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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假期很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符萍心头的某种不安也被一天天放大了,自己的儿子这些天来不哭也不闹,她心里却清楚,符冬青不是懂事听话了,而是越发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块妇产科流出来的死胎灌进了洋娃娃的橡胶壳子里,那个她还是小女孩时,父亲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回来的洋娃娃。
他在日渐死去,而另一种东西——如同枝桠一般延伸着,正从这副身体上开出娇艳的桃花来。她看见了,但她没有说,就像那天捉拿犯人时她也看见了一样。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没有了孩子半夜惊醒哭闹,她却觉得寂静得吓人,睁眼到了天明。当第一缕晨光隔着窗帘,朦胧地透进来,把屋内照成昏暗的蓝色时,她却对上了符冬青的眼神,原来他也没睡,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母亲看了一夜。符萍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仿佛承受了此生没有经历过的巨大绝望。这真是奇怪,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难道做母亲的,只需孩子一个眼神就能扯着她下地狱?
她没有言语,也动弹不得,就这样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了漫长的几分钟,才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搓了搓冰凉的双手,这才把孩子抱起来,喂奶、换尿片,再把孩子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旧的丢进了洗衣机里。
本该寻常的动作却搞得她越来越手忙脚乱,仿佛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符萍想起了小时候抱着那个洋娃娃过家家的时候。越是试图抛诸脑后,这种既视感就越是强烈。她几次想把这孩子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流得到处都是。这种冲动像海浪一样拍过来,她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着墙跌坐在地上,孩子从怀里轻轻滑落,无声无息,也不哭闹,就像做梦一样。
这母子二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直到丈夫被闹钟吵醒,准备起来上班,走出卧室的门才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才回过头捡起孩子放回床上。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符萍只是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说:“这孩子生下来太苦了,受了那么大委屈也不哭不闹......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丈夫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她却意识到在暗处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盯着她,符萍僵硬地环顾四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她低头看去,只看见贴着地板,有一双眼睛正从卧室门缝里看向她......她没有声张,即使自己的呼吸已经慢了下来。
“没什么,你赶紧去上班吧,要不然得迟到了。”她强打起精神,说了句。然后从丈夫怀里抽开身,坐回到了床上,像个小姑娘一样直起身子,双手放到大腿上。
丈夫见状只是叹了口气,他和清楚自己一样清楚符萍是什么脾气,“饭菜在冰箱里,你等会自己热一下吧......那我走了?不要勉强自己。”
“走吧,我真的没事。”符萍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离开卧室,只见外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但丈夫却浑然不觉地从上面踩了过去,没有留下半点鞋印。
许久过后,听着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你出来吧,赵敛秋,这里没有别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剩下一片寂静,夹杂着屋外稀稀落落的雨声。
“我说出来,你没听见吗!”符萍重重捶了一拳床垫,顺手抄起床头的闹钟,用力往地上那片血污砸去。这一下却撕裂了她伤口上的缝线,闹钟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零件蹦蹦跳跳地散开,而她也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烂的纸,血透过她的衣服染红了一片床单。
在倒错的视野里,她才看见赵敛秋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像一道被遗弃的影子。本该孩子气的动作,却因他的脖子切实地被折断了而显得诡异无比。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妈,疼痛中她扭过头,费力地循着声音看去,又对上了符冬青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木然,而后又转化为一抹温和的微笑。一双手突兀地将他从床上抱起——她依然能看见那双手的手指短了一截,十指血肉模糊地开了花。
“妈,你来得太晚了。”赵敛秋只是抱着这孩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角抿着,不说话。她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正缓缓流出黑红的血,接近于黑。而先前这话却是从她不满周岁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借了自己儿子的嘴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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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快到了。看到前面的钟楼了吗?”我看向索菲娅,她点点头,同时答应了一声。
索菲娅包围在黑色的长风衣里,只有一张二十岁的没有表情的脸晾在三月寒冷的阳光底下。她右手抓着顶圆礼帽,几根手指都绷紧了。路上的石子还没清理干净,但刚下过雨,路旁的草地湿漉漉的,从上面走一定会弄脏我们的皮鞋。所以我们只好走在路上。
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刻,几只鸽子绕着塔顶飞来飞去。
“先休息一会儿,时间还早。”我指着路边的长椅,我猜她不想这么早过去。索菲娅答应了,于是我们走近它,分别掏出手帕擦干大约一人宽的椅座。我注意到我们擦出的空白之间隔着大约一人的距离。我坐下的时候,感觉一股冷气沿着身体传了上来。
我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除我们之外,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问索菲娅:“卡洛斯太太还好吗?”我没提她父亲的事。
她缓慢地转过头来,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就垂了下去,然后我就听见一长串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话:“她——她还好。她哭了好几天,但至少挺有力气。等会儿看见你,她一定会宽慰不少。”
我看着她,她的身体挺得笔直。如果稍微斜过来一点,或是我们坐得更近一些,我想我一定会伸出手去。“希望如此。自从我随父亲搬去维斯比,又上了大学,已经一年没见过你们了。上个月在科技馆的实践课,我还犹豫要不要给你们寄两张明信片。你知道,每个科技馆的礼品店都有自己的明信片。”
索菲娅勉强冲我笑了一下,点点头。
“今天比尔克会来吗?”我问。
“不,我们分手了。那是半年前的事。”她说。听见这消息,我挺开心。我早就说过,那家伙就是个低级的混蛋。我把想要这样说的肤浅念头压下去。隔了半晌,索菲娅接着说到:“不过伯恩会来,列克·伯恩,我的未婚夫,在迈什塔工作,是个银行家。”
我点点头,摆出饶有兴趣的样子。通常来说,这时候应当会继续追问吧?但我突然感觉有点冷,于是站起来,提议继续向前走。
“你要去哪儿?”索菲娅微笑着问。她的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神情,不,简直就是摇尾乞怜了,但这只是让她眼角的皱纹更明显。我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她眼下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我得去趟迈什塔,我跟国家银行有笔业务要谈,他们的行长说要亲自接待我。”我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想要走出这扇门,得小心避开走廊边上的衣橱和鞋柜。真难以想象,从结婚开始算,我已经在这个面积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居住了超过二十年。
“我想跟你谈谈……”
“少装模作样,你不就是想要我的签名吗?”我拉开大门,回过头来冲她嗤笑,“我会签的,不过是在我谈成这件事之后。那时你就会知道,与你协议离婚的人已经攀上财富和权势的顶端,但对你来说,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我得意不已,全然不顾竖起耳朵的四邻,不,我知道这群只会偷听和嚼舌根的小人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我毫不在乎:“全市的人都会知道,你这个愚蠢又短视的女人,终于被我忍无可忍地扫地出门了。”
“天哪……至少先把门关上……”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脸庞,呜咽起来,这种含混不清的可怜声音只让我更加愤怒。我把她留在身边全然是因为可怜她,但她是怎么报答我的?她竟然把我准备投入股市的钱偷偷换成了债券——那是我的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的!我的意思是,既然是这个家里的钱,就得由我来做主,这是家主的责任,而我是推卸不了的。难道把钱放进银行,或是锁进铁箱子里,它们就能自动越变越多吗?若有这种好事,我还为什么要每天殚精竭虑地为了这个家付出一切呢?
“他为家庭付出了一切,我们会永远怀念他。愿他安息。”一个胖乎乎的高个子男人致完悼词,走回到分为两列的人群中,我猜他是索菲娅的伯父之类的。钟声正好敲响了十二下。索菲娅朝我看来,我冲她眨眨眼。这时候她知道我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她知道我从小的毛病。
没过多久,他们开始往棺木上铲土。土块落到棺木上,发出像是下雨一样的脆响。索菲娅忽然抖了一下,她把脸深深地埋下来。我伸出手去,这只手在空中停留片刻,接着缩了回来,这是因为她的身子是直挺挺的。卡洛斯太太搂住了她,她就像棵小树一样弯了过去。你看,我就说吧。我移开视线,天空是亮的,但看不见太阳。钟楼的鸽子也不见了。
等到棺木上面的土地与附近等高,最后完全看不出异样,人们开始离开。但我们都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我突然意识到,墓园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埋藏着这种东西,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距离人们脚下不到两米的地方。它们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格,将每一个人牢牢困住。
“你还好吗,索菲娅?”我轻声问。我本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说话,但我看见有几个人走过来,大概是想同卡洛斯太太说上两句。
“我现在没事了。”她站直身体,很快地亲吻了一下卡洛斯太太:“保重,妈妈。待会儿见。”
“你也是,宝贝。待会儿见。”接着卡洛斯太太冲我点头,我就跟索菲娅走进草地的深处去。
草地松软又平整,走在上面很舒服。我的鞋子上很快就沾满泥点,我猜她的下摆也是。但我知道她喜欢走在草地上,她说这能帮她减轻压力。我们还是同学的时候,每个周末都要沿着克拉拉尔文河走上半天。我们会背着背包,里面装满食物、漫画和杂志。
“卡洛斯太太很坚强。”我说。索菲娅看了我一眼,隔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了声“是的”。我觉得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也可能是心情不好。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了下来。
“你现在还好吗?”我问。我立刻反应过来,五分钟前自己问过相同的问题。
“我好多了。”她顿了一下,“我想回去陪我妈妈。”然后我们又开始往回走。
我觉得我好像搞砸了。自己该说点什么话来安慰她,于是搜肠刮肚。“每个人都会死,是这样吗?”话出口之后,我意识自己又说错话了,这简直是在戳人家的痛处。于是连忙接着说:“但这事儿很有分量,他是个好人。”
“每个人都会死。”她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但死亡是平等的,死亡就是死亡。”
这话很有意思,但我没想好怎么开口。我没办法一边走路一边思考,只能说些不用过脑子的话。索菲娅的脚步忽然停了。然后我看见有个陌生男人踩着草地向我们走过来。
他的身形很好,西装也裁剪得非常得体。我们之间有一小段距离,我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过来。我已经预感到他是谁了。
待他走近,我看清了他的相貌。这家伙浓眉大眼,神色从容,就连嘴唇的厚度也恰到好处。他们亲吻了一下,我能看出她变得很安心。我听见有个声音在我心底悲伤地咆哮起来。“这是我的未婚夫,列克·伯恩。”然后索菲娅向他介绍了我。我们握了握手。这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索菲娅先向我介绍了他,这帮助我选择性忽略了他们亲吻的事实。
我们握了握手。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列克·伯恩,这名牌镶着金边,但我敢打赌一定是假的,可能是黄铜什么的。“很高兴见到你,再见。”他礼貌地冲我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秘书站起来,暗示我离开这间办公室。
在回家的路上,我依然不敢相信,国家银行竟然拒绝了我的贷款申请。我全部的材料都是完全合法的——房契、存款、工作证明、还有商业计划——我在迈出建立伟大商业帝国的第一步就被路边未曾留意过的不起眼的石头绊倒了。这简直不合逻辑——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天才被死板的条条框框埋没,才会停滞不前。居然还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讲什么“可行性”,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计划是百分百成功的吗?我忍不住在公交车上骂出了声。其他乘客张着蠢笨的大眼睛看向我,我不在乎这帮庸人的目光。没错,庸人,正是因为庸人到处都是,他们把持着社会的各个部门,因此在我人生的过去四十年里我才会处处碰壁。现在我要回到那间不足六十平米的破旧公寓里去了,这就是你们想看见的?但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绝不会。
我等车完全停稳才起身下车。走到房门口时,我开始猛烈地敲门,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来,好让他们知道我是如何惩罚犯错的人的。一定是因为出门前的纠缠让我迟到了半个钟头,才让我跟银行的谈话失败。
门后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索菲娅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是我,才把挂锁取下来。“怎么了,事情不顺利吗?”她轻声问。这是明摆着的,我明白她是在故意嘲笑我。真是个贱人,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天真的小姑娘吗?一定是我平时对她太好,她才要在这个节骨眼来刺激我。但我不会让她如愿。
“顺利,很顺利。”我说,我立刻厘清了一个计划。“国家银行答应给我二十万克朗,利息只要五分。一个月后,你就能在维斯比最繁华的街道上看见一家全新棉纺公司的招牌。”
她笑了起来,这笑容几乎像是发自真心的。不得了的演技,我想,差点就能骗过我了。但很可惜,我没那么蠢,反倒是我的耐心先消耗殆尽:“好了,别装模作样了,拿你的离婚协议书来。”
“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谈谈……”
“够了,快去拿!”我咆哮起来。她哆嗦了一下,飞快地躲进客房。隔了很久我也没听见脚步声再次响起来,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抽泣。
“你这是怎么啦?”我耐着性子问她。我想快点把事情办完,这样才能清净。难道她又不想离婚了,被我编造出的生意唬住了?这可不成,我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人。他们根本不明白契约精神是什么,他们的道德水平比泥巴里的蚯蚓高不了多少。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如果还有别的法子,我是绝不会与你离婚的,因为我是爱你的……”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天天躲在房间里,一定是缺氧让她神志不清。爱是假象,是短暂的幻觉,这是连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这不是你的错”,这话不假,我知道错的到底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但她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来呢?
“省省吧,”我说,“我们都很清楚,你是为了那个穷小子才要跟我离婚的。他在画廊打工是吗?我就知道让你逛画廊不会有什么好事。”
“什么?”她瞪大眼睛,把双手从脸上拿下来,像是难以置信似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这混蛋,你这性无能的混蛋!”
“我就知道,这就是你同他苟且的理由。”她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虽然早有预料,但我依然勃然大怒。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名真正的绅士,也有责任誓死捍卫他的名声。“你是个骚货、荡妇!你在床上得不到满足是吗?”我举起拳头,朝她的脸揍了下去。
我举起拳头,朝他的脸揍了下去。他显然没意料到这一出,他想要躲开,但还是被蹭到了。出拳的力气使我踉跄了一下,还没等站稳,右腿就传来一股外力。我摔倒在地,但立刻爬起来,再次向眼前这个叫伯恩的家伙扑过去。
但这家伙显然有两下子。我几乎没打中他几下,我的意识随着脸上传来的一阵剧痛戛然而止。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钟楼的指针已经看不清了。我一点也不冷,脸上有毛茸茸的触感,原来是风衣的领子。我身上盖着索菲娅的风衣。“你醒了?”我抬起头,看见索菲娅的脸。我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她问。她知道我的毛病:有时我会沉溺于想象。它们仅仅是想象,与预兆或现实毫无联系,只是我潜意识中偶尔上浮的幻影。我冲索菲娅摇摇头,我没法把这些恶心的念头说出口。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敢这样对你。”索菲娅说。我看了看周围,我还在墓园不远处的草地上,没看到其他人。“我已经让他回去了。”她紧挨着我坐下来,把我的脑袋搂在她的怀里。火炉般的热量经过我麻木又僵硬的脸传递给我。她没问我们为什么打架,她从来是个聪明的姑娘。正因如此,我才会格外难过。
我清楚这些想象的源头,这全是因为我自己。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我,哪怕是杀了我,我也绝不会那样行事。可是,如果我不是浑身缺点,自私、卑鄙又刻薄,那为什么连一丁点儿得到她垂青的机会都没有呢?事情已经够清楚明白了,我愿意张开双臂接受一切残酷的事实,可我依然心怀侥幸。
我还想再试一次,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他什么也没做错,全是我的错。”我说。如果我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指望,她一定会追问,她会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如果她在乎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黑沉沉的夜空盖了下来。我不再说话,紧贴着她的胸口。但我满心痛苦。
Vol.252【水玻璃】孤行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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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饱了,一个人在海边走。天空和海都是深黑色的。海的中央是平坦宽阔的,边缘却是流动的,一点一点化开在岩壁上。我无法放松下来去依赖这样的海,它只会令我感到不安。就像,一堵水做的玻璃墙,我无法全身心倚靠它。
那堵墙名叫我的过去。它把我留下,独自面对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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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后一次去吃了火锅。以往比赛结束后,我们都会得到这样的机会。
春季赛开始前,我们都会陆陆续续走掉。我是第一个,也是最早去面对所谓“现实”的那一个。
我不喜欢离别的气氛,好在我们这群互联网时代的孩子轻别离,最后一顿饭也能吃得热热闹闹的。队长从锅里捞出牛肉,捞出羊肉,捞出午餐肉,捞出各色各样的火锅丸子,捞出……等一下,谁要吃白菜啊,再来点肉!
“你就吃吧,退役了之后谁还劝你吃蔬菜。”
一阵沉默。
“没事,爹永远爱你。”
“你他*这时候还想着占我便宜?老了几岁真把自己当爹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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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就是一群问题儿童,是一群固执的、偏执的孩子,是一群热血上涌、为了所谓荣耀就敢不顾一切踏上“征途”的骑士。
这么说可能有点太唯美了。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不想学习,想红,想变得牛逼一点。
反正我那天去理发店把头发剪了也染了,然后跟我妈说我要去打电竞啦,有个俱乐部让我去试训。我妈其实一直知道我在干什么,她说,你想好了就去。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顺利,队里有个小哥是背着父母跑出来的,过年都回不去。
我去,哥们儿,你图啥啊。好在你来的时候成年了能签合同。
从学校出来,来到俱乐部,算是某种一意孤行。我们有些人之前是做主播的,维持住自己的排位,开开播打打单子也能挣钱。但是还是那句话,我们都想变得更牛逼一点。心气儿高嘛。
说实话,我很享受这种看着我人生的可能性从无穷减到一的过程。路被我自己切断了,我选了某一条,只要沿着它一直走下去就是了。走下去之后怎么办,那就是将来要考虑的了。
然后将来变得越来越近,变成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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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不认的。我知道,只要离开了这里我就变得一无所有了。
但是凭什么?大家都建了一堵玻璃墙,我这堵还比寻常的玻璃更流光溢彩,你凭什么就说我的这堵是水做的啊?
那我一直到现在为止的经历都是虚幻的吗?我的时间都是空转的吗?我是一个永远只能停留在荣耀里的影子吗?
你难道可以叹惋我的人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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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难道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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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拿过冠军,倒是经常在四强的剩下几个位置徘徊。可以说这很有节目效果。
一般都是偶尔有人犯浑了,或者大家都犯浑了。
但是我们会选择无成本的原谅。我们是一支很有原则,但是可以为了所有人降低原则的队伍。
一开始,大家还不认识,都不说话。我根据经验觉得,食物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所以我给大家都买了吃的。
真的很怀念那个时候,队长居然还打算A我钱。他现在老是想让我请客。
熟络起来是一个过程,慢慢产生归属感也是一个过程。以前看别人的比赛,总是很轻易地叫出俱乐部的名字。到后来自己在这里待久了,再说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应该叫我们队了。
很讽刺的是,我虽然是奔着荣誉来打职业,却很少觉得某项荣誉真正属于我,面对它们的时候总是有种不确定的恐慌感。我居然会觉得这支队伍是我的归属,我简直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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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这些自然的叙述是怎么穿插进我不自然的思绪中的。也许这么久没拿过笔,我能把话说明白就是一个奇迹。
就是在这个夜晚,吹着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我想把它们用一个线索串起来,那就是我想要得到认同。
我不希望我的过去像一方水玻璃,一碰就碎,所以我拼命地在这段经历里搜刮有价值的东西。
但是最有价值的,也许就是那份认同了吧。
我可以说我们是一群一意孤行的孩子,但是孤行的路上,还有我们。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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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狱巴士同人作品
浮士德。有人这样诠释她:她是瓶中小人,知道一切却也无法离开那个瓶子。我知道她一定不以为然。相反,所有的李箱——所有的我都一无所知。不过,更重要的是,现在被困在一个箱庭里的不止浮士德女士,还有但丁经理和我。我住在这个立方体的二楼一角,一个足够我日常起居的房间。唯一有点恼人的是这房间窗户旁边的外墙上正好装了一个巨大的霓虹灯牌,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晃得站在窗边的人什么都看不清。经理,姑且在这么个巴士并不存在的地方仍然称他为经理吧,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间。有时候我会听到滴答声伴随着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
正如我上面说的,这不是个黯淡的箱庭,每到夜晚五光十色的灯牌就会把整个立方体点亮,而老旧的外墙和管道就像皮肤下的血管一样被盖住了。我们的楼下有一家熟食店,一家小型超市和一间洗衣房,全都是自助的,每天早上我们醒来之后就会看到店里的货物已经自动补充了。熟食店的招牌是紫色,超市是蓝色,洗衣房是和粗糙外墙融为一体的灰色,盘踞在墙上的各类管道是锈迹斑斑的红色,楼下的大门外有一条沥青马路,被粗暴地截断了,路的尽头——这个立方体外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用硬卡纸做的手工一样。我有一张怎么刷也不会透支的黑卡,得益于这个色彩分明、精巧地运转着的生活系统,我的日常生活并不成问题。我猜经理也是一样的,不过也有可能他压根不用进食。请不要误会,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戏谑的意思。至于浮士德女士住在哪里,怎样维持生活,说实话我一无所知,我(原本多少也有一点引以为傲的)头脑和知识在她面前从来都发挥得有限。只有她主动来见我、希望我的头脑派上用场的份,没有我反过来主导交流节奏的份,无论是在巴士上还是如今被困在这个地方都是如此,只是我不在意。说实话,只要她没有做什么真让我不适的事,我就不在意。除此之外,只有一件事是我很确信的:每天晚上十点,她回房的脚步声都会准时响起,比但丁经理的更慢,更规律,缓缓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在那之后响起的脚步声都属于失眠的经理。You and me both, manager.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质疑这样的现状,但这个地方阻止任何人或东西离开。我们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天,我沿着马路往外走,一离开路面就直接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就好像走路想心事没看路的时候一头撞上玻璃门一样。玻璃门可以被打开,这里的空气墙却不行,它包裹着整个立方体世界,没有裂缝也没有出口。你可能会想到熬夜去楼下的店里看是不是有人在补货之类的主意,但我每到晚上就会直接昏睡不醒,在浮士德女士来找我的晚上,最晚可以撑到大概十一二点。我问过但丁经理为什么他似乎能失眠,可我实在是没能从那滴答声里听出意义,我心里有点不好受,好在经理摇摇头表示他没往心里去。这也不是没有好处,我的睡眠从没这么好过。况且,只要我还可以写作,无论什么,我就不会无聊到发疯。
好吧,我想我应该主动承认,有时候——只是有些时候——我会期盼浮士德女士来,期盼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以及浮士德女士会要求和我做什么。每次面对她半是强迫半是要求的行为我并不抵触,毕竟只要浮士德不在场我就没法听懂但丁说话,没法摄入任何别人的话语。在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以后我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流露出的傲慢,别人理解不了她语言的傲慢,还有她从未真正思考过自己的话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的傲慢,我知道只要我不想,就可以不把这些太当回事。我说话的方式也很奇怪,可我即使知道也改变不了不是吗,至少浮士德女士还愿意向下兼容,傲慢地把她要说的话替换成简单的词句来让别人听懂。但她对我似乎是有所收敛的,这算是某种“你还算是聪明”,某种信任和认同的混合物吗。早在我开发的镜子被应用在巴士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对我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至少在某些属于我的领域,她相信我的话语比她的更可靠,还是说她只是不愿意回答所有的问题也未可知。只有浮士德女士能把我的思维和感觉都搅动得如此混乱,世界的表皮就像我曾经希望的那样裂开了一条缝,我们可以把手伸进其中,而我甚至相信其中仍然包含某种逻辑,某种物质,我们仍然在创造某种物质吗。我曾经读过《浮士德》,对我而言的她比起那一位浮士德更像是魔鬼。除了我以外,她一向和但丁经理的交流最多,但丁要提的问题太多(我猜这也是她越发懒得解答一切的原因),更何况但丁的滴答声——但丁的话语,只能由她来翻译给我们,现在有些夜晚她来找的也不是我而是但丁。她对待但丁也像对待我一样吗,如果经理他们毫无疑问也是有某种交流的,只是我不得而知。我不得而知的事情越发多了。
不过我终于在这种黑暗中察觉出了什么:脚步声。离开但丁或者我的房间之后,浮士德女士的脚步声并不总是通往建筑内部的某个地方,有些时候她似乎在往外走,往整个立方体之外的地方走。还是没有这种念头的时候比较好,一旦有了我就再也摆脱不了心里的焦躁感。我终于有了抵抗不住这种感觉的一天:整整一天我硬撑着什么都没吃。如果是什么东西让我控制不住地瞌睡,那最有可能的只能是食物了。到了晚上,浮士德女士的脚步声离开但丁的房间,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我果然还算清醒。我只穿着袜子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跟在她后面下了楼,看着她推开一楼的大门出去,毫不费力地穿过了马路尽头的空气墙,消失在了黑暗里,可当我跟着往外走的时候却一如既往地被墙挡了回去。大概不是墙在某段时间会消失,而是对她来说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你可能也会认为在那之后我一定采取了什么行动,我的梦也是这么说的。在梦里,我和浮士德女士在一楼发生了争执,准确来说只有我情绪激动,她似乎只是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神情。我听到浮士德女士说这是一场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是一个必经的过程,而得益于但丁和我她终于可以成为人。我把手放到立方体建筑物的外墙上轻轻一推,它竟然像纸板被折断一样顺着我用力的方向裂开了,我看见自己的手上沾着脱落的劣质颜料。随后与这面墙连接着的所有物体都开始脱落,露出它们的真面目,粗制滥造的卡纸手工,无趣地落到地上,终于整个建筑结构都开始崩毁,我这才看出来它连什么建筑结构都称不上,只是一个糊着各种纸制手工的纸箱而已。它们被粗糙地上色,粗糙地拼接。然而做这个梦都是之后的事了:当时的我只是回到了室内,回到了箱中——我想起我是因为朋友送来的一个纸箱想出了这个叫做李箱的笔名,既然如此,把一个纸箱当作世界的浮士德女士说是我的朋友也无不可——我路过但丁无动于衷的卧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那是我上一次回到曾经居住过的那条老街上的事了。老街临河,河面不宽,水色浑浊,只有在夏末盂兰盆节的夜里,才会被那些漂浮的河灯映照,显出几分虚幻的光彩。我那时喜欢在夜深人静、人流散去时独自走到河堤上,看那些纸灯一盏一盏地顺流而下,火光在水面上摇曳,像无数只正在缓慢闭上的眼睛。它们有些在中途就熄灭了,或者被水流卷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就是在那样一个夜里,我意外地听见了水野家的姐弟的故事。
说话的是住在河对岸的一位老妇人,她一边看着河上的纸灯,一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你知不知道,西边的街上开发廊的水野,她那个弟弟成了瞎子。听说是自己用剪刀的时候不小心弄瞎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眼睛已经保不住了。那天救护车的声音,大半夜的,可响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味和蜡燃烧后残留的焦糊味。
“你说,”老妇人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她是怎么想的呢?让自己的弟弟出了那种事。”
我那时没有搭话。我在那家发廊里剪过一次头发。给我剪头发的正是水野家的姐姐,他们叫她澪。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灰色的头发,苍白的面孔,眼下有两片淡淡的青黑色。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体温是冰凉的,束起我的头发,指节擦过我的皮肤。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剪刀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碎发一缕一缕从我的肩膀上滑落,落在白色的围布上。我注意到柜台后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他的头发是比澪要浅一些的灰色,刘海长得遮住了半张脸。在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眼眶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眼皮像枯萎的花瓣一样贴在眼窝上。
那之后的事,我都是听老街上的人说的。说法很多,有的说澪在那天夜里把凑的眼睛弄瞎了,有的说是凑自己动的手,有的说是两个人一起——澪握着凑的手,把剪刀推进了他的眼眶。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没有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天夜里,有人听见从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传出了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河水流过石缝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忽然停了,像一盏河灯被风猛地吹灭了,一切都归于寂静。
随后救护车的声音就响了,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深夜,确实算得上少见。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澪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衣摆塞进了黑色的长裙里,细长的马尾散下来,脸上没有化妆,苍白的皮肤溶进了早晨的雾气里。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走到河堤上,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盏河灯。蜡烛已经烧完了,灯芯上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棉线和一小滩凝固的、暗红色的蜡油。那盏灯的纸壁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皱巴巴的,泛出一种陈旧的、发黄的色泽。看起来不像是新的灯,倒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被人放过的、已经完成了使命的灯。
澪将那盏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它轻轻地放进了水里。没有火光,只是一只空的、破旧的、纸做的船,在水面上漂浮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荡荡的躯壳。它随着水流慢慢地漂远了,越漂越远,最后再也找不到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澪是在那之后的几天。临走前我去那里剪了一次头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澪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目光落在杂志封面上某个随便是什么的位置上,像一潭死水。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点了点头,站起来,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她拿起剪刀,开始剪。剪刀的声音很清脆。我从镜子里观察她的脸——她还是那样,灰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眼下两片青黑色。凑还在那个柜台的角落。我离开时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澪走到凑面前。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我推门出去,走在街上,突然好奇那个河灯的样子,熄灭了,沉入了水中,又被打捞起来重新埋葬的河灯。它或许会躺在黑暗的、冰冷的河底,被淤泥覆盖着,被鱼虾啃噬着,慢慢地腐烂、分解、变成河床的一部分。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亮过,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上面写了什么字、许了什么愿。
门外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后来他们怎么样了,我并不知道。那之后不久我便离开了,此后也再没有见过水野家的姐弟,只是偶尔从旧邻居的闲聊中听到一些零星的传言,我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我也不想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像他们那样的人。
暮春的夜,河风薄凉。
风是从河面上吹来的,带着水汽和凉意。
就算是最多愁善感的游子,被这夜风一吹,也能短暂地抛下心中的烦恼。
一个人的烦恼当然不会轻易消散,只不过至少也会淡一点,轻一点。
近处没有灯,只有水声。水声也不急,很轻,很缓,像是谁在黑暗里低低说着话。
余路听不清,也没有去听。
他只是沿着河岸慢慢走。
一个人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人都不见,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时六盏河灯从上游拐弯处缓缓漂来,灯身细长,灯纸是少见的灰白色,灯尾各系一缕乌丝。
他忽然想起胡不归。
胡不归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老朋友,在最穷的时候他们分吃过一张烧饼,在最险的时候背靠背杀出过重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上元夜。
河边全是灯。
长街上是灯,楼上是灯,桥上是灯,连水里也漂满了灯。
那时候他们身上都没有多少钱,胡不归却还是买了一盏最便宜的纸灯。
看着桥下满河灯影,他忽然笑道:“你看,这么多人放灯,倒像是怕天上的星星不够亮,非要在水里再养一河。”
那些灯顺流而下,一盏挨着一盏,映得两岸楼阁都朦胧起来。岸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闹,少年追逐着跑过石桥,女子的钗环碰出轻响,远处酒楼里丝竹未歇,正是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
胡不归脸上的笑意,却不知为什么淡了一点。
“人活着有时也和这些灯差不多。”
“你看这些灯,现在一个比一个亮,人人看了都欢喜。可等蜡烧完了,纸湿透了,沉进水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人也是一样。活着时再风光,再热闹,再有人围着,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四下也未必还能剩下几个肯伸手的。”
余路看着他,淡淡道:“你不像会说丧气话的人。”
“不是丧气。”胡不归道,“是怕死。”
余路一怔。胡不归这人,平日里总是笑,挨了刀也笑,输了钱也笑,连被人追着跑出三条街都还有闲心回头骂两句。
这样的人,也会把怕死两个字说得这样自然吗?
胡不归望着河面,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是怕现在死。我是怕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一个人等死。那种死法,太没意思。”
余路冷冷道:“你要真到了那天,多半也是自己作的。”
胡不归听完,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之后却忽然正色起来。他抬手指了指河面,那一河灯火仍在缓缓东流:“以后若有一天,我真走投无路了,便在河上放七盏灯。”
余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七盏?”
“七盏。”胡不归道,“别的灯都不要,要白尾河灯。灯身细长,灯纸用灰白的,灯尾各系一缕白丝。七盏一起放出来,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你人在什么地方,只要你看见了,就来救我。”
余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上元节人人都会放灯,你这种信号有谁认得出来?”
“你认出来就够了。”胡不归笑道,“别人看那是河灯,你一看,就知道是我。”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真切:“若我真放了七盏白尾河灯,那就说明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到那时候,你一定要快一点。晚一刻,说不定就只能替我收尸了。”
那一夜桥上人潮如织,满城灯火不息,谁都在看眼前的热闹,只有胡不归站在最繁华的灯影里,想到的却是很多年后的穷途末路,想到自己若真到了那一步,至少还有一个人会顺着河流来找他。
余路盯着那几盏灯,眼神渐渐沉了下去,随后向上游赶去。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仿佛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夜色已深,岸边草木都沉进了黑里,只有河水还泛着一点微白的光。脚下碎石湿冷,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又被水声吞没。风从河面上一阵阵吹来,吹得他衣角轻轻摆动,也吹得那六盏灯渐渐远了,像六点将灭未灭的鬼火。
他没有回头。
胡不归若真出了事,多半不会给他留下太多犹豫的时候。
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水势也慢了些。岸边芦苇高起来,影子一丛一丛压在地上,像伏着什么东西。余路走到这里,忽然停了脚步。
风里多了一丝别的气味。
不是水气,也不是泥腥气。
是血。
血气很淡,淡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余路停在那里,静了一静,目光沿着河滩一点点扫过去,终于落在一处斜斜倒伏的芦苇后。
那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倒在浅滩边,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衣衫已湿透,月色照着他的脸。
彭十七。
关东来的刀客,三年前他们见过一面,那时彭十七一刀劈翻了两个拦路剪径的匪人,还请余路喝过半碗最便宜的烧刀子。
现在那只会握刀的手,却僵在胸前,手边竟有一盏灯。
第七盏河灯。
灯纸也是灰白的,灯身也是细长的,只是灯还没有点,纸面已被血浸出了一小片暗色,摸上去又冷又湿,像一块刚从死人怀里掏出来的骨头。
余路又去看彭十七的伤。
伤口在喉下,细而深,一击毙命。出手的人很稳,也很快,快得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余路把灯放在一旁,又在彭十七身上搜了搜。没有银两,没有路引,连刀鞘里那把刀都还好好插着。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盏未点燃的第七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这灯,也许根本不是胡不归放给他看的。
又或者,不只是放给他一个人看的。
可他只想了片刻,就继续沿河往上。
因为胡不归这三个字,他终究放不下。
无论这六盏灯是不是给他的,无论第七盏灯为什么会在死人手里,只要今夜这件事和胡不归有半分牵连,他就得往前走。
再往上,果然又有死人。
第二具倒在浅滩边,第三具伏在废弃的拴船木桩后,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人。死法也近乎一样,干净,利落,不给人拔兵刃、留遗言的余地。他们身边没有灯,但袖口、腰带、鞋底都沾着河边湿泥,显然都是循着河灯赶来的。
余路站定,终于明白过来,七盏河灯,早已不只是他与胡不归的旧约。
有人用同样的信号,在今夜召集江湖人。
而这些被召来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下一瞬,他便听见前方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兵刃相撞的锐响。
很轻,也很急。
余路拔身便掠了过去。
河道更窄,两侧乱石横生,中间有一片荒废多年的旧船坞,半边棚顶塌了,木架斜斜支着,像一具早已朽坏的兽骨。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余路掠上高坡时,正看见一道人影在木架下倒下。
那人蒙着半张脸,手中短刀还没落地,喉间是一道细长的血口。血不是喷出来的,只是慢慢往外涌。他双眼睁得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胡不归。
胡不归背靠一根断木,肩上、肋下都已见血,右手还握着刀。刀尖垂着,也在滴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急促,却仍勉强站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将折未折的竹子。
那蒙面人喉间“嗬嗬”响了两声,身子猛地一晃,终于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胡不归却已快撑不住了。
余路刚落地,胡不归身子一晃,刀险些脱手。余路一步上前,正要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丝极细的破风声。
声音太轻,轻得几乎像风吹断了一根草茎。
可余路的身子已先动了。
他袖袍一抖,整个人横移半步,宽大的左袖卷起,恰好迎上了黑暗里的几点寒光。只听“噗噗”几声闷响,三枚透骨钉尽数钉进袖中,余劲未消,带得袖角微微一沉。
黑暗里再没有第二波暗器。
出手的人显然一击不中,已立刻退了。
余路没有追。
因为胡不归已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倒下去。
余路伸手托住他,只觉入手全是湿的。也不知是血,是汗,还是夜里的潮气。
胡不归喘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就知道,你还认得这灯。”
余路看着他:“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不归笑了笑,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却只皱了皱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被风吹散似的,又白了一层。
余路没再废话,先将他带进船坞后半边还算完整的木棚里,又扯下自己衣摆,替他包住肩头最重的一道伤。伤口很深,像是被短刀从斜侧划入,若再偏半寸,整条手臂都未必保得住。肋下那一刀则更险,只是没伤到要害,却也足够叫一个人流血流到站不起来。
余路又在蒙面人身上搜了搜,在怀里贴身处找到一张折了两折的字条。
字条已经被水泡湿了一半,墨迹却还能辨认。
上面只有八个字。
青衣聚首,今夜过河。
余路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衣会。
近两年,这名字在江湖上越来越响。响得不是正路,是恶名。劫道、灭门、逼良为盗、替人收账、替人灭口,只要给得起银子,几乎什么脏事都做。可怪就怪在,这样一个黑道组织,行踪却藏得极深,极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们会首的面。
木棚外风过残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河水还在流,声音却远了。胡不归靠着木柱,喘息稍定,才慢慢道:“这半年,我一直在查青衣会。”
余路没说话。
胡不归继续道:“你也知道,近几年他们做得太过。劫货、灭口、侵吞矿路、逼镖局交例银,明里暗里都有人吃他们的亏。可他们藏得太深,寻常法子根本碰不到会首。我想来想去,只有先把愿意动手的人聚起来,再从长计议。”
“所以你用河灯召人?”
“不错。”胡不归点了点头,“那信号原是咱们旧日的约定,够隐秘,也不易惹人疑。我本意是以河灯为信,召几位信得过的江湖朋友今夜在这里碰头,商议如何清除青衣会。如果你在,这件事的把握还能再加几成。”
余路道:“来了哪些人?”
胡不归报了几个名字。
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
全是余路刚才见过,或者听过其名的人。
“可我等到的不是他们。”胡不归苦笑了一下,“等到的是青衣会。”
“他们埋伏在这里?”
“不是。”胡不归摇头,“他们先在沿河各处截人。能杀的当场杀,杀不掉的再逼往这里。我赶到时,已晚了。彭十七他们多半在半路就中了埋伏。这里本来还剩两个人,后来也死了。” 胡不归说到这里,眼神也沉了下去,“若不是消息走漏得一清二楚,他们绝做不到这样。”
余路沉默了。
因为这正是最要紧的地方。
青衣会为什么会知道?
天将亮时,风更冷了些。余路带着胡不归悄悄离开旧船坞,将他安置在城北一间早年废弃的药铺后院里。那地方偏,又多年无人问津,院里杂草长得几乎没过石阶,暂时倒还安全。
胡不归伤得不轻,短时间内绝动不得。
余路替他留了水和伤药,便转身出了门。
河东灯巷不长,天刚亮,巷子里已有人扫地开门。
余路径直去找灯匠。
铺面不大,门却虚掩着,一推门,里面一股纸灰和浆糊味迎面扑来,却没有半点人声。
灯匠死了。
尸体就倒在后屋,脸朝下伏在糊灯的木桌边,后心插着一支短簪。桌上还摊着几张裁了一半的灰白纸,旁边是缠到一半的丝线。那丝线乌黑发亮,显然正是河灯尾上用的那一种。
他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只找到几张废掉的灯样和一本记账簿。簿子里倒记着三日前接过一单“七盏细腰河灯”,没有落款。
余路将簿子收起,转身离开。
第二处是城南纸铺。
纸铺掌柜还活着。
至少余路进门的时候,他还活着。那是个干瘦老头,眼神闪烁,一见余路问起“灰白纸”“三日前”,脸色立刻就变了,像是早料到迟早会有人来问。
“我……我不知道……”掌柜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买纸的人多了,我哪里记得清——”
他的话没说完。
窗外忽然“笃”的一声轻响。
像是谁随手敲了一下木框。
下一瞬,一点寒光穿窗而入,正正打进掌柜咽喉。
掌柜睁大了眼,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却捂不住那一线血。他张着嘴,像还想说什么,人却已经慢慢滑倒下去。
余路撞开窗子便追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只剩几点还未落定的灰尘。出手的人显然算得极准,选的正是掌柜开口前那一瞬,杀完便走,连多留半步都没有。
余路站在巷中,缓缓站定。
线索又断了一条。
灯匠死了,纸铺掌柜当面被杀。像是有一只手,一直藏在余路前面,替他把每一条快要摸到真相的线,都悄无声息地剪掉。
傍晚时,余路回到那间废药铺。
“灯匠死了。纸铺掌柜刚要开口,就被灭了口。”他说,“所有线索,都断了。”
胡不归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他们比我想的还急。”他低声道。
余路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很静。
静得只听得见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这一整日,他沿着灯、纸、人一路追下去,追到最后,却只追到更多死人。每一条线都像是真的,每一条线却又都恰好断在最要命的地方。
像是有人不怕他查。
甚至巴不得他查。
只不过,那人要他看到的,从来都只是被处理过的残渣与血迹,而不是真相本身。
此后整整三个月,余路都在查。
他沿着那条河往上游走过,也往下游走过;去过扎灯的旧巷,也去过埋人的乱岗。可所有能摸到的东西,都像被什么人提前理过一遍。该死的死了,该逃的逃了,该闭嘴的闭了嘴。
三个月下来,他手里真正留下来的,反倒只有几件极小的事。
“第一件事,就是那七盏灯。”
“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一夜,你最聪明的地方,不在于拿河灯召人,也不在于安排自己活下来,而在于你让河灯同时有了三层意思。”
“三层?”
“对。”
“对赴约的江湖人来说,它是会面的信号。对我来说,它是求救的信号。而若青衣会真在暗中埋伏,那么对他们来说,它又成了动手的信号。”
“你这话,倒像是在夸布局的人。”
“是。能把一盏灯用成三把钥匙,这局布得不差。”
“第二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什么事?”
“那一夜,明明是以河灯召集几位江湖朋友来商议如何对付青衣会。既然是商议,为何来的人却都分散在沿河各处,一个个死在半路上?他们为什么没有按时先到约定的地方会合?”
“这有什么奇怪?来路不同,脚程不同,自然有先有后。”
“不错。”
“可问题是,他们都像是刚好被截在路上,而不是到了之后遇袭。也就是说,埋伏的人不只是知道他们会来,还大概知道他们何时会从哪一段河道经过。这样的消息,靠临时走漏,怕是来不及传得这么准。”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
他叹了口气。目光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
细得像烛火被风碰了一下。
“直到昨天,我忽然又想起一件小事。”
“你受伤那天,我问过你一句话。”
“我问你,来的人是谁。你立刻说出了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他们几个。”
“那又怎样?本就是我约的人。”
“可那天夜里,我只跟你说我在外面见到了三具尸体。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是谁。”
胡不归没有动。
连神情都没怎么变。
可余路已经看见,他放在杯沿上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胡不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壶里的茶都凉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轻声道,“你总会想明白的。”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的最后一点余地,便也没有了。
余路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并不意外。
真相到了最后,其实常常都不是惊雷。它更像是你早已看见远处天边有乌云,也早已知道要下雨,真正落下第一滴的时候,心里反而是安静的。
胡不归看着他,神色竟慢慢平和下来。
“不错,是我。”他说,“青衣会,也是我。”
余路没有说话。
胡不归继续道:“最初我建青衣会,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一条暗路。江湖上光靠仁义活不长,这道理你也懂。可后来事情越做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那些原本该听话的人,也开始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彭十七他们这批人若真聚到一起,早晚会摸到我头上。我不能让他们活着,也不能让旁人把怀疑落到我身上。”
“所以你用旧约引我来。”余路道。
“对。”胡不归点头,“你是最合适的人。你认得那灯,也会先信那灯是求救。只要你亲眼看见我受伤、看见我被追杀、看见线索一条条断掉,往后无论谁怀疑我,你心里总会替我留一分余地。”
余路低声道:“你算得真细。”
胡不归笑了笑,那笑意里竟还有一点旧日熟悉的洒脱:“若不细,怎么活到今天?”
“那那些人呢?”余路看着他,“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他们也是信你才来的。”
胡不归沉默了一瞬,道:“江湖上信错人,本就是会死的。”
余路的手,慢慢按在剑上。
胡不归看见了,却没有退。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杀你。”
“我知道。”
“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不想亲手杀的人。”
“可你还是算计了我。”
“因为别人都可以死,只有你,必须活着替我说话。”胡不归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疲惫,“只可惜,你还是走到了这里。”
院里竹影轻晃。
余路终于站起身。
“我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他说,“青衣会的账,你的账,那一夜河边所有死人的账,我都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胡不归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忽然问:“你真以为说出去,就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未必。”余路道,“可总要有人知道,谁是凶手。”
胡不归看了他很久,终于慢慢点头。
“好。”
他说完这个字,手却已无声无息探向袖中。
那一瞬间,余路的剑也已出鞘。
关键字:纸箱 作者:喵哩 评论:笑语
江波五没有纸,所以也没有纸盒。
当洛基第一次看到纸盒的时候,颇感兴趣的提问:“这是什么,问题。”
格瑞斯正忙着打扫一片狼藉的工作区,他顺手拿过来那个原来不知道放什么的白色纸盒,迅速的把周围看到的垃圾,一一丢进去。
“一个容器,可以放各种东西。”他拿起来一袋空了的伏特加,发现残余的液体正顺着吸管往外滴落,赶紧抓住了吸管,把它塞到了另外一个塑料袋里。
“它的材质,问题。”洛基显然留意到了格瑞斯的分类,它滚的更近了一点,试图用接触面去碰一下纸盒。
“哦哦哦,你最好别碰。”格瑞斯立刻把纸盒和塑料袋都举了起来,“它们都不太耐高温,这是塑料,这是纸,塑料会融化,纸会碳化。”
“啊哦……”洛基立刻往后退了一点。它早已意识到眼前这个外星人生活在一个与自己家乡完全不同的星球,但是真正体验到各种巨大的差异,还是让它万分兴奋。
它是一个工程师,对于江波五所有的物质都了如指掌,可以用灵活的手指把它们锻造成各种各样的工具,而这个叫做地球的星球上,有多少新奇的物质啊。它好奇用随身携带的分析仪对准纸盒,从宏观层面和微观层面都进行了观察和检测。
从物理结构上看,它的内部由无数细长管状的纤维构成,但这些微小的结构并不是均匀统一的尺寸,而是复杂的,大小差异明显的。而里面的元素又是多种多样的,它检测到了高分子多糖和各种聚合物。这些被压成薄片状的东西具有一定的硬度和弹性,这让它轻巧又结实,还便于销毁。
“纸是什么?问题。”相比较塑料那一目了然的化学结构,纸这种完全没有见过的物质,让它十分好奇。
“呃……纸,是用地球上的植物制造的。”格瑞斯停下来思索了一下,“我不清楚你们的星球有没有植物,在地球,陆地上绝大部分的地方都有植物。我们会把各种植物,大部分是草啊,树皮啊什么的采集起来,送到工厂,打碎,然后搅拌成糊状,最后平铺烘干,然后就得到了纸。”
他拿起一本操作手册,被塑料保护套安全的包裹着的纸质说明书在他手里翻来翻去。
“我们用纸来记录东西,这样不同时空的人都可以通过这份记录,了解发生了什么。”
“我们用石头和金属。”洛基开心的舞动着上肢,指着身上錾刻的花纹。
“对,我们在纸发明之前也在皮革、石头、金属上刻字记录,但是纸的发明让知识的传播变的更加方便了。”格瑞斯,在周围找了找。“看,这是画,这是书,这是贺卡,这是报纸。”
“哦哦哦。”洛基兴奋的挥舞着它的转换器,一样一样的仔细分辨。它的超声波系统,只能看到不同形状的纸制物品,而通过转换器,它看到了名为纸的载体上,存在的各种各样的地球文化。
“原来用视觉的生物眼中的世界,是这样的。陈述句。”它感叹着。
“确实,纸的发明极大的方便了信息的存储和交流,对推动地球文明的发展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纸也可以制作各种各样的物品,它可以用来做盒子,也可以做凳子,甚至可以做衣服。”格瑞斯像是面对一个好奇心爆棚的学生,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他们一边收拾,一边往下走,最后来到了投影休息仓。
“看,这就是纸的制作过程。”格瑞斯搜索了一段科普视频,播放给洛基看。巨大的屏幕让洛基有点找不到重点,但很快它就被这种新的信息获取方式迷住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包裹着他们的画面迅速的切换着。树木、花草、鸟兽、潮汐和海洋,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
“我的学生们,经常会用纸盒来完成我的作业。”格瑞斯搜索了一些照片,那是孩子们用纸盒制作的椅子、汽车、城堡。“这是一种很容易加工的材质,而且便于装饰。”
“哇哦,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江波五没有类似于纸的材质,没有视觉的石头人也并不能观察到书写在平面上的东西,但洛基对于宇宙里存在这样一种全新的方式感到万分的兴奋。
它甚至在思考,是否可以在江波五复现类似的东西,在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它的计划。
“在你们的星球,用什么来记录呢?”格瑞斯介绍了一番之后,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能够发展出星际飞船的文明,必定有他们传承知识的媒介。
“我们用声音。”洛基在球里站了起来,震动着,发出了一段悠扬的共鸣。“晶石会记录下这些震动,我们碰触,我们感知。”
“我们也有,我们用磁带。”格瑞斯兴奋的拍了一下手,“幸好我们有相同的沟通方式,这才让我们更快的交流成功。”
“谁说不是呢,哈哈哈。”洛基原地转了两圈,发出了类似于鸟叫一样的开心声音。
作者:奥利奥
评论要求:无声
备注:写不出来满意的内容,加上语言障碍,随便写的,最好不要看真的很难看……TAT
名叫安娜的小女孩在6岁生日当天迎来了她的惊喜——一个装在纸盒子里的毛绒玩偶。软软的、大大的,温暖又舒适。她很喜欢这份礼物,很长一段时间都爱不释手地抱着玩偶入睡。不过,比起玩偶,她还是更想要伴随父母讲睡前故事的声音入睡,只是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玩偶仅仅坚持了半年,安娜就开始对它感到厌烦了,不能说是讨厌,只是玩偶毕竟不会说话,只会任她摆布。她把玩偶推到过家家的玩具前,为它梳妆打扮,为它献上一杯热腾腾的茶,为它举办盛大的晚会。可是,玩偶只是玩偶,绝不会回应她的愿望。于是她逐渐感到失望,慢慢疏远了玩偶。
可是除了玩偶,还有谁能轻而易举地被她抱在怀里,代替她父母的陪伴呢?安娜转动着小眼珠,飞快地动脑,突然想到总是容纳着玩具的纸盒。
是的,装礼物的纸盒她还没有丢,因为父母告诉她,可以把其他玩具放进去,就能保持房间整洁,于是她养成了把暂时不玩的玩具都放进去的习惯。既然纸盒能装得下那么多玩具,说不定也可以接受自己的心愿?于是抱着这个念头,她先掏空了纸盒,把玩具整整齐齐码放在房间的一侧墙,然后抱起那个纸箱……哦,纸箱还是有些硬,不太适合抱着。安娜遗憾地放下它,转念一想把它放在枕头旁,这样每天她醒来都能看见它躺在床头,与她作伴。
随着时间推进,安娜也在长大,她很快也习惯了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家里活动。放学回家迎接她的只有父母的字条留言,温和地告诉她速食食品都放在冰箱哪一层,需要吃什么就自己拿。她知道,父母很忙,没时间和她坐在电视前一起放松,或者在餐桌唠叨些家常。所以安娜也习惯了把一切心里话都讲给不再承载玩具的纸盒。
纸盒先生,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多在家待几天呢?
纸盒先生,我长大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养爸爸妈妈了?
她问了很多问题,纸盒当然不会回答。她想了想,最后拿起一支油笔,在纸盒上画了两个黑黑圆圆的图案,又在下面画了个弧线,看起来像一张笑脸。
嘿嘿,这下纸盒先生就是我的朋友了!她高兴地说,张开手臂拥抱它。纸盒的棱角还是有些分明,硌得她有点别扭。于是她马上松手,想起今天晚上有个很喜欢的电视节目马上要开始了,便匆匆离开房间,临走前摸了摸纸盒的外壳。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安娜无微不至地呵护着纸盒,把它当作自己最好的玩伴,有什么话都会在晚上找它倾诉。到后面,她甚至想办法凑了些硬纸壳,照老师教的方法把它们叠成长方形的弯折,用胶布或者是胶水黏在纸盒侧面,组成了它的手和脚。
再到后来,她又用彩笔在纸盒外层涂涂画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图案,什么云朵、彩虹、花儿、小鸟、昆虫,相当于给纸盒穿了套花花绿绿的外衣。她还想过剪些纸片为它做个发型,不过做不出太满意的造型,就没再尝试。
时间飞快流逝,安娜长大了不少,纸盒对她而言也不再是必不可少的伙伴,她虽然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可她也有了更多追求的目标,她的梦想不再局限于想要家长的陪伴,而是放眼更广阔的世界。
于是纸盒先生被雪藏在角落,重新担任了装载物品的功能。它总是露着那副被安娜画上去的笑脸,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本分工作。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安娜都已成家立业,打算腾空房间清理老旧物件,让自己的孩子住。也正是这时候,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已经黯淡的纸盒。
纸盒落了不少灰尘,连带着里面的玩具都积了不少灰。她很长时间没再碰过这个玩具箱。但看到的瞬间,还是回想起了不少小时候与之相伴的记忆。事实上,她也不再需要纸盒了,按理说她应该把它和老旧玩具都扔掉,不过,她那时却想,这是一份小时候的梦想,为什么自己长大后就忘记了呢?
纸盒先生没能实现她的梦想,她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让纸盒先生去实现孩子的愿望?
她没有丢掉纸盒,反而把它保留下来,作为送给孩子的礼物。
等到孩子长大点,她就会领着她走过来触碰这个纸盒,告诉她,这里面装着梦,她会亲手将美好的愿望从中捞出。
Vol.252 「纸箱」 雨季(1)
多年以后,林聿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塌掉的纸箱,和纸箱下面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不常回忆,但每到雨季,空气里那种潮乎乎的味道总会把她拽回去——那个她鬼使神差停下来、掀开纸箱、捡回一个人的晚上。她这辈子做过最不像自己的事,就是那一次。
————————————
林聿讨厌雨季。
但这座城市一年有半年是雨季,天就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没完没了地往下灌,空气里永远带着一层潮气,墙壁渗水、衣物发霉,连人的脾气都变得黏糊。
林聿撑着伞走过街角时,已经连续下了四天的雨,路上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她穿着黑色的短靴,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刚好避开水最深的地方。她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也不看路人,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仿佛设定好路线的机器人。
二十九岁,女,独居,会计事务所律师,每天喝一点八升水、睡七小时二十分钟、运动一小时,每两周修剪一次指甲,衣柜里挂满近似款式的衣服,不养宠物、不养植物。
这就是林聿。
然后,转过街角,小巷里林聿看见了一个纸箱。
准确地讲,是一个被雨淋塌了一半的纸箱,纸板被水浸湿,边缘耷拉下来,软绵绵地盖住了底下的东西。——不,人。
林聿停下脚步,她认出了那个纸箱,或者说,那个用纸箱盖住脑袋的姿势。
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两周前,那时还只是毛毛细雨。她加班到晚上十点,经过这里时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拆开的快递纸箱倒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留下半个下巴和一截脖子。她当时想,大概是躲雨的流浪汉。
第二次是上周三,雨大了一些。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纸箱——她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但那种被雨打后湿塌陷的弧度一模一样。于是她多看了一眼,深灰色连帽衫,帽子从纸箱下挤出来, 抽绳的金属头闪过银光。不会是homeless。短暂的念头划过,她撑着伞走过。
现在是第三次,雨比前两次都大,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林聿站在巷子口。她知道自己该走,她从不是那种会多管闲事的人。但那个纸箱已经被泡得不成样子了,有一半软软地塌下来,露出底下的黑色头发。雨水顺着纸板的纹路往下淌,纸箱下的人缩了一下,大概是水渗进了领口,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掀开纸箱,只是往里紧了紧,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当时想了些什么林聿记不清了,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掀开了纸箱。
底下的人猛地一抖,双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抱住头,身子蜷得更紧,死死地把脸埋在胸前。
“你挡什么。”林聿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仿佛不是在雨夜路边掀开了一个陌生人的纸箱,而是在办公室打开同事的报表。
那个人试探着放下手,从怀里稍微抬起一些头,露出一双眼睛。很年轻,林聿判断他大概二十二三。浸湿的黑发软趴趴地贴在脸侧,深棕的眼睛因为雨水或者其他说不清的东西湿漉漉的,看起来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林聿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清醒的,恐惧。不是对眼前的陌生女人,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久远的、长进骨髓的东西。
“起来。”林聿说。
那个男人没有动。
“你淋了一晚上雨,会失温。”林聿的语气依然平淡,就像在陈述出报表上的数字,“前面三百米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去把衣服弄干。”
那个男人依然没有动,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又被咽了回去。
“或者,”林聿等了三秒,“我家在这条路走到头左转,五分钟。”话一出口,林聿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不邀请人去她家,那是她用十年搭建起来的、没有人可以进入的庇护所。去年她妈说来住两天,她都只帮着定了酒店。
但她现在说出来了。
那个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许久未说话的喑哑:“……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把伞向那边倾斜了些,雨立刻打湿了她的后背,“大概是因为你的纸箱塌了。”
男人仰头看她,伞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只看见一个轮廓利落的下巴和浅淡的薄唇。他慢慢地、撑着墙站起来,湿透的连帽衫贴在身上,显得他比蜷缩时更瘦。大概一米七八,但骨架很窄,肩膀收拢着,像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进角落。很白,但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带着点青灰的白。颧骨稍高,下颌线很清晰,如果胖一点应该是个好看的长相,但现在,确实是有些瘦到脱相了。撑在墙上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不是新的,已经变成了比肤色稍浅的白,像一条细细的蛇缠在骨头上。
林聿没问,只是把伞递给他:“拿着。”
“……你呢?”
“我有帽子。”她把冲锋衣的兜帽拉上来,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和每天回家时走这条路一样,步伐均匀、姿态稳定。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有时会落后很远,然后突然小跑着追上来,溅起一片水花。
————未完待续————
数河灯
一张纸,正面写得失,背面写生死。对折再对折,循儿时记忆制得一方纸船,点一台小烛灯,轻推过水,便飘飘荡荡浮上河流,夹在生死彼岸间的忘川,以此悼念漂泊一生。
灯火明灭间,一支打火机点燃河灯,又点燃夹在手中的香烟。灰红色的烟尾不断延长,许久,断了一截盘旋的星火落地。指缝夹烟的男人笔直利落站着,烟却不抽,只安静注视香烟燃烧殆尽。
有人试图轻拍他肩膀,他不着痕迹避开,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下一瞬便侧身握住了来人的手腕,又在看清来人面容时,骤然停下动作。
“……队长。”
“借个火。”队长说。
队长称不上是老烟枪。抽烟的姿势熟练,只是因为队内外的应酬躲不开。敷衍多了,也就成了一回事。
“今年走了多少人?”队长问。
“数得清的,三十二个;数不清的,保守估计还有几个。”
“这是怎么算的?”
他轻轻抬起下颌,往对岸点了点:“看人。往年的熟面孔不论,今年又多了些生面孔。一大家子人来,每人放一盏,实际只算几个人;一个人来,年纪轻轻,只放了一盏,估计就不止一个人。”
“你每年都来这里。”
“对。”
“也不止一个人吗?”
他笑笑,说:“这问倒我了……您应该不介意下属有些小秘密吧?”
“我只在意平时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狂,居然定时定点每年都放下任务,不论任务层级,只一个人跑来数河灯。通讯器怎么都不肯开,对接人直接催到我这里。我一看定位就有数了。”
“劳您费心。”
“所以说说吧。”队长拍拍他,“我想听听最得力的部下,为何每年都来这里,定位两个小时以上保持不变……”
男人刚想开口,队长又按住了他:“且慢。鉴于你过往丰功伟绩,我得事先说明一句:你可以编故事糊弄我,我也就这么听着,有个交代,我就不计较。但你应该明白,糊弄事糊弄得再精妙,最终也糊弄不过去自己的心。我可以保证今天说的内容不会有第三个特种队的人知道。你可以开始表演了。”
男人被一番话劈头盖脸无形戳了几个脑门,愣了一瞬,竟反而无声笑起来。
“您就当故事听听,也无妨。”
—— ——
少年人的世界,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中结束的。
洪水过境,潮湿、粘腻、脏污。
卷携的泥沙如附骨之蛆,贴附在目之所及的一切建筑物之上。
记忆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想要记住什么、想要忘却什么,都完全不受控制。从那往前的事情都逸散成渺远的云雾,再也捉不着了;而从那往后,他想忘却也再忘不了。
他在水里不知道漂泊了多久,被卷到岸边。刚捞出水的单薄身体被冷风一吹,竟把人冻清醒了几分,大脑试图运转,眼前的黑影忽隐忽现,像是只能拍照片的相机,想要以一张张静态的速写,记录下如流沙逝去的时间。
最终再怎么回忆,他也只记得几个片段。
那天将他救上岸的人撑着他走了好一段路,他的意识便开始断续陷入漆黑,几棵树,几座桥,几条巷子,几栋楼屋,说不清楚,看不真切。一眨眼,他就被裹进温暖干热的毯子里,直往外吐脏水。有人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似乎要对他说什么,可是再一扭头,那里空无一人。
他接连发烧了三天,情绪都被烧成淡漠的灰烬,浆糊般的脑子头痛欲裂,仿佛那些浆糊在不停地打转,甩到颅骨上鞭笞他,抽得生疼。
第四天,烧开始退了。这几天虽然烧得厉害,但意外不见饥饿。他拘谨地推开房间门,一览无遗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只在门边有人留下的一句话:如果你活下来了,就用这个通讯联系……那里会有人救你。
“这是您的号码。”男人笑笑,“如果我没记错,您当时也吓了一跳。”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可不多……大多都走在我前头。”队长吸了口烟,望着远处的河灯,说,“所以还以为你是谁家小孩,要给我托孤来着。”
特种队长新官上任,手下还没有野猫三两只,做事却带着不服输的劲头,甚至大方把自己的工作电话直接挂在外头,任何人有需求,几乎都是随叫随到。可那天通讯录里蹦出来一个陌生的电话,接起来却是一个幼稚的声音,说,请救救我。
那段时间洪水过境,地标建筑都被摧毁了,本就偏僻的山区更加无路可走。特种队就驻扎在附近,先遣队早已画好了周边地形图,这几天一直在忙着找幸存者。接到电话,确认来源真实后,队长当机立断,带着补给和人手就往那里去,将人带了回来。
往后的事理所当然,他住在给特种队特批的家属区里,平时听着训练声醒来,例行读书上学,饮食在食堂解决,晚上就着遥远的探照灯入睡。
生活平淡无奇,却也寂寞冷清。他在那里如同天生不适合雨林环境的骆驼刺,如一滴油飘在水面上,无法真正融下去。直到他那从来不告诉外人的通讯声响起。
“我的心情,和您当时接到电话的心情,是一样的。”他说。
他想,只有那个从河水里救起我的人,才能知道这个通讯。
在反应过来后,心脏会剧烈而饱含狠劲地一跳,于是人才能注意到自己思维停滞了许久,连呼吸都止住了那么久。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称不上狂喜,会先逼迫自己保持冷静,但那种侥幸还是如同泡发的种子,在水里伸出一颗期盼的新芽。
队长望着远处,说:“我猜不是。”
“……”他神色复杂地笑笑,摇头说,“是另一个人的讣告。但究竟是不是他,我不知道。”
但他忽然知道了一件事——如果那个救他的人还没死,往后总有一天,他收到的讣告中,有一份属于那个人。
第二天,他扔下通讯逃走了。不过几日,被队长捉了回来。
第三周,他往家属区旁边的水沟跳下去,被呛了半死,自己爬了起来,被路过的执勤通报给队长。
队长问起原因,他什么都不肯说。
队长说,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只是一念之差,他又继续阴暗地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那个救他的人才会宁可扔下通讯,就这么放弃他,跑了?他是不是来替这个人顶替被关在这里的生活?只是因为那个人如此自私自利地救起本就该死的他,因此,他还要继续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数十年……太漫长了。太漫长了。
他对队长吼,说自己的命为什么不是自己的?他想死,他说自己早就该死,说自己烂命一条不值得人救——被队长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
——你的生命不是自己想要糟蹋就能浪费的。那么多人想要救你、托举你、把你从泥淖里拉起来——难道你看不见?你瞎?你以为就是因为你的身份,所以才值得这么多人的付出吗?不是!你有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人?一个能为自己的价值而活着的人?谁在乎你是什么鬼,自己都不珍重自己,怎么看得见别人对你的珍重?
他被吼懵了,脑子里的水都蒸发了大半。
队长——年过半百,修炼数十年的脸皮难得差点挂不住。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又是笑笑,被队长拿手指戳了两下。
“我终于走上了这条路,成为了那样的人,看到了当年被洪水冲走的地方重新建立起家园。第一次回到这地方,被水冲走的噩梦依然能令我梦中惊醒。这样的噩梦可能会伴随我一生,告诉我,或许我本来就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可是当我醒来,想到有不止一个人曾经救过我,就觉得此生无法再选择死去。”
“队长,您说过,初心很重要,发过宏愿的人,初心更是重中之重。”
“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会因为并非他们主动选择的原因而死去。我怕自己哪天又撑不住了,放弃了,会再次选择跳下河里,等着谁来救我。所以每年都想着来看看河灯,想到还有那么多人曾可以被我们救下……我给自己缠上了很多现实的枷锁,现在也不那么容易跳下去了。”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这么多年,我老是滑铲,老是只写个开头,或者只是个设定,真是对不起大家)
(但同时,我也写了不少点子,或许不错)
只需一眼,周暗便理解了眼前的事物与它的意义,先是惊慌,之后便是许久未见的屈辱感爬遍他的全身。
不过,除了我现在还没人看见。周暗神情紧张地看向四周。
没有人?
不不不,在这个房间的隔壁,周暗能听到警官来回走动的皮鞋踏在木板上的声音。
到底要怎么办?周暗想着。
我不可能去处理它,是的,我只能等待它被发现。在那之前,我还有挽回的机会。
周暗把手伸向裤兜。
妈的,不是说你很强吗?来告诉我。
给我答案。
星期一的早上,警局内部的办公室,几个人正坐在工位上,边工作着边聊着天。
“现在还有人不用Ai助手吗?”办公室里某一处传来声音,“最近连犯人也人手一个Ai助手,倒是给我们办案降低了不少难度。”
“前几天张哥办的案子不就是这样吗?还想着找证据把证据链串一串,小李把Ai助手一翻连动机都有了,和看小说似的。”
“这帮子犯人也该学学信息技术。怎么都以为部署在自己电脑上就很安全似的。”
“不过周专家不就不用Ai吗?”
“周......周专家哪是凡人。”
“哈哈哈哈。”
笑声穿过门扉,传到周暗的耳朵里。
他的听力很好,所以经常会听到别人讨论他的声音。这倒也无所谓,只是常被人误会是偷听墙角的家伙。
“这就是侦探的职业病吧。”有人不带嘲讽地说出了这句话。不过正因为他不带嘲讽,对周暗来说就更难接受。
侦探,是活在悬疑小说里的职业。现实里的侦探,在刑侦技术完善后就沦为了找猫抓出轨的角色,更不要说在现在这个Ai遍地开花的信息时代了。
现在的人想要作案,就像走一段雨后的泥巴路回家,是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
周暗轻轻地推开门,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哪知他一开门,聊天便停下来。
一种不知道存在还是不存在的尴尬气氛短暂浮现了一瞬。
“小周,过来一下。”
局长走来向他招了招手。他只好穿过安静的座位,向局长办公室走去。
一位卷发青年坐在位置上,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然后抓住了周暗的手。
“门推得太轻了。”他以恰到好处地低声说到。
周暗面无表情地甩开了他的手,然后在身后比了个中指。
“煞笔林耳。”他在心里想。
“小周,同事们都有和我说。”体型健硕的中年男人以极其不符合他形象地柔软声调说到,“你还没有Ai助手吧。”
“小周,你还年轻,不要去抵抗科技的潮流。也不要抵触这个。大家都有,大家也都没怎么样嘛。”
周暗缩着肩膀,他对这个局长总有一种弱势的感觉。不光是体型或是力量的对比,还有局长总是表现出像是父母的包容力和权威。
但同时也让他想要顶嘴。
“我没有抵触。我只是谦让。之前来Ai助手的时候,大家都想要。我只是让给他们。”周暗把手按在桌子上,来取得一些微不足道的“平等感”。
“我知道。”局长支起手臂,笑道:“但是你的朋友——林耳说,‘周暗他并不抵触Ai,但他过于自傲,自认为自己的判断要强于Ai。他觉得自己就是现代的福尔摩斯。’”
“他不抵触,他就是喜欢与ai对抗。”
“他是谁啊?他以为他是我妈吗?”周暗有些憋不住了,骂道。
“哈哈哈,反正他就是这么说的。”
“闲话少叙,现在听我说。”局长拿出一个圆柱形的机器,“这是一台ai模型。他训练出的模型是刻在芯片上的,因此相比别的ai模型运行要更快,但他不能升级,当然同时也少了一些被干扰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的一些幻觉都是可复现的,这大大提高了他的可靠性。”
“你懂吗?他就像一个知道的很多,但是老是在同一个地方摔倒的书呆子。说不定过几天你就发现了他很大的局限性。他就得回去重练。”
“但现在你得和他一起。”
周暗瞪大了眼。
“他是你的兄弟。他也看了很多侦探故事。你可以叫他——”
“侦探。”
周暗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便宜奶味饮料。前方是一幢没什么人流的写字楼。前几年周暗看到不少人端着纸箱从里面出来。人走了很多,最后公司也不知道去哪发财了。
“靠,连警察工作都抢。”
周暗手伸进裤兜,把那个圆筒拿了出来。
周暗旋转着这个怪东西。他完全不理解ai为什么要做成这个形状。他在上面找着像是屏幕的东西,又或者是输入用的键盘,但都一无所获。
是的,周暗是个电子白痴。
他看到这个圆柱体外层是磨砂材质的透光的类似塑料的材质,然后中心有一个黑色的柱体。
黑色的东西一般来说害怕阳光。
他把“侦探”举起,对着太阳。
“侦探”,这个词在他心里回荡起。
你是“侦探”吗?
“侦探”在太阳下晕出阵阵彩光。
彩光里他看见他抱着纸箱走出大厦的场景......
这当然是种妄想。他嘿嘿一笑。
你这蠢物。周暗心头一动,不知是在骂它还是骂自己。
他把东西重新揣进裤兜,转身朝警局走去。
纸箱
作者:贩卖机
备注:_(:3」∠)_。。。半成品一羊的玩意。就这样吧我写不出来。
_(:3」∠)_其实还是想写点怪谈以外的东西了。这些好像。那种乱七八糟的临时脑洞一样。我觉得不行。
_(:3」∠)_但又写不出来。
_(:3」∠)_而且这篇写的。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有最近画画时候当BGM的某个讲国外怪谈故事up主的声音。
_(:3」∠)_别听鬼故事了。正好ddl完了下个月底之前。看点书吧要不。
_(:3」∠)_再不看书就变文盲了。
_(:3」∠)_已经是文盲了。
评论要求:笑语
话说,你平时有网购的习惯吗?
那些包装快递的纸箱,又是怎么处理的呢。
直接丢进垃圾桶,还是……收集起来,卖给废品回收站?
别误会,我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只是……
我是会把纸箱积攒起来再拿去卖掉的类型。
通常来说,我会把它们拆开、折叠,堆积在阳台的一边。等一个天气和心情都不错的时间,拿去回收站卖掉。但如果忙起来或者是网购了太多东西的话,我偶尔也会就这么把纸箱囫囵着丢进阳台,有时也许还包括尚未取出的内容物。
我把它们留给空闲的明天。
或是……某天?
然而事情总是会有意外,就比如某个工作繁忙连续加班,且接连参加朋友聚会的月份。而我又有点用购物来缓解工作压力的爱好。不知不觉地,快递就在阳台上堆积了起来。
在以各种理由拖延收拾阳台的第三十一天,我才惊讶的发现,空纸箱和未拆封的快递已经在阳台上堆成一座客观的山峰。
最近真的买了这么多东西吗?也许是时候收手了。
我顺手把刚拿到的快递盒扔进阳台。
明天,明天一定收拾。
而所谓的“一定”随即又借着工作与生活的忙碌推给了第二个,第三个明天。
我不断地在拖延里添加更加合理的理由。一天又一天,直到某个深夜,纸盒山轰然倒塌,从里面挡住阳台门无法打开为止。
于是我换而将拆掉门清理阳台的工作推给明天。
不过好消息是,在阳台门打不开之后,我网购的欲望被迫收敛了很多。
再之后,我利用年假和之前加班换来的调休,凑出一个长达两周的假期去邻国旅游。
清理阳台的事情自然又被我推到了回来之后。
在邻国度过了一个非常难忘的假期之后,我回到家。
在打开大门之前,我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许是老鼠,我这样想。
而当打开门,我看到的是——纸箱。
大的纸箱、小的纸箱、长的纸箱、窄的纸箱,占领了整个屋子。地板上、沙发、柜子上,厨房里、卧室里、厕所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纸箱。
它们在我离开的期间,自顾自地占领了我的公寓,像活物一样的,晃动着纸壳制成的身体,在房间各处游荡。纸板摩擦着地面,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在门外听到的声音。
看到那些纸箱支棱起瓦楞纸的边缘,互相伸长纸板盖碰触对方,这似乎是它们交流的方式。而另一边,两只纸箱首尾相连,富有节奏的摩擦着纸板,我说不好它们在做什么。它们一旁,一群半个手掌大小的纸盒在蹦来蹦去的“打闹”。我甚至看到一个纸箱盒口大开,将一个稍小的纸箱塞在口里,后者不断挣扎,纸箱里的物品从裂口里抛洒出来。地上洒落着纸板和各种物件的碎片,我想那大概是我买了忘记拆出来的快递们。
在我离开的这一段时间,不,或许更早就……它们不断地增殖,在我的公寓里形成了一个纸箱的群落。
我感到害怕,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撞向瓷砖发出很大的声响。
“啪——!”
于是玩耍的纸箱,交流的纸箱,进食的纸箱,繁殖的纸箱,动作一齐停了下来。纸壳碰撞的声响停止了。
“咔”。
纸箱们齐齐转身,用不存在的瓦楞纸构筑的面部盯着我。我能感受到它们的目光。
四周静的出奇。
我飞奔出去,用力地关上门。又过了一会,门后再次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开始为夺回公寓做准备。纸板怕火,只要一点火星,点燃几个纸箱就足够了,公寓内的自动喷淋装置会为我解决剩下的一切事情。唯一的问题是,我公寓内的所有家具,都会与它们一起被消灭掉。而我本人也有因为涉嫌纵火被警察叫走的危险。权衡再三,我决定使用高压水枪解决它们。
水枪可以从我经营洗车店的朋友那里借到,而水,只能在进门之后快速冲进厨房了。为此我在心中预演了无数次。为此我还准备了一个防风打火机捏在手里。
制定好方案后,我抓好水管,从门口鞋柜底下摸出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了,客厅的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纸箱,大约能装下一台电冰箱的那种。而我确定我没买过那么大的东西。
地上躺着更多的纸箱尸体。
我想我大概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他们自相残杀后的结果。
我按照预演的方案,猛地撞向大纸箱。像是撞上木板的感觉,只有声音在告诉我它是纸板。
纸箱被我撞倒在地。在它爬起来之前,我冲进了厨房。用打火机吓退水池里的几只小纸箱后,我成功的将水管组装在水龙头上。
水力全开!
堵在客厅中央的大纸箱被水冲开一个大洞,原本想要挤进厨房的它先是挣扎了几下,便彻底的安静下来。我握着水枪,冲刷着公寓的每个角落,直到所有的纸箱都变成一团团柔软的纸浆。
总之是解决了。我放下心来。
当然我也不得不支付高额的水费开支,并在清理公寓里的积水的同时为水淹公寓的行为编一个恰当的理由。
从这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囤积过哪怕一个纸箱。
日子依旧风平浪静,我在拿到快递的路上拆开纸箱,把它扔进楼下的垃圾箱。
也许是错觉,我看到垃圾箱里的小纸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