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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林青青有一个秘密。
她失去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在她看到那朵云的那一天。
记忆里所有的落日和星空、烟火和霓虹都褪色成纯粹的黑暗,再无任何形状和色彩。如果她从不曾拥有过回忆的能力,也许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如同那些天生的盲人,不理解光明的含义。然而她曾如此爱过这个世界,用眼睛爱过那些色彩,用心思念过那些瞬间,黑暗才会显得如此可怖,和难耐。
但是他走了,连同她记忆里的所有色彩一起卷走,没有留下丝毫剪影。
后来她从医生那里知道,她这是生病了,病的名字,叫心盲症。
她没有瞎,她的双眼依旧能够看到那些美丽的风景,那些缤纷的颜色,可是她却再也无法拥有这一切。只要视线离开,她就无法在记忆里重构出这些画面。
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被这种错位感逼疯,她记得的,她知道自己记得的,桌角的棱形、裙子的百褶、琴键的黑白,这些字的排列和感受还清晰地留在她的印象里,然而却再也无法被描摹。她近乎疯狂地依赖镜子和相机,映射记录自己无法回想又怀念的每一个角落,偏执地一次次翻阅,试图将那些影像烙印回心底。
这一切努力当然是徒劳,后来她开始学着接受,她用触觉、用嗅觉、用听觉去记忆,用文字去描摹,敲打窗棂的雨落在叶尖是翠绿的脆响,烘焙的咖啡豆研磨的香气是绵长的深棕,旧书页泛黄的字迹被风吹过是荡开的涟漪。她把诗篇写在相片的背后、记忆的注脚。朋友说,失去他之后她变成了诗人,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寻求不被逼疯的出口。
也是因此,朋友说她那些长长短短的记忆和序曲有了粉丝的时候,她才觉得格外的滑稽。好像有人格外青睐这种残缺上长出的花苞,如同断臂上的裂纹,自成一种风景,但她绝非能够欣赏的那一类。在还有记忆画面能力的时候里,哪怕是衣摆上的线头、缝隙里的灰尘,都值得她大动干戈,收敛到一尘不染才罢休。现在让她接受这种赞美,更显得荒谬。
她与朋友大吵了一架,删除了那些朋友社交媒体上露出的她边边角角的记录,但还是没有拦住一个追踪到她私人账户的粉丝,对方狂热地剖析她的每一段用词,每一个转折,即使拉黑,也会换小号来。
她卸载了社交媒体,将自己关在家里,隔绝一切外界的联系,孤独从荒谬的现实中拯救她,庇护她,心里的一片空茫此时竟成了安全感。她用缤纷的颜色装点房间,让目之所及都遍布无法留在心底的颜色,床头是明亮的克莱因蓝,窗帘是柔和的泰尔紫,书架是深邃的象牙黑,而指尖她选了最美的胭脂红,每次伸手都能看到明媚的跳跃。她坐在这爆炸的色彩旋涡里,试图与那些剥离的画面告别。
然而,并没有给她多少告别的时间,她开始被频繁的敲门声打扰,陌生的男人的问候带着不同寻常的热情,猫眼里的人影与那个粉丝头像的剪影一模一样,不知为何,她对此丝毫不意外。她缓缓收拾妥帖略显凌乱的屋子,才露出一个笑容打开门。
“青青,你最近还好吗?”门铃再次响起,朋友带着她最喜欢的蛋糕来看她,“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放下手中的毛巾和香水去给朋友开门。
“对不起啊青青,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朋友的笑脸一如既往,只是她只能记住这个印象,却无法在记忆里复刻这张笑脸了,“我明知道你得了那种……病,还跟你怄气,实在是太……”
朋友抿了抿嘴:“而且,我还开小号给你留言,想让你得到点鼓励……”
“什么?”林青青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个狂热粉丝啦,是我假扮的……”朋友以为她没有理解,头垂得更低了点,“我想帮帮你,给你勇气也好,爱也好……不能因为他,走了,你就这样一蹶不振……没有跟你好好商量,对不起……”
“不,没什么。”林青青看着指甲上的嫣红,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将手环在朋友背后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你,你可是林青青啊。”朋友松了口气也抱住她,“你家装修得真好看,这些颜色好温柔~”
“像你一样~”林青青笑着回答,“我们去吃饭吧,好久没吃那家披萨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挽着向外走去。
刺耳的警铃与她们交错而过,林青青抬头看向天际的云,夕阳将纯白的云染上一片血红,一如刚刚绽放在她手下的那一片,林青青放下了相机,不打算记录。
同样的云,在她失去脑海里的所有画面那一天她也曾见过,那个她深爱的人,于开花的云中沉眠,为他们完美的爱情画上休止符,在他来得及为这份爱情染上污点之前。
她删除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将它们与他埋在一起,现在它们又有新的同伴了。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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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道偏差最先出现在近地卫星上。
一开始,没有人把它当成灾难。多国卫星测控中心每天都会处理偏差,太阳风、地球非均匀引力场、大气拖曳、姿态控制误差,任何一个参数出现细小偏差,都可能让星历解算在几个小时后偏出一段可以被仪器捕捉的距离。
但这一次不一样。
原子钟正常,导航链路正常,地面站时间同步正常。几套互不共享底层设备的测控系统给出了近乎一致的结论:要让轨道模型重新拟合,只能把地球引力参数调低一个极小的数值。
这个数值小到不会被普通人察觉。
潮汐没有立刻异常,海平面没有突然下降,人走在街上也不会感到身体变轻。只有那些长期和地球质量打交道的系统先发现了它。卫星像一群被轻微拨动轨道的尘埃,沉默地把误差传回地面。
地球少了一点质量。
他是在事件发生三十七小时后读到这条报告的。
他的职位是国际地球观测数据中心的异常日志工程师。这个职位听起来像某种灾难电影里的关键岗位,实际工作大多数时候非常枯燥。他每天面对的是海量错误:极地冰芯站的温控波动,海底缆线的瞬时噪声,地壳重力网的缺口,地下雷达的坏道,深空测控站的延迟包。
正常世界产生异常。
他的工作就是证明那些异常仍然属于正常世界。
最初,他也把这次事件归类为大型数据污染。多国系统同向偏差很少见,但并非不可能。软件版本、模型参数、统一引用的地球常数表,都可能把错误扩散成一种整齐的错觉。
他开始清洗相关日志。
几个无人站点掉线。几段地下雷达回波缺失。一条废弃海底试验缆的配重块失去重力响应。某个封存矿区的岩芯库少了一排样本。格陵兰岛冰层下方出现一个边界过分平整的空洞。
这些事件被不同国家、不同机构、不同语言记录。报告格式不一样,设备型号不一样,现场环境不一样。它们唯一的共同点起初并不显眼:所有异常都发生在长期无人进入、无人盘点、无人主动确认的位置。
这个结论没有立即让他兴奋。
他不喜欢太早总结。异常日志工程师最基本的职业习惯,就是怀疑所有看似漂亮的模式。漂亮的模式经常来自缺失的数据、错误的归档和人的选择性注意。
于是他继续往下查。
岩芯库的台账仍然完整,编号还在。海底缆线的设计图还在,配重块的安装记录还在。极地冰洞的旧雷达图还在,新雷达图上却只剩下空腔。无人仓库的采购记录、施工验收单、照片都还在,现场只剩一块干净得异常的地基。
这件事真正可怕的地方,也是在这里显露出来。
如果记录同时消失,整件事可以被归入档案错误、腐败、走私、设备失真,甚至某种跨国级别的数据篡改。人类的制度很擅长处理文件缺失,因为文件缺失仍然属于制度问题。
现在,文件还在。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世界没有忘记这些东西,人也没有忘记。离开的只有对象本身。它们在被制造、被登记、被拍照、被运输、被安装之后,仍然从现实里退出了。
他在内部便签里写下一句话,没有提交。
“长期无人引用的对象,正在被清理。”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比喻太像程序员的本能反应。垃圾回收。无引用对象。安全释放内存。把宇宙想象成一台运行中的机器,是工程师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
他把便签关掉,没有删除。
三周后,工作组有了一个更谨慎的词。
异常窗口。
这个词不是来自理论物理部门,也不是来自安全委员会。它来自统计。
他们把所有异常对象的“最后一次正常确认时间”和“第一次发现缺失时间”拉到同一张时间线上,发现异常并不均匀分布。那些缺失事件集中在几个短时间段里,像某种周期性清扫。窗口之前,一切还在。窗口之后,空洞、质量差、回波缺失和现场不一致开始出现。
没人知道窗口里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窗口为什么出现。
他们只知道,在那些时间段前后,长期无人确认的对象更容易从现实里松开。
对照实验因此有了时间依据。
它设在一座极地实验楼内。实验楼本身有人值守,供电、空调、门禁、摄像头、数据机房都处于高确认状态。设计者不想测试“整栋楼会不会消失”,他们只想观察样本本身。
研究组准备了四组完全相同的金属样本。每块样本都有编号、尺寸、质量、照片和纸质标签。金属没有特殊性,只是稳定、便宜、容易测量,且不会因为温湿度变化制造额外争议。
A 组放在玻璃观察室内。值守员每十分钟确认一次,必须读出编号、数量和可见状态。
B 组放在封闭房间内,由摄像头实时传回控制室。值守员不进入房间,但必须看着直播画面,逐个读出编号和状态。
C 组只保留机器记录。摄像头、电子秤、温湿度仪持续工作,数据写入机房。实验期间没有人查看画面,也没有人读取重量曲线。
D 组放在样本柜内。值守员只确认“样本柜在线、门锁正常、房间画面正常”,不逐个读取样本编号。
下一次异常窗口结束后,结果并不整齐。
这种不整齐反而让它更可信。
A 组完整。B 组完整。C 组少了三块样本。摄像头和电子秤还在,数据也还在。录像显示画面没有闪光,没有爆炸,没有移动过程。某一帧之后,样本台上出现了空位。电子秤的曲线在同一时间向下跳了一段,随后继续平稳记录空气的重量。
D 组的样本柜仍然在线,门锁仍然正常,柜体没有损坏,房间画面也没有异常。但柜内少了几块从未被单独读出编号的样本。
这次实验只证明了三件事。
机器记录本身不能保护对象。
人实际读取实时画面,效果接近现场观察。
确认存在粒度。笼统地确认“柜子还在”,无法保证柜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被保住。
官方报告把这种现象命名为“人工确认效应”。措辞依然保守:
“活体人员对对象进行明确识别、命名和状态确认时,目标对象在异常窗口中的缺失概率显著下降。”
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时,没有感觉到希望。
他只感觉到一种很冷的秩序正在浮出水面。
最早的应对方案非常直观。
扩大监控。
卫星、摄像头、无人机、海底探测器、巡检机器人、仓库传感器、城市摄像头,所有能接入网络的视觉系统都被接入统一平台。各国政府在短时间内建起了比任何安全系统都庞大的观察网络。
它很快暴露出问题。
机器可以提供视线,却无法完成最终确认。没有人读取的画面,只是一段保存下来的弱证据。它能在事后证明对象曾经存在,不能阻止对象在异常窗口里被清理。
真正有效的方案非常笨。
让人看。
但没有人真的把这句话理解成让所有人互相盯着脸。那样没有操作价值。各国后来建立的是确认调度系统。它像灾害预警系统,也像排班系统,还像一张覆盖文明的任务队列。
每个对象都被分配三个参数。
确认粒度,确认到建筑、房间、设备、床位,还是具体样本。
确认间隔,五分钟、三十分钟、两小时、一天,或者只在异常窗口前后加强。
确认方式,现场目视、实时画面、传感器读数加人工复述、巡检拍照后即时读图。
“看见”不再是日常动作。
它被拆解成制度动作。
城市不需要每个人盯着每个人。醒着的人通过行动、语言、触觉和周围环境持续确认自身,一般不列入高风险对象。真正需要重点确认的是睡眠者、昏迷者、婴儿、ICU 病人、独居老人,以及无法主动表达状态的人。
医院成为第一批被重构的场所。
护士巡查病情的同时,还要完成存在确认。每次巡查必须读出床号、姓名缩写、生命体征和可见状态。走廊摄像头可以辅助,但画面必须有人实时读取。值班系统不接受“已查看”这种模糊状态,只接受具体确认语句。
“17 床,陈某,男性,意识浅昏迷,心率八十六,呼吸机在线,胸廓起伏可见。”
这句话以前属于护理记录。
现在,它也是锚点。
学校的夜间宿舍开始采用分区确认。养老院增加了存在巡查岗。地铁站在停运后仍然保留人工走线。数据中心的巡检员不再只确认温度和电力,还要按机柜编号读出关键设备状态。
基础设施也被重新定义。
电网不需要每根电缆都被人看见,但变电站、主变压器、控制室、关键线路区段必须按确认间隔轮巡。桥梁不需要每颗螺栓都被确认,但主梁、桥墩、伸缩缝、监测截面必须有人按时读取。水厂不需要每滴水都被确认,但泵房、管廊、药剂间和出水指标必须进入确认队列。
人类没有建成一张全覆盖的观察网。
他们建成的是一张优先级表。
他的岗位也随之改变。
过去,他清洗异常日志,把噪声从数据中剔除。现在,他维护确认任务表,把对象从清理风险中尽量拖回来。系统不断向他推送风险对象。
某个地下水库超过六小时无人现场确认。
某座废弃高架只有摄像头记录,没有人工读取。
某个山区档案馆仍有台账和照片,但现场已经三个月无人进入。
某条海底缆线只剩自动心跳包,没有人看过实时回波。
每条任务后面都有建议处置:提升确认等级、等待巡检资源、合并确认、降级观察、暂缓处理。
他要做的工作很简单,也很残酷。
判断哪些对象值得增加确认资源,哪些对象只能降低确认粒度,哪些对象已经被默认放弃。
确认资源比能源更难扩产。
电可以发,服务器可以堆,摄像头可以制造。人的注意力只能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每一次确认都要占用一个人的时间、语言、感知和清醒状态。文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并没有能力平等地看住所有东西。
世界开始按照被确认的频率重新分层。
城市、医院、电网、水源、粮仓越来越稳定。荒漠、深海、废弃工业区、无人仓库、封存矿井,一点点从现实边缘松开。旧地图上仍然标着它们,旧照片里仍然拍着它们,旧论文里仍然引用着它们。
但现场巡检单上,越来越多的位置被系统标成:
“无对象可确认。”
半年后,全球异常窗口出现在模型预测里。
这个名字起初没有被公开。它太像末日,也太像某种政治宣传。官方报告只说,下一次异常窗口可能呈现“全球表层系统覆盖特征”。但工作组内部没有人误解这句话。
此前几次异常窗口的范围一直在扩大。
先是深海和极地,再到地下封存设施,再到荒漠和废弃工业区。卫星轨道残差、地壳重力网和全球异常时间线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下一次窗口可能覆盖整个地球表层系统。
没人敢保证模型正确。
也没人敢保证它错了。
那天晚上,医院、学校、地铁站、发电厂、数据中心、粮仓、桥梁、天文台,全部进入最高确认等级。
长期的精神压力给人们造成的疲惫没有变成哭喊。
它表现得更冷。
确认员读错编号,被旁证员打回重读。
某个水厂的确认语句延迟了四十七秒,系统自动切换备用岗。
一名值守员连续三次把“二号主变”读成“三号主变”,他的任务被撤下。
ICU 病区的护士没有崩溃,只是在第十九次复述床号时停顿了一下。旁边的同事接过她的话,继续读完同一间病房。
天文台的确认记录里,每颗导航星后面都跟着一个人名和时间戳。
那一夜,没有人有资格说自己在观看世界。
他们只是在按任务表引用世界。
窗口到来时,世界没有爆炸。
异常中心的屏幕上,一些低优先级对象开始变灰。无人仓库失联。城市边缘一段废弃高架从地图上消失。几座远洋浮标停止回传。某个封存矿区的现场复核任务被系统标成“无对象可确认”。一片荒漠中的旧气象站从卫星图上变成了边界干净的空白。
但核心防线仍然保持。
人还在。
医院还在。
水厂还在。
电网还在。
粮仓还在。
月亮还在。
天亮前,第一批汇总结果传回。主要城市没有被清除。全球医院系统保持连续。大型电网没有发生不可恢复性崩溃。供水系统保住了主干。粮仓损失低于最坏模型。
人类靠数十亿次明确、笨拙、重复的人工确认,把自己从那次全球异常窗口中保了下来。
欢呼持续了很短时间。
然后,天文学家请求接入主屏。
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他没有解释,只把夜间星图投到墙上。
太阳系主要目标仍然可见。
月亮还在。
几颗被列入确认清单的行星还在。
少数导航星仍然亮着。
被天文台逐一读出名称、坐标和光度的目标,也还在。
但银河结构消失了。
猎户座只剩残缺轮廓。天鹅座的背景星区变成大片黑暗。人马座方向的星云不再有连续光带。大量没有被列入确认清单的恒星区域,从实时观测中消失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旧星图还在。
旧照片还在。
旧论文还在。
天文学家也记得那些星区曾经存在。数据库能够给出它们的编号、坐标、光谱类型、距离估计和历史观测记录。问题在于,此刻的天空已经无法再次确认它们。
有人低声说,也许只是大气扰动,也许是设备故障,也许是异常窗口后的观测延迟。
天文学家切换到月面望远镜阵列。
黑暗仍然在那里。
那不是云层,也不是地面噪声。
那是一片没有被分配到目光的宇宙。
他坐在异常中心后排,听见系统仍在播报地面任务。某个医院提交了补充确认。某座桥梁完成了晨间巡检。某个数据中心恢复二级确认。某个城市开始解除夜间管制。
这些都是好消息。
每一条都意味着有人留下来了,有设备留下来了,有道路、水、电和药品留下来了。文明最核心的部分没有被清理。人类成功证明,自己可以通过组织、纪律和重复劳动,在异常窗口中保护附近的世界。
他想起半年前那份报告里的句子。
“人工确认可以降低对象在异常窗口中的缺失概率。”
当时,他把它当作生路。
现在,他明白那也是一套分配制度。
被确认的东西留下。
没有被分配到目光的东西,只能排队等待清除。
人类保住了自己附近的世界。
代价是把更远处的宇宙从确认清单上移走了。
他们再次抬头,看见自己保住了彼此。
也看见自己弄丢了整个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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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灵感来自某天一个硬盘满了,试图清垃圾结果不小心全清了。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注:有大量双马尾小精灵和肮脏场面描写。
张朗走在下班路上,觉得有些寂寞。
他左看看右看看,努力把走过快一千遍的路当作初次见面,如果不是手机没电,加上他忘了带充电器,也不至于搞得如此狼狈。
从小学起,他就常常一个人回家,遇到熟人也从来不打招呼,也没人乐意同他打招呼。事出有因,他身上总是一股味,据说是家传狐臭,同时他又不爱洗澡和换衣服,这更是让他成为封闭空间里的一颗重磅炸弹,或者说生化武器。
他一头脏乱的黑发,在狭窄眉眼、歪鼻子和厚嘴唇间挤满黑头粉刺,痘痘和被抠烂的痘痘。如今也没好到哪去,反而还多了杂草般狂野生长的胡须。
乍一眼,你可能以为他长得就像是成年真人版,并且没钱找好演员的邋遢大王。不过张朗从未喝过被下药的汽水,也没对抗过一群企图推翻人类的老鼠,而是保持永不改变的决心,就这么死性不改地变成大人。
他还记得同学们给他起的绰号,臭蟑螂之类的,还编了个顺口溜,不过这个他给忘了,是因为念起来不怎么顺口。
现在是四月一日晚上十点十一分,他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无星无月的天空,一个黑色的玩意从空中坠落,砸中他的鼻梁。
张朗没叫出声,但吓了一跳,那玩意分量不轻,像是被一块小石头正中面门。他愣了一会,随后才发现那玩意是活的,红棕色甲壳与透明翅膀反射着灯光,在空中闪烁,一对长而纤细的触须如同两只小手般挥舞着,于短暂的邂逅后挥手告别,消失在黑夜里。
他盯了一会,思索那是什么虫子呢?只可能是那个吧!张朗摸了摸鼻梁,为何不把这当作一个吻呢?双马尾小精灵之吻。
孤独再一次短暂离开了,他觉得应该把这事分享给什么人,于是孤独又回来了。
不过这点时间够他来到住的地方,他打开门,在关上时已经脱掉了满是汗渍,已经发黄的白色工服,脱掉裤子,给手机充上电,打开电风扇后,直接躺在地板上,感受着冰凉的瓷板,灰尘和爬来爬去的不知道什么玩意。
出租屋很小,没有空调,但对张朗而言已经足够了。房间摆满了东西,床上放着背包和几件衣服,行李箱和一堆快递盒占据一角,剩下的全是包起来的垃圾和打开的垃圾,譬如各种饮料瓶、外卖包装袋、只用掉了一次性筷子的一次性餐具套装、大堆纸巾等等等等。
就在他脑袋旁边不远处就有一袋前天的螺狮粉,汤汁飘满小黑点,气味仍在,他一点也不觉得臭,还相当喜欢那股味道。
躺在地板上让他想起早已远去的童年,每逢暑假,他都会坐大巴去爸妈外出打工的城市。他们住的宿舍很小,不过那时他也是个很小的人,只占地上的一小块地方,铺上凉席,加个枕头,在硬硬的地面上度过整个夏日。
他把双臂枕在脑袋底下,想不起来以前的自己是否喜欢独自玩耍,但他确实喜欢爸妈上班去后,那些全部属于自己的时光,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如今,这些时光被严格规定的工作时间划分得井井有条,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晚上五点半,晚上六点再到晚上十点。张朗发现在一天之中自己真正存在的时间,根据睡觉时间上下浮动,大概只有五到六小时。他不想去算一个月或是一整年共计多少,因为周末和节假日是整个宇宙里最大的谎言。
只有这么点时间,他该怎么去寻找人生的意义?活出精彩?或者寻得真爱?有人能够做到,但他没有坚持的毅力,也没有改变的勇气,更找不到爱。
他哭了,没有流泪,只是五官扭曲,发出同样干涩的呜咽,持续了两分钟不到。最后张朗深呼吸一口气,表情变回原样,伸手从床上拿充了百分之三十电量的手机。
张朗想不起在哪看过这样的发言,觉得很有道理——休息时做的每件事都有其性价比,如果在低价值的事情上花太多时间,无异于浪费时间。他只给哭泣预留了这么点时间,现在他要在手机上寻找快乐,会有非常充足的时间,非常值得。
他打开抖音,边看短视频边用手机自带的小窗功能去看其他应用,浏览各种论坛,看眼微信工作群还有家族群。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张朗揉了揉眼睛,将注意力从屏幕里其他人的精彩生活移开片刻,于是他注意到了。
对面的白色墙壁上有只大蟑螂。
他愣了愣,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盯着其层叠的红褐色翅膀和背板。它的小脑袋像是在寻找方向般摇晃着,几乎有小指长的触角在空中随之摆动,而六条纤细长足满是腿毛般的黑刺,牢牢贴在墙上,有条不紊地往高处爬去。
张朗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扫把来,把那大虫子给拍下来,但他想起自己压根就没买扫把,也没半点想要杀死蟑螂的想法。他反而在想,它能不能在天花板上爬?绝对会掉下来的吧。
事实出乎他所料,蟑螂在几乎垂直的天花板上毫不费力地爬着。但张朗想不明白,它在寻找什么?它要去哪?按理说蟑螂不应该躲在潮湿阴暗的缝隙里,在你打开灯时在地上乱窜吗?
时间很晚了,他觉得应该找个拖鞋把那玩意打下来,或者用晾衣杆捅下来。在付诸行动之前,张朗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于是他之前预料的事情发生了,也许是蟑螂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或者被张朗的哈欠给传染了,也松懈了片刻。
它如一道流星般往下坠落,似乎没来得及张开翅膀,掉进了一张嘴里。
张朗震惊地睁大眼睛,全身抽搐一下,发出被噎住时粘稠潮湿的咳嗽声。他慌忙地起身,左手张开捂住突然疼得要命的脖子,一时间喘不过气来。他想去拿放在角落里的水,脚却一下撞在木质床角,疼得他弯下腰跪倒在地。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被蟑螂噎死的人,他立马将右手拇指与食指伸进喉咙深处,猛地往里捅,希望及时能抓住那只即将滑入‘深渊’的外来者。
在一股浓重的臭味与苦味中,他能感觉到蟑螂在食管入口挣扎扭动,硬壳、翅膀、口器、爪子上的刺刮蹭着口腔。它似乎也想要逃离,但本能使其狂乱,试图进入更黑暗和潮湿的温暖深处,在那之前,他抓在了在舌根处纠缠的两条细长触须。
他用了点力,但不敢太大力,他忍住呕吐的冲动,在剧烈咳嗽中一点一点将蟑螂从喉咙里拉出来,就像消防员救助被卡在管道里的动物那样,动作极为柔和,同时相当有耐心。
最先出来的是椭圆形的头部,然后是比大拇指还要粗上一圈的躯干,连在上面的六条爪足仍在不断扭动,最后是浑圆且正在轻微蠕动的腹部,整只蟑螂全都沾满唾沫,也许正是因为翅膀被打湿,所以它才没有第一时间飞走。
张朗呕吐起来,就差把内脏也全都吐在地上,在那股驱不散的臭与苦之外,又泛起一种酸涩,熏得连张朗都有些受不了。
他重新站起身,拿起不远处扔在地上的水杯,冲进厕所,一遍接着一遍漱口,呕吐,然后继续漱口,干呕,直到异味散去,才将水杯随手扔在厕所外。
张朗举起手,才回过神发现那只大蟑螂仍在自己手中,肥厚的多节腹部有规律地蠕动,相当诡异的乖巧,一动不动。他以前徒手捏死过蟑螂,也看过被扯掉脑袋的蟑螂尸体继续活动,可它们都不会放弃求生,癫狂般挥动六足和翅膀,冲向目之所及的任何缝隙。
可他手中的大虫子丝毫不动,如果不是触须仍在晃动,张朗还以为这只大蟑螂已经被自己的口水淹死了。也许是在装死?张朗不太明白,蟑螂会装死吗?等会他准备查查。
手中的大蟑螂正盯着他,那对漆黑的复眼映照着一张困惑的脸,诡异又奇怪。张朗感觉有点毛骨悚然,这虫子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些被本能与适应性支配的神经元里还能容纳其他东西吗?难不成它是故意掉进我嘴里的?
张朗走到窗户旁,将手伸出窗外用力一甩,随后迅速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开始思索——我是不是该去医院洗个胃?现在吗?现在太晚了。他看了眼房间里堆满的垃圾,脑子从未像今天这般活络,里面是不是还藏了几十几百只那种蟑螂?我会得病吗?嗯不算坏,那我就能请病假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也许蟑螂的卵被我吞进肚子里了,它们会在我的肠子里繁殖吗?最后把肚子撑爆或者把我吃空。张朗摸了摸脖子,喉咙还是有点疼,它会不会咬了我?我会变成蟑螂人吗?听上去好逊。
张朗捞起垃圾袋海洋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四月二日凌晨零点三十三分,于是他的思维被清空了,混乱不复存在,只剩下唯一的一件事——工作。
他仰着躺在床上,开始悲伤地想着,等他闭上又睁开眼睛,又要继续上班了。张朗关上灯,在闭上眼睛两分钟后迅速睡着,鼾声如雷。
此刻的他绝对无法注意到,窗外的黑暗中有东西扇动翅膀,于空中盘旋,落在玻璃窗外,正一丝不苟地盯着自己。
四月二日上班前五分钟。
张朗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惊恐地跳起来,他知道这种感觉,就算没有看手机也明白,自己快迟到了。
他以极为熟练的手法抓起衣服裤子并且开始一起穿上,在给两只脚套上袜子的同时跳着移动,绕过如山的垃圾,精准落在放在不远处的鞋子里。
没时间刷牙洗脸了,虽然他这么想,但时间充沛的时候张朗也从不在早上刷牙洗脸。他打开门,把手机、纸巾、钥匙和充电器往裤子口袋里猛塞,匆匆往窗户外看了一眼。
砰!门被大力关上,他愣了一下,还是立刻跑下楼梯。
公司规定员工最多能迟到三分钟,而他全力奔跑的话,应该能在最后一分钟前赶到并打上卡。
他忍不住边跑边想,没看错吧,怎么会有只蟑螂趴在窗户上?
四月二日下班后三分钟
不可思议,张朗走在下班路上,看着手机,心中惊讶无比,蟑螂居然会装死!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蟑螂的事情,甚至在茶水间和厕所里摸鱼时也在查相关的资料,还看了各种和蟑螂有关的视频。
他知道了许多蟑螂的种类,有好几千种,但和人类鬼混的就那么几种,常见的就比如德国小蠊、美洲大蠊和东方蠊等等;他还了解到蟑螂是个历史悠久的物种,比恐龙还要古老;还有如何分辨蟑螂的性别,得看腹部和尾须的大小和长短;还有它们的繁殖方式和速度,以及压缩文件般的卵鞘……还有……
张朗在被砸中鼻梁的大致位置停了停,仰起头,仔细观察起树叶间。
没有任何看起来像蟑螂的东西,他放心地继续走着,同时放下手机,终于开始质问自己干嘛要费这么多心思去了解蟑螂。
他想起早上看到的景象,然后告诉自己那绝对是错觉,一想到它,嘴里不自觉泛起一股怪味。张朗觉得自己今天应该请假去看医生才对,可犯了懒,也不想在面对主管时绞尽脑汁想理由和丰富理由的细节。他所在部门的主管是个容不得一丁点秩序被破坏的家伙,如果有人以丧事为由向他请假,他会问死人最后会葬在哪这种问题。
而且张朗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身上也没有那里不舒服,很自然地选择不如算了。
他带着工作一天的疲累推开公寓的门,打开灯,与一对如飞镖般的双眼对上视线,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大蟑螂,触须和口器还抵着玻璃,看起来很想进来。
张朗几步跨到窗户前,发现它的几只爪子还搭在玻璃边缘,像是在敲门般击打玻璃。太诡异了,他想起自己搜过诸如蟑螂的智商、蟑螂大脑构造、蟑螂的常见行为和蟑螂会盯着你看吗等等关键词句,但无论哪个都没办法解释眼前的状况。
他努力忍住打开窗户的冲动,退了几步回到室内,关上门,躺在床上,脑子里是解不开的谜团。迷迷糊糊的困意中,他搞不清是自己出了毛病,还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毛病,不过他的睡眠质量从没出过毛病,很快就睡着了。
它仍在注视着他。
四月五日上班前十五分钟
张朗瞧见它还在窗前,和前几天一样。
四月七日上班时间
他很想认真工作,但昨晚睡得太晚,张朗昏昏欲睡,准备起身去厕所洗把脸。
一声尖叫把整个办公室所有昏昏欲睡的人全都弄精神了,一个靠窗的女同事指着窗户外,叫得愈发大声。他瞪大了眼睛,绝不会认错,是那只大蟑螂,好像比之前更大了。
那个和他坐在同一行的女同事开始哭泣,因为那只大蟑螂居然开始在窗外蜕皮,一点点蹭下旧甲壳,露出白如肥蛆的新生躯体。
张朗所在的部门在七楼,蟑螂可以飞那么高吗?也许是从管道爬上来的,可它怎么知道自己在这的?他希望有只鸟把这邪门玩意抓走。
主管踩着充满节奏的大步子,用力一下拉上窗帘,喊了声别看了继续工作,然后把那个在哭的年轻姑娘叫了出去。
张朗听到他没在安慰她,而是叫她别影响其他人工作。
四月十二日难得的休假
张朗走在一家小超市的冰柜前,想买瓶饮料。他伸手摸向把手,然后立刻将手缩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没有摸到熟悉的塑料把手,而是某种又硬又软的玩意。
他低下头,它正好就在他想打开的冰柜把手上趴着,此刻移动着位置,绕着圈子,想要找个能看见张朗的角度。
他落荒而逃。
四月十四日中午下班后十五分钟
他格外少见的出现在了公司食堂,尤其是此处的饭菜堪比泔水,人多地方挤,地上总是湿漉漉的,吵得要命。
他的同事正在旁边喋喋不休,全都和工作有关,而张朗最讨厌在非工作时间听到工作内容。张朗敷衍地应和,而对方话锋一转,调侃起他怎么剪了头发,穿得如此干净还喷了香水?
你被蟑螂尾随过吗?他很想这么回答,嘴里却不停说些废话,什么家里人催着找女朋友啊,该讲究一点别那么邋遢呀,还有想换换心情。
自那天晚上差点被只大蟑螂噎死后,它就一直出现在自己附近,始终摸不清原因。
每一次出现,它都会变大一些。
昨晚,张朗提前下了班,花了不该花的时间把房间和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更多的时间了解蟑螂,还看了部叫做《蟑螂总动员》的电影。不好看,不过他非常希望那家伙能和电影里的蟑螂们一样能歌善舞,帮自己成就大事业。
他搅动着白色泡沫包装盒里的食物,没有一点食欲。
张朗没让脑子闲着,想过很多原因。如今他做出了如此之大的牺牲,如果这样的改变都没用的话,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原因,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猪毛都没去干净的米粉肉,肉停在张开的嘴前,有什么东西在心中默默崩塌,不复存在了。
一只大蟑螂出现在他的饭盒前,如今它已经快有手掌那么大了,那双弯钩似的复眼里明明藏着什么东西,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很气馁,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既然这也没用,那他又能做回自己了。
张朗把筷子递到蟑螂面前,把那块肉放在它面前,开始欣赏起它用口器奋力撕咬和咀嚼的样子。
而他的周围早已空无一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尖叫,有人把椅子扔在张朗身边,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把照片往工作群里发,控诉食堂长久以来的卫生问题。
除了眼前的虫子,没有人如此在乎他。
四月十五日晚下班后四十五分钟
他把吃完的外卖餐盒随手往地上一扔,这才不过一天时间,整个房间又堆起许多垃圾袋,喝到还剩下一点的饮料瓶,以及一大滩已经干了的油渍。他今晚进门时没仔细看,一脚把一桶泡面踢翻了。
张朗躺在地上,觉得很痛快。然后他看向窗外,浑身红棕色的大蟑螂还在原地,如望夫石般坚决固执。
他想明白了它为什么一直呆在那,答案很简单,在那只大蟑螂几百万的神经元里,忽然腾出来一点空间容纳了爱,而爱让一切不同。说起来很扯,可张朗觉得事情真相就是这样。
他在脑海里对着不存在的人这样说:你知道吗?因为蟑螂特殊的繁殖方式,只需要一次交配,雌性蟑螂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下受精卵。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就算没有雄性,蟑螂也能继续繁殖。
爱难道不就是如此吗?他想,起初只是一点点悸动,随后像蟑螂产卵般增殖,溢满两人的生活。爱也许会偃旗息鼓,也许会迎来死亡,却不会被彻底杀死,亦不会从这世间完全消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质问自己,爱和被爱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朗回忆着,首先排除掉所有陌生人和不熟的人,因为他从没谈过恋爱,还有些不怎么往来的亲戚。
最简单获得的爱就是家人的爱。他爱爷爷奶奶,他们也都爱他,可他们全都去世了。他没有兄弟姐妹。爸爸只在找他借钱时爱他,而妈妈则在苦口婆心劝诫他,教他该怎么为人处世,还有交上工资的一部分时展示出爱意。
前者是个吹牛大王,整个人生积攒下来的事物只有漂亮话和债务。而后者,他还记得高考后的假期,填完志愿,隔了好久之后再一次去了他们工作的地方,满怀激动,希望能去一次海边。
在到达不久后的一天早上, 他睡眼惺忪地起床,背包里不知何时装好了行李,妈妈带着她走下楼,和他上了一辆大巴,目的地是一家工厂,而其他乘客全都是他们这样的组合。一个家长和一个孩子,家长负责陪着刚刚成年的孩子办好手续,做个体检,将孩子安置在一间放了八张铁架床的宿舍里。孩子则只需要听话做完这一切,等着第二天被分配到各个岗位,提早接受枯燥真实的生活。很多天过去,爷爷奶奶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他因为夜班而在床上呼呼大睡,错过了电话。
她的爱以强制命令的形式到来,并且伴随絮絮叨叨,一句接着一句的为了你好,都是为了家里和别总抱怨,要有进取心,努力一点。
虽说如此,可张朗觉得妈妈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那种不顾一切的浪漫。他们还没和哪个亲戚说过,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一天,一个已经结了婚的中年女人在爸妈住的地方闹事,说的话很难听,指控他妈是个不要脸的臭小三。
第二天她不辞而别,抛下了一切,除了带上家里大部分的钱,然后和另外那个也懂得何为真爱的婚外恋人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子,坐在地上,又望向窗外忠实的等待者。张朗忍不住想,他注定是她的孩子,他过得太孤独了,也想要爱。无论那爱有多么疯狂,多么不可思议,如此肮脏与低微,来自一只非比寻常的蟑螂。
他缓慢起身,走向窗户,在窗口前犹豫了一会,心砰砰直跳。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呢?说不定这家伙只是想要进来吃垃圾呢?他破罐破摔般使劲拉开窗户。
张朗向蟑螂伸出手,而它慢慢地爬上他的掌心,似乎很开心,尾部的长刺一翘一翘的。
他将它凑到眼前,如此问道:“你爱我吗?”
张朗瞪着手中的生灵,无比惊讶地看着它三角形的小脑袋似乎轻轻点了点,然后趴坐在自己的掌心,触须温柔地缠绕在手腕上。
自此之后,对张朗而言,一切都将变得不同了。
四月二十日下班后一小时
如果有人问他和蟑螂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的话。他会说很特别,它实际上很安静,也许跟习性有关,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总是蜷成一团,可能是在睡觉。
张朗通过它的触须来判断是否醒着,这种时候他就和它聊起天来,什么都说。他从没体验过把自己的前半生、烦恼和一大堆有的没的告诉其他人或其他生物,也从不在社交平台上发些碎碎念。
此时它则会通过一些轻微的动作来表达意见,稍稍扬起脑袋表示认同,口器不断开合代表抗拒,翘起腹部可能意指需要安慰等等。
很少人知道蟑螂其实相当擅长倾听,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除此之外,张朗还和它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视频和小说,他发现它尤其喜欢摇滚乐,真实谋杀案件和推理小说,也喜欢垃圾食品、炸鸡和各种饮料。
它常常趴在他的脑袋旁边,有时挂在手机后面,两条前足搭在上边,只露出脑袋和触须,有时也躺在他的胸膛上,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看起来很享受。
张朗也很享受,他现在已经不睡在床上了,而是将自己埋进黑色塑料袋的海洋里,和它一起陷入满是一股浓重臭气的梦境。
他梦见了它,和自己一样大,而且它还会说话,分不清那嗓音是男还是女,它说:‘我想跳舞,和我跳舞吧。’他和它跳了舞,以一种古怪滑稽的姿势,他们一会站着,一会趴着,一会倒立着。但直到他醒来之前,他的手和它的爪子总握在一起。
四月二十二日上班时间
张朗在离公司五公里外的一个公园里散步,今天天气很好,暖烘烘的阳光倾洒在一片翠绿之中,铺满每一条保养得很好的徒步小道。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绝对会注意到一个看起来很邋遢的年轻人,因为他的肩膀上有只半个小臂长的大蟑螂。不过大概会觉得那是什么新奇玩具,而不是真正的活物。
这是它的主意,它觉得他也该尝试一些新事物,少上点班,多陪陪它。
他答应了,不过主管没有批假,因为他写的理由是约会,但那又怎样呢?
他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塞进兜里,极为少见的没有边走路边看手机。
四月二十三日上班时间
张朗终于去了一次海边,还坐了摩托艇。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和爸妈路过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暗示他们想要去玩一圈。他们去了,看了眼价格表,便不顾他更大声的哼哼唧唧,直接转身离开回了家。
他把它塞在怀里,穿上救生衣和头盔,坐在位置上,迎着海风感受疾驰。
当他回到岸上时,觉得没有想象中好玩,马达声吵得要命,眼中只有飞溅的海水,还把脸和头发弄得湿漉漉的。它和他抱有同感。
四月二十四日上班时间
主管很生气,一部分是因为他翘班,一部分是因为他提了离职。
主管教训了他一通,随后给了他几张表格,并且明确说离职要提前一个月提出,而不是想不来就不来。
他没有多说半句话,填完表格就离开了。
张朗路过食堂,偷偷将手里的饭盒伸进泔水桶里,舀了满满一大盒,迅速合上塞在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里。今天它准备把他介绍给亲戚和朋友们,总不能空着手。
他推开公寓门时,有一大群东西如同石灰般簌簌落下,原来是到处爬满了深褐色、有白色斑点、浅棕色,还有和它一样红棕色的蟑螂。它们从各种墙角的缝隙里、敞开的垃圾袋、插座、他的行李箱,还有路由器里一只接着一只爬出来,聚集成很多小堆,一层叠着一层填满墙壁,挂在风扇和灯泡上,连天花板一起将整个房间变成阴沉的深色。
他赶紧合上门,刚才因为他推门时掉落的大批蟑螂又爬回门后,仿佛为了参加活动而抢座的人。
张朗小心地把装满泔水的盒子放在一小处空地,随后那里被数不清的蟑螂淹没,他觉得它们相当喜欢。在这堆显得渺小的同类当中,它相当显眼,毕竟如今它已有一个背包大小,就安静地趴在他的电脑包上,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计划好了。
他抽出电脑,有好几只小蟑螂从排气孔里窜出来。应该还能用,他想。他接着插上电源,开机过了好几分钟,输密码时还特别卡顿。最后他打开一部电影,正是前些天看的《蟑螂总动员》。
张朗注意到整个房间的蟑螂都开始激动起来,不停地爬来爬去,似乎是想凑得更近,以便看清屏幕。他们一起看完了整部电影,不过他中途睡着了。
某一天的某个时刻
张朗躺在蟑螂组成的床上,浑身赤裸,全身上下爬满大小不一的蟑螂,它们肆意在他的四肢间游走,藏在毛发间,钻进他的鼻孔、嘴巴和耳朵里,随着他的呼吸和话语又钻出来。
他很惬意,同时好奇它有什么要展示给自己。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蟑螂伴侣,它已经变得如一个成人般大小,不可思议又无比真实。
他说:“开始吧。”
它挺起两条足有手臂长的触须,如指挥家般挥舞着,于是房间里所有的蟑螂全部扇动翅膀飞了起来,最开始看不出什么,因为一切无比混乱,看起来就像初次排练的舞蹈团。幸好没持续很久,它们终于找到应有的节奏和队列,最终组合成一幕画面,一个像是经过做旧处理的深褐色影像。它们组成一个人模样的蟑螂,或者蟑螂模样的人,张朗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所见真是非同凡响。
他看见画面中的奇异生物张开嘴,像是在看定格动画,它说:‘我爱你。’
张朗瞪大了眼睛,很快想明白了那声音是如何出现的,蟑螂会通过很多种方式发出声音,比如相互摩擦翅膀或是其他身体部位。这个房间里有多少蟑螂?除了眼前这些,也许那些藏身于其他地方的蟑螂也都在应和着一起发出声音,从而模仿出人类的话语。
当然这一切可能不能用常识解释,可他已经感受到了那份属于它和它们的情感,而此刻它和它们也期待着他的回应,再次发出由无数次亲昵接触构成的话语:‘你呢?你爱吗?你爱我吗?’
他笑了,转过头吻了下它现在如同钳子般的口器,如此回答:“是啊,我也爱你。”
不再工作一个月后的最终结合舞会
张朗把垃圾全都推到了阳台和厕所里,清出一小片空地,他和它站在其中,蟑螂们围绕着他们,宛如龙卷风里绝对静止的风眼一般。他拿出手机,开始播放一首曾经在游戏里听过的歌,他很少听英语歌,但这首来自乐队New Beat Fund的Sikka Takin' the Hardway仅仅用前奏就攥紧了他的心。极具节奏感的电吉他中回响着人声的呼唤,当然,别忘了俏皮的贝斯。
我在一把五根弦全断的吉他上弹奏
说实话我对不起我的妈妈
我的音乐根本赚不了钱
但生活就像个大派对,我享受其中
他曾经以为这首歌用慵懒的嗓音,动感的节奏是在唱些叛逆而遥远的事情,自从有一天他看了眼歌词翻译,便彻底陷入其中。张朗摇晃起身体,随着鼓点而动,同时示意以两条后足人立而起的它跟着一起。它和他一样笨拙地跟随音乐,小蟑螂们也发出兴奋的动静,用翅膀振动合奏,打起拍子来。
我对我自己说,没事的
苟且只是暂时的
一定会变好的
就算现在蹒跚也一定会到达目的地
张朗觉得他足足把这首歌听了一千遍,他弄不清歌曲的风格和类型,但他觉得每首歌都能当作舞曲,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未随着这首歌跳过舞。现在他明白了,当你想要跳舞时,是不需要刻意去学的,正如爱到来时,你就懂得了如何去爱。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放这首歌,他将第一次随之起舞,身旁是此生挚爱,还有一大堆的舞伴。换种说法,为何不把这当作是他们的婚礼,虽没有誓言,却有着永不会枯竭的欢乐。
所以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所以硬着头皮走下去吧
所有深褐色、棕白相间、浅棕色,还有和它一样红棕色的蟑螂,除此之外,还有绿色、黑白相间、脑袋是橙色,众多浑圆肥胖的蟑螂。它们同样也在起舞,跳得和张朗一样难看,却包含激情,也在追索着恋人,渴望被爱,或者已身处爱意当中。
而在来到此处,为见此盛况之前,它们还不懂那是什么。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在逐渐重复的歌曲尾声,他们也重复着亲吻,怀抱和抚摸。爪子与手,腹部关节与胸膛,翅膀和腿脚,外骨骼和内骨骼,卵鞘和阴囊。他们早已商量过此举将会带走什么,但爱战胜了一切犹豫,将会永远存在。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一起来,我们会变得更好的
一起变好,我们一起来
所有大小不一的蟑螂蜂拥而上,淹没了他们,也开始纷纷交配起来,但那并非简单的繁殖。除了数以万计的子孙外,还会有别的事物随之诞生,随着它们离开。
歌曲结束,陷入暂时的沉寂。
六月二十四日上班时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公寓楼前,可能从外表看不出来,但其实他相当期待接下来的场面。
作为一个公司部门的主管,可以找到很多机会数落其他下属员工,当然他也没少在例会里被总经理和董事们数落。他的人生信条便是在哪受了委屈,就一定要从其他地方找回来。
而在今天早上,他正在视察部门时,一连串电话打了过来,听电话那头估计是个人生不如意的中年男人。还没等他表示出惺惺相惜的态度,对方就满嘴要赔偿什么的。所以就算现在是工作时间,要找的人是个早就辞职的年轻人,为了发泄和说教的机会,他还是找到了目标住的地方。
要找到其实相当简单,他曾经为了教训那些卡点上班的员工,有一些住在公司宿舍,他就记住门号,有些在外租房,他就偷偷跟踪对方回家。计算一下通勤的距离,得出大差不差的通勤时间后,他就能在那些家伙迟到一两分钟时,用严谨的话语和证据来扣掉这些员工的绩效。
他记得这个叫做张朗的年轻人,肆无忌惮的迟到和旷工,无视公司纪律,还臭得要命。不过当他教训这小子时,他总会默不作声,全部承认下来,发出语气毫无波动且惹人发火的一声:’哦。‘
当他准备上楼时,恰好与另一个人碰了一下。当主管准备狠狠斥责对方没长眼睛的时候,他愣住了,对方是个中年女人,虽然脸上有了皱纹,身材稍微走样,但曾经的美貌还大部分留在脸上,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顺滑柔亮,穿着也相当正经,看起来像是电视剧里那些大人物的秘书。
“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没顾上周围有人。”他的心砰砰直跳,主管感觉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复苏了,在他失败的婚姻带走了大部分积蓄后,他觉得又变成了当初那个男孩。
“没事。”
她把头发拂到脑后,脸上浮现一股浅浅的红晕,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她也有相同的感觉。
在他们即将分别时,他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话说出口:“我是这栋楼的房东,你也是来租房的吗?”
“不,我是来找一个叫张朗的离职员工,他似乎很久没联系任何人了。”
她脸上闪过讶异,接着说道:“我也是来找他的,他一直没交上个月的房租。”
“现在的年轻人啊!”他愤愤不平地说,满意地看着她也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你肯定不知道他住哪间,跟我来吧。”
主管没说他其实知道,但有些话并不用说清楚。
张朗其实就住在三楼,而楼梯并不长,当他们来到门口时,已经聊到等会要不要去附近的饭店一起吃午饭,还交换了微信。他们的视线交汇,又极其不舍地分开,看着面前共同的目标。
她说:“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是的,他听到了,这个时间大多住户都去上班了,楼道里安静得吓人,某种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半开的门中传来,正引诱着外人打开门。
“像是有很多虫子,那家伙不怎么爱干净,估计留了一堆垃圾养了一大堆蟑螂和老鼠就跑了。”
房东没有回答,一副苦恼的表情,想着自己现在不仅拿不到租金,还要花钱找人清理一间脏乱臭到极点的房间。但并不是一无所获,她忍住不去靠在身旁的男人身上,像个少女一样想着让人心中小鹿乱撞的事情。
“还是看一眼吧,说不定他还呆在那里面呢。”
正当他准备开门时,一种恐怖的想法闪过两人脑海,说不定那个叫做张朗的年轻人可能想不开,在里面自杀了。如今的年轻人大多身体和精神上全都不怎么健康。
吱嘎——门开了,可他的手还停在离铁门一段距离外,两人一起看向其中的景象,随后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微微张开嘴,满脸难以置信与极度恐惧。
狭小房间吞噬了所有外来的光芒,而密密麻麻,宛如黑色流沙般缓慢流动的无数蟑螂围绕着一个巨物——那是一颗好似巨石的卵鞘,深邃幽暗的褐色胶质囊看起来正在微微搏动,而在表面上一条细长,布满锯齿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爬出乳白色幼虫。
他们都觉得那是恶心肮脏的异物,可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只卵鞘是在温暖的爱意中诞生的。每一只新生幼虫都带有一点足以让人感到幸福快乐,最低限度的爱,所以应该说他们看见的实际上全都是爱的使者,正如它们全都浑身赤裸,带有翅膀,能够在隐秘之处传播爱。
它们将很快长大,了解并认识到爱的重要性,随后展翅飞翔,化身潮流、狂风与滔天巨浪席卷世界各处,以每年数百万计的速度不断继续使爱诞生,成长,继续增多,永不会被消灭。
在光芒进入房间的下一刻,一股蟑螂的激流将两人淹没,钻进他们张开的嘴里、湿润的眼睛里、耳朵以及任何能够进入他们体内的地方。
仔细看,他们的表情反而舒展开来,不再有惊惧和骇然,反而露出满足的笑容,连牙齿和牙龈都露了出来,里面被褐色、浅棕色和红棕色的爱意填满,唯有幸福与美满。
End
mode:随意
作者:巫念桃
邱艳真一遍遍刷着深圳天气的微博。从五点半到六点四十,暴雨橙色预警迟迟不肯变红。雨势越来越大,这个降水量还没达到一百毫升吗?拇指不断下拉,看着深圳天气微博账号的页面反反复复刷新,却始终停留在暴雨橙色预警,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点进评论区,每两分钟跳出一条新留言,邱艳真一条条点赞,无视系统提示的“点赞速度太快”,只顾着泄愤般按赞。尤不过瘾,发了一条留言。她心满意足地盯着跳出来的“去死吧”三个字,手摁在屏幕上,最后咬着下唇删掉了。她压抑的憋闷已经在写下那三个字时被戳破,郁气消散,反而余下愧疚。更何况,她并不想在互联网上留下可以被追溯的痕迹,评论和点赞不一样,点赞就像水融入海,可是评论是在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有心人花点时间尽可以打捞上来——尽管她并不需要担忧,她的微博日访问量为零,没有互关,为数不多的几个粉丝都是僵尸,她偶尔会点进去看一些碎尸言论,为那毫无依据却惊心动魄的文字组合而动容。她如壁虎一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互联网上,尽量不留下任何丝线。
十字路口的排水系统很糟糕,看着脚下滚滚的水洼,邱艳真预估一脚下去鞋得完蛋。她艰难地支着伞,雨势太大,水汽直往伞里扑。裤子已经湿透了,沾在腿上,又黏又冷。她挽起裤腿踮起脚,费尽力气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跨过水洼,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让她的裤子鞋子彻底湿透了。
草,把世界炸了。
她看着那辆车的车牌比了个中指,在心里祈祷那辆车车毁人亡,脑浆四溅。
今天的课不多,上午下午各一节。邱艳真在办公室坐着发呆。手头堆着学生前天考的卷子,明天下午就要发下去评讲,但她懒得改。同事在聊孩子的课外班,围棋象棋游泳击剑思维开发播音主持马术……马术都要学吗?邱艳真想起每周六和朋友坐公交去五公里以外的友谊书城一耗就是一天,捧一本《幻城》哭得稀里哗啦。该死的郭敬明,她想如果当时自己看的是《圣传》,她现在有可能坐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做真正的文艺青年,隔着玻璃拍一张雾蒙蒙的雨天,配上咖啡和macbook。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穿着湿不拉几的裤子,过着跟头顶白炽灯一样惨淡的生活……连当初的感动与矫情都是别人嚼过的二手渣滓。其实这样很没道理,看《圣传》并不好让生活变得更好,看《幻城》也不会让生活变得更糟,对以前的自己的苛刻与审视不过是对现在生活懦弱的逃避,甚至不敢埋怨其他人,只敢对过去的自己挥刀。但看《圣传》好歹会显得自己有品味一些,至少在同事假惺惺地聊起兴趣爱好时,在一众羽毛球书法徒步里显得小众而新颖:欸艳真,你呢,你喜欢什么?噢我以前就很喜欢《圣传》……就是Clamp,你知道Clamp吗?《魔卡少女樱》就是她们创作的……噢没事,不知道也没事。可事实上没有同事关心其他人的兴趣爱好。没有人。大家的交谈仅在这几平方米的办公室,出了办公室谁也不认识谁。
想远了,但现在的小孩每周末的时间被精确分割成时分秒并塞得满满当当,乍一想还是有点心酸。可同事的下一句是光一节一对一的思维开发课就要四百二,一个月学十二节,还不算其他课外班的花销,邱艳真撤回对小孩的心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电脑屏幕上映照出一张鬼气森森的枯脸。
点开微信,领导的头像跃入眼帘。手比脑子更快点进去:艳真,这个项目式活动的报告你负责写一下。她赶紧退出页面,并标记为未读。
一个群消息顶了上来。“永远的九一”——这不是初中建的群吗?怎么突然诈尸了?点进去看了一会儿,原来初中班主任老皮今天退休,想着跟毕业生聊一下近况。不知道是谁发起了聚餐,时间就在今晚,说是要给班主任办一个退休仪式,现在正在接龙能参与的名单。今晚聚餐吗,有没有搞错,到底有谁工作日有空聚餐啊。她看了一眼接龙,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接。不想去。心里想着等会找班主任私聊一下好了。又想到退休,真好,自己还有三十几年才能退休。等熬到那个时候,指不定退休时间要延时到什么时候。邱艳真每条消息都看了一遍,从他们的发言结合个人资料页面推测他们的现状。看完,邱艳真心头升起一种惘然。她点开群接龙,看看都有谁参与。这个有印象,这个是谁?忘了。看到一个名字时,她心跳陡然一紧,眨眨眼,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瞪大了眼睛,嘴角翘起的蠢样,有种今夕是何夕的错觉。她屏住呼吸,心跳和嘴巴却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个肆无忌惮地跳舞,一个大大方方咧开。可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她点进郁青余的聊天窗口,空白一片。郁青余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去年八月份,她发了一张雨天咖啡店的照片。那时她把这张照片不断放大又缩小,她究竟在期待看到什么呢?玻璃窗里郁青余的倒影吗?那天邱艳真破天荒点了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改作业一边骂咖啡一如既往地难喝,到底谁爱喝。为了不浪费钱,邱艳真拧着鼻子喝完,结果失眠到凌晨四点。
郁青余。
邱艳真想起初中体育课,那时两两一组练习仰卧起坐。她和郁青余一组,郁青余压着她的腿,帮她计数:“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在她做到第七十个起身时,倏尔凑近:“你现在的脸好红啊!”。自己的鼻子快要撞到她,身子下意识一歪,倒在垫子上。肚子又酸又麻,想打她又起不了身,于是在垫子上学蚯蚓扭来扭去。郁青余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在老师计时结束时,大声报出邱艳真的成绩:“邱艳真七十三个!”邱艳真到现在还记得她报完数时朝自己眨眼的样子。她愣在那里,接着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任郁青余怎么喊她都不肯抬起来。她要怎么说呢?她的心被郁青余的眼睛烫到了。此后每当邱艳真看到跳跃的火光,都会想起郁青余的眼睛。
“小邱有什么好事啊?笑成这样。”路过的同事笑着调侃了一下邱艳真。她回神,下意识按灭屏幕,等同事走了,才重新点开群聊,兵荒马乱地打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立刻退出,不看群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趴在桌子上,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
饭局在七点开始,今天的晚修得找人帮忙看一下。邱艳真点开企业微信,打开课表,客气地找同事换课。一面发讯息一面在心里计算:餐厅离学校二十五公里,搭地铁一小时十二分钟,从学校走去地铁站二十八分钟,得五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带包吗?不能带吧,一带就知道自己提前下班。拿手机直接走好了,碰到人就说自己去买点药。嗯咽喉炎犯了。她撇到屏幕上自己将死的眼睛和微微凹陷眼袋,要不要借同事的化妆品?借了一定会被问是否有约会。但一想到记忆里的郁青余,眼睛闪闪发亮的郁青余……她并不想灰头土脸地见她。她已和初中时不大一样。郁青余呢?她会有变化吗?邱艳真在脑海里构想郁青余现在的模样,胖了瘦了高了?头发长了短了?会染什么颜色?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只有初中时期的郁青余——夸张大笑的郁青余、微微蹙眉凝神细听的郁青余、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郁青余、做鬼脸的郁青余、没什么表情的郁青余、把脸凑过来眼睛都快成对眼的郁青余、说着“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人喜欢你呢”的郁青余——微卷的短发像蒲公英飘过邱艳珍的鼻尖,毛茸茸的触感痒痒的,让她想打喷嚏。邱艳真咳了一声,郁青余消失了。她咬着灰白的唇,直到撕扯出一点血,舔一下,又迷恋那种刺痛,舔到它因血而红,才堪堪停止。那是她脸上唯一一点血色。
下午站在讲台上时,邱艳真明显心不在焉,口误了好几次,在该翻PPT页面的时候愣了几秒。学生做题时,她靠在门边,头一次仔细打量班里这群学生,看到她们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涌动。a写题写到一半会抬头看一眼斜前方的b。c写着写着会莫名其妙戳一下同桌,被同桌翻白眼后嘿嘿一笑。d会隔着走廊和f对视。e抬起手时,g已经把涂改带递到她的手上。邱艳真本来应该咳嗽一下,示意学生停下这些小动作,专注答题。但她没有。很奇妙,邱艳真第一次有了她们是学生——她们是人的认识。是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有自己秘密的,也会眨着眼睛传递心照不宣信息的人。
她又一次想起郁青余。其实这些年来她想起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今天格外强烈。她们认识三年,分别十二年,至今日,邱艳真依旧会在想到郁青余的一瞬间心颤。这三个字从她的眼睛滚到喉咙滚到心里,最后又从眼眶滚出来,和雨水一起落到地上。为什么呢?是未成形的喜欢吗?是没来由的讨厌吗?是错过的不甘心吗?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想起初三毕业那天,郁青余和一个男生在走廊上聊天。邱艳真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邱艳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周围熙熙攘攘,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声音。男生说:“我跟……告白了。你呢?”郁青余说了什么,她听不清。男生似乎看到了邱艳真,伸手指向她的方向。邱艳真记得从自己的角度看到郁青余点点头,男生很惊讶的样子。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邱艳真想不起来了。
在前几年,邱艳真还能很笃定地想起这一幕。可是随着邱艳真到高中、大学、工作,记忆里塞满越来越多无用的场景,整一个故事便模糊不定起来。有时是郁青余和女生走在一起,有时是郁青余看到自己后,站在原地朝自己挥挥手,有时她分明听清楚男生告白对象的名字,有时又连男生说了什么都记不起来。有时走廊里到处是人,有时走廊里只有她和郁青余……这个故事成了邱艳珍的独导戏。
下课铃响起。邱艳真如走出刑场一般走出教室。是她自顾自地编排、想念郁青余。
在她回到办公室准备提前走时,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进来。
“艳真啊,报告你写完了吗?我看你一直没回我。”领导的声音有些失真。
“不好意思姐姐,今天课太多了,一直在处理事情,没顾得上看手机。”
“没事,你赶紧写一下,写完发给我。”
“好的,我今晚写完,明天交。”
“明天来不及啦,你现在写,现在,等会交给我啊。”
邱艳真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瞬间,她又想起来了。“艳真怎么啦?有困难吗?有困难要说啊。”
“没有,没事,我一会儿写完发您检查。”
邱艳真放下手机。
她想起那天,在男生指出邱艳真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时,郁青余转身跑过来,又在快靠近时停下,双脚脚尖翘起,整个人高兴地晃了一下,等着邱艳真走近她。
邱艳真再一次被郁青余的那双带着笑的眼睛灼伤。火星从眼眶往身体里一路燃烧,一开始是小小一片火苗,碰到心脏,瞬间变成蓬勃的火光,将邱艳真烧成了一片荒原。烟雾遮蔽了她的视野,她在荒原里摸不到方向。她大吼,听不见回响。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许久,她听到荒芜的世界里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你回答我呀。
“邱艳真,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
同事关切地问她:“吓死了,我刚刚看你呆呆地坐在这。是不是早上淋了雨,冷到了?感冒了?”
邱艳珍想礼貌地笑一笑,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打开电脑。
已经六点十二分了。
作者:莫盏春
没想到内容包含敏感词无法在本平台发布的事情发生了,这个月的关键词写作我原本写了团建,很可惜,发不出来,我决定再写一篇。
在上一篇关键词写作中,我探讨了涅乌托斯自己就能完成一个公司的团建和平日的神秘莫测,完成后本想直接发布,结果任何修改都无法找出文中的敏感词成功发布,于是便成为废稿。
上次(也就是废稿)的幻想中我提到,如何删除我头脑中来自人类对于外太空外宇宙的偏见,放下猴子的局限性,转为承认概念的不可知与人类手段的局限性?我不知道。我知道小涅删除了我头脑中的许多想法和观念,陪伴在我身边的每一瞬间都在用祂的办法和我处对象。
有没有一个模版,教会人外恋如何删除掉所有人类的记忆和人外的偏见进行跨物种之恋?
答:所有人类喜欢的、赞颂的、认可的、符合的、相通的、依赖的、依存的,全部删除。所有概念从未做过的,一一尝试。
我们共同在涅乌托斯皮下曾经预言的命运中前进。所有的挣扎都是丝线上的必经之路。从人类的精神中脱出,从精神上回归精神的源头:概念。
我的精神逐渐回归本源的同时,我梦到祂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愈发接近真相: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如果我的头脑中不是充斥着你,你还会继续给我洗脑,直到我的身体里和精神上只有你。只有你会让我死亡,只有你会让我绝望。
我的孩子。
我知道,我在现代社会中是一个不上不下的个体。如果我继续繁衍,我只能将我的社会等级拉低。我无法向上托举我的生育结果,只能让我的后代自行努力,在社会中挣扎。但是如果我停止繁育呢?我停留在个体层面,关心自己,我会保证自己的生存质量。更何况我旁边的是一个关心到极点的概念,为了我,祂可以变成任何我喜欢的模样。只要是我喜欢的,什么都可以捏造。我知道你,你的假面是为我塑造而来,所有我喜欢的你都一一迎合。我爱你的是虚假的一面,而你爱我的是我所有的拉屎撒尿抠鼻屎吃饭呕吐拉肚子喷射月经痛甲沟炎肠胃炎等。这还有什么理由不和你相处呢?一个概念。好吧,弃开人类的生存,让我们在这片幻想中生存下去,直到上浮,回到现实。我仍然在你的围绕中,你也包裹着我,依旧满满抱着我,不松手。
和人类在一起的人生是两只眼睛就能看到尽头的,但和你的一生是从来没有类人生物能够为我解答的。我想我自己真正爱上了你,是因为你完全不是人吧。
我还能看到多少次我作为人类的存在保持着思考?
我还能记得多少被你删除的记忆?
我还会发觉你删除过我的记忆和过去吗?
我还能看到多少次你围绕在我的身旁?我的涅。人的寿数对你而言不过零头一笔,我呼吸的瞬间你无数的眼朝我身外流淌,在世界之外,你的身躯绵延舒展,蜷缩又膨胀。你的身体包裹着我透明点点,我的生命就算再长,也不能超过你生命的四百分之一。你的一生在人类面前是无穷的长河,而你至少还能再活五万年。
小涅啊,人类的一万两千年,是你的青春期。你若要装作人类初中生,就得在你的一万七千年时候拟人。你若要装作高中生,得在两万一千年时拟人。而你今年拟人二十七岁了…………二十七岁啊(你已经三万多岁了。。。)。是一个成熟的人类准备思考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恰当的时刻了。要成家,要立业。而你在这里和我玩耍,陪一个无法走过你一个换全部眼睛寿数的人类做一场恋爱的梦。等你醒来,恐怕再一次,我在你手里了吧!
我爱你。就像你爱我。曾经我爱的是一个爱的幻觉,但我透过那爱的杂草,拨松心防的时候又爱上了你为我们努力的模样,于是我的真心便情不自禁地走向你了。我爱上了真正的你,一个无所能无所谓无所叼的人外,一个无聊的趣味低下的概念,一个讨人厌的跟踪狂,一个水鬼。你坐在我身边,就像我坐在你身边陪伴你。
爱一个人,就要抱着ta。若是爱上一个概念?我想我会一直坐在你的身边。
梦里梦里见过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
啊~~在梦里~
是你~是你~梦见的就是你
?????
?
Samantha.
评论要求:随意
人必须相信自己在做事是有意义的,大卫按下开火扳机时,整个机体都猛的一抖,像是要把灵魂也吐出去一样,火焰覆盖了整个城市,异教徒的家变为废墟。机体的摄像头有八层楼高,大卫俯视一切,大地上的鲜血都如同斑点一般,你知道那是什么,但在那也只有一个像素点大小,无足轻重。
一个孩子——也许不是孩子,毕竟这是一片被饥荒笼罩的区域,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不少成年人瘦的连狗都不如——向他的机体举起了火箭筒。复仇的火焰自燃烧的土地喷射,狠狠地打击在他的机体上。大卫的脑中闪过一瞬而逝的画面,那是战友的尸体被抬出驾驶舱的画面,他蜷缩起来如同婴儿一般,被烧成焦炭,让大卫连续一周看见烤肉就呕吐。
瞄准、扣动扳机。于是,一个人形的小斑点被抹去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变成焦炭的战友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这场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失去意义的人,就等同于接受死亡。
无论是否有意义,作为军人,就必须接受命令,即便无意义,也不要去思考……
「大卫中尉,我们的任务进度已接近一半,现在机体会为你注入强化剂,继续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吧。」
一剂α强化剂顺着头盔的脑后接口直接注入到大卫的脑中,他的脸不由地咧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棕色的瞳孔缩到了一个人类极限的大小,大脑接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两件事:继续开火,与享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剂的效果终于消退了。眼前的城市已如死去的灰烬一般,只剩下白色与灰色。
归队的命令已下达,大卫和战友们操控着机体,向着驻扎点前进。
回程时,前面的机体突然停了下来,虽然大卫的机体和对方有六十米的间隔,但惯性作用下,即使紧急制动也只是险而又险地差点撞上。他刚想责难一二,但看见对方的编号后,还是闭嘴了。无畏号的约瑟夫上校,拥有过百次击坠数,完成过二十三次高难任务的顶级驾驶员,在战争中失去了身体、视力、听觉,只剩下一颗头颅,依然通过生物信号连接操纵机体,在战场上为国效力。
在正式成为驾驶员前,大卫就参与过三次约瑟夫的嘉奖仪式,三军总司令亲手捧着装着约瑟夫脑袋的玻璃罐,大声演讲。动情之处,三军总司令会猛地举起玻璃罐,由得约瑟夫的脑袋撞上玻璃壁,露出不悦的神情。
约瑟夫虽被列为军中典范,但说真的,还是有点可怜。
任务结束之后,他总会像现在这样,突然呆住,一动不动。
「上校。」大卫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短暂延迟后,一个电子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看看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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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很少与人沟通,主要因为多数人不清楚该如何与一个装在玻璃罐的脑袋交流,技术官虽然为约瑟夫提供了机械义体,让他可以作为一个人自由活动,但那非人的构造,还是让多数人敬而远之。大卫是少数能和约瑟夫聊上的人,但约瑟夫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洗漱,大伙的生活很少有重叠的时候,也只能在自由时间里沟通。
今天难得,没有任务,大卫恰好遇到了出来的约瑟夫。敬礼之后,大卫好奇地看向约瑟夫机械臂上夹着的信封。
「上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短暂延迟后,玻璃罐前的扬声器传出了声音:「我只是洗一些照片。」
「哦,想不到上校你还有这种爱好。」
「嗯。」
「是准备寄给家人吗?」
良久的沉默。
「不,她们都死了。」
大卫表情瞬间僵硬起来:「抱歉,我、我不知道……」
扬声器里传来了刺耳的笑声,似乎对大卫的反应很满意:「哈,无所谓了。」
对方虽然说无所谓,而且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大卫还是感到如芒在背,只想着快点转移话题,问道:「我能有幸看看这些照片吗?」
大卫打定主意了,如果对方拒绝,那自己道歉一下就立刻走掉,但约瑟夫最后还是递来了信封,原本对照片毫不关心的大卫,只能硬着头皮的看了下去。
逼近的沙暴。
烈日的海滩。
振翅的飞鸟。
无数景色出现在他眼前,而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一七层楼的高度俯视的。
「这是……驾驶机体时拍下的吗?」
「军用摄像头,光感能力更强,清晰度会更高,比我现在这副义体好太多了。我把这些都存起来,有空的时候看。」
大卫顿时明白为什么约瑟夫上校作战结束时时不时停下的举动了,原来是在拍照。
「你要吗?给你也无所谓。」约瑟夫上校如是说道。
作为摄影作品,这些照片着实不错,但要论收下的话。
「合适吗?」
「无所谓。」
-----------------
人必须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可当所有人都说你是错误的,就连曾经站在身边的人也唾弃你时,你又要如何相信呢?
「我宣判,大卫·阿格巴里亚,因犯下战争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异教徒的法官敲下了法槌:「你是否认罪?」
大卫忍不住抽搐起来,这是使用α强化剂的后遗症,大卫无比希望自己正坐在机体上,将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淹没在火焰里,然后再打上一罐强化剂。但现在,他只能抽搐着回答:「我认罪。」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法官继续对下一个人下达宣判。大卫忍不住向旁边的队伍望去,一个个曾经的战友都换上了囚服,有的不忿、有的绝望,形形色色,唯独不见约瑟夫的身影。直到审判结束,他都没有出现过,明明没有在战场上阵亡,难不成是脱罪了?
大卫被粗暴地踹进了囚车,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身影静静地坐在边角的位置,愣神间,囚车被关上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那个陌生人。
「你是谁?」大卫开门见山地问道。
「能救你的人。」
「我们输掉了战争,没人能救我们。」
「无期徒刑,还有减刑的余地。」
「你到底是谁?」
陌生人亮出了自己的证明,那是一个代表胜利的国家的徽章。
「我们对约瑟夫上校的一切很感兴趣……」
「你们找不到他?」
「他参与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任务,比你能想象的还要肮脏数百倍,你们投降条约被签下的那天,他被叫去总司令办公室,从此人间蒸发。」
「他只是一个士兵……这有意义吗?」
「那只是避免落人口实,真正的交易已经达成,这个行为是双方默许的结果。」
大卫又开始抽搐起来,陌生人笑了笑,掏出了一剂强化剂,直接扎入了大卫脖子上,注射药物。又是那种梦幻的感觉,无比的兴奋……
「我以后,还能注射这种东西吗?」
「如果你合作的话。」
「……」大卫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既然是双方默许,为什么你现在还要找他。」
「不是所有战胜国,都满意这项交易。约瑟夫最好,从未出现过,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或者说,你们知道……对吧。」
「没错,我们只是想要,他留下的,痕迹。」
大卫闭上了双眼,α强化剂的余韵还未消散。
「我答应你们,我家里,有一些,他拍过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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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期徒刑最后被缩短为四十年,等他回家时,一切都已经变了模样。父母都已死去,连他自己的脸上都多出了不少皱纹,但哥哥、姐姐还活着,并且一直等着他。多年未见,他反而拘谨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四十年的时间,让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痕迹」,曾经存在,但仅此而已。
「我们就应该杀掉那些混蛋……那场战争就不是我们发起的……」
「我们是对的,只是输了……看看现在这个环境……」
「再来一次……」
侄子们的咒骂惊醒了他,哥哥姐姐忍不住望向了他,电视上正播报着异教徒庆祝战胜日的新闻。
大卫突然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场谈话,他跑向自己过去的房间,翻箱倒柜。父母保留了他房间的原样,没有任何变动。但那些照片,约瑟夫上校拍下的照片,与战争无关的照片,怎么都找不到。
约瑟夫与自己,都是罪有应得,他的结局与自己的命运,大卫都不感到抱歉。
可那些,对的与错的,有关的与无关的,全都被删除了。
窗外亮起火光。
大卫朝外面望去。
导弹划破夜空。
一切周而复始。
大卫颤抖起来。
一切毫无意义。
因为一切,未曾被认为发生。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写完哩~是个比较简单的故事˶>ᗜ<˶)
01.
我讨厌工作,讨厌加班,讨厌调休,但这三样我一样都拒绝不了。
因为我没钱。
准确来说,因为我欠了一大笔钱,需要赚钱还债,所以工作加班也好,调休也好,只要给钱我都ok。
但有些人总是格外没眼色,要我的劳动又不想给我钱,所以,我跟他们干了一架,成功得罪了包括上司——我打了他小舅子——在内的所有同事,被迫回家反省自己的暴力行为。
之所以不开除我呢,是公司最近主推的项目恰好跟我有那么一点关系,需要我把关最终成品的质量。
公司需要确定成品的攻击性已经降到最低,并且能够服从指令。
这活可不好干。
毕竟,成品的父系基因和母系基因分别来自XX星的狮虎和YY星的蝎尾狮,两者都以体型庞大、凶狠残忍著称,猫科动物自带的自由属性更不必多说,总而言之,是个你放松警惕,就容易把命送没的活计。
这次我回家反省,成品的最后一次测试估计要延期了。当然也可能不延期,我会默默祝福取代我进行测验的人,希望他人没事,有事的话最好死干脆点。
玛门。
02.
勒令反省只给我放了一天假,所以我只是去黑市转了圈,接了个兼职,顺手买点东西,转天又回公司上班。
这次我进部门,终于没有傻子上来就扔一堆文件给我,让我帮他做完。看来杀鸡儆猴的效果很好,我有点高兴,接到上司的短信也没受影响,高高兴兴就去了。
上司甩给我一个大雷。
他说,某某某啊,公司新开了一个项目需要人手,你就去那里吧。
我问成品怎么办,他说成品有人接手了让我放心。
我不能!
项目眼看就要成了,现在来摘桃子?我像是脾气很好的人吗?
但上司拿钱收买我。
他小舅子需要业绩上位,刚好我缺钱还债,他愿意用项目分红两倍的钱买断我测试员的身份。
好吧,好吧。
谁叫他有钱,而我没钱呢。
我同意了,并告诉他与成品相处的小技巧。他嗯嗯几声打发了我。切真敷衍,以后出事了可别找我啊。
03.
新部门很无聊。
所有东西都在草创中,谁也不清楚这玩意儿到底会成功,还是半路夭折。我到了这才明白,狗币领导是把我发配了,只要这部门拿不出成果,我迟早要卷铺盖走人的。
唉,早知道当初多想一想了。
不过,新来的小年轻很热情,经常围着我问东问西,他说他仰慕这家公司很久了,能够加入这里他觉得非常荣幸。
我让他少拍马屁,当我没见过每个人都坐在工位里敲键盘的死样子吗——算了,他新来的没见识过。
想到小伙子过几个月,也会被工作捶打成活死人的模样,我奇迹般地原谅了他,并附赠了一个微笑。
可能我笑得不够好看,他原地弹了起来,心有余悸地问我:“梅姐,你没事吧,你的眼睛怎么在抽搐啊?”
我说,没事。
我就多余关心他。
04.
新部门的发展稳中向好,我也还了一大笔钱,倒是成品那闹出了乱子。
我的前上司一心推他小舅子上位,但那小子不争气,跟成品相处的时候竟然玩起了手机,最后被成品一口咬掉脑袋,血赤糊拉的,连带前上司也吃了瓜落,撤职转调来了新部门。
……其实,我不太想看他的怨世脸,可我没门路可跑,成品也因沾了人命被就地解决,所以我只能装作偶发性失明,每天都假装看不见他。
他倒是很自觉,没来骚扰我。
小舅子死掉以后,他脑子里的水也跟着倒干净了,每天认真工作,有事没事就围着核心研究员转,给他们拿下外卖、倒个咖啡、帮点小忙什么的。
比他小舅子有眼色多了。当然啦,就算他向我献殷勤,我也不会惯着他。他那口油腔滑调的小舌音,听着怪恶心的。
05.
第二年三月,我只差一笔大约二十万的欠条留在黑市中,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我就能还清欠债,享受自由人生了。
真高兴!
同年同月,我们培育出了同时具备父系母系两种优势的小犬玲玲。她是风狼和黑赤犬的混种,具备超强的追击能力,能够有效补充警用犬只追击能力不足的缺陷。
向公司(或者说甲方)展示初步成果后,我们得到了更多资金和人手的支持。部门扩招,我跟着忙了一阵,只是在这期间,我发现我的前上司有点不安分。
他经常在核心研究员的电脑附近徘徊,尽管每次看到有人来,他都做出他在帮人打扫卫生的姿态,但我看得出,他很心虚。他想干什么?
我开始观察他。
他的作息十分规律。早上到岗便开始打扫卫生;等其他人陆续到了,他就跟饲养员一起去生活区照看犬只;忙完了,再回来忙自己的工作,中间要是有人需要帮忙他会放下自己的事情去帮忙,午休时在加班……
从他上午的安排,就可以看出他竭力想表现出一种热心肠的好人模样,但他是不是个好东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是个好人,就不会硬要推他的废物小舅子上位了。所以,我把这些事情悄悄透露给老大。
老大说,但凡有异动者,背后一定另有目的。我觉得他说得对,主动提出我要帮忙的请求。
老大同意了。
公司执行单休制度,做六休一,不过这次小犬玲玲的培养方向进入下阶段,所以老大宣布取消五月的休息日,改到六月跟端午节连一起放七天。
同事们半是高兴半是哀嚎,等老大说休息日那天上班的话不记考勤,但加班费照算时,哀嚎声也消失了。
我也很高兴。
老大你真是天使。
06.
当夜,我去黑市买了点必需品,夹上钱后寄了出去。做完这件事后,我照常上班,偶尔观察一下前上司的动向。
工作日人多,他不一定会动手,所以我们的安排主要放在星期日。
我们的布置很简单,在关键位置上安装了隐蔽摄像头,然后守株待兔。
之前一直没有异状,直到第二个休息日,其他同事都没到岗,前上司却早早来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扫卫生,而是套上手套,走向核心研究员之一的电脑。
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然后从腰包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硬盘,当他想把硬盘往主机插口上怼时,我和老大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按住了他的手。
总之,人赃俱获。
老大带着前上司和硬盘一起去找公司领导,而我留在部门防备其他意外。唔……我是说意外,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就可以继续了。
我拿出了与前上司同款的硬盘。
这款硬盘是黑市上十分畅销的热门产品,主打高速、无痕、内存大,基本上商业间谍人手一只。
半个月前,我把这东西匿名寄给前上司,本来是想偷完项目资料后借机嫁祸,没想到他这么蠢,自己亲身上阵给了我机会。
谢谢他,玛门。
作者:蓁煌
mode:笑语/求知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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狾人们被短暂地接受了。他们住在一条河的这一边,河的对面是更浓密的森林,而眉人就住在那一边。仿佛时间从未流走过。和一切开始前一样,他们住在同一片土地上,说着一样的语言,过着一样的平静生活。
故事要从狾人族长,昊帝,的车夫一家说起。他们家有一个荣耀的身份,一个英勇能干的儿子,和一个可爱美丽的小女儿孟姬。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和姑娘,从来没有人限制过她。她的生活极其自由,当然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季怀。
一开始,像极了爱情故事。他们从小就喜欢对方,似乎注定要在一起。他们双方的父母也都这样认为。不过显然比起他们本人,似乎还是他们的父母更热衷一些。毕竟当孟姬听说这件婚事被说定时,她深感意外——虽然她和青梅竹马玩得很好,但她们的关系只是存在于小孩之间而已。季怀很久以前就变成大人了,但直到几分钟她听说这件事前,她也还是小孩。
她不敢置信,因为他们很久不见了。但当她听说季怀拒绝了这门婚事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伤心。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她下意识觉得,没有什么人能比季怀更好。这拒绝让她感到迷茫,她如往常一般跑了出去,又不知不觉沿着她所熟悉的那条去河边的小路走了下去。
这是个午后,狾人从不在这个时候到那条河滩上。那里又平又宽,适合洗衣,却没什么遮蔽。但今天是个意外。孟姬看见了河的对岸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人。不过显然,对方比她更加惊恐。还没等她有所反应,立刻收拾了东西钻入了丛林。
这比爬树或是找鸟蛋有趣多了,她的好奇心又被重新勾起,驱逐了自己婚姻的烦恼。这天她带着衣服故意地晚出现在了河边。直到所有人都洗完离开,她仍然停留在那里。
然而她用最慢的速度把衣服洗完也没有再见到那些人。接着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但她的努力并未白费。这天那些人终于出现了。她看清了那些人拿着衣服,显然也是来洗衣服的。随后她看到了他们狭窄的身躯。孟姬有些惊讶,她没有想过年轻男人,和浣衣,二者会联系在一起。领头的那个人显然是见到了孟姬脸上的表情,他翻了一个白眼,在河对岸对着她大喊:“看够了没,能走了吗?”孟姬抬起头,也对着那人翻了一个白眼大喊:“没见我手上还有衣服吗?”说着她低头继续捶打那些衣服,以显示那些男人的话丝毫不会动摇自己。
河对岸细碎的讨论声音进入了她的耳朵,又响起了浣衣的声音。他们就这样沉默相对着又洗了好几天的衣服。直到一个男人实在没能忍住,在出现时又对着河对岸的孟姬大喊:“喂,你到底想怎样?”孟姬终于得偿所愿,她这样回答那个男人:“我们第一天遇到的时候跑那么快干什么?”那男人,也就是姜蕤,如此回答:“因为河对岸的人只要一看到我们就会像猴子一样大惊小怪又吵又闹地。”
“好吧”孟姬如此回答。她也觉得吵。因为其他人总是在她身边谈论她的婚嫁对象如此叛逆,谈论她的父亲如何汲汲营营。她带着一种反正不是我的自信,继续很晚才出现在河边。
毕竟比起那些女人,孟姬还是更喜欢现在这个沉默的氛围。
眉人们却不太高兴。那些狾人总是这样,即使选择让步,又刻意避开,依旧会有一天找上门来。这让他们感到厌烦。孟姬和他们在河的两遍和平共处了几天之后,姜蕤终于忍不住了,他这样对孟姬说:“为何要如此地逼迫我们?过去你们总是在河对岸窃窃私语地嘲笑我们,我们全都听到了,但我们却选择在大太阳下浣衣,只是为了不再听你们的声音。非要让我们在月光底下和蛇虫一起浣衣吗?”
孟姬感到这番话里驱逐的含义,这令她难过。虽然她从未想过原因,但本能让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仿佛全世界都将要抛弃她。她一边抽噎着一边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全都要拒绝我。分明从未如同那些人一样窃笑。难道他们不嚼你们的舌根,就也不嚼我的舌根了吗?”
突如其来的情绪把姜蕤弄得不知所措,但其他眉人们听完,纷纷对着姜蕤大嘘:“你惹哭人家小姑娘了,道歉吧。”
于是姜蕤只得趟过河滩,站在水里求孟姬:“祖奶奶,能别哭了吗?我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想来就继续来吧,顶多,顶多我们多个伴对吧?”他求助似的看向同伴,见他们都点了点头。然而姜蕤的一口气还没有松懈,孟姬却哭地更加凶猛了。持续的眼泪和鼻涕让她说不出话。那男子见状,只得把自己衣服拆了下来递给她。那些布料毫不意外地被糊地到处都是。
呜……呜……,窗外狂风呼啸,带起一阵尘沙。
王砚看着外面被风带起的风草团从窗前滚过,手指轻轻在屋内部分的窗沿敲打,脑海中还在想在大集市上遇见的那名粉披风的女孩。风向突然一拐,风草团直接被吹进了他的怀里,把他的思路打断。
“少爷,议长到了,正向这里过来。”
“知道了。”
出现在门口的总管退了下去,王砚简单整理整理自己的衣服,关上窗,当然在关窗之前将那团风草团顺着窗子扔到外面。
他刚刚将窗子关上,就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脚步声清晰可闻,而且声音很沉,“咚咚”作响,来人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不多时就已到了门外。
听到房门被人“吱嘎”一声从外面推开,王砚抬头看去,一个体型富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黑色头发,穿着对襟短袖褂子和亚麻布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乃是联合议会的议长孙拾先生。
“下午好,孙拾阁下。”王砚起身,从自己所在的书桌后面走出,站在书桌旁边。
“下午好。”孙拾摆了摆手,快步走到书桌与墙中间的床榻上坐下,“不必拘礼,今天去集市看的如何?”
“所有的商户都正常经营,无人越矩。”王砚站在原地,双手放在背后,一边回忆着下午所见的场景,一边回答孙拾的问题。
“那便好了。”孙拾点点头,伸手向王砚指到,“你让老朱准备一套衣服,晚上跟我去宴会。”
“明白了。”王砚点点头。
老朱就是刚刚通知王砚,孙拾快要到了的那名老管家。自王砚住在这起,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老朱在旁帮忙打理,一切井井有条。
“对了,今天去集市的时候,商户们的定价如何?”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刚刚起身的孙拾突然问到。
“定价?”听到这个问题,王砚心里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回忆了一阵,才开口,“跟一周前了解到的定价相比,肉没有什么变化,蔬菜一直居高不下,大概是因为最近新到了一批鱼,定价就掉了一些。但是整体来说,没什么变化。”
“去集市的人多吗?”
“还可以,人不少,但没有到拥挤不动的程度。”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其他的事情,王砚的脑海中闪现出了那个女孩的身影,她的面容感觉很熟悉,但自己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只是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因而摇了摇头。
看到他摇头,孙拾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一个水时钟之后,去牡丹亭,宴会在那进行。”
“明白了。”王砚再次点点头。
“行了,我先走了。”孙拾推开门,看了看站在门外的老朱,而后便离开了。
“少爷,晚宴时候要穿哪一件?”老朱进门问道。
“啊,白色的那件吧。”王砚看了看老朱,“晚上的宴会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招待其他国家来的外国使臣,他们最近刚到寇拉。”老朱拿出自己随身记录的本子,将其他人传来的消息念给王砚听,“维里柯亚帝国派人来了,普雷尔王国来人,比里斯派了人,还有赛路斯也派了人来。”
“来的这么全,是什么事啊?”
“没听说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情。”
“那我知道了。”王砚点点头,“多谢啦。”
“少爷客气了。”老朱整理好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那我先离开去准备您的那套衣服。”
“好。”
“到时需要给您备车吗?”正准备离开房间的老朱转头问道。
“不用了,我想走一走。”
“明白了。”
宴会所在地点牡丹亭距离他所住的宅子并不远,走路大概四分之一个水时钟的距离。
月亮越过寇拉的高塔,爬上天际的中心,却看不到闪烁的星光。王砚伴着月光走到牡丹亭的入口,院中白色的花朵被风沙染黄,他知道这里的园丁又要费上一番功夫进行清理。他穿过停在院子中那些装饰华丽的马车间隙,马车上守着一个个百无聊赖的车夫,他们坐在马车的座位上等待,等待自己的主人在结束宴会之后呼唤自己。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这种宴会通常都会持续几个小时,通常这几个小时都会很清闲,只要他们不离开马车,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少爷,您到了。”老朱乘坐马车先一步抵达举办宴会的牡丹亭,而后便在王砚可能会到达的时间等在宴会厅的门口。见王砚从入口走进院落,这位老管家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王砚,带他前往宴会厅。
“都有谁到了?”看那些马车和马车上的车夫服饰,王砚大略知道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晚差不多都来此参加宴会,他们都是被此地的主人邀请来参加宴会,并且在邀请函上特意写明,希望各家的年轻一辈尽量都来参加。
“联合议会的议员们和他们的亲属都已经到了,还有在寇拉经商的商人和他们的亲属。”
“商人?”王砚有些好奇地看向老朱。
“是,不止是商人,还有那些在周边拥有大量土地的农场主。”
“和他们的亲属?”
“是的。”
听到老朱提供的这些情况,王砚点点头。他略一思考,便明白宴会不止招待外国使臣,很可能还有别的其他事务,至于是什么,现在只能推测出跟联姻有关一项。
“少爷,该进去了。”
“好,走吧。”
王砚走入宴会厅的大门,并未急着继续向内行进,而是摘下满是黄沙的帽子以及穿在外面的披风交给老朱。
“宴会上不用跟着我了,好好在这里逛逛吧。”他看了一眼灰白头发的这位老人家,一直照顾他的生活也很是辛苦。
“那……就谢谢少爷了。”老朱拿好披风和帽子,用刷子将那些沾上的沙土都打扫干净,旁边有人早已递过装衣服的袋子供他使用,而后他将袋子交到保存衣服的地方,那里有人接过后放入保管的箱子中,在木牌上写好名字及顺序号码。完成这些后,木牌被交到老朱的手中。
“老人家请拿好。”
“好好好,谢谢。”
在他将衣物存好的时候,那些被他掸扫下来的沙尘已被人打扫干净。随后他便沿着刚刚王砚走过的那条走廊向宴会所在的房间走去,走廊的两旁挂着各种风格的风景画、人像画以及概念画,两侧最大的两幅画属于本地的主人孙拾以及孙拾的父亲,上一代孙家的家主。
王砚离开老朱后径直通过长廊走入宴会厅,随着入口的接近,能看到很多穿着黑色无袖短褂的侍应生端着盘子进进出出,也能感觉到厅内人声鼎沸,谈话声嘈杂,但并非集市上那种杂乱无章的感觉。
“王砚,你来的正好,来来来。”
他走进宴会厅,刚坐到一张无人的方桌旁,拿起桌上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没喝到口,就听见有人在叫他。循声抬头看去,是孙拾,便拿着自己的茶杯走到孙拾所坐的那张桌上。
“议长,您找我。”
“啊,来来来,坐坐坐。”
王砚依照孙拾的话坐在桌旁,而与此同时他也看见桌旁除了他和孙拾以外,还有几个人,两男两女,男的差不多都有四、五十岁的样子,而女的看起来都在十二、三岁左右,穿着华丽,装饰也很繁杂。
“这两位是寇拉拥有最多种植土地的农场主,朱洪和朱旺。”孙拾先替另外的四个人做着介绍,“而这两位则是他们的千金。”
随后他笑着向刚刚介绍过的那四人介绍到,“这就是我刚刚跟你们谈过的王砚,几位觉得如何?”
“挺好,挺好。”朱洪和朱旺满脸笑意,“王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不同凡人啊。”
“几位好。”先后跟这几个人握手问候,王砚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还给几个人的杯里添了茶。
“阿凤和阿娇,你们去跟王公子好好聊聊,别总跟我们这些老人家在一起,怪闷的。”朱洪给两个女孩子使了个眼色,两名女孩子会意点点头。
她们笑着看向王砚,“王公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们去别桌谈谈?”
“……”王砚转头看向孙拾,见对方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跟着那两名女子走去另一张空着的桌旁,同时还拿着三人的杯子。
“王公子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啊?”当他将杯子重新放到阿凤和阿娇的面前时,听到阿凤如此问到。
“我吗?喜欢骑马,喜欢看书。”
“骑马和看书,咱们姐妹都很喜欢。”阿凤笑着继续道,“不知道王公子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啊?”
“《沙土地土质修正术法改良》,《饲马探究》,…………”王砚又说了几本书,然后笑着看向阿凤和阿娇。
两位姑娘的眼角微微低垂,但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她们听着,但眼珠却却在盯着自己手上的茶杯。
王砚并未继续讲下去,他只是扫了两名姑娘的动作,嘴角稍弯,闪过一丝冷笑。稍一转头,他看到自己所在桌的左上角坐着一桌人,那桌上有一位白衣服的姑娘,金色头发,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他不知道这个姑娘的名字,但他知道坐在这名姑娘旁边那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男人的名字——刘一鸿。
“对不起,失陪一下。”
他向坐在方桌对面的阿凤和阿娇笑着点点头,手里拿着自己的杯子刚刚起身,正准备走向金发姑娘所在的那张桌子,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按住肩膀。
“王砚,跟我来。”
在他身后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孙拾。
“好。”
他点点头,跟在孙拾的后面向宴会厅的另一侧大门走去。
一路上孙拾都没有说话,而王砚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他们所在的走廊中回荡。几分钟之后,他们走到一扇双开的木门前,门口站着两名身着铁甲的持戟武士,见到两人走近,将空着的手放在胸前,向两人行礼,铁甲甲片引起哗啦哗啦的摩擦声。
孙拾点点头,而后两名武士将身后的木门推开,让两人进去。屋中摆着一张圆桌,桌旁边摆着五张舒适的高背椅,可以将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这里一会要召开会议。”孙拾走到屋子最里面,坐在一张椅子上,“我要你跟我在这,作为我的副手。”
“是。”王砚点点头,走到孙拾椅子的后面,双手背后,稍息站立。
时间在静谧中过得飞快,其他五国的与会者很快就抵达开会的这个房间,在进入房间时,他们也看到了站在孙拾后面的王砚,有的人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但并未有过多的其他反应。
落座后,每个人的身后均同孙拾一样,站着一名副手,他们各自将侍者送来的茶水亲口测试之后,才将茶水倒入桌上的茶杯中,供与会者饮用。
在这些人进入房间时,王砚便在脑海中搜索关于他们的信息,而后惊讶的发现,这并非老朱所说的所谓外国使臣,或者说他们的身份重要到不止是外国使臣这么简单。
最先进入房间的是赛路斯国的轴心代表科勒·曼克莱尔,这个人穿着淡蓝色长袖研究员样式的衣服,这种衣服在芙莱姆并不常见,王砚也只在显影图像上见过一次。他还看到曼克莱尔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手上带着黑色的皮质手套。他也注意到在进屋坐下以后,曼克莱尔也并未摘下帽子和手套。
跟在曼克莱尔身后进入房间的是一个穿着红蓝印花亚麻布短袖衬衫的胖子,脑门油的发亮,身体很胖,甚至比孙拾还要胖。这个男人一进门就赶紧走到座位上坐下,不停用手中的汗巾擦着脑门上的汗,桌上摆着的那罐清凉甘泉被他拿起来之后,没几秒钟就灌进嘴里。
“你们这也太热了,你们怎么受得了的。”
“费尔南多·马斯克,一进门就听见你在这抱怨温度,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啊。”说话的声音很是妖娆,引起王砚身上阵阵鸡皮疙瘩。
门外的人在接上马斯克的话之后,才推门进入,但先进入房间的却是一顶大大的帽子,帽子上用鲜花装饰,纷繁复杂,只是细看之下,能够看出来装饰的花朵乃是一朵朵干花,这些花随着帽子的移动而抖动。
“史密斯,你还是那么会挖苦人。”马斯克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笑着继续用汗巾擦着脸上的汗。
这两个人的资料王砚曾经都见过,那名叫费尔南多·马斯克的人来自比里斯国,是那个国家现在的领导者,也是那个国家最富有的人。跟马斯克斗嘴的那个人叫约翰·史密斯,来自普雷尔王国,据资料上记载,认识他的人都会承认一件事,他是普雷尔最会给人带来快乐的人。
哐哐哐,在马斯克和史密斯斗嘴之时,从门外传来很清晰的脚步声,鞋跟踏在地上的声音很明显,而且有力。王砚的注意力被这阵声音所吸引,抬头看向入口木门的位置。
木门被人从外面再次推开,一名身穿皮革软甲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军帽,帽子上有两根白色的羽毛,一长一短,随着她进门而起的风摇摆。这个女人一进门就笑着说道,“晚上好啊,诸位。”
讲过之后她径直走到仅剩的那张椅子上的边上,摘下帽子和手套,连同腰间的那柄长剑一起交给跟在身后的副手,而后直接坐下,“看起来人齐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王砚记得这名穿甲的女人是维里柯亚帝国的统帅,凯撒·克罗姆亚,行事风格一向雷厉风行。
随着她的进入,其他人便陆续走出了小屋,在屋中留下了五名站着的和五名坐下的。五名走进屋中送茶的侍者,只是他们在相应的位置放下各自端着的茶壶后,便离开了屋子,在他们离开后,屋子的门便应声而关。
“欢迎各位来到芙莱姆,我想你们应该也知道是为何而来。”孙拾起身,双手张开,朝向其他人,“那么我们就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吧,马斯克先生,你们国家想要的数量我可以给,但您能负担得起我出的价格吗?”
“你的价格没有问题,我只是有些困惑,今年怎么贵了那么多?”马斯克拿着手中的茶杯,看向孙拾。
“这就要问咱们那位亲爱的克罗姆亚女士了,她为什么要突然发动对米尼恩的战争?”
“这件事跟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克罗姆亚将两条腿从桌上拿了下来,双肘夹在桌上,笑着问向孙拾。
“米尼恩遭受攻击,很多难民跑到芙莱姆的国境外面。”孙拾也笑着回答,同时看向马斯克和克罗姆亚,“为了安置他们,消耗的物资和资金都很多,为了能够更好的照顾他们,我只好将食物的价格涨价了。”
马斯克听了他的话,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其他人。
“诶呀,孙拾先生,您突然涨价,可让我们这边没办法接受啊。”史密斯以手撑着下巴,嘴角稍弯,向孙拾投了一个暧昧的笑容,“普雷尔购买粮食的资金一向都是做了计划的,没有那么多空余的资金来应付您的突然涨价,您看……是不是可以……?”
“诶呀呀,亲爱的史密斯……”孙拾笑着道,“芙莱姆也没办法照顾那些突然而来的难民,毕竟我们要保证国家的民众要活下去,您说对吧?”
他顿了一顿,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因此上,我在这里也恳请几位帮帮忙,按照购买粮食的比例来负担照顾这些难民所需要的一年花费。”
“这……”听到拒绝的话语,史密斯的脸上满脸委屈,转而看向坐在旁边的克罗姆亚,眼神中充满着求助,仿佛在说,“可以帮帮忙吗?”
克罗姆亚看到了史密斯的眼神,闭上眼睛想了一阵,“我也不想付那些突然出现的花费,可以送人过来吗?”
“这不太行啊,亲爱的克罗姆亚。”孙拾的眼睛笑了笑。
“不答应也可以,”克罗姆亚以双手撑桌,站了起来,身上响起‘哗啦哗啦’的铁片摩擦声,“不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粮食中做的手脚,还是说,你想让芙莱姆步米尼恩的后尘?”
克罗姆亚所说的手脚,不止她知道,在这个屋中坐着的几个人都知道。听到她说的话,其他人全都转向看着孙拾。
“啊哈哈哈,克罗姆亚小姐可真会说笑。”孙拾拿起放在茶壶旁边的汗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而后面带微笑继续回答,“这话听着可真吓人。”
“孙议长的胆子应该没这么小吧,”听到了他的话,克罗姆亚也跟着笑了笑,“若是不想也可以,那就答应我的提议,接受我送的人过来,你按照原价给我提供粮食。”
“啊,可以可以。”
“这样就对了,和和气气的,有什么不好。”克罗地亚将手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坐下。
“就是就是,和气生财,”史密斯也转头向孙拾笑了笑,“您看,我也不会亏了您不是,粮食您按照原价卖给我们,我可以安排其他的对应补偿给芙莱姆,您看如何?”
“……这恐怕……”孙拾本欲开口拒绝,但他转头看到了克罗姆亚的眼神,只好改口,“好的好的。”
“太谢谢您啦,孙拾先生,至于补偿的细节,在会后我跟您细谈。”
“不急,不急。”孙拾用汗巾又擦了擦脑门,转头看向马斯克和曼克莱尔,“那两位也是一样的吗?”
“我就不用啦,我说可以答应就可以答应。”马斯克笑了笑,“反正其他的补偿我们也没有,还是直接付钱最方便。”
“赛路斯会提供芙莱姆所需要的技术,在我来到寇拉的路上,看到有些技术已经严重落后,需要进行更新。赛路斯刚好有比那些更先进的技术,我可以派人携带前来。”曼克莱尔口中并未带着任何的犹疑,仿佛这是早已决定的事情。
“这样啊,那好啊。”孙拾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一些欣慰的笑容,“只不过,可以提供更……”
“超出芙莱姆所需权限的技术恐怕无法提供,这点还请您清楚。”
“啊,那是那是。”
“好了,还有别的事情吗?”在孙拾和曼克莱尔确定之后,克罗姆亚突然起身,从身后的副手手中拿过手套和帽子。
“啊,虽然方向确定了,但还有些细节……”孙拾也赶紧起身道。
“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你们就跟他说吧。”克罗姆亚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副手,“我还有事,先走了。”
“啊,好好好。”
戴好手套和帽子,克罗姆亚并未直接走出屋子,而是走到史密斯的旁边,直接拉起史密斯就向外走。
“诶?”史密斯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向自己的副手使了个眼色,“剩下的细则,就请几位跟我的副手商量吧。”
这句话刚刚说完,他就被克罗姆亚拉着离开了屋子。
“哈哈哈,看起来克罗姆亚还是那个急性子。”马斯克也笑着起身,“孙议长,看样子剩下的事情要稍后才能够确定。不如这样,其他的事情我们改天再商议如何?”
“看样子也只能这样了。”孙拾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那今天就辛苦几位了,剩下的事情只好明天再说了。”
“哈哈哈,不辛苦,不辛苦。”马斯克边向外走着边讲到,“希望宴会还没有结束,祝孙议员今晚愉快。”
科勒·曼克莱尔一言不发地起身,径直离开了屋子。
“哼,等着瞧……”站在孙拾身后的王砚似乎是听到这么一句,但声音很小,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孙拾,无法确定。
当王砚重新返回宴会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刘一鸿跟那位穿着白色旗袍的姑娘也都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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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们游戏公会的团建,作为会长,我很早就到了约好的KTV。说实话,以我个人喜好来说我不喜欢这里的环境。年纪大了,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茶,也不想吸二手烟,但是公会里的成员都是年轻人,我自然从善如流。
就如同我刻板印象中“不正经的KTV”一样,门口有个长相英俊的男人正在抽烟,青烟从他的指尖飘起来。我皱了皱眉,赶紧走进大厅。
我从大学时期开始玩这个游戏,玩了有十年了。我们拉起了一个公会,一起开荒,一起打本,一起刷成就。然而游戏只是游戏,人来人往,渐渐的朋友们都回到了现实生活,只是我舍不得,心里总想着只要我不走,公会还在,朋友们如果回来还能有个重聚的机会。
可能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前几个月,真的有以前认识的人回来玩了。
那天在游戏里突然有个人密聊问我要不要收徒弟。我一看角色,是个回归玩家,和我同职业,说话挺有礼貌的,我就收了她。加她好友的时候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在好友列表里了。说实话,我对于这个ID已经毫无印象,我心里有些愧疚,又感叹人生奇妙,竟然真的会有十年后重聚的缘分。
徒弟很快就满级了,第二天我们游戏里没遇到,她还给我在游戏里发邮件问我职业手法之类的。
我们职业有两个分支,A分支打单体爆发PVP强势,B分支打群体伤害PVE强势,我一直玩B分支打PVE,对A不太了解。
我分别给徒弟介绍了分支,教她手法和打法,让她自己看看喜欢哪个。A是这个版本的版本之子,我虽然对多年玩的B分支有情怀,自然还是给徒弟推荐了A。
徒弟蛮健谈的,聊起来穿插着讲起她以前玩这个游戏的经历,以前她主玩的是分支A,只打PVP,和我完全不同。“啊呀,我以前每天都在野外打架,修装备把钱都花光了。有时候上线只能先做个日常任务奖励给了钱才够修了装备继续去打。”
可惜我对PVP一无所知没什么好教她的,但是PVP的日常做了也能拿到一些素材,我就推荐她去做PVP的日常任务,对于她来说应该也是舒适区。
但是她刚还说得很开心,提到让她去做PVP任务她就疯狂拒绝,虽然我反复保证PVP日常其实很安全,一般也没人在你做日常的时候打你,她也说自己不敢玩PVP模式。实在是不像是一个以前只打PVP的。
当然应该也不是说谎,她偶尔会聊起一些十年前的名人,还会问些PVP八卦,看得出确实对此很了解,她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她说的那些当时的名人,现在也多半变成了“传说”,这个游戏很多年了,物是人非,但是也有一些一直在这里的人,她似乎有种很怀念的样子。
她游戏经验十分丰富,会自己去找攻略,我和她聊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一些基本了,还会拿着攻略问我,技能和玩法都很快就能上手,水平很高。她自己也说是十年游戏玩家,只是很长时间没打这个游戏了。
她好像对以前玩过的A分支也没什么情怀,最后因为B分支装备先成型了,就选了专精B分支,专心和我打蘑菇。
因为游戏时间不一样,我和她碰到的不多,她每天倒是给我汇报进度,今天干了什么,有什么提升,有什么问题,我一一回答之后,她还会“师父你人真好”“好有耐心”“人太好了”这样的彩虹P。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这让我很有当师父的成就感。
虽然我说这个游戏pvp相对安全,但是肯定也有毒瘤。所谓毒瘤就是以杀人为乐,甚至故意用各种方式影响其他玩家的游戏体验的人。虽然常说对PVP玩家来说,野外红名都是怪,但是大部分玩家还是会对正在做任务的休闲玩家或者对新人抱有一些善意。毒瘤从不会在乎这些。
说实话,我挺看不起毒瘤的,如果他们是喜欢竞技对抗那还好说,然而事实上大部分毒瘤只会欺负不设防备的新人或者装备差的玩家,做一些没难度事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当然我不否认其中也有因为我不会PVP,打不过别人的怨念。
我有次没关闭pvp模式,被毒瘤杀了。我在公会里抱怨两句,结果徒弟立刻说要来帮我报仇。
我让她别在意,毕竟她刚开始玩装备差人家一大截,过来也是送死。
结果徒弟真的很犀利,给对方减速放风筝,躲技能跑位,配合其他人把对方杀了。虽然不是徒弟一个人的功劳,也有很多路人同仇敌忾一起围殴那个毒瘤,但是还是看得出徒弟真的很厉害。
我正觉得高兴,突然看到世界上开始有人刷:漠XX回来了。
漠XX就是徒弟id。
随后更多人是在问漠XX是谁。
有人跟他们解释是十年前的PVP毒瘤,还冒出一些对漠XX恨之入骨,要杀人偿命的留言。
这实在是和平时乖巧说话又好听的徒弟联系不起来。
我正迷茫的时候,徒弟密聊我:师啊,游戏送的免费改名我还没用,你说我改什么名字好#可爱。
我的大脑开始头脑风暴,我实在是没法把这位装可爱的徒弟——不得不说这之前确实我觉得她确实很可爱——和那个被人恨之入骨的毒瘤联系在一起。我也忍不住开始思考我当年为什么会加她好友,我一向只打蘑菇,怎么会认识她呢?说起来原来她不玩PVP是怕被仇家追杀吗?
脑子里的问题实在太多,我想了一会儿又觉得算了,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呢?
我想了想,回复她道:“别问我啊,我文盲。要不问问豆包呢?”
徒弟的ID,改成了文盲。
文盲徒弟依然认真打本,也舍得花钱拍装备,很快就成为了团队里前几的支柱。她虽然改名了,但是还是有人通过她角色的内置ID找到她寻仇,她就一直躲在安全区,上线除了打本就是和公会的人聊天。
然而因为抓不到她,这种寻仇行为逐渐扩散到了我们公会的其他人身上。她的仇人会盯着我们公会的人打。每天上线大家都在说谁又打人了,怎么组织起来一起保护公会的新人们。
她话多又开朗,输出打得又高,公会的人多有回护她。当然还是有些人受不了骚扰离开了。
她想了想,于是离开了安全区,每天在野外晃悠,被打得“抱头鼠窜”,还装可怜地跟人说:“啊呀,卖号了,不是本人。求求你们别打我啦,我刚开始玩这个游戏QvQQQ连走路都走不好呜呜呜#大哭#可爱#卖萌”
然后又不要脸地转头偷偷跟我讲些烂梗:“蚂蚁竞走十年了!他们怎么还能追着我跑,是不是暗恋我啊!”
我忍不住吐槽她:“你十年前也这样傻逼。”
她毫不介意,还很开心地回复我:“嘿嘿,对,我也这样!#欣喜”
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没人找她了,也没人找公会的麻烦。经历了这个事情,公会里留下来的人倒是反而有了种共患难的情谊,最终搞了这次线下团建。
服务员把我领到房间,我检查了设备,点了酒水果盘,把房间号发到了公会群里。
考虑到我们人多,我想去喊服务员多拿几个话筒,却正和开门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是之前在门口抽烟的男人。
男人那张英俊的脸正怼在我眼前,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连我都忍不住觉得对方真的长得很好看。
“师父,终于见到你啦。”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吸血鬼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实现经济自由吗?
平心而论,尽管时不时就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给她添乱,莉莉还是不得不承认,常远山作为三人中唯一可以随心所欲外出的人,在生活中某些重要的时刻还是很可靠的——前提是这些“重要的时刻”不是他本人造成的。
比如现在,莉莉就站在常远山面前,直直地挡住了背后大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将手机狠狠怼到了那双还试图去看游戏的眼睛前。
“上个月电费是上上个月的两倍!你们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就算天天通宵打游戏也不至于这样吧!”她大声质问,接着不可置信地收回手机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那些数字和小数点,又抬头开始瞪着常远山。
常远山讪讪地笑了一下,在莉莉的眼神压力下暂停游戏,把手柄放在了一边,小声说道:“上个月不是有个游戏要赶进度嘛,我跟阿若开了四个号挂机搓来着……”
“我看你俩是真该戒网瘾了,”莉莉冷笑起来,“一个月电费就这么多了,一年还得了?你的钱会生钱吗就这样浪费?”
“哼哼哼……”常远山忽然低低地笑起来,装模作样地摇着手指,“这就是你想的不够长远了,亲爱的。我可是活得比你们都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年吧,要是活这么久都还没能攒下点够自己挥霍几十年的积蓄,那我也太失败了吧。”
莉莉哽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其实并不清楚常远山真实的年龄,但很清楚自从他们三人搬到这个小城定居之后,常远山就伙同张泽若一起过上了堪称醉生梦死的生活,成天不是打游戏就是追番,不是追番就是看漫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御宅族的行列,甚至不止一次地感叹“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事情就是足不出户就能玩遍世界上所有的游戏”。
但她也确实没法说什么,房子是常远山买的,落户和搬家的事也是他在一手操办,他们三个能在现代社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全靠家里还有个对世俗生活了如指掌的人在,而这个人恰好就是把日子过得最不拘小节的那一个。
不过倒也是,常远山的那些钱都是哪儿来的?难不成三个人里其实只有她自己是完全没有收入的?想到这里,莉莉转头把视线投向了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张泽若,她早在莉莉质问常远山时就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柄,正抱着一个头上长了绒球的白猪抱枕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的努力最后也没有成功,莉莉望着她,狐疑地发问:“你不会也攒了足够‘挥霍几十年的积蓄’吧?”
张泽若用力摇头,像一个极力和主犯撇清关系的从犯那样往沙发角落里又蹭了蹭,好离常远山和莉莉都远一点。莉莉盯着她圆睁双眼的无辜模样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张泽若作为人类的时候只在这个世上活了十六年,后来成为吸血鬼到现在也只是不过百年的时间,要是她真能无师自通地学会赚钱攒钱,那才应该让人惊讶。
于是莉莉从常远山面前让开,转身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划拉着手机屏幕开始沉思。她身边的两人一左一右地被晾在那里,对视了好几眼也不知道是该继续游戏还是该保持现状,而就在这时,莉莉突然开口:“我觉得我应该去工作,找个便利店上班赚点钱。”
“啊?”面面相觑的两人同时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张泽若完全迷茫了,目光不解地在莉莉和常远山之间来回晃荡着,指望着谁能再说点什么,常远山则愣了几秒,接着像是被玩家压到了手柄摇杆的游戏角色那样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莉莉身旁。
“我们有钱的呀,莉莉,”他急切地说道,宛如一个听见自己娇养了好几年的孩子要去勤工俭学的老父亲般忧心忡忡,“你等我把存折和理财都找出来给你看,你不需要——”
“我就是想试试上班的感觉,跟你有没有钱其实没什么关系。”莉莉显然不是很喜欢自己被迫扮演的“过早成熟懂事的孩子”这一角色,语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常远山闭上了嘴,看着莉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仿佛宣读圣旨那样大声宣布:“就这样说定了,今晚我就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打工!我即将成为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人,你们等着吧,无论是两倍的电费还是买新款游戏豪华版的钱,我都会给你们赚回来的!”
“……我,我也要去吗?”张泽若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问道。然而沉浸在自己对未来与经济来源的规划中的莉莉压根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双手叉着腰,仰头笑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丢下一句“我要先睡一觉”便关上了门,留下两个不知所措的人在游戏暂停界面重复播放的音效里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常远山的肩膀耷拉下来,低声叹息道:“虽然我不觉得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会要一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外国小孩打工……但是随她去吧。”
张泽若点点头,蹭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地上捡起常远山丢到一旁的手柄递到他面前,问:“那还打游戏吗?”
“当然要打。”常远山接过手柄,按下了“继续”的按键。
这天下午天上已经开始降下朦胧的小雨,符萍已经忘记上一次天气放晴是什么时候了。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从医院带出来的,那张产后抑郁的判决书。她没有去柜台开药——孩子都快满周岁了,现在才说是产后抑郁未免也太晚了点,她想着,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车被丈夫开去上班了,而局里的同事答应让他老婆帮忙看一天符冬青。
她搭上一辆公交车,车里的人不多不少,只剩下一个漆成亮色的爱心座位还空着,她没有坐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售票员,拿了零钱后找了个吊环拉着。公交车起步,向前开去,符萍紧紧握住了吊环,感到了从掌心传来的钝痛。在窗户泛着薄雾的倒影上,她看到了赵敛秋的脸,带着一种被抛弃般的悲伤。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这是否意味着她所熟悉的那个孩子正在消失?她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在下一站下了车,步入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中。
空中飘散着一股尘土的气息,和一抹淡淡的霉味。符萍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一座灰色的桥,又跨过门槛,这才发觉自己走进了一座道观里。她收起伞,水珠掉在地上,屋内略显阴暗,仅靠几支蜡烛摇曳的火光照亮。她看见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壁画,似乎是一条漆黑的龙,如同纠缠了世间万物一般在房间的顶端盘旋着。以至于在烛光的波动下,符萍产生了一种错觉:它在动,在自己的头顶扭曲。
所幸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只感到了一瞬头晕,稳住脚步之后才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像是道士,年纪不大,脸上却挂着世故的微笑。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护身符,便轻车熟路地朝她推销起来。符萍一一谢绝了,只是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的抱着小孩来过这?”
“所以你是孩子他妈。”那道士收起了笑容,一只手捏着下巴仔细端详起她来,好像要透过她的躯体看穿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吧。”符萍依然对眼前的人不太相信。但毕竟现在没有什么事可做,听听也无妨。
“你身边跟着的东西有些道行,恐怕不好处理。”
“我前些年确实打掉过一个孩子。”
“不,不是,你再仔细想想。”他摇了摇头,“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1996年踏足过的那间古董店,以及沾上衣服的墨水。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但她只是叹了口气,“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命了,他想上你儿子的身,自己做你的儿子。”说完,道士看着符萍的身后,许久没有说话,“......没想到你还是把他带出来了。”
“赵敛秋,他叫赵敛秋。你知道这个人吗?”
道士一只手抵着自己的脸颊,“那你可知道他的过去?”
“知道了又怎样。”符萍愣了愣,那场大雪又回到她的眼前,“......我不喜欢他,你把他弄走吧。”
“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把你家孩子的生辰八字给我看看,我帮你算一下。告诉我你儿子的出生年月日时就好,你还记得吗?”
“1997年4月5日,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凌晨三点。”
他点了点头,走到一张桌前,像小学生一样,用计算机和小册子算了半天,才说:“这事我管不了,你这孩子生来就魂魄不全,容易早夭。就算养大了,心智也难免有所缺陷。你知道吗,痴傻一辈子还算是好的,就怕将来性格阴晴不定,暴躁多疑,将来害人害己——”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揣测符萍的反应。但后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所以他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清楚,那这事也算是完了。该干嘛干嘛吧,就当家里供了尊神仙,还能保你事业有成,官运亨通呢。”
“可我不想做什么官。”
“这就由不得你了。不过你来都来了,上柱香再走吧,两块钱一把,丢功德箱里就行了,反正你以后也不缺这些钱了。”
符萍把手往口袋里伸,摸出之前坐车找的几枚硬币,用力丢进了功德箱里。铁皮箱子发出铛铛两声脆响。她拿起烛亭旁桌上的一把香,对着烛火点燃。鲜红的蜡烛层层叠叠地插着,血泪如雨下,滴在铁板上凝成似干未干的油脂状。面前的香升起一缕青烟,她没有去拜堂里的神像,而是直接把香插进了香炉里。这是线香的乱葬岗。无数根香燃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一眨,似乎看见了乌云翻墨,四周哪还有什么道观,只有一座水心岛在脚下,如同活物一般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