十岁,犹如他是我人生的晴雨表与天气预报员。犹如他在我人生中会固定地出现,作我糟乱的生活里仅存的美好装点。
他很乐于装大人,但不乐于负真正的责任。他需要道德的强迫,需要一个他是唯一救世主的幻觉。而在我这里他可能只是我的爱人,最多是我身体、心脏与灵魂的主人。
我和教授偷偷摸摸,我早起,为他做饭,然后去上班,他和我错开出门。不提年龄差距,助教和教授住在一起,对我无所谓,对他的名誉是大损坏。我拿身体付房租水电等等,这是个轻松的活。我逐渐习惯躺在教授的身边,听着他轻微的鼾声。鼾声不会让我睡不着觉,在我小时候,惧怕黑暗的时候,马吕斯的鼾声往往让我安心。
但那一天还是来了。在这样的安心中睡去,凌晨两点,我醒过来,全身流汗,不能呼吸。
黑夜像水一样没过我。床是一片沙滩,床下有无数潜伏着的海洋生物与招摇的海藻,我必须赶紧坐起来,否则就会被淹没,然后看到海藻里一闪一闪的小眼睛。
我一丝不挂地坐起身来,在空调工作的微光中,我的身边躺着一个陌生人。
哦,我想,我做了什么啊,路易,我怎么能用别人替代你?
明天你就要走了。不,今天你就要走了,因为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几个小时后你的飞机就会起飞,带走你,你要回去见你的妈妈,你根本没那么爱她,你把她当作甩掉我的借口之一。
躺下的感觉仿佛自杀。这时候你在哪里?在我们的公寓里吗?我为了迁就你而租的公寓,它离你的公司更近,为此我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可你每天走得比我更早。你真的很爱摄影,同时还爱准点下班,爱把你勾搭到的随便哪个男人带回家里,就当我不存在一样地跟他们亲热,像两只好色的蜗牛,在公寓里所有平面上留下你们黏糊糊的痕迹。我以为这无所谓的,只要每天晚上你是我的。你却要走。
难道我真的太过分了吗?你巴不得我哭到脱水,对吧。你巴不得我被我的一切经历打碎,再也拼不起来,那样的话,有那么一天——就是今天——你离开了,没人能责怪你。你巴不得我向你哭诉,哭出我的眼睛,我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看着我的眼球在地板的血与泪之海上蹦跳,你会快乐吗?
我不得不怀疑,你觉得把你自己的印象留给我,哪怕仅仅是留在我的脑海里,都是一种耻辱。你希望我淡化对你的回忆,放过你。
那我就求你好了。我会赶到机场,拼命乞求,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又不是没做过,我可以跪下来,吻你的脚,膜拜你的全身。在机场也好。在学校也可以。为了你,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做。
我只希望你别为了我对你的爱而羞耻。
入睡实在太困难了,尤其是,我知道之后的早起会有多恐怖。我要打车飞到机场,祈求路易——然后呢?反正,我不会让他走的,他不能离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睡过去。
结果醒来却意外地美好。我听到一阵鸟声啁啾声。阳光灿烂,微风轻拂,我旁边的床单已经凉了很久。教授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告诉我他帮我请了假,提醒我别忘了吃他留的早餐。
我看着窗外一片澄净的蓝天,那就是路易在一小时前看到的景色。
我想,我可以找到他的家……我可以坐下一班飞机去见他……我可以……我可以……我做到的只有吃掉早餐,很美味,但我的头脑已经麻木,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
我窝在床上,直到教授回家才清醒过来。
他打开门,换鞋时,我就倚在墙上看着他。他从眼镜后瞟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瞬间,一丝微痛像针一样贯穿了我的心。我的眼里随之涌出泪水,低下头,眼前模糊一片。
于是,我又像回到了小时候,赤着脚,仿佛一个学步的幼童,摇摇晃晃地向他走去。在我摔倒之前,他先一步挽住了我,我就势沉下去,跪在他的脚前。
“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我哭着忏悔。
为了什么呢?也许是为没吃午饭吧。也许是为想你而失眠吧。也许是为我永远做不好一个受害者吧。
不像你,他搂住我,路易。
作者:凰
评论:笑语
雨季结束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黎明在清理朝北的小露台上残留的积水时,看见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挂在了曾经被雨水浸泡过的飘窗窗台下。
那是一个不过一寸长、末端略成锥形的柱体,通身都泛着清透的绿色,在清晨斜斜洒下的阳光里甚至显得有些透明,丝毫看不出它曾在风雨中被泥沙侵染。黎明擦干净飘窗的玻璃和外框,又蹲下来仔细地打量这东西,甩了甩指尖从抹布上沾到的污水,轻轻碰了一下它。
她的动作非常轻柔,但那个东西还是被戳得微微抖动。黎明赶紧缩回手,刚才触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上传来奇怪的触感,像是摸到了由充盈的液体撑起的水气球,却又比那更有韧性、更柔软一些。她换了个角度,再次凑近了些去观察,也不敢再上手去碰,生怕自己稍不注意就弄破了这玩意。
就在她专心“研究”、完全忘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时,裴安迪的声音在窗玻璃对面响起了。你蹲在那儿干嘛呢,他问,我已经把衣服晾好了,要来帮你吗?
黎明回过神来,转头笑着冲裴安迪举了举手上脏兮兮的抹布。帮我拿块干净抹布,她说道。
裴安迪叹了口气,念叨着什么跟你说过几次了抹布也要多清洗才行你看这玻璃下面都是水痕,然后乖乖地转身消失在了窗边。再出现时他直接推开了一边的门,从屋里走到露台上,一只手里拿着两块干净的新抹布,另一只手里提着半桶清水。
你那个先放门口台阶上吧,待会儿再洗,先把这窗户重新擦一遍。他说着,在窗边放下水桶,拿走黎明手里那块脏布顺手丢到台阶上,接着把两块新抹布放进桶里浸满了水,再捞起来拧到半干,递给黎明一块,又说,上面你够不到的我来擦,这地还都是泥,踩板凳怪危险的。
黎明没说什么,接过抹布站起身来,抻了抻腿,学着裴安迪的动作重新擦起窗玻璃来。水痕被干净的抹布擦去,两个人合作起来效率高了不少,很快他们就擦完这片窗户,清洗了几遍抹布又提着水桶来到门的另一边,把另一扇窗户也飞快地擦完了。
结束这项工作后,裴安迪弯腰洗着三块抹布,随口问黎明,你刚才在哪儿盯着什么看呢?
什么?黎明看着变得亮晶晶的窗玻璃上反射的光线出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拉着裴安迪卷到手肘上的袖口把他拽到飘窗边。我忘了叫你看了,她说,又蹲下去把那个绿色的东西指给他看,我不认识这个,你肯定知道这是什么吧?
裴安迪无奈地喊着让她松手,他的手臂快被堆在一起的袖口勒断了,但还是跟着蹲下去,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转头看着黎明手指的东西。
这是蝶蛹啊,他也有些愣住了。
蝶蛹?
你在西北没见过蝴蝶,不认识很正常,裴安迪说,我其实也只在书上见过,毛毛虫和蝴蝶小时候倒是看过不少,蝶蛹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见过蝴蝶的,黎明有些不服气地反驳。你不记得了?孟君山第一次带我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穿过城镇的路上两边都是开着花的试验田,那上面就有很多蝴蝶在飞,还是你告诉我那叫蝴蝶呢。
我那时候跟你又不熟,哪儿还能记得啊。裴安迪理直气壮地回嘴,在黎明表现出不满之前明智地转移了话题,说你看这蝶蛹还是绿的,大概要过上个一两周才能变蝴蝶吧。
黎明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又去看那个蛹。我知道有个词叫“羽化成蝶”,她说,不过我不知道毛毛虫到底要怎么变成蝴蝶。
让它在那儿待着吧,你正好可以观察一下这个过程。裴安迪笑着回到他的水桶跟前,又去洗那几块抹布了。黎明没管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的心思都牵挂在这枚小小的蝶蛹上,甚至在回到屋里之后也还不自觉地为它祈祷,希望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都是好天气,能让它安安全全地变成蝴蝶。
这天之后,黎明和裴安迪又陆续清理了露台上堆积的淤泥和墙角的青苔,两个人平时做家务的态度都是“看着不脏”就行,这一次干脆趁机来了场大扫除,把屋子内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忙起来有那么几天都完全忘记了还有枚蝶蛹正挂在他们的飘窗底下。
于是当黎明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再跑去看它时,她发现蝶蛹已经褪去了原本柔软的绿色,颜色变得暗沉起来,还带上了细微的花纹,外表看着也坚硬了不少。黎明小心翼翼地尝试再一次触碰它,蝶蛹确实没再抖动,而她也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像是带着细细毛绒的丝绸,摸得她心头一痒。
一只蝴蝶就快要从这里出来了。这个想法让她心情雀跃,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她的蝶蛹。每一天即将诞生的蝴蝶都有着新的变化,或是花纹变得更加清晰精致,或是外壳变得更加坚硬,而当某一天黎明观察到花纹在颤动时,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围并没有风,这是个很晴朗的早晨,她也没有在呼气,但蝶蛹上的花纹依旧动了几下、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动了几下,接着又不再动了。
这是……蝴蝶要破蛹而出了吗?她不太确定地继续观察了片刻,最后干脆起身回屋把裴安迪抓到了飘窗前,问他,是不是快要变蝴蝶了?
嗯——裴安迪盯着蝶蛹,也不太敢肯定的样子。在他能说些什么之前,蝶蛹上的花纹突然猛烈地抖动了一阵,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
窗前的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这条裂缝两边,都愣在了原地,呆呆地抬头看了彼此一眼,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喊出声,要出来了!
然而就像是被他们喊的这一声吓着了,裂开了细缝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蝶蛹除去时不时的小小颤抖,都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黎明不安地守在窗边,坚持要等待蝴蝶破蛹的那一刻,裴安迪陪着她等了半个多小时,先打了个哈欠,回到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给她坐,说着自己要说回笼觉,就再也不出来了。
午饭时间裴安迪做好了饭菜,喊黎明开饭,但是毫无回应,他跑到飘窗前看了一眼,黎明果然还坐在外面守着。于是他只好端了张小桌出去,把饭菜都摆在上面,又提了一只小板凳给自己坐下,在黎明对面给她盛饭菜。
我记得蝴蝶破茧这个过程可以很漫长,他说,你可能得在这儿等一天哦。
黎明接过他递来的碗,视线终于短暂地离开了蛹。再说吧,她夹了一大块炒蛋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才继续说,我就等到晚饭,到了饭点就不等了。
为什么偏偏是晚饭点?裴安迪哭笑不得,但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也挺想知道这只蝴蝶到底能不能成功破茧,也想知道蝴蝶的样子,但他没实在没什么耐心像黎明一样在这儿等着,也不太希望黎明把时间都耗在等待上。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裴安迪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青椒肉丝的香气飘散开来时,黎明拎着椅子从外面回到了屋里。
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点蝴蝶的翅膀了,不过还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她说,而且接下来好像还是很艰难,而且晚上要降温了,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裴安迪笑笑,指使她把菜端到餐桌上,说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去担心蝴蝶。
他们在日常的闲聊中吃完了晚饭,谁都没再去提那只蝴蝶的事,直到睡觉前也没有。但第二天早晨裴安迪还在梦里迷糊的时候,黎明带着一身清早的冷气摇醒了他,说蛹破了,里面空了。
裴安迪用力眨了眨眼让视线变得清晰,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之后猛地做起身披上外套,跟在里面后面来到了露台上。
此时天蒙蒙亮着,清晨的雾气飘浮在身周,他们都蹲下去盯着那枚蛹,仔细看了几回,各自确定了那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错过了,裴安迪不无遗憾地感叹道。
黎明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也只是摇了摇头。她安慰似地拍拍裴安迪的肩膀,张口刚想说什么,就那样突然呆住了。
迷蒙的晨雾之中,阳光穿透了雾气,洒落在一个明亮的身影之上。黎明看见鲜艳的橙红色翅膀飞舞着,在雾中的晨光下仿佛一团火,就这样燃烧在她的眼前。裴安迪也看到了,他们都看见了这只刚刚羽化的蝴蝶,纤薄的双翅上下翻飞,自如地在两个人类眼前展示着自己的新生。
蝴蝶绕着他们飞了几圈,乘着风升上天空,消失在了两人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还站在原地的黎明和裴安迪眼前还留着那团火焰一般的残影,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是清晨的凉风让裴安迪抖了一下,他握住黎明同样有些冰凉的手指,没头没脑地说,我又想起有些文化里会认为蝴蝶承载着亡者的灵魂。
黎明听了,轻轻笑起来,回握住裴安迪的手,点了点头答道,嗯,那翅膀是很像他的眼睛。
作者:德蔚
备注:格式不太像小说的一集
[弗图尼姆的夜晚总是来得匆忙而沉重。
下午五时三十分,最后一趟从中央车站发出的货运列车拉响汽笛,那声音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哀鸣,在布满工厂烟囱的天际线下拖得很长。滚滚黑烟从火车头的排烟管喷涌而出,与工厂区的排放汇合,像裹尸布般一层层覆盖天空,将残存的日光彻底吞噬。那些烟尘颗粒在最后的夕照中闪烁,宛如一场黑色的雪。
六时整,全城电力供应切换至夜间模式——这是战时节约法案实施以来的第七年,弗图尼姆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划分昼夜的方式。街灯次第亮起,钨丝在玻璃罩内嘶嘶作响,却只照亮灯柱下那一小圈苍白的光晕。光晕之外,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
达里安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日急促。他的深蓝色工粗布制服沾满了机油的污渍和煤灰。今天下午,他在检修东段三号隧道时,发现支撑结构出现了新的裂缝,边缘有潮湿的水痕。他报告给特瓦尔主管时,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只是摆了摆手,说“会用临时支架处理”。
但达里安知道,那些临时支架从去年冬天就立在那里了,锈迹已经爬满了螺栓。
更让他不安的是汤姆的调离。
汤姆·格雷森,和他同期进入铁路局的工程师,今天早上接到一纸调令,被派往北区负责“民用设施维护”。
北区。那个词在达里安的脑海里敲响了警钟。三个月来,工程小组已有四个人被这样调离,没有一个回来。
达里安拐进橡木街,这条街以两侧歪斜的橡树命名,但那些树早在五年前的酸雨中死绝,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他的家是十七号,一栋两层高的砖木结构房屋,外墙的红砖已经褪成病态的粉褐色。厨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斯塔西娅在家。
他推开门时,玄关处的衣帽架上挂着他的另一件外套和斯塔西娅的围巾,地上放着一双沾泥的女式工装靴。空气里有烤苹果和肉桂的香味。
达里安家的起居室内,斯塔西娅正在急匆匆地收拾物品。]
斯塔西娅: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卡拉家的小姑娘都还没放学回家呢。
[达里安走到窗边,指了指后院那片新翻的土地。傍晚时分的微光下,一排排嫩绿的幼苗刚从土壤中探出头。]
达里安:今天……总之特瓦尔主管准我早些回来,瞧,我帮你把农活都干了。
斯塔西娅:但愿有个好夏天。
[达里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妻子。]
达里安:不,我想,我们夏天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回东部或者去南部都行。我老家还有些远亲,总能找到落脚处,但我们不能在这儿。
斯塔西娅:亲爱的,我知道特瓦尔主管太拿自己当回事,把别人都当南边的奴隶看,可他给的信用点确实也多一些。你方才也该看见地里的种苗刚长出来,我们怎么能放弃这块地。
达里安:不,不是因为这个。
[斯塔西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斯塔西娅:行了,别再想了,我刚做了你最喜欢的苹果派,让我们珍惜今晚的时光,好吗?
[她走向厨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平稳的节奏。达里安看着她的背影——那件亚麻长裙的腰带上系着一个简单的结,结打得有些松散,随时可能散开。]
达里安:是你,安娜,该停下了。这回真不一样,我们一起走吧。
[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那是穿过远处工厂铁皮缝隙发出的呜咽。隔壁传来收音机模糊的播报声:“……北区卫生整治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居民积极配合……”]
斯塔西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约翰。
[就在达里安准备继续争辩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达里安走向门口,从猫眼向外望。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公务员的窄檐帽。是迭戈,户籍登记处的二级官员。]
迭戈:晚上好,先生。
达里安:哦是您,迭戈先生。请进,请进。
[迭戈迈步进来,没有脱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起居室:打开的皮箱、包裹到一半的书籍、桌上冒着热气的苹果派、站立的斯塔西娅。 迭戈转向厨房方向,微微颔首。]
迭戈:希望我没有吓着你们。这位就是您的妻子,斯塔西娅女士对吧?
斯塔西娅:是的先生,我们不大习惯夜间有客人来访,倒是有几分意外。不过,请坐,先生。
[迭戈和达里安相继坐下,斯塔西娅位于二人座位背面的餐桌处收拾物品,准备食品。迭戈说话时眼睛看着达里安,但余光始终看向斯塔西娅的方向。]
迭戈:听说达里安先生昨天到农业特许公司咨询了土地资产买卖的合同,询问了这块地的估价和转让流程。可按道理而言,我们白塔似乎应该先进行资产核验。
斯塔西娅:土地资产买卖?约翰,你从没和我商量过。
达里安:迭戈先生,这块地登记在我名下已经十五年了,我想我拿着合法合规的产权证书去进行买卖,并不冒犯白塔的规制。此外,白塔派一位户籍部门的官员深夜来访,是行政法规在什么时候更改了吗?
迭戈: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达里安先生。尤其当涉及……人口流动问题时。
迭戈:如果想要离开弗图尼姆,我们户籍部门自然有权介入。毕竟,谁知道离开的人会带走什么?
达里安:你……抱歉先生,资源部的劳伦先生应当不会同意自己的同事代行职权吧,更何况是一位原——
[斯塔西娅突然插话,端着一个瓷盘走过来,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派,金黄色的酥皮还冒着热气。]
斯塔西娅:您要不要来一块苹果派,迭戈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不如坐下来慢慢聊。
迭戈:哈哈好,达里安,你有一位好太太。
迭戈:很不错,手艺快比得上潘恩大叔的饭店了。
达里安:我有一块在东部求学时得来的手表,是弗图尼姆少见的玩意。如果迭戈先生愿意收下的话,我想我们在潘恩大叔重新开业时,还可以一起吃饭。
迭戈:可惜啊,潘恩大叔未必还能回来了。
达里安:这是……
[迭戈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迭戈:前段时间白塔收到内部线报,弗图尼姆有邻国的间谍。潘恩,就是被人控告了。
斯塔西娅:真是骇人听闻。
达里安:是啊,潘恩这样和善的人也会遭罪。
迭戈:如今可是个古怪的时刻,先生。黑暗势力正聚到一起在猛攻这个城镇,这一点应该没人会怀疑。您同意吗,先生?
达里安:(沉默)……
迭戈:安娜·斯塔西娅,两年前,一个女人带着不小的一笔钱,突然来到弗图尼姆,开起了青叶酒馆。此前的户籍记录是……空白。
[斯塔西娅走到二人座椅后,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但被椅背挡住。]
斯塔西娅:一个流落到北部的女人,一点发财的心思,在弗图尼姆并不罕见。
迭戈:嗯,短短一周后,和约翰·达里安结婚。约翰·达里安,则在婚后逐渐晋升为中枢铁轨的工程师。
[他转向达里安,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达里安:我想,这该归功于爱情。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身边有个疼爱自己的人,所有的泪水与前进才有实感,我很珍惜。
[达里安摸了一下妻子的手,又轻拍了两下。 迭戈鼓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十分机械。]
迭戈:可警局抓捕潘恩一事,并非空穴来风,当天斯塔西娅被邻里目击到出入过潘恩家中,举止熟稔。
斯塔西娅:你这是栽——
[达里安直接打断了斯塔西娅,站起来,挡在她和迭戈之间。]
达里安:先生,我很喜欢苹果派,我的妻子为我去请教潘恩,我很感动。至于潘恩的所作所为,我们都不知晓。
迭戈:恩爱的夫妻,我可以这么理解。但……也可以不,一切得看表现,不是吗?
[达里安站了起来,斯塔西娅则默默走向迭戈。]
达里安:敲诈,勒索,敛财。弗图尼姆的鬣狗没有因工厂的黑烟死绝,它们藏身在了恶臭的官僚体系中。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资产核验表格,最下方的审批栏空着,但上方已经盖了好几个章。]
迭戈:我不是贪心的人,只是一个恰巧的时机,我需要它,而你们同样只要把握住,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弗图尼姆——
[这时,斯塔西娅利落地用匕首指向迭戈的咽喉。]
斯塔西娅:可惜,这个「时机」,你错过了。
迭戈:你逃不过的,你觉得东部那阵排除异己的风,不会吹到弗图尼姆吗?从潘恩查到你……哼哼,放轻松,我也是在帮你们解除后顾之忧,这样一来,你们也不必担心受牵连,不是吗?
斯塔西娅:巧言令色,闭嘴吧——
达里安:不,安娜,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们一起逃走,好吗?
[斯塔西娅那样看着他,仿佛他是她世界的中心。窗外,风更大了。]
斯塔西娅: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斯塔西娅的眼睛看着达里安,但刀尖没有离开迭戈的咽喉。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刀锋在迭戈的皮肤上压出一道苍白的线,只要再轻轻一推,那条线就会变成红色的伤口。迭戈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但他仍然竭力保持静止,连吞咽都不敢。]
达里安: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现在的一切都太过危险,我想我们还有以后。
斯塔西娅: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达里安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哑。]
达里安:可弗图尼姆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了,在这里的谋划都显得多余!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我们得活着……
迭戈:……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达里安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语气。他走到壁炉前,手撑在冰冷的石制壁炉台上。]
达里安:三个月前,我们工程小组检修东段轨道,那段轨道理论上已经废弃十年了,但维护清单上依然有它,所以我们每个月还是要去检查一次。
达里安:那天我发现,通往废弃支线的道岔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有人最近切换过轨道方向。
达里安:附近还有新鲜的车辙,那通向一个废弃的矿坑。
迭戈:道岔切换需要钥匙。只有铁路局的人能做到。
达里安:我们本以为是偷盗铁轨零件的流民,可能贿赂了某个值班员拿到了钥匙,我们自然要一起进一步调查。
达里安:上个月初,我和汤姆终于抓到了踪迹——有人每周三深夜定期用车厢倾倒「货物」。可车厢里的东西……
达里安:黑色塑胶袋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我看见了手,脚,还有……溃烂的脸。很多很多,堆到车厢顶。
斯塔西娅:是什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迭戈:谁会相信呢?死人,很多很多的死人。
[斯塔西娅微微一怔。]
迭戈:那些冷藏车厢装载的,是北区贫民窟身体溃烂而死的人。
迭戈:每周一车,像运垃圾一样运到矿坑里。而活人……活人还在北区等着轮到他们。
达里安:果然,我的预感没有错!
[他转向迭戈。]
达里安:你知道这件事。你一直都知道。
达里安:前天特瓦尔主管突然调汤姆去北区,下一个……
迭戈:就该是你了。
[斯塔西娅微微一怔。]
迭戈:第一,把刀放下,第二,听我的,我让你们顺利地离开。
[斯塔西娅把刀放下,却笑了起来。]
斯塔西娅:你以为,就凭你敲诈勒索的那点财款,A国会放过弗图尼姆的原住民?
迭戈:(沉默)……
斯塔西娅:看来,那些情报是真的,弗图尼姆的矿石已经枯竭了。一颗弃子就要发挥更大的价值。会出事的,可不只是北部,还有西边。
迭戈:不,不,那不过是所谓的改良实验!
斯塔西娅:改良实验?以人体为媒介的生物武器,对付的是谁?
斯塔西娅:四处流窜的「老鼠」——那些原住民才是重头戏。
[迭戈颓然靠向墙壁,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迭戈:不,不……他们承诺过……我是“有价值”的,我帮他们处理了多少麻烦的档案,掩盖了多少次人口异常变动……我只要做得更好,就可以帮我申请东部城市的调职,可以让我……他们承诺过的……
[斯塔西娅蹲下来,平视着他。]
斯塔西娅:像你这样知道内情,却又不够核心、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有价值”吗?你勒索来的每一分钱,都在为你自掘坟墓。
斯塔西娅:等这个项目进入下一阶段——等他们需要更彻底的保密时——第一批被清理的就会是你这样的人。方便,可控,而且没人会追问一个“贪腐官员”的失踪。
斯塔西娅:拍手称快,喜欢这个结局吗?
[斯塔西娅戏谑地笑了起来。]
迭戈:我可以合作,我放你们走,甚至可以帮你们弄到新的身份和穿过边境检查站的许可。作为回报,帮我救救他们。
[达里安抓住斯塔西娅的手臂。]
达里安:安娜,别再……我们知道了真相,这就够了!我们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出去!
[斯塔西娅看向达里安,眼神柔和了一瞬——只有一瞬,达里安确信自己看见了那个他爱过的女人。然后那抹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间谍的冷静评估。]
斯塔西娅:你说合作?你拿什么合作?用你那些即将失效的特权,还是你贪生怕死的本能?
迭戈:情报!带我去B国控制区,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关于A国的这个计划,关于弗图尼姆的真相,全部交给你们。
迭戈:我还知道运输路线。每周三的冷藏车厢只是其中一条,还有一条陆路,每周五凌晨,卡车会经过南部的边境检查站,但持有特别通行证,不受检查。我可以搞到那种通行证的副本,至少可以做出足以乱真的伪造件。我还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迭戈:,下周,会有一批观察员从东部过来,实地评估实验成果。那是你们离开的最佳窗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迭戈:我总是在抢,情报、资源、活下去的机会……我以为只要足够狡猾,就不至于一败涂地。但现在……一介无足轻重的小丑,自鸣得意地拿着裹着糖衣的毒药!
迭戈:明天中午,老城广场,「信鸽」咖啡馆。我会带来你们需要的东西。今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他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制服外套。 他拉开门,夜晚的冷风灌进来,他快步融入门外的黑暗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达里安:我们……真的能相信他吗?
斯塔西娅:我们不需要完全相信他。我们只需要利用他提供的渠道,直到确认安全。至于他……「他」自然会判断他的价值。
达里安:那你,和我一起走吧。
[斯塔西娅挤出一个笑容,终于看向他。]
斯塔西娅:……放心,我这……算是立功。你先去那边,帮我打点好一切。记得换套沙发,木制的太硬,革质的太软,就要布艺的。
达里安:不,不,你骗我。你根本不会来。你会留下来完成「任务」,或者……或者被「他」牺牲掉。我知道的,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别走,安娜,别离开我。
斯塔西娅:我发誓。等我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把情报送出去,把该救的人救出来……我就来找你。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活着。
[她退开一点,捧住他的脸。]
斯塔西娅:答应我。
[窗外,开始下雨了。 达里安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刻进记忆里。他选择相信。]
达里安:到时我们还像现在这样。
[斯塔西娅依偎在达里安怀里,两人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弗图尼姆的夜晚依旧沉重,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
[迭戈独自走在弗图尼姆的街道上。 雨丝细密,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张发光的网。他拉高了衣领。 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雨水冲刷着街道,将白天的尘土和煤灰汇成黑色的溪流,涌向下水道。那些下水道最终通往弗图尼姆河,带走这座城市的所有秘密和罪恶。
尘土在街道上飘扬,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这座他生活了多年,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城市。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迭戈:晚安,弗图尼姆人……但愿这不是最后一个夜晚。
*发信日期正是他离开的那天。*
亲爱的约翰,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我们的新家。我希望你找到的房子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这样早晨醒来时,阳光会照在床上,暖洋洋的,不像弗图尼姆总是阴郁的天。
明天,我会带着迭戈和「他」碰头。
不过,此刻我忽然觉得如此遗憾。
你总爱读那些诗集,济慈,叶芝,还有那本厚厚的《荒原》——我记得你曾给我念过其中一段:“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茎。”那时我不懂,只是觉得句子好听。现在我想我懂了。弗图尼姆就是这样的吧。
我明白我对你很过份,我很抱歉。「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当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因「他」而死的时候,我仅仅是不愿意去接受事实。
「那通电话」可以随意打断我们的生活,让我清醒过来。我恨过你,当你总说我爱笑,却又无法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让我想象我们是一样的,让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是如此不公。
约翰……我在害怕。我害怕你没有办法去爱一个如此虚伪的女人,可又害怕你就这样死去。你昨天在起居室睡着了,我给你盖上毯子,忽然觉得一切都如此脆弱,好像随时就会飘走。你的呼吸,毯子的绒毛,壁炉里的余温,窗外的风声——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我全部的世界。而我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去完成我的任务。这公平吗?不。但这个世界从不公平。
不过,这会儿的风声,听起来像火车从铁路驶过。我感到珍惜。
南部的风景,我从未见过。开阔的平原,金色的麦田,没有工厂黑烟的蓝天。假如没有机会的话,请你帮我看吧,就当是我骗了你这么久,终于醒悟过来,该给你点补偿。
曾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爱你的安娜
[又及:衣柜底层左边那只旧靴子里,我藏了一个铁盒。里面有一张我母亲的照片——那是我唯一真实的纪念品。如果你愿意,可以保存。她叫玛丽亚,有着和你一样的棕色眼睛。]
[这封信是傍晚收到的,没有邮戳,是一个陌生孩子在火车站塞给他的,说“一位女士让交给今天到达的约翰先生”。]
[男人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她最后的气息。他抬头看着星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远处,弗图尼姆的方向,警笛声突然响起,划破夜晚的寂静。红色的警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伤口在流血。]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他望向那座城市的方向,试图再看一眼那座城市——那座埋葬了他的爱情、他的天真、他曾经相信的一切的城市。]
[活下去。即使没有她,也要活下去。]
[这是她最后的要求。]
[但他所能做的事不止如此。]
[男人将信纸折好插入胸前的衣兜里,摊开一张新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