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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土木风
评论:随意
【包含部分未提及的oc设定,按照独立故事看也ok!】
今年年初,我到柏林出差,顺便造访一位旧相识:理夏德·冯·埃格洛夫斯坦伯爵,即已故的冯·埃格洛夫斯坦将军的独子。此前的行程安排得过于紧凑,一路上已许久未修整过仪容,因此我打定主意,到柏林后先找一家理发店,叫人打理一下头发和胡须,接着再挨个去见该见的人,处理些应尽的事务。
我在旅馆旁就近选了一家发廊,装修典雅,招牌簇新。正因如此,当我走进其中,发现店内一个顾客也没有时,也没觉得太意外。“我虽然刚开店,还没积攒起什么名声,可已经实打实地练了很多年手艺,请您试试吧!”那理发师招呼我。
我告诉他:要将发尾修短些,两侧鬓边的头发也削薄一点。此外,还要把胡须修剪整齐。他连连答应,殷勤地替我摘下眼罩,又打好洗头的温水。待我湿着头发落座后,他问我:“您的头发要剪到多长呢?”
“衣领以上。”我说。
“要留那么长呀?”理发师说,“现在不是流行短发么?到耳朵上方那种。干净利落,衬得您更有男子气概。”
我懒得与他解释,便说:“我习惯留更长的头发。”
类似的问题他又问了两到三遍,我已心有不耐,好在他开始工作后还算安静。他手持木梳和剪刀在我脑后忙活,我也放松下来,心中思索起其他事。他剪得很慢,半天都没有什么变化。如此过了一阵,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文员打扮的年轻人跨步进来,上下端详了我几眼,叫道:“冯·阿森海姆先生!”
“您有什么事吗?”我问。
“您的助手说您在这里。约阿希姆先生叫我来找您,来取——呃,票据,还有某某清单,某某文书,很多东西——他临时有急事,过一会就得赶去码头,非得把这些带到船上不可。”
约阿希姆是我在柏林的代理人,此次出差原本也是要来与他处理工作的。“请您回到旅馆,再去找我的助手,”我说,“就说是我允许的,要看文件。他知道放在哪里。”
小伙子点点头,一溜烟地跑走了。与此同时,理发师终于挪了位置,开始修剪我的鬓角。他将头发分成很多小绺,对着发尾挑挑拣拣地修剪着,像修剪盆栽似的,不断有碎发落下来。好像足够短了,何时打薄呢?在我发问之前,年轻人就已再次推门而入。“有张票据找不到,冯·阿森海姆先生,”他说,“抱歉再次打扰,可您的助手也忘了搁在哪儿...”
我告诉他票据的位置,他很快又回来,说另一份文件不见踪影,文书缺少印章,等等等等...我只好叫他稍等片刻,等我理完发再带他取,毕竟现在这副模样实在出不得门。他在沙发上等着,焦躁不安地看着怀表,过一会便说来不及了,跳起来又要往旅馆去。我干脆叫他拿来纸笔,把每件东西的所在都写给他,让他照着去找。——“您头发真多呀!”理发师这时冷不丁地说,他手持推剪,不知道正在忙什么——待到年轻人胁下夹着所需的所有文件向我道谢,理发师这边也已经大功告成。他用皮带打磨着修面用的刀片,好像不太敢看我的眼睛。
我望向镜子。首先,胡须的形状很不对劲,比我原有的要窄很多。我向他借来木梳,将头发像往常一样梳背过去,问题更大了。如他所说,我的头发的确长得过于茂密,与此同时,又被他剪得太短。如今,它完全炸开了。发丝堆积在耳朵后面,经他修剪变得极其圆润,活像半朵蒲公英。
我没有生气。发火是不必要的。我指着鬓角对他说:“这里麻烦再削薄些。”
他拿来剪刀,结果只是不断将轮廓修得更规整,换言之,更圆。“我的意思是,从里面打薄掉一部分头发,做不到吗?”我说。
“没办法修,已经没办法了,太短了...倒也可以修,但那就不是同一个发型了。”理发师颤颤巍巍地答。
我干脆自己从桌上拿来打薄用的剪刀,对准鬓角就是两下。的确好了点,但我也很快明白:再修下去,就会变成他说的所谓“流行短发”,不仅不适合我,在再度留长的过程中也迟早会长成现在这样,倒不如保持原状划算些。
“打上发蜡就好了,”理发师在一旁不住地嘟哝着,“您这个发型太少见,我没剪过这种...您的头发太多,发质也不一样...现在都流行短发...等我为您再为您修修胡子,我已经想好怎么改了...最后再打上发蜡,效果您到时候再瞧...”
我烦得要命,只想快走,最终只能给他一半工钱了事。我将帽檐下压,遮住上半张脸与蓬乱的头发,到日用品店去买了一罐发油,还有女人画眉用的色粉和眉刷。回到旅店,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镜子,将胡子全部刮干净。这张脸上一次全露出来已是三五年前的事,我望着它,竟感到不太习惯。所幸约阿希姆不在,好几样事务都办不成,我也至少有两三天的功夫不必见人,足使胡茬重新长出来。倘若颜色不够深,涂一点色粉便是,我曾见妻子用过这种东西。至于发油,果不其然,我将旅途中原本带的一小罐全部用完了,也没能将膨胀的鬓角收进去。镜子里的那个图形,围在我脑袋上半圈的那团深棕色的物体,令我不断想起各式各样的比喻:扫帚,圆形毛刷,皮球,中国式的丝绸圆扇,某位动植物爱好者曾向我介绍过的、澳洲一种会开伞的蜥蜴。当我把眼罩戴上,看着就像是一位不修边幅的年轻海盗。此人的理发技术还不如军中的勤务兵,越细看问题就越多,我从看得见的那一侧转过身去,才发现后脑勺也鼓鼓囊囊,好似蘑菇的伞盖。更多的发油只能使它板结,造出许多张牙舞爪的尖端,而不能让它服帖。再折腾下去,等我回到家时,赫密尔德就要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把一只蟹壳顶在脑袋上?”
发怒没有任何用处,我再次告诫自己。我把无需亲自到场的事都托给助手去办,不太重要的则推掉了。接下来便只剩那个邀约,那场早在出发前就已确定好的拜访,理夏德·冯·埃格洛夫斯坦,他父亲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且我也迫于行程而推掉过他很多次邀请,这下不得不见了。正在我为此发愁之际,一张意料之外的信笺被递送到我手里,来自我在军队的前上司与同事,安塞尔姆·罗高。他曾一度住在柏林,后来搬去南方,如今要回来办点事,邀请我明天见面一叙。天知道他是从哪儿打听到我在这里。
第二天,我按紧帽子,以尽量端庄的仪态走进他的住处。“小威利来了!”他一见我便热情地叫道,明知我从未喜爱过这个称呼。
我没有应答,只是盯着他。他于是改口道:
“好了,威姆。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讲述了自己在理发店的遭遇。安塞尔姆听着,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或者说是嘲笑还差不多。他准备在柏林住上一个月,为此雇了人在屋内打扫,噪声很大,害得我不得不将一些窘迫之处多说两遍。待他笑够了,我们一起吃了些点心,聊了聊近几年的经历,双方遇见的离奇事也都不算少。接近黄昏,我正准备告别时,他却一下子变了神色,神秘兮兮地凑近我,说:
“说起来,我倒认得一位挺厉害的柏林理发师,就住在这附近。他能把你的头发恢复原样也说不定。”
“那是不可能的,”我说,“已经太短了。”
“可据我所知,他正是擅长这个。他有一双巧手,能通过修剪头发的——那什么——层次?来使其显得更长,形状更优美。先前我的头发剪毁了,也是找他修好的。我敢说,全柏林的理发师加起来也顶不了他一个。不如我们先去找他问问,等把你的脑瓜修剪得漂漂亮亮的,再一块去吃晚饭,如何?”
安塞尔姆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不住地乱飘,有时又过于集中地盯着我,像是在打什么主意。今天谈天时他也是这样,不断往院外瞄。共事的几年间,我太熟悉他的这种眼神了。然而,尽管心怀疑虑,我还是跟他一起出了门,一则是看他想干什么,另一方面,这副发型再差也不过如此了。理发师的家离得很近,只需穿过街对面的一条小巷,便能看见那处院落,花园内杂草丛生,似乎许久没人打理,房屋门口也看不见任何招牌。
“哎哟,我的鞋带开了!”行至院门口时,安塞尔姆突然蹲下,说,“你先去敲门吧,说是来理发的就行。”
我狐疑地走上前去,拉响门铃。若是换作别人,换作荒郊野外,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劫杀的前奏。“您好,您现在还给人理发吗?”我问道。
“我刚到家,你为什么不白天到店里去?”门里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没好气地答道。
就说你有急事——安塞尔姆冲我对口型道。我于是说:“我今天才听说您的名字,并且今晚与人有约,实在想快些把头发剪好。”——我的确不想以这副尊容走进餐馆——“如果您有时间,我愿意多付钱。”
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警惕地将我打量一番。我顺势摘下帽子。“是谁把您剪成这样的?”老头说,“进来吧。”
话音未落,身后的安塞尔姆突然像只豹子似地猛扑上来,把我挤到一边,双手与膝盖死死地卡住门缝,一把将门拽得大开。“老东西,快还我钱来!”他大喝一声。
那老头一见是他,拔腿就跑,两人就在屋内绕着桌椅互相追逐。“我可眼看着你从我屋前经过,”安塞尔姆边追边喊,“哈,我可知道你刚到家!原以为要盯你一个月的,没想到第一天就让我逮着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赌钱的时候可想过今天?你个老王八蛋,眼看着我搬走了就敢回柏林住,你以为跟在我屁股后面搬家,我就不会回过头来咬你一口?快把钱还我,否则你跑到哪我就跟到哪去,非把你这身老皮扒下来当裤衩穿!快点!”
老头既是大骂又是求饶,最后找准机会,从窗子里跳出去跑了。安塞尔姆紧随其后,翻过窗户时,冲我眨了眨眼。
“晚饭下回再约吧!”他喊道,接着一溜烟追出去了。
几天后,安塞尔姆来信,感谢我为他提供的帮助。他虽没能把钱全要回来,但好歹暴打了那老赖一顿,并且一连狠狠地恐吓了他好几日。他邀请我到全柏林最好的饭店之一用晚餐,由他请客,我当然没有理会他。
让我忧心的仍然是即将到来的会面,平日里长得太快的头发到这时却只嫌变化太少。我每天都至少要多洗一次头发,再重新上发油,寻找有无补救的办法。见面前的两天,年轻的冯·埃洛夫斯坦伯爵突然来信,询问能否不在他家见面,想改在公园会合。我松了口气,因为在室外起码可以不必脱帽。
当天的天气实际算不上好。风很大,我出门后才发觉这远比前几天冷得多。我到达公园时,看见理夏德·冯·埃格洛夫斯坦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穿了一件带斗篷的灰色长大衣,裁剪相当讲究,衬得身形挺拔、修长,气度不凡。然而,他也把帽檐压得很低低的。我们碰面,互相问好,随后沿着河岸漫步,聊些先前在通信中未竟的话题。上次当面见到他时,他还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少年,到如今变化已相当大,但这变化并不令人觉得突兀,倒好像他天生就应当向这个方向生长一样,无论是外部教育还是承袭爵位,在最初的迷惑消去后都难以篡改其本质。他的仪态倒远比当年要舒展得多,每个动作都张弛有度,彬彬有礼,这都是他父亲费尽心思培育出来的。只是每当狂风掠过,他也总会和我一样,忙不迭地按住帽子。
我们从军旅生涯聊到家庭旧事,由文学聊到博物,一直紧贴着河岸边走,直到不得不拐入市区,脸颊已被风吹得麻木。我们漫步到一家咖啡馆门口,理夏德对我说:
“如果您感觉冷的话,我们可以到咖啡馆去,喝杯热咖啡、热红酒什么的。您想去吗?”
“我还好,不算太冷,”我说,“您呢?”
“我也还好。”
又过了一会,转角处冒出一家书店。我于是说:
“若是外面风太大了,我们可以去书店避一避,这儿或许有我之前信中所说的那本文集。您觉得如何?”
“请见谅,我心思太乱,读不进去书。最近实在有太多琐事。”理夏德说。
“没关系,我也差不多。”
我们一路逛到下午,到后来,两人都已不禁放慢脚步。我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御寒,他也差不多。这场散步总归是要有一个终点的。我们来到一家饭店门口,终于一拍即合,上楼去,现场订了一间包厢。门帘拉上的那一刻,我摘下帽子,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尽管早有准备,他那一头金发的现状还是令我吃了一惊!前额的头发又短又炸,堪堪地用用发油梳上去,其中一些已经倔强地向前翘起,仿如一丛稻草;后脑勺甚至剪得比我还要短,一层层头发堆叠起来,像是用前面那种稻草屯成的草垛,与全身上下的考究穿着一点也不相配。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从他望向我的眼神里,能看出他也受到了同样的震撼。
“说回刚才的话题...”我说。
“您打算竞选议员,对吧?”理夏德立马接上。
“是的。然而,进入政界也意味着要花许多时间在无谓的礼仪与客套上,尤其他们当中许多人其实是我们的上一代,其对于虚礼的执着相信您已见识过了。”
“说起这个,”理夏德说,“我父亲倒不算最热衷于研究礼仪的那一类,然而他的确让我们遵守一些现成的规则。例如面见客人之前要先理发、修整好外表,按场合和对方身份来挑选衣服,诸如此类。”
“是啊,看得出来。我祖父家也曾有类似的规定。”
半晌的沉默。之后我忍不住问:
“您这两天去过某旅馆附近么?”
“不,”年轻的伯爵咧起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腼腆的微笑,“是市政厅左边那一家。”
我们两个互相看着,终于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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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整日不停。
女佣玛丽按时将下午茶的糕点送到了画室中,又贴心地将炉火烧好,退出房间之前她像是预料好了一样,请求斯格里安就算要去开窗子也别在窗户边逗留太久,当然不开窗更好,这几日雨水不断,室外阴冷,要是斯格里安受了凉可就麻烦了。
但是斯格里安还是背着女佣偷偷打开了窗子,哪怕这样做意味着雨中的潮气将一丝丝透进屋内。不为别的,还是因为最近阴雨连绵,房子里太过憋闷,他扯开了领口依然觉得喘不过气。
房间内寂静无声,除了雨水打在窗台上。斯格里安顺着窗口看去,只能勉强看见院子里绽放的成片玫瑰,雾气笼罩了花园,花朵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颜色,花瓣四散一地。
房间里的挂钟敲了四下,斯格里安才猛然回过神来,接着他听到了沉闷的一声响。那不是很巨大的声音,如果不是下午如此寂静,他甚至不可能听到这一声。
那声音来自窗台,斯格里安望过去,原本还空空荡荡的白色窗台上,此刻躺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羽毛凌乱暗淡,翅膀不是他所熟悉的振翅或是收敛的模样,而是以一种他陌生的扭曲姿势僵硬地垂着。
那是一只雀子。斯格里安捧起那具小小的身子,只感觉那小身子里似乎藏着一个水壶,雨水与寒意透过已经完全被打湿的羽毛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指缝。突然那副小身子就成了某种令他恐惧的东西,仿佛那些他在书中看到的,只会潜藏在荒郊林中的邪物或是妖精,他既熟悉又陌生这样的存在。
雀子还在微弱起伏的胸脯唤回了他的意识,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垂死的生命。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将雀子捧到炉火旁,手背上灼热的温度几乎要让他缩回手来,然而来自掌心的冰冷与潮湿驱使他不断维持这个姿势。他能感觉流过掌心的雨水逐渐变得温热,水滴砸进火堆,刺啦一声惨叫之后化作蒸汽消散,就像他掌心里的这个小生命,那些羽毛的末端已经逐渐干燥温暖,但是远没有到一个生命该有的样子。
它的内里还是冰冷的,渗出的雨水就像它流逝的生命,死神依然坐在他的指尖等着收割。
终于那个原本还算饱满的小身子逐渐干瘪下去,变成了一摊他从未接触过的死肉。斯格里安当然不会对死亡一无所知,从他的父母,他的书本,以及他的绘画素材中。死亡从不是什么需要避而不谈的东西,他当然知道,那些殉道者会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也知道死亡意味着终结和结束,教堂会为死者鸣丧钟。
但是死亡从未如此近过,甚至被他捧在掌心。
那么会有人来为这个小生命鸣丧钟吗?
院子里传来马车凌乱的动静。马蹄踩在浸满了雨水的石砖路上,发出比以往更令人焦躁的声音。斯格里安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四点半了。
斯格里安匆匆推门出去,走到大厅时,正看见管家和玛丽捧着毛巾将全身半湿的二人迎进来。
“斯格里安!”格兰德尔先看到他,紧接着斯诺也看过来。
“玛丽说你又不好好吃饭了。”斯格里安靠近时斯诺揉揉他的脑袋,“最近的口味吃腻了吗?”
斯格里安怔怔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玛丽怎么知道他下午茶一点没动的事情。
“今晚我会让出厨房那边换换口味。”斯诺正准备招呼管家,却眼尖瞥见了斯格里安手中的东西,“斯格里安,你手里的那是什么。”
斯格里安慌忙想将右手藏到身后,但是格兰德尔已经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掌,他转动手腕向上一抬,斯格里安就不自觉地张开掌心,那只滴着水的雀子还安然躺在那里。
“这是……之前掉在窗台上的。”面对两人的目光,他只能讪讪解释,“我想救活它,但是……”
斯诺的脸色明显已经变得难看,格兰德尔也变得有些尴尬。斯格里安还是没能说出这个已经昭然若是的事实。
“玛丽。”斯诺嘱咐一直跟在一旁的女佣,“把这个小生命带去花园里安葬吧。”
“但是,哥哥……”然而玛丽已经来到斯格里安身前,双手捧起等待他交于那具小小的身躯。斯格里安只好将已经冰冷的小小身体交给她,看着娇小的女孩捧着雀子走向连通花园的走廊尽头。
晚饭开始前,斯格里安又回到了画室。
管家来端走了已经凉掉的下午茶,又贴心地给斯格里安留下了常备着的糖果。斯格里安拿起画笔,想趁着晚饭前这段时间再画几笔。
然而大雨并未停歇能,甚至愈演愈大。这下窗户看出去真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怎么啦?”
斯格里安吓得差点握不住笔,回头才发现是格兰德尔。他刚换上居家的常服,长发随意地斜斜束起。斯格里安的角度能看到他的领口没有完全扣起,颈口的肌肤和锁骨隐约可见。斯格里安只觉得脸上发烫,默不作声地往阴影中躲了躲。
“是遇到瓶颈了吗?”格兰德尔走过来,斯格里安没由来地突然想挡住自己未完成的作品。然而格兰德尔已经预先看到了画布上的草稿与几块浅浅的色块。
“是庭院吗?”格兰德尔端着下巴细细揣摩这幅半成品,“好期待成品啊。”
斯格里安将头偏到一边,小声说:“只是临摹了外面的院子。”
“但那也包含了你的情感在里面。”格兰德尔贴过来。
“不去……休息吗?”斯格里安说,“今天你们去葬礼,应该很累。”
“没事,晚上还要跟斯诺讨论出海筹备的事情。”
“这个时候了,还要出海吗?”斯格里安说,“你上次出海不是才……”
“国王陛下的命令。”格兰德尔伸了个懒腰,“真是强人所难啊。”
“……辛苦了。”
“那我可以要补偿吗?”格兰德尔突然看过来。
“什,什么补偿?”
“等我出海回来,我可以要这幅画吗?”格兰德尔已经贴到了一个极近的距离,“我想看看斯格里安眼中的庭院。”
“那只是无聊的临摹……”斯格里安偏过头去,“要不,拿别的……”
“这可是你说的。”格兰德尔突然来了兴致,“那,我可以要一幅肖像画吗?”
然而那只雀子,连同它那凌乱的羽毛,一直在斯格里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了晚饭之后,连同他被搅乱的晚饭一起,停驻在他的脑海中。斯格里安说不上来这是因为他本身就已经遇到了瓶颈,因为他急于突破所致,还是这只雀子给他带来了瓶颈。然而这一切已经发生,如今他也只能呆呆地望着调色盘。那院落他本熟稔到即使闭上眼也能指出花朵的颜色和种类,然而他总有种预感,如果这样继续下去,这幅画只会是一幅平平无奇的庸作,和它市面上大多数同类一样,只是一具华丽的空壳。他能瞒过大多数人,但瞒不过真正的画家。
他已寻觅这样的灵魂许久。
然而上一次他遇到这种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斯格里安隐约想起,前段时间斯诺也来过大书房。看来那本书是被斯诺带去了自己的办公室。眼下是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了。
斯格里安转身前往斯诺的办公室。今晚注定是不太平的一晚,他还没有走到门前,就听到里面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本不该是他该去打扰的场合,但是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驱动,斯格里安鬼使神差地将身体贴在木门上,试图听清里面的二人在争吵什么——
“……现在这段时间天气不适合出海!”
“……但是约克伯爵可能还活着,早一步我们还有希望……”
“这荣誉不值得你拿命去冒险……”
斯格里安一惊之下脚下没有站稳,匆忙用手扶住门才稳住身子,门内的争吵声当即消失。
斯格里安还在发愣的时候,门自己先打开了。先出来的是明显有些恼怒的格兰德尔,晚饭前还算整齐的长发如今被他自己抓的有些凌乱,看起来似乎憋了一肚子火。
“我回去先把草案拟一下,但是有些东西我没法让步。”他依然拧着头,对身后斯诺说,接着他回头准备出门,才看到了门前来的并不是管家或是哪位佣人,而是斯格里安,这才慌忙想要收回先前面上疲惫又恼怒的表情,然而匆忙间,他也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那我就先回房间了。”他对二人说,然后匆匆离去。
斯格里安看向小书房里,斯诺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椅子里。两手撑着额头,长发垂下的阴影让斯格里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哥?”
“斯格里安?”斯诺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是厨房送过去的菜不合胃口吗?”
斯格里安摇头:“你们之前是在讨论约克叔叔吗?”
“竟然被你听到了……”斯诺苦笑着摇头,“没什么大事,放心。”
“但是约克叔叔不是前几年出海去了?”斯格里安还记得那个时候,伯爵虽已年老但依旧意气风发,带领着他的船队,在众人的欢送中驶出码头,去填补航海拼图上的最后一块。在他们出发三个月后,斯格里安还收到了由捕鲸船带回的约克伯爵的书信。据说光是老伯爵的信就有整整几大包,每一个和他有交情的人都有份。捕鲸船描述当时船队状态良好,水手们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在甲板上忙得热火朝天,捕鲸船路过时他们对捕鲸船振臂欢呼,庆祝他们即将驶进那块未知的海域。那时他甚至还不认识格兰德尔。
但那似乎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约克伯爵的消息。斯格里安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斯诺看着他,最后只好将一份命令书推过来。昏暗的灯光下斯格里安看不到清上面的文字,但是那个印章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国王的印章。
“上个月国王陛下终于听进了约克夫人的恳求,下令派出船队去搜救伯爵。”
“那格林德尔他……”
“他也在名单上。”斯诺说,“物资方面我会连同威廉的那部分一同帮他打点好,你不必担心。”
以往斯诺说出这样的话,那么斯格里安就没了过问的空间。
于是他只能无言地拿回自己本该拿的那本书。
“夜深了,先休息吧,明天再画画。”
然而他回到了房间,脑海中一直还在盘旋着那些事。他越是想让自己集中精力想自己的画,脑海中的杂念就越多:约克伯爵的船队,几年前的那封书信,信中说他们已经抵达极北之地,灰白的天空下,浮冰填满海面,那里的海绝不是什么沁人心脾的湛蓝,也不是什么暴风雨下阴沉的深蓝,白色会吞噬万物,连同生命,连同希望。
那是连外行人看了都感受不到愉悦的景色。
斯诺能有现在成就,其中约克伯爵功不可没,而斯格里安被他爱屋及乌地被他一同关爱。老伯爵在年轻人中的口碑难得地好。
那晚他并没有睡着。
斯诺桌子上顺来的那卷地图依然刺激着他。极北之地的那一处小小的空白,不很显眼,但一旦它被关注到,就将无比扎眼。格兰德尔提到过那是他们航海版图上最后一片拼图,谁能拼上它谁就能在航海史上名垂青史,然而他出生太晚,太过年轻,那是老航海家们才能触及的领域,年轻人们羽翼虽坚,却看不到更远处的危险,只有经验老到的航海家才能看穿隐藏在海面下的所有陷阱。
格兰德尔描述那是充满希望和荣誉的未知净土,然而约克伯爵此刻却被困在那里。
斯格里安几乎一夜未眠,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勉强睡过去,然而九点时又被管家叫醒。
斯诺和格兰德尔早已出门,管家说他们要去处理约翰逊子爵的后事。斯格里安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位子爵就叫威廉。
“那位子爵也是不幸,新婚燕尔,在码头检查物资的时候被倒下来的货物砸死。”女佣如此回答。
百年之后,你我都将不在人世,而你的画将会永存。百年之后,这场宴会的所有与会者,乃至这灿金的宫殿,或许都将化为尘土。然而当你的画作重见天日,我们的灵魂将会重聚,黄金的宫殿将在人们的脑海中复苏。届时父亲将再一次引着他骄傲的女儿走入新世界,野心勃勃的青年们将再次把酒言欢,畅想他们无限光明的未来,爱人们将再次相拥,我们也将在这里相聚。那些久远的记忆,那些被埋没的情感,都将因你而复活,在时间的长河中,生生不息,熠熠生辉。
这是因你而存在的天堂,斯格里安,我们将在其中永生。所以,不要吝啬你的才华,你做得到这一切。
我可否有幸参与其中,可否得到你的赏识,一同见证这样的未来?
安德鲁已经将自己锁在房间已经有三个月了。
自从星际航行之后,很多旧历法已经舍弃,当人们定居在α行星的时候,像是安德鲁这样的“研究者”们便开始试图重新制定历法。
不是枯燥的,按照旧公历而进行的历法,而是真正的符合节气,准确的说是α星的节气以及生活习惯的历法。
四季运转,或者说是三季,春耕秋收之类,当然也还包括了行星运转以及星象日历。
原理大家都懂,与宇宙多中心说或者太阳中心说不同的,所有的历法都是以地心说为准,只要将地球换成α星便可以了。之后便是因为公转与自传而产生的一系列延伸现象,将其归纳总结。
这又有什么难的?
包括安德鲁在内的所有研究者们都这么认为,现代技术发展,他们甚至有大量的仪器能够支撑他们的数据收集,比起数千年前更加方便。
所有人都认为,哪怕是需要画上很长的时间,但是他们依旧能够得很快得到一定的成果。
除了分析星象之外,他们还会分析遥远的地球时期,所有的星历所对应的状态和运行的模式,对于他们这个研究小组来说,理论知识无懈可击。
然而……三个月了,他们毫无进展。
即使做好了长期战斗的准备,但是丝毫没有进展这一点还是挫败了很多人,于是研究员们一个一个地退出,最后只留下了安德鲁一个人。
然后,安德鲁一个人研究了三个月,之后又是三个月的闭门不出。
美达每天给他送饭,看着他电脑上的庞大数据而叹气。
这次她来的时候,安德鲁似乎有了一些进展,他构建起了仙女座星云的全景图,这比过去任何一个全景图都要来的详细,谁知道他用了多少的仪器,又参考了多少的数据。
看着这个全景图,美达又叹了口气,将晚餐放在了那张还算是整洁的桌上——那是她强制安德鲁单独流出来的一个餐桌——看向了这个全景图,她在里面找到了α星,熟练地通过这一颗渺小的行星将在行星上能看到的星图放大,展示了出来。
美达也曾经是研究组的一员,只是早在六个月前她就退出了,也是最后一个退出的成员。
星图非常的详细,就是在城市中都很难看到这片夜空,美达也只有小时候在郊区才见过这带着彩带的“银河”。
当然此银河非彼银河。
神话中的那些星座已经很难在此寻找到,只能在科普书籍中才能见到他们的身影。对此美达并不意外,整个研究的目的就是为了构建新的神话。
“你出去看过吗?”
许久,美达询问了一句。全息景象中的星图太过于详细,详细得有些不真实。
先民们构建历法的时候,应该还没有这么明显的星图,当时的人们就算是视力超群也只能见到六等以上的星星。
这个星图,完全有些信息过多。
“没有,城市污染严重,我没有办法和先民一般去观星,而就算是有机会,实地观测的数据哪有这些精准。”
美达听完安德鲁的话后关闭了星图,确实很精准,又或者说是太精准了。
“占星已死,安德鲁,占星已死。我们没有办法研究出历法的,甚至我们没有意义去研究出来,先民时期建立在历法和星相中的技术注定要在星际移民时代失传,你恢复不了的。”
美达除了是研究组的成员之外,还是一个预言家。她一开始便不太看好这个工作,他们能够通过科学技术将土壤和气候改变,将α星变成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当然,人类也不会选择一个不毛之地,只有有一定的居住可能性才会修改,但从哪个时候起,美达还是预判了这个研究项目不会成功。
她的加入,不过是为了一丝的希望。
那是一个源自于对童年所读的神话故事以及失传的技术的渴望和追求,像他们这类的研究员很难拒绝这个可能性。
而又因为亲属关系,美达陪着安德鲁走到了最后,直到只剩下他们两人,直到安德鲁一人的研究,她也会日常送上餐点。
美达早已预料了结局,而寻求的过程也验证了她的结局,只有安德鲁不愿意去承认,先民不靠任何科技便能创造的奇迹,他不相信自己有科技的帮助还无法做到。
“你听我说。”
安德鲁打开了星图,很快便调节到了其他数据上。
“我已经采集到了每一颗行星的数据,将其对应了上去,只需要通过计算,我就可以知道他们之间的互相影响,以及潮汐的情况。”
潮汐……又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词汇。
美达没有说话,她退出了这个房间,没有人能够劝说一个固执的人,除非他自己放弃。
快一年的研究,似乎也丝毫没有得出结果。
而安德鲁这一研究,并不是一年,而是三十年,他每次都似乎要得出一个结论,哪怕是一点细小的结论,但始终没有落到实处。
他分析了所有曾经拥有过的历法,但这一切并不适合于α星,当然不同的行星自然是不能用于同样的历法,而构建历法的原理,又无法通过现代科技的技术来构建新的历法。
每次出了新的技术,安德鲁都会去购买,然后又兴奋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中废寝忘食。
美达最后也懒得送餐了,她设定了ai程序,每天都会有机器人管理安德鲁的起居。
她不再好奇进度,安德鲁似乎用这三十年印证了她最开始得出的结论。
占星已死。
★安德鲁美达(Andromeda)——仙女座星云
「拥抱」婚礼
(尝试了没写过的病娇,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视频文件:我们的婚礼 - 致所有见证我们爱情的人.mp4
…………视频开始…………
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镜头正对着一张略显苍白的脸,背景是一间布置得整洁甚至有些刻板的卧室,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桌,桌上除了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没有其他杂物。女孩大约二十出头,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说得上甜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异常明亮,瞳孔深处跳跃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热光芒,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度兴奋、甚至是幸福到极致的亢奋感。
她调整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正对着镜头,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嗨!”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雀跃的颤音。
“看到这个视频的你,会是谁呢?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先生,还是……他的爸爸妈妈,或者,是我的哪位亲人?”
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划过一瞬好奇,“不过,是谁都不重要啦。重要的是,当你们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和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真正地、永远地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交握,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白。
“你们可能不理解,甚至会觉得我疯了。但没关系,爱本身就是不被理解的,对吧?我和他,我们之间的感情,太浓烈了,浓烈到这个平凡的世界根本容纳不下。我们需要一个仪式,一个终极的、完美的仪式,一个独一无二的婚礼,让我们永不分离。”
她的笑容越发深邃,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我筹划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因为我们的婚礼不需要嘉宾,很遗憾不能邀请你们亲自到场见证,所以,我决定留下这段视频,分享我们的喜悦。是的,喜悦。”
她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你们知道吗?他其实有点害羞,一开始并不太敢承认我们的关系。但我们心灵相通,我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心跳为我加速,能捕捉到他每一个眼神里藏不住的爱意。只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了他,让他不敢像我一样,勇敢地拥抱这份宿命般的爱情。”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我将帮助他,也帮助我自己,挣脱所有的枷锁。我们选择的婚礼是——飞翔。”
她用了“我们选择”,语气自然,仿佛真的与对方商议过一般。
“不是轻飘飘的、象征性的飞翔,而是最极致、最彻底的坠落。从很高的地方,一起跳下去。”她的眼神飘向远方,充满了向往,“想象一下,在那短暂的几十秒里,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风会从耳边呼啸而过,大地会向我们张开怀抱,而在那失重的、无比自由的空中……”她的语速加快,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脸颊泛起红晕,“我们会紧紧相拥!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对方,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们分开。重力不能,恐惧也不能。我们的骨骼会因为拥抱的力量而发出声响,我们的心跳会合成同一个节奏。那是最纯粹的融合,是灵魂与肉体同时进行的、最盛大的交汇。”
她猛地将视线转回镜头,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外的观看者,一字一顿,清晰而用力地说:“我们将在空中紧紧相拥,把对方融入骨血。”这句话被她用一种近乎吟诵的、充满神圣感的语调说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狂热,“只有这样,当我们最终抵达终点时,我们的身体也会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他,哪一部分是我。那些想要分开我们的人,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做不到了。”
“我们将成为一座永恒的、爱的纪念碑。”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地点我也选好了,就是城郊的那座栖云山。你们知道的吧?就是那座很高,后山特别陡峭、树林特别茂密的那一座。我去看过很多次了,山顶有一处突出的悬崖,下面是非常深的峡谷,几乎没有人迹,那里完美极了。”
她开始详细地描述她的计划,每一句都透着雀跃和期待。“明天日落时分,夕阳会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就像我们的爱一样,炽热、盛大。我会约他在山顶见面,用一个小小的、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没有具体说明这个“理由”是什么,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得意。
“我计算过路线,从山脚到那个悬崖,步行需要四十分钟。这个时间足够我们享受最后的独处时光,又不会因为太长而让体力透支,影响我们拥抱的力度。我准备了水,还有一点点巧克力,可以补充能量。看,我什么都想到了。”
她站起身,离开镜头一会儿,拿回来一个双肩背包,对着镜头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这是给他准备的外套,山里傍晚会冷。”她展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冲锋衣,“这是湿巾,万一手上沾了泥土,可以擦干净,我们要干干净净地拥抱彼此。哦,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漂亮的金属小水壶,“里面是温水,拥抱之前喝一点,喉咙不会干。”
她的准备细致周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她对这场“婚礼”的期待和重视,像是在筹备一场梦寐以求的蜜月旅行。
“我知道,事后你们可能会来找我们。”她重新坐回镜头前,语气轻松,“但是栖云山后山那么复杂,植被茂密,地势险峻,等你们找到我们的时候……恐怕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那时候,我们一定已经融合得更深、更彻底了。这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我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我们最终的结合。”
她顿了顿,脸上再次浮现那种梦幻般的微笑。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我知道他喜欢在周三下午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我知道他周末常去那家叫‘转角’的咖啡馆点美式咖啡,我知道他跑步时习惯听什么歌……他的生活轨迹,我都烂熟于心。所以,这次山顶的约会,他一定会来的,这是命运写好的剧本。”
“别为我难过,更别为他难过。”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严肃,“我们正在走向的是极致幸福的终点,是普通人永远无法企及的、爱的巅峰。这不是悲剧,这是……圆满。”
她再次靠近镜头,整张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那双亢奋的眼睛如同两个漩涡。
“快了,就快了。再过十几个小时,我就能牵起他的手,站在那片悬崖边。我们会看着彼此的眼睛,里面只映照着对方的身影。然后,我会对他说……”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尽温柔、充满诱惑力的声音低语:
“跳下去吧,和我一起。让我们飞翔,让我们融合。”
“他会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因为我们的灵魂早已签订了契约。”
她坐直身体,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达成夙愿的平静与狂喜交织的神情。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要去最后检查一下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将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也是我们永恒的开端。”
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幸福的笑容,甜美得如同最纯洁的天使。
“祝福我们吧。”视频到这里,女孩的身影定格在那张洋溢着极致幸福和亢奋的笑脸上,然后屏幕骤然变黑。
…………视频结束…………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实习生的一天》又名《穿成系统改造霸道总裁》
改造一个人和改造一个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别,佛语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花如此,人亦然。这个工程量很大,细节也很纷杂,稍不留神就可能导致失败重来,但这正是这份工作迷人之处之一。
在此之前,你已经试过了相对柔和的方式——扮演一位对改造对象极为重要的角色,比如他青梅竹马的玩伴,用干涉记忆的方式,或者通俗地讲,“重新长一遍”,陪伴他以他习惯的时间流速长大。期间不要忘记要调整其他参数,以达到一个理想的、宽松的、安全人际关系。结果还不错,或者说,失败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因为你早就仔细研究过资料,改造对象三岁之后的成长环境是极为宽松安全的,收养他的富豪夫妇给他提供了充分的物质和精神双面安全感。至于三岁之前的颠沛流离,早就有研究证明,人脑不会保留三岁以前的记忆,而深埋在海马体内的不安感是可以通过后天学习和锻炼成功矫正克服的。有研究提到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收到原始基因的影响,我们目前的技术还不能完全改造到这种程度,这真让我感到遗憾。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途径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请立刻抛弃矫情的忒休斯之船理论,你的工作是将这个对象改造成可以正常融入社会的、保留其正常能力,剔除其有害部分性格的个体。
第一步,你需要全面接驳他的神经系统。务必仔细调整所有参数,将颈部后方的接口暂时废弃,重新从后脑、双眼处开启新的神经接口。你无需见到改造对象被成功接驳后的状态,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他会被封闭在不透明的改造棺内。整个过程约消耗三小时,工程进度可随时停滞调整,但不可逆。你可以趁这个时间去享用一份下午茶,如果你提前预定场地,也可以让陪-五型机器人和你打一个小时的羽毛球,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是的,实习生当然可以使用这些设施,你在入职培训时一定听过了。
第二步,你需要穿上全面操纵服。虽然三代服较前两代舒适度有了极大的提升,但不得不说,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希望材料学家们能再接再厉。此刻的你拥有上帝视角、改造对象的主观视角、主观感受,以及在场所有对象的主观视角、感受参数,你就是神明,全知全能,掌控一切。
调出设定好的场景:
场景一,工作模式。
改造对象刚刚开始全面接受管理公司各项事宜,对即将到来的重大改革,他有着一定的预期。在讨论此项举措的会议上,公司内各位重要人士纷纷发表各自看法,态度或委婉或强硬,但均属合理范围。
改造对象杏仁核开始工作,激活下丘脑出发战斗模式,血清素分泌开始降低,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分泌提升。此刻若不干预,被长期过高的皮质醇损伤的脑组织会直接进入战斗状态。对象开始进行一系列表情和肢体变化,包括但不限于:冷哼、用手指频繁敲打桌面、将一条腿叠放在另外一条腿上并翘起前脚掌。
鉴于改造对象很少在类似模式中进入暴怒状态,可酌情调整其神经参数。有的操纵者可能会直接抑制杏仁核功能,但你要清楚,这样的改造是机械且充满了不良后果的。现在流行的、也是你应该推崇和学习的方式是,在进入战斗模式时,提升血清素的分泌量。前期在对象不熟练时,可以使用如下幻觉模拟:唇齿和消化系统感受到顶尖鲑鱼的摄入、在充满阳光的房间内刚刚醒来、结束了一场深度冥想。
针对目前改造对象,你应该意识到,降低他攻击意识的血清素要比常规量高很多,至于达到几倍的程度,需要反复实验才能得出结论。
场景二,生活模式。
改造对象和亲密伴侣相处——建议这位女孩的形象与使用与对象相关案件中受害者高度相似,以便达到最好效果——大雨冲刷着卧室的落地窗,眼前室内的女孩全身湿透,水顺着她的小腿流下来,在地板上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改造对象的再次进入战斗模式,原始脑区劫持大脑,理性脑区被抑制。此刻如果不干预,改造对象会拉上卧室的黑天鹅绒窗帘,把自己的昂贵的品牌打火机擦燃后扔进壁炉,然后将女孩推到炉火旁。改造对象不会刻意控制力道,落汤鸡一般的女孩则因为失温无法很好地控制身体,因拉扯跌倒,头发和部分衣物落入燃烧的火焰中。
你开始回忆资料了,这很好,需要认识到的是,虽然改造对象救人手段有很大问题,但他并不存在主观杀死这名受害者的意愿,这位可怜的姑娘的死是淋雨引发的低温、烧伤和窒息(谁都不能确保自己在扑火时妥善照顾对方的呼吸系统)。至于她变成这幅样子之前发生了什么,这部分不在资料记载中,也许你会有一些猜测,但恕我直言,你不需要知道过多详情。
鉴于这种场景模式更需要冷静处理,你应该反而遵守古旧的改造守则,从一开始就压抑杏仁核的活跃度,让前额叶皮层血流量增加,从而做出正确判断——给那个姑娘一条毯子,让她初步恢复体温,再将她请入浴室中,好好泡个热水澡。期间可以喊来仆人,把地板上那摊让改造对象厌恶的雨水好好清理干净,再点燃壁炉,准备两杯热饮。等待姑娘收拾自己的过程中,可以开一个远程会议。
场景三,爱好丨社交模式。
改造对象在红酒品鉴会上,周围是各色名流和记者,虽然所有人几乎都保持在正常音量讲话,但改造对象依然认为过于嘈杂,但此刻是公共场合,他必须时刻维持外在形象,所以一直在努力压抑怒气,最终选择包下这座场馆,花了很大一笔没必要的开销,又在这之后因此而恼羞成怒,打了他的助理一顿。
与前两个场景模式不同,此刻反而应该提升他的愤怒值,但要同时引导他向合理的方向发泄。过程为先任由杏仁核激活下丘脑,诱发他进入应激状态,但同时提升他的逃避倾向,让其迅速远离人群,进入展会预备好的单人包厢。接下来可以任由改造对象摄入酒精饮品,在中枢神经被乙醇抑制之前排除所有他联系外界的手段,任由其陷入深度睡眠。
最后,经过一轮调试,你应该大略掌握了如何通过全面接驳的神经系统对对象进行改造,该个体预估改造时间为三个月,希望你能享受这份神圣的工作。
“我是说,那个女孩就白死了吗?”
“我没有否认她的死亡是个悲剧,但我们的工作只是将这个个体改造完成。”
“我是说,那个女孩的死因你也知道,关于这个案件的报道已经满天飞了,你不会说你不知道任何细节吧?”
“亲爱的,你已经毕业了,请在精神上也摆脱温室阳光的照耀。光有同情心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我们还得具备相应的手段。”
“可这个杀人犯,他不仅不用坐牢,甚至可以得到最先进技术的服务——”
“他犯了错,所以除了道歉,还需要弥补。如果按照之前的审判流程,他不仅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也不会对错误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更不会有像现在这样真正改变的机会。亲爱的,我们在做全人类最神圣的事情之一,你要感谢自己有全面操控一个人的机会。”
实习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它缓慢地从嘴里吐了出去。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1881年10月31日的清晨,爱丁堡旧城区的石板路被冷雨洗刷得发亮。加布里埃尔·格伦戴尔夹着一摞记录本,从乔治四世桥下的出租公寓一路小跑,穿过雾气缭绕的皇家英里大道,钻进一条名为"断掌巷"的鹅卵石小道。小道尽头是皇家学会的地窖实验室——原本是18世纪走私犯藏匿白兰地的酒窖,如今被改造成电磁学研究中心。门口的黄铜铭牌刻着“麦克唐纳教授·以太与电磁谐振实验室”
加布里埃尔把兜帽往后一撩,掏出钥匙。钥匙齿痕被磨得发亮——教授亲手把它递给她时,只告诉她:"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真正的实验在午夜后才开始。"
她当时以为那是句夸张的玩笑,直到今晚,她才明白"午夜"并非修辞,而是精确到秒的物理条件。
实验室里的空气混杂着松节油、凡士林与铜绿的味道。天花板低矮,上面煤气管像黑色藤蔓一般蜿蜒。最中央的工作台上摆着那台"以太共振器"——两个直径半米的铜球被紫铜线圈缠绕,线圈之间用从伦敦皇家学会借来的水银开关连接,整套装置被固定在一口苏格兰花岗岩凿成的槽里,槽内注满蒸馏水,用以"冷却以太涡流产生的热"。
加布里埃尔先检查水银开关,再查看鲁姆科夫线圈的绝缘胶木。确认无误后,她在记录本上写下:
"10月31日,14:00,环境温度11℃,湿度87%,装置状态A级。"
刚写完,背后传来咳嗽声。麦克唐纳教授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身材高瘦,灰发垂到领结,眼睛却像少年般亮。
"格伦戴尔小姐,"他向她展示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我从大学图书馆借到了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1879年未刊行的信函。他提到'以太密度在季节性民俗节日期间可能出现可测量波动'。我想,再没有比今晚更合适的民俗节日。"
加布里埃尔心头一跳。她早听说过麦克斯韦死前曾私下研究电磁场与民俗学交叉的"边缘课题",但学界普遍认为那是大师晚年被病痛折磨的呓语。
"所以,"教授压低声音,"我们今晚不只要验证以太,还要验证'记忆以太'——一种能储存人类情感与死亡回响的介质。"
教授的话顿了顿,目光穿过煤气灯的光晕,落在加布里埃尔胸前那块不起眼的灰色燧石吊坠上。
"我注意到你常戴着它。这是,高地燧石?"
"是的,先生。小时候我父亲在因弗内斯附近捡给我的。"
"好,"教授若有所思,"燧石含硅量高,压电效应明显,也许能充当'记忆以太'的天线。"
他转身从书架抽出一本发黄的《凯尔特考古学》,翻到折角的一页,指着19世纪学者手绘的"萨温篝火"图继续说道:"凯尔特人相信,10月31日夜,生者与亡者的世界像两张对折的纸,边缘重叠。如果以太真能保存记忆,那么重叠之时,电磁谐振或许能把那些记忆'播放'出来,就像留声机播放蜡筒一样。"加布里埃尔望向那幅插图:黑夜中,火焰像橙红的舌头舔舐天空,人群围绕跳舞,影子被拉得极长,像试图爬出画框。
17:30,实验室天窗已被夜色涂黑。加布里埃尔点燃第二盏煤气灯,开始调试照相底片。她使用的是最新款的明胶干板,感光度足够捕捉瞬间电火花。为了延长曝光,她在镜头前加了两层深红滤光片,希望记录到以太涡流可能发出的"极化幽光"。
19:00,雨停了。城市上空的云层却愈发低沉,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锡箔。加布里埃尔端着茶缸,却一口也喝不下。她想起故乡流传的"幽火"故事:萨温之夜,高地沼泽会浮现蓝白火光,那是亡者举着火把寻找替身。人们称之为"鬼火",科学家则解释为沼气自燃。想到这里,她忽然对今晚的实验生出一种近乎宗教的敬畏——如果科学仪器真能"显影"记忆,那它就不再只是探索外界的锤子和尺子,而是一面镜子,照见人类自己堆积如山的亡魂。
21:00,麦克唐纳教授换上黑色长礼服,郑重地像要去出席葬礼。他递给加布里埃尔一张手写时间表,上面精确到秒地记录了操作的步骤。
"记住,"教授强调,"零点是关键。爱丁堡城内七座教堂的钟声会在同一瞬间产生频率约0.3赫兹的次声波,足以让'记忆以太'发生相长干涉。"
加布里埃尔点头称是,却注意到时间表下方还有一行被涂得潦草的小字,隐约能辨认出"……人形……影……切勿……对话……"的字样。
她抬头想问,却见教授已转身去检查接地铜棒,不知为何,她从对方的背影里读出一种刻意的回避,让她一时失语,将疑问咽回肚子里。
22:30,实验室只剩下了加布里埃尔一个人。教授突然接到皇家学会紧急通知,去处理另一件"与电磁屏蔽有关的突发事件"。临走前,他把实验室钥匙塞进加布里埃尔手里:"格伦戴尔小姐,我相信你能独立完成这次实验。"语调郑重到有些诡异的凝重。
然后他匆匆关门离去,锁舌咔哒一声,像给接下来的夜晚上膛。
加布里埃尔深吸一口气,戴上橡胶手套,把燧石吊坠取下,放在铜球中间的花岗岩槽里。她告诉自己:如果实验成功,她将成为史上第一个在万圣节拍到"以太记忆"的人;如果失败,也不过是浪费几块干板。
22:45,她合上刀闸。线圈发出低沉嗡鸣,像远处风笛的C大调。水银开关内的液态金属颤起波纹,反射出她略有些扭曲的脸。
23:00,电压升到一万伏。铜球之间爆出靛蓝电须,空气被电离出刺鼻的臭味。加布里埃尔把干板插入暗盒,开始计时一小时。
23:05,第一声怪响出现——像有人在实验室深处撕布。她猛地回头,只见一排玻璃烧杯自己在架子上旋转,却没有掉落。
23:10,温度骤降。挂在墙上的酒精温度计从11℃跌到6℃,水银柱缩成一颗银豆。她哈出一口白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23:15,照相镜头里出现一道灰白雾带,缓缓聚拢成人形。没有五官,头部却随她的移动而转动。加布里埃尔强迫自己看向电压表——指针稳在9800伏,没有波动。也就是说,眼前景象不是电气故障。
她想起教授被划掉的那句警告和临走时信任的嘱托,咬紧牙关继续记录:
"23:15,出现无面人形,高约1.75米,轮廓边缘呈高频抖动,疑似电磁驻波。"
写到最后一字,笔尖突然自己滑动,在纸上拖出一道古怪的曲线,像歪歪扭扭的一个骷髅。
23:30,无面人形开始"说话",这并不严谨,因为它没有发出人声,而是某种鼓点敲击一般的震颤,吵得她心头发紧。
她看向花岗岩槽,燧石的表面竟开始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纹,里面透出的暗红好像被篝火重新点燃。
23:40,实验室墙壁被灰白雾气笼罩,无数陌生面孔从里面显现,凝聚,若隐若现:戴熊皮帽的苏格兰士兵、穿维多利亚褶裙的女仆、脸颊溃烂的水手……他们同时张嘴,却发出同一种声音——
"SAMHAIN——SAMHAIN——"
那是古盖尔语"萨温"。
加布里埃尔双腿发软,却死死握住记录本。她告诉自己:这是"集体记忆"在以太中回放,他们不是鬼,而是历史留在电磁场里的回声。
00:00,大本钟的声波穿透石墙,与铜球共振。整个实验室像被巨人提起,剧烈颤抖。雾气形成的人形和面孔突然分裂成两条雾带,一条扑向照相干板,另一条卷住加布里埃尔的燧石吊坠。
瞬间,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她看见苏格兰士兵在1745年卡洛登战役中被炮弹削去半边脸,腰上挂着燧石样的装饰;她看见女仆在爱丁堡鼠疫期间用燧石模样的刀具把死去的主人牙齿撬掉,卖给牙医做假牙;她看见带着燧石火枪的水手在北海风暴中把同伴尸体绑在桅杆上,只为多撑两天……
所有画面被压缩成一道白光,投进她瞳孔深处,然后又解压成无限延展。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与他们在一起,也向着无限涌动延展……
00:05,共振戛然而止。实验室陷入死寂。加布里埃尔跪坐在地,发现燧石已碎成粉末,落在她掌心,像冰冷却仍在发光的灰烬。她踉跄爬起,取下照相暗盒。里面干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奇异结晶,像被极寒瞬间冻结的浪花。
00:30,她把底片浸入显影液。图像一点点浮现:没有铜球,没有线圈,只有她自己——五岁的她站在高地篝火旁,父亲的大手覆在她肩上,手中还拿着那颗燧石。背景的夜空被拉长成一道布满繁星的幽暗走廊,无数模糊人影踏着星辰向她走来,像要借她的童年重返人间,又像要带她的意识一同离去……
早上六点,终于解决了皇家学会那麻烦的突发事件的麦克唐纳教授兴致勃勃赶回实验室,期待看到这一夜的重大突破,却被推门而入的景象震惊到失言。一片狼藉的实验室好像被台风过境,他精心挑选的女助手晕倒在实验室中央,不省人事。
事后经过盘点,并没有任何贵重器材和实验数据丢失,但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格伦戴尔小姐那一晚的记忆。
三个月后,皇家学会发布简短公告:"以太共振实验终止。麦克唐纳教授转而研究高频变压器方向,取得重大进展。"
……
1901年,一位名叫马可尼的年轻工程师在纽芬兰接收跨大西洋无线电信号时,意外记录到一段杂波,解码后竟是一串古盖尔语:
"SAMHAIN——"
同年,爱丁堡皇家学会旧址翻新,工人在地窖墙缝里发现一张泛黄照片:
加布里埃尔·格伦戴尔身着黑色长大衣,站在两台铜球之间,手里握着一块正在裂开的燧石。
照片被封存进学会的档案,自那之后,每当10月31日,档案管理员就会听到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橡胶底鞋,一路走向地窖——那个早已被封存的以太实验室。
可当他们打开灯,只看见空气中悬浮着细小尘埃,在煤气灯光里缓缓旋转,拼出同一个单词:
"SAMHAIN"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编辑盯着我的稿子,拿食指不断敲着桌面。
我在舒适的接客沙发上坐得笔直,旁边墙上挂着的钟正走着,滴答滴答。
“为什么不写回童话呢。”
“我没法再写童话了。”我尽量诚恳地注视编辑,说,“我只能写这个。”
“科幻呢?黄金时代的那些,宇宙航行?机器人?再新一些的那种…赛博格的那些?”
“我只能写这个。”
滴答滴答。
编辑抓着头发,长叹一口气。
“当真再没办法?”
“我们什么都没剩下。”我看着编辑在上衣口袋里摸索,掏出自己的烟递给他。
我跟编辑走到吸烟室,他用火机把两人的烟点上。
“我也不是不能完全理解…你这样的我见过太多了,你不比他们特殊。”
“是。”
有别的编辑叼着烟走进来,应当是见过几面,我帮他把烟点上。
“谢谢…在聊什么?”那人吐着烟圈,在我俩脸上瞧来瞧去,接着反悔一般讲:“算了。”
我说:“在聊怎么拒稿的事。”
那人瞪大眼睛看过来,“拒了不就完了。”他讲完,上下再扫了一下我的脸,突然和记忆握上手来——“哦,是您…”
编辑的香烟已经燃到过滤嘴前半公分的位置,沉默着。
“怎么拒还是很重要的。”我圆场。
那人应和地点头,把半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出去了。
“你再想想吧,这个肯定没法收。”编辑开口讲。
我把烟捏灭,“我只有这个能写了,又不能不写。”
“事到如今又饿不死了。”他半开玩笑地讲。
“是不会饿死。”我说,“但已经死了很多很多人——”
编辑眉毛倒竖:“又关你什么事?”
他吼完,又安静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
“我总要写的。”
编辑嗤笑,我只好又强调一遍,“我总要写的。”
他不再讲话了。
“我总要写的。”我重复。
“有鬼在追我。”女人说。
我敲打着从女人胸腔里掏出的心脏——有一个喷洒阀门漏了,机油没法在腔室里爆燃。
女人正在低耗能待机,嘴巴都没动,只有发声器在工作,话语被闷在口中。
“鬼吗?灵魂吗?”我说。
“是我,我在追我。”女人说。
“这种情况得重启了。”我转过头去对等候的客人说。
客人在空中颇为遗憾地顺时针旋转了两圈,处理器闪烁了几下,把密钥传到我的服务器里。我滑着椅子过去把刻好的十六个软盘从软驱里挨个取出来,又挨个塞进连接着女人的读取器里。
女人一下子死去,等她活过来,她的编号会从41变成42。
我接着敲打那个阀门。
一阵音乐传来,女人的脸一下扭曲成可怖的样子,我把供电闸的电压调高一些,那些肌肉慢慢滑回该在的位置,女人笑着用发声器说:“主人好,很高兴能为您服务,我是安德洛公司产深坑探索用机器人二代,编号EL-42。”
我把软盘收回来,倒序放回软驱,回收的Ghost-40会在那里被一张张读取到局域网运行的脚本里扮演爬虫去,毕竟做这行总得赚点外快。
阀门总算敲回正常状态,我满意地瞧着,把心脏塞回去。
咚咚,心脏跳动,女人从椅子上坐起身来,抓住客人塞回胃里——
“为什么是胃?”猫问。
“当然是胃,啊,永动的熔炉,万物的归都将被您化为力。”蜥蜴说。
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这爬行类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问。
“别问我。”我说。
“你不生气吗?我一直都好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猫说。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持续的愤怒。”我解释。
“对我是后怕。”蜥蜴说。
“谁—问—你—了—!”猫每说一个字就拿爪子刨一下蜥蜴的头。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稿子,写得一团乱麻,我的表达也像鬼魂在那个陈旧的躯体里不断迷路。
“死了好多人。”蜥蜴说。
“每天都在死人,那个编辑说得好,关你什么事?”猫说。
“我怕吃不到大份起司汉堡,怕不能舒舒服服地睡觉,怕没有爱做没有后代——”蜥蜴还没说完,被猫狠狠地照脑袋来了一下:“原来是你,你一直害我生气。”
“我们生气的原因太多。”我帮着解释说,“目前其实主要是因为写不出东西。”
猫瞪着我。
“好吧,其实是因为我们在迷路。”我承认。
猫又恢复那股趾高气扬的模样,她优雅地盘着蓬松的尾巴坐下,说:“我们既生气又悲伤。”
我回想我的一切文字,回想它们真正从我的子宫娩出的那些夜晚。
“我正怀抱我的使命和我的孩子迷路。”我说,言语争抢着从我的喉舌中蹦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混乱着,“我们的疫病——那是我们的世界大战、我们的双子塔,我们的大地震——我们却不去记忆它。”
怪兽就在那里,环绕无数的鬼魂,追逐我。
我的二十岁,我不断呕吐的文字与醒觉。
懵懂的温室外,我的脚步深深浅浅,愤怒而哀伤。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评论:随意
“抱歉,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主张‘怪谈是不存在的’,所以加入了怪谈社?”吴炆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看着眼前申请入社的少女。
“是的。因为怪谈……”翟芊芊歪着头,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阵。
思考了一阵。
“……是不存在的。”翟芊芊收回目光,看着吴炆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坐在社团活动室一旁玩手机的女孩忽然笑了出来。
“呃……那,这个‘不存在’该怎么理解呢?啊,欢迎加入怪谈社。”吴炆把报名表收进抽屉。“社费20元,扫桌上那个码就行,谢谢。”
“社费一般是用来作为车旅费,去调查存在怪谈传闻的地点。”坐在一旁的少女收起手机。“我叫白叶,是副社长,你好哦!”白叶笑着对翟芊芊打了个招呼,她有着浓艳的妆容和挑染的紫色刘海,一眼看上去很难让人把这位精神小妹和985、211高校联系在一起。
“嗯,社长好。副社长好。”翟芊芊向二人点头问好,依旧面无表情。
社团活动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怪谈社和围棋社共用一间活动室,但是围棋社的人几乎不会在活动室露面,他们更多地选择在自习室或者中心花园中进行活动。
“如果把怪谈分为概念和现象的话,那从概念角度来说,怪谈可以从神怪故……”翟芊芊忽然停了下来。“社长要听长的还是短的。”
“叫我吴炆就行。长的会很长吗?”
“会很长。”
“那短的吧。”
“好。”翟芊芊点了点头。“怪谈是不存在的。”
房间静止了8秒左右。
“没了?”
“嗯。”
“哈哈哈哈哈……”白叶在一旁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呃……”吴炆挠了挠头。“我们倒也没什么坚持或者主张,只是大家讲讲鬼故事出去探访一下出现怪谈的地点,和春游差不多……”
翟芊芊的面无表情让吴炆搞不懂她是在认真听讲还是不置可否。
“社费不退了哟。不过我可以请你喝奶茶。”白叶笑眯眯地看着这位新社员,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翟芊芊歪着头思考了一下,说:“谢谢。这样就好,我没有退出的念头。”
吴炆笑了笑,说:“这周六有社团活动,我们去博阳路46号那边,最近红小书上在传一个伪人的怪谈……”
“啊,不去也没问题。我们社团很自由的。”白叶随意地摆了摆手。
“我会去的。”翟芊芊微微点了点头。
周六14点。博阳路地铁站。
吴炆和翟芊芊差不多同时到,等了十分钟左右,白叶也到了。
“整理一下情报……”白叶划着手机屏幕,一边往前走一边向两人进行解说,新做的指甲在阳光下色彩斑斓。“这次的怪谈和一般网上的怪谈故事相比,有两个不太一样的特征。其一是发布源并非灵异领域的博主,而是本地city walk博主,在偶然向路人搭话的时候聊起的事件;其二有复数个被随机采访的路人都提到了这件事……啊,买个奶茶吧,芊芊喝什么?我请你。”
“柠檬水,全糖。谢谢。”翟芊芊的面无表情不受时空环境影响地维持着。
“我要青梅绿茶。等下微信转你钱。”吴炆看了看奶茶店里等着取单的人,在门口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要我说,应该是节目效果吧。博主为了话题性所以加进去一点小小的灵异元素之类的……”白叶熟练地扫码下单,然后在门外的吸烟处点了一支烟。
“去逛一圈完了吃个咖喱吧。那附近好像有个还不错的咖喱猪排饭……”吴炆悠然地靠在椅背上,刷着大从点评。
翟芊芊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在看上去耐心等待和看上去显得拘谨之间选择了看上去琢磨不透。
博阳路46号是一个写字楼,因为沿街而且地段好,里面充满了私家厨房、美发沙龙、律师事务所、桌游吧、烘焙坊等各类企业和商铺。
三人上了电梯,按下了9楼的按钮。
“传言是说在9层楼梯间,有概率见到跟自己长得很像的人,但是跟对方说话也不会有反应,只是会站在那里看着你。但是当你再一转头,对方就不见了,像是凭空消失一般。”白叶吸了口手里的噗噗脏脏芋圆珍珠奶茶。
“像是从那种‘遇见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的元故事来的……”吴炆掏出手机简单搜索了一下。
“芊芊害不害怕?”白叶看了眼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翟芊芊。
翟芊芊叼着吸管摇了摇头,说:“不害怕。”
9层的电梯间写着各室的标牌,这里有一家传媒公司,一家健身房,一家观影咖啡厅,一家陶艺工坊,一家外卖寿司店,以及一些没在电梯间挂名牌的房间。
“怎么有四个楼梯间……”吴炆看着楼层结构图。“这应该远超出消防安全标准了吧……”
“应该是风水方面的考虑吧……啊,网上好像是有这样的说法。”白叶盯着楼层结构图看着。
“我去问问这里的人。”翟芊芊向正对着楼梯间的观影咖啡厅走去。
“那我去上个卫生间……”吴炆走向远处的一侧。
吴炆在走进卫生间前回头看了看,见二人都没有跟上,于是转头钻进了旁边的楼梯间。他看见一个身穿偶像团体T恤和休闲短裤的男性站在楼梯间看着他。
“哟,你这T恤……你也是AAOO的粉丝啊,这都能遇到同好!”吴炆笑着向那个人搭话。
“对啊对啊,我也是AAOO的粉丝,这也太巧了。”那个人笑着向吴炆点了点头。
“你是从哪场的时候开始追的啊?”吴炆靠在了楼梯扶手上,攀谈了起来。
“我是……哪场的时候开始追的来着……”那个人歪着头开始思考。
“确实,时间久了也容易记不清。你推的是谁呀,还是团推?”吴炆从口袋里摸出一粒润喉糖,放进嘴中。
“我……我没有推,没有人掉下去……”那个人也在摸索着口袋。
“大罗天罡,弗弗阴阳,玄火焚煞……急急如律令!”吴炆念出拗口的咒文,面前的空气中忽然爆出一团火焰。火焰沿着空中不可见的轨迹向吴炆对面的男人迅速爬行,静默却猛烈地点燃了此人的全身,猛烈吞噬着他和他周围的空间事相。
被点燃的人没有叫喊,只是仍摆着摸索口袋的姿势被火焰吞噬着。四秒左右后,火焰和被其包裹着的一切凭空消失,只有空气中的一点余温证明着刚才它们存在过。
“还好来得早,都会学人说话了。”吴炆自言自语着。“我的这个秘密,可不能让别人发现了……”
白叶看着吴炆和翟芊芊走开,转身推开防火门,进了电梯间深处的楼梯间。她看见一个挑染着紫色刘海,挎着蓝色痛包的女性站在楼梯间看着她。
白叶盯着这个人,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化妆镜,打开后确是一个风水罗盘。
亥坤午……酉丙乙癸巽……白叶熟练地拨弄着罗盘上的各层转轮,一个白绿色的虚影像幻灯片一样投影在她的身后墙上。而对面的人也跟白叶学样拨弄着手中的化妆镜,却什么都没发生。
虚影渐渐清晰,那是一只白色的四蹄兽,有着晶莹透绿的毛冠和弯曲成美妙弧形的双角,但是嘴巴上交叉贴了两张写着“封”字的符纸。
“白泽,上。”白叶紧盯着眼前的人,刷了睫毛膏的眼睑一眨不眨。
白泽的投影从墙面上放射而出,冲向对面。投影映射在对面的人身上和后面的墙壁上,形成了两个层次,就好像放电影时有人在大荧幕前走动一般。说时迟那时快,那人身上的投影边界开始消失,平滑地与墙壁上的投影合二为一,再看那个人,已经从原地消失不见。
“回来吧。”白叶点了点头,收起了手中的罗盘,对面墙上白泽的投影也一起失去了痕迹。
“又解决一个怪谈。”白叶吸了口奶茶,看了看紧闭着的楼梯间防火门。“我的事要让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翟芊芊在店铺门口站着,两人很快赶来回合。
“怎么样,店员说什么没。”吴炆双手插着兜走来。
翟芊芊说:“店员说,他听店长提起过,但是她没亲眼见过。我们应该更多收集信息吗?”
“啊,我刚才去那边的楼梯间看了一下。”白叶指了指电梯间的安全出口。“那个楼梯间什么都没有,而且好脏……”
“嗯。”吴炆挠了挠头。“我就说什么都没有吧。我觉得也不用打听,一起去看看,没事就闪人去吃咖喱了……”吴炆的语气中透露着轻松,像是内心中知道问题已经被解决了,有着根本就不怕被人检查的余裕。
“确实哦,还是去看看最直接。”白叶把喝完了的奶茶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像是刚刚解决一件难题,有着已经完全没关系了的自在。
“好。”翟芊芊点了点头,像是面无表情是她唯一的表情一般地面无表情。
三人来到电梯间的安全出口楼梯间,打开了门,空无一人。
三人来到了卫生间旁的楼梯间,空无一人。
三人来到了楼层另一侧的楼梯间,防火门闭着。
“肯定没问题。”吴炆说。
“啊?难道会有什么问题吗。”白叶笑了笑。
翟芊芊打开门,空无一人。
三人来到了最后一处楼梯间,它在大楼远端的深处。也许是因为刚好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久未打扫,又也许是因为这里有个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总之这个楼梯间的入口前散布着一股更为幽森的气息。如果说其他几个楼梯间周围的环境都像是通往温室的花园小路,那面前的这个楼梯间附近的气场就像站在什么魂类游戏BOSS的雾墙前。
“最后一个,赶紧看完走了走了……”吴炆不经意地轻轻皱起了眉头。
“这里怎么有点冷……”白叶下意识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翟芊芊打开门,走了进去。门的弹簧很重,啪的一声迅速弹回关上。
吴炆和白叶几乎同时冲上前去,再一次打开了厚重的防火门——
只有翟芊芊一个人站在那里,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怪谈是不存在的。”翟芊芊面无表情地说着。
三人去吃了咖喱猪排饭,坐地铁回家。
白叶在地铁上一边用手机P图,一边和翟芊芊交谈着:“看不出来芊芊还挺外向的,主动会去跟陌生人了解情况。”
翟芊芊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说:“一般的人类,都是会这么做的吧。”
吴炆抓着地铁拉环,看着张芊芊白皙的脸庞,说:“芊芊是因为不害怕,所以会主张怪谈不存在,还是因为认为怪谈不存在,所以不会害怕这些?”
翟芊芊歪着头思考了一阵,说:“不是后者,因为有的东西会因为其‘存在’而害怕,也有的东西会因为其‘不存在’而害怕。也不是前者,因为我害怕不害怕,和怪谈存在不存在,没有必然联系。”她把头回正,看着吴炆说。“总之,怪谈是不存在的。”
“如果怪谈存在的话,会发生什么吗?”白叶抬头看了翟芊芊一眼。
翟芊芊摇了摇头说:“如果怪谈存在,常理的膜就会被感染,会变成存在怪谈的世界。”
“就是说,兹要一点儿怪谈都不存在,都不会有一点儿怪谈存在是吧。”吴炆笑了笑,但心里暗暗对翟芊芊在意了起来,因为她说中了这个世界正在被怪谈入侵的现状。
“可是如果大家都承认的话,就算你一个人自己不承认,也没有用呀……好,发送!”白叶把终于P好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怪谈是不存在的。不管是谁,不管相不相信怪谈,都不应该相信怪谈的存在。我会否定怪谈。”翟芊芊依旧是面无表情,但白叶似乎读出来了一点执拗的味道。
“对了,我问你们个问题……”吴炆露出一个微微难堪的表情。“我的眼睛是很小吗?我觉得还行吧?没有那么小吧……”
翟芊芊回到家时太阳刚刚落山。在她进门正准备开灯时,手机忽然响了。是白叶发来的消息,她说:芊芊,你身边有没有什么遇到那种怪谈的人,或者你自己有遇到过吗?
翟芊芊很快地回了消息:没有。怪谈是不存在的。
回完消息后,她收起手机,打开灯,和房间内另外23个自己一起平躺在地板上,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同人,纸房子,xmm
想了想还是没写成限制级(也不会写((#`O′)
免责:随意
徐敏敏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笑,就像她对所有人的态度一样,轻飘飘的,说不上是善意或者是温和,但也不带什么贬损。而这一点是赵颖最感到痛苦的,这也许是赵杰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疤,她最无法接受的就是这样空洞而不带痕迹的目光,喜欢或是讨厌都没有关系,可为什么这样什么都没有?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徐敏敏的名字,但她总想起她,这个女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每一个丢脸狼狈的现场,不用多说一句话,就让她轻而易举地选择跳进海妖的领域之中。
陈水是个小县城,但也不乏那些出格的铁t来彰显自己和其他人不同的样子,她的宿舍里就有一个,赵颖并不评判他们什么,她本来就不记得人脸,泛泛人潮里何必有那么多能让人记住的东西呢?
但徐敏敏不一样,徐敏敏就像是她幻想出来的东西一样,书里不是说什么青春期小孩的幻想朋友吗?徐敏敏就是了。
“我可不是你幻想出来的。”徐敏敏看了一眼厨房里还掂着条草鱼的赵颖,突然说道,声音被烟雾绕住,让人听不真切。
简直像读心一样,赵颖在心里回答她,她能感受到徐敏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平静的、不留下任何痕迹,却轻而易举地让她的疤痕开始发烫。赵颖讨厌这种感受,她更讨厌徐敏敏,如果有新的幻想朋友的话,总要第一个丢掉这个家伙。
但她没有回答徐敏敏莫名其妙说的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处理那条草鱼,在菜场买的时候鱼贩已经给这条鱼掏了膛,她则把鱼腹里的黑膜撕干净,鱼还算新鲜,黑膜撕的时候也就不会很困难。她手上沾着鱼腔内残余的血,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徐敏敏的手,徐敏敏的手算不上好看,但足够苍白,所以沾上其他的颜色就会很突出,她突然想看徐敏敏手指被折断的血腥景象,又知道这种一瞬闪过的想法算不上可以展示出去的健康产品,徐敏敏做饭又实在是让人难以下手,连个低劣的代餐场景都无法设计出来。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想法。
徐敏敏在抽油烟机底下吐出最后一口烟,其实她之前从来不考虑在哪里抽烟的,但看着赵颖做菜很有意思,赵颖看起来不像是厨艺很好的样子,她发色浅,又老是臭着一张脸,像所有人都欠她一包烟一样,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在厨房里会乖乖地按照流程做菜,甚至口味还相当不错。不过也不算奇怪,就像赵颖这个人一样。
徐敏敏觉得自己算不上很喜欢赵颖,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她和很多人上过床,男的女的都有,但和未成年上床的机会不算多,赵颖算是自己跳进来的,她也就懒得拒绝。有的时候她会觉得赵颖想把她杀了,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赵颖下手没轻没重的,偶尔她看着赵颖的眼神落在她前胸,再往上看,停在她的脖子那,然后久久地没挪走。赵颖太有趣了,如果是她的话,早就掐上去了,她这么想过。
不过也可能也不会吧,她靠着厨房的门换了个姿势,悠然地想。都无所谓的事情,到时候自然有自己的答案就是了。
她丢掉已经灭了的烟头,贴到赵颖身上去,头搭在赵颖的肩膀上,兴致勃勃地看着赵颖继续处理这条鱼,赵颖在用刀刮鱼鳞,刮得整条鱼惨不忍睹,鱼鳞一部分拖在刀上,一部分顽固地留在鱼皮上,剩下的四散天涯。她一时兴起地从赵颖腰边划过去,手落在鱼皮上,赵颖没反应过来,刀就蹭到她的手指,划出一道明显的伤口。
这下倒真是有些血腥和残暴了。赵颖愣了一下,拉住徐敏敏就去冲水,破碎的鱼鳞和新鲜的血液混杂在一起,在苍白的手里展现出诡异的生机,徐敏敏还在笑,赵颖倒是有点急,语气不算太好:“你在干嘛?没看到我在用刀啊,就这么凑上来?”
徐敏敏还是一副不当回事的样子:“觉得好玩就试一下了,嘶……你轻点,有点痛。”
“你怕痛?”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怕痛吗?”
赵颖有时候真会觉得对徐敏敏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她动作粗鲁地拉着徐敏敏到了客厅,拿出碘伏和棉签,真碰到她的伤口的时候又还是收了力。徐敏敏还是那么淡淡地笑,赵颖听不出来她想说什么,也懒得再思考这空空如也的容器到底想传达些什么,她只是想亲她,于是她说:“我想亲你。”
赵颖闭着眼睛亲她,她已经习惯和徐敏敏的亲吻了,徐敏敏看着赵颖,轻松地回应着她的亲吻,用另一只手牵引着赵颖的手,虚虚地来到自己的脖子上。赵颖绕着她的脖子环绕一圈,像掐住她,也像是抱住她的头颅,更用力地亲了下去。
徐敏敏,你真的是幻想朋友也没有关系的。
作者:米琪雅
标题:手机的事说来话长
评论:极为罕见地写了一点虚拟娱乐圈男同,没有任何真人原型,轻嘴,感恩(等等我最后的收尾不是拥抱是打啵啊)
塞拉尔把头埋在抱枕下面缩成一团,浸没于难得的黑暗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的相册页面疯狂滑动。
熟悉的脚步声从头顶走廊的彼端一路冲过来。咚咚咚咚咚!听起来存在感很高却又轻巧敏捷,和脚步声的主人给人的印象一样复杂多样。塞拉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是里克。他是不是又从二楼阳台翻进来了,被狗仔拍到两次了还这样,从这个角度思考,他现在被淘汰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让Cal先生少给他擦点屁股吧。
塞拉尔把头和大半个身子埋在沙发的毯子里,只有脚抬起来翘到皮质沙发的扶手上。这个姿势曾经由格雷姆在休息室演示给众人,据说可以在过度训练之后改善血液循环,但塞拉尔这样做和那个浮夸选手没有任何关系,他对此人在竞演PK环节被助阵嘉宾差评后心态崩溃当场淘汰一事也没有任何同情。他这么躺着,最大的好处是,当自家那个傻弟弟又要一把掀开毯子的时候,能先分清楚他脆弱大哥的头在哪里。
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塞拉尔在心里默默数秒,根据过往的经验,里克掀开毯子的同时会大喊——
“大哥!”
塞拉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这声呼喊的下文,微微抬了抬头,看到自家弟弟惊讶地指着他的手,小声地说:“大哥,没有结束比赛的训练生是不可以用手机的。”
哦?什么时候那个认为大哥做任何事都没问题的弟弟居然会用别人的规则来管自己了?眉毛一拧,塞拉尔刚想反驳“已经被淘汰的人翻墙进训练生封闭培训宿舍也是违反规定的”,就听到里克及时对自己的话语做了补充,“我是说,大哥你看起来很不对劲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偷偷带手机,但你之前可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用过手机,在我面前都没有!”
这句话一落地,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少来惹我”气息的少年偶像,“闪耀之星”选秀竞技节目八强选手,因锐利又阴暗的气质而颇受好评,被认为是冠军有力竞争者的塞拉尔,周身气场肉眼可见地又混沌了几分。
里克多年来和塞拉尔相依为命,作为时刻准备为大哥冲锋陷阵的好弟弟,即使外观上偶尔被当做不过脑子的笨蛋,他敏锐的直觉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他至少能立刻清晰地得出两个反馈:1、塞拉尔现在心情很差,2、这件事似乎和手机有关!
但是他同时心里还浮现出一个不敢对面前大哥表露出来的想法:塞拉尔看起来,也没那么不高兴……会有人一边露出想杀了全世界的眼神一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吗?
以里克对大哥的了解,他生气的时候会面无表情地说极为毒舌伤人的话,偶尔会因为思绪太乱露出烦躁的样子,但此时这种表现无法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状态套用,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混杂并同时呈现的结果,可怕,太可怕了!
里克甚至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而个子比他矮两个头的俊秀大哥,突然收敛住嘴角诡异的笑容,用一种终于想起来整件事最该怪谁的表情凶狠地盯了过来:“说起来,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啊,里克。”
里克感觉小腿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因为大哥奇怪状态而遗忘的资讯有如天助地被他回忆了起来,他立刻以一种“愿为义父效犬马之劳”的姿态哐当单膝下跪,把自己刚刷到的短视频献宝一般端出:“大哥,既然你有手机的话,你应该也看到了吧,这条以利亚的消息!”
以利亚此人,是同塞拉尔一起成功晋级八强的训练生。
里克会如此关注另一位选手的新闻是有原因的。
塞拉尔和里克是GREY娱乐有限公司新签的两名艺人,两人的形象经过人称“娱乐圈巨鳄军神”的Cal先生精心打造。明明年长却因为儿时多病而显得纤细精致的哥哥塞拉尔,与爽朗明快富有野性气质的里克,在Cal的考量下走了不同的演艺路线。前者的工作以平面模特为主,会参与综艺增强记忆点,后者的事业路线则更偏向有动作设计类电影的演员方向。在出道半年积累了一定声量后,两人参加了号称【以敏锐的视角洞察流行文化的走向,为之赋予积极的价值含义,以更积极的青春态度,展现当代青年群体面对梦想时的心态与奋斗状态】——第一次念到这么长的正能量宗旨内容时塞拉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的,青春王道竞技唱跳选秀节目“闪耀之星”。
海选播出后,破圈效果很是惊人,两个人的官方ins账号每日粉丝数都在快速增量,GREY娱乐有限公司也为他俩的舆论做了充分的造势和铺垫,虽然里克在十六进八的时候被淘汰了,但即使他也明白他在这个节目中能吃到的流量红利已经远超预期。至于塞拉尔,里克对大哥有盲目又很切实际的期待,即使不靠Cal先生,大哥也有能力竞争冠军。
Cal先生在赛前也和他们分析过一百二十名选手中最吸引目光的几个竞争对手,要塞拉尔自己留意可能有用的信息,GREY娱乐有限公司也不介意用一些灰色的手段增加己方胜利的筹码。但让所有人,包括Cal先生自己也颇感惊讶的是,随着比赛一轮一轮地进行,有一个完全不在众人意料内的选手逐渐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正是那名叫做以利亚的训练生。
大部分通过海选的训练生,参加节目之前已经有了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的娱乐圈履历,背后所属的公司不乏业界成功打造过若干流行组合的老牌经纪公司,在组织粉丝、发行物料、买量买热搜等配备操作上,大家可以说是动一下脚指头,其他人互相都能猜到下一步要往哪边走,在这种互相心照不宣的氛围里,不知道节目组的初审会以什么心态,让完全没有背景的新人以利亚,在没有经纪约也没有过往履历的情况下成为了一百二十名训练生的一员。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选开始前的破冰见面环节,塞拉尔当时对以利亚的评价并不高,不如说,是低极了。这名蓝发的少年眼神有点闪躲,充满了对选秀节目的好奇,被人不怀好意地探问时却相当直率,几乎有问必答,他看起来全无优势,唯一的特别在于他拥有天然的吸引力,即使一开始不对他感兴趣的人,多和他聊两句,就会情不自禁想要接近他,了解他——塞拉尔认为这种人并不是自己的对手,直到里克略微有些困惑地问他:“大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训练生看?”,塞拉尔才惊觉原来自己也是被以利亚吸引的一员。
待到层层赛制,周周转播,以利亚就如同破开石衣的珠玉,票数迎风便涨,此时此刻已是热门冠军选手,他的粉丝拥趸往往以“村里最后的希望”形容这个背后没有资本,一路被人看着成长起来的少年,但此刻,里克递上来的视频无情地提出一个尚未被证实的传言:以利亚此人,实际身份是悠络公司不久前因病去世的最高执行官希斯先生的儿子,而悠络公司正是闪耀之星的主办方。爆料的自媒体博主信誓旦旦说已掌握证据,只是不打算在视频中讲太多。此视频一出立刻引发了激烈反响,虽然有很多人反对这种捕风捉影,但另有相当多的人在质疑,以利亚选手能走到这一步,是否为悠络公司暗箱操作的结果。
“大哥,我总觉得这个视频,是不是Cal先生在背后散播舆论啊,正好能在决赛前压他的票,降低他最后胜利的几率……”里克只是不太喜欢想太多,不代表他不会思考,他一路狂奔回来本来就是为了给大哥分享这件事,歪打正着地回避了哥哥刚才心情诡异的状况。
他甚至为了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打抱不平了起来:“别的不说,以利亚这个人是很不错的,大哥你不也挺喜欢他的吗?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我虽然支持Cal先生做的事情,毕竟都是为了咱们能更进一步,可是这种来源不明的新闻下手太狠了……这是要断以利亚的根基啊,大哥,这损招该不会是你和Cal先生商量的吧?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忍无可忍的塞拉尔两脚一蹬地跳起,站在了沙发上,这样他终于能气势汹汹地低头俯视说话不过脑子的弟弟:“你哥我用不着这么做!而且你都能刷到了我能没看到吗!滚滚滚滚滚,少给我添堵!”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扒拉里克,连推带搡地让不省心的小屁孩消失在休息室门的另一头。
“回去了就别来了!让人少操点心!”还不解气地恨恨骂了一句,塞拉尔转过身,把自己的头再一次埋到抱枕里,手中那个捏得发烫的手机,被他纠结万分地揣进了怀里。
虽然挨了哥哥一顿骂却自觉逃过了暴风眼的里克一定不知道,塞拉尔今日的种种异常,的确根源都来自那台手机,而再细细梳理,确实也和里克本人有些瓜葛。
这台手机的事,说来话长。
里克闯进休息室的时候如果眼睛再尖一点就会发现,塞拉尔刚才疯狂滑动的相册界面里,那如海洋一样深厚的蓝发,有些特别的金蓝异瞳,随意自由的行止,还有看到摄像头的时候略微惊讶,随后又微笑起来的面庞,整整178张照片,全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以利亚。
而里克更加不知道的是,如果有人能极为高明地解锁这个手机的指纹和手势密码,找到隐藏的app文件夹,打开伪装过图标的浏览器(收藏夹和历史记录都是用过就清除),为了防止被看出IP还要登录vpn来作伪装,如有神启地感知到某个小号的ID和密码并登录,就会震惊地看到,一个充满狂热气息的账号正不遗余力地为以利亚的一举一动摇旗呐喊,某些以利亚营业的照片和动态还会被转发大叫“老婆我爱你!!!!”并熟练贴上狂热ლ(°◕‵ƹ′◕ლ)emoji和夸张华丽颜文字。
可恶。塞拉尔一边纠结着要不要干脆把整个相册和账号全部清空,一边又万念俱灰地觉得什么都没必要了,可恶啊,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他和以利亚在破冰见面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塞拉尔第一眼见到以利亚,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小地方长大。他和弟弟从孤儿院出来之前,也曾像这样对什么都充满兴致勃勃的好奇神色,自家弟弟而今也依然会在松懈之后露出这样天真的一面,但自己早就摈弃这种没意义的柔软。
他出道之后公司的通稿往往把他营造为“毒舌又可爱需要个人空间”的类型,但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人设。他看不惯很多事情,比如明明是弱者却愿意暴露弱点,明明对方带着恶意和嘲笑来询问,却依然像云朵和棉花一样柔和地直面了问题,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觉得像以利亚这样的笨蛋,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会莫名其妙地在什么地方受伤。塞拉尔在明白自己不想看到以利亚受伤之前就采取了行动,那个训练生再次尝试嘲笑以利亚的无背景出身时,塞拉尔声音清晰地传递了轻蔑:“怎么,见面会票都卖不完的人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踩别人?拜高踩低就能让自己过第一轮吗?”
塞拉尔本人并不认为握手会的营收有什么了不起,但他不介意用来刺激介意的人。被塞拉尔呛了一鼻子灰的选手灰溜溜地离开,还不忘怨恨地看他一眼。塞拉尔不在乎,他不喜欢挑衅,但他无惧挑衅。可是当以利亚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并且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时,塞拉尔听到自己心跳也漏跳了一拍,即使他别开了眼睛,脸上波澜不惊,塞拉尔的手比他的话语更先一步,而对面这看起来容易受伤的笨蛋握住了它。
那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拥有这份柔软的人,声音也清澈而温柔。
“谢谢你为我解围,我是以利亚,你呢?”
塞拉尔后来偶尔会气恼自己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也要带刺。
“……你不会以为我看不惯他就会看惯你吧。如果没能力的话,早点离开这种斗兽场比较好。”早点离开,就会少受点伤。塞拉尔和里克虽然最近半年才出道,但是早早就在这个圈里打转,对圈内有些极端而畸形的风气心知肚明,他心里隐隐觉得,以利亚并不适合这里。
以利亚松开了手,却还是对他笑了笑,“是这样吗?我以为你蛮喜欢我的。”他后一句话甚至不是反问,而是带着笃定的意味,就像在说今天晚餐的布丁很好吃一样。凑过来想看看他俩在说啥的里克听罢也有些诧异,竟有人顶着大哥的冷脸理直气壮地回这样的话。
谁第一次见面就会很喜欢你啊!塞拉尔有点莫名恼火,但是他养气功夫不错,没有立刻在脸上写满这句话(或者说他自认为没有),而是半含警告地看了一圈周围,确认周围没有人听到,再脸含冰霜地离开。当天稍晚,训练生里立刻流传开了小道消息,大公司GREY娱乐送来的训练生塞拉尔,讨厌以利亚。
节目组没有放过这种可以炒作的热闹场面,他和以利亚在破冰会上对峙的画面虽然没有放在正片里,但是在vip观看的花絮集锦中被放出,镜头正面拍到了里克惊讶的神色,配合花字和特效,节目组鸡贼地隐去了他们的声音,大家纷纷猜测两人在这个角落握手之后到底说了什么。
一开始的舆论对以利亚是不利的。塞拉尔的人设一贯是带刺但并非不讲理,以利亚似乎被塑造成了不自量力的轻狂选手,而私藏手机时刻关注舆论的塞拉尔本人,不知是何缘故,十分受不了明明两个人并没有摩擦,却因为节目组的恶剪导致以利亚的形象受损。他忍耐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小号藏在七八层伪装下,以无辜路人的身份为以利亚小声转发争辩,提出“或许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呢?有没有可能是塞拉尔本人只是随便发了下脾气?”
毕竟他自己就是塞拉尔。
结果当晚他的小号就被密集地送上了以利亚粉籍,且对方振振有词地说,“你为他护航呵护之心根本藏不住!”
这话看得塞拉尔眉毛狂跳,气过劲儿之后叛逆心陡然上扬,呵护怜爱之心藏不住是吧,那怎么能白担了这虚名?他练习完毕之后在盥洗室打开手机大开杀戒,小半辈子和讨厌的人真刀实枪阴阳怪气的本事一时间肆意发挥,搓得手机屏幕火星子都快出来了,外面的训练生敲了两次门,险些要用“你再不出来明天就去小报说你有痔疮”来威胁他。
塞拉尔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狂热粉是吧,以为谁不会呢?何况,这家伙他确实看着挺顺眼的。
这份顺眼持续到第二日训练营内的舞蹈律动课。老师要求两两结对学习拉丁舞步强化律动感,塞拉尔本应该按惯例和里克一组,鬼使神差,睁开眼闭上眼,以利亚和他握手的神色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等他清醒过来,两个人已经成为了一组。
“塞拉尔跳舞跳得非常好啊。”这是以利亚式的寒暄。
从鼻子里冷淡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嗯”,这是塞拉尔式的回应。
塞拉尔无论如何不想承认他被以利亚称赞的时候,心里有只混若不在意的小猫在满地乱滚,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在反复播放的音乐里互相鞠躬,握手,随着鼓点探身,转身,一人向前迈步,则另一人优雅地后撤,就像整个选秀过程中二人明面上优雅的拉扯。塞拉尔反复对自己说这样的接触只是想让两人镜头多一些,即使节目组想要恶剪,镜头多对双方都是互惠共赢——他这时候倒是把Cal先生交代的谨慎行动的箴言放到了不重要的位置。活动而已,镜头而已,流量而已。重要的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心意。
在某个深夜他那伪装成(或许也不是伪装)以利亚第一狂热毒唯的小号情不自禁在草稿箱里写下“重要的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心意”这种狂妄的话,让他自己也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样陡然清醒。
什么时候起,自己真的在用非常欣赏和期待的目光凝视那个人了呢?
在选秀活动进行到中段,他俩有相当多的机会接触,对谈,两人交恶的流言第一版本也逐渐转成了宿敌就是宿敌啊不知为何是会成为妻子的,塞拉尔和以利亚的CP粉暗搓搓地冒出头来,让里克偶尔都会抱怨起来:大哥炒CP的第一对象怎么可能不是我!
以利亚的人缘也随着他的人气上升而好转,不过,就连塞拉尔也承认,即使不考虑竞技场拜高踩低的氛围影响,很难会有人不喜欢以利亚。他总是耐心地倾听着对面的话语,温和又坚定,但是细细回想,明明也是一个爱说玩笑话的青年,却不会显得轻浮讨厌,只是让人笑着想还像个孩子。塞拉尔越发发觉他在小号里那些故作姿态的呐喊不再是一种伪装或演技,他在用目光追逐着对方,怀念每一次交流和肢体接触,他甚至想要得到更多,这种割裂让塞拉尔自己也觉得好笑,当他对着以利亚露出回避的淡漠态度时,谁能想到他会在小号上面大喊“老婆今天试穿的彩排服装好辣!”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折磨。
里克在十六进八结果宣布之后还在训练营里呆了两周多,为了保证神秘感以及配合对应的后采和花絮vlog拍摄,他早上要离开的时候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行李,被塞拉尔说了两句之后突然情感大爆发抱着大哥掉了点眼泪。塞拉尔一边耐心地哄了他两句,一边帮他整理了包裹,里克一边抹眼泪一边突然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下次想大哥了我就翻墙回来看你”,被塞拉尔毫不客气地当胸锤了一拳。
这一通兵荒马乱结束,塞拉尔是在食堂工作人员的手机上看到那条以利亚身世的传言视频的。当时他端着不锈钢饭盘在心里嗤笑我们训练生没有手机,但是除我们之外所有人都有手机,下一秒就因为视频的内容而睁大了眼睛,准备打紫菜汤的勺子重重地掉进了汤桶里。
如所有人分析的那样,这是个不得了的需要公关的问题,塞拉尔慌乱到仿佛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不如说,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反而无所谓,他一向觉得尽人事听天命,何况背后Cal先生也会干涉,但是以利亚……他心里总是担心,他总会觉得如果自己不伸一把手,那个家伙可能就会轻易受伤。
他情急之下避开摄像头就想摸自己的手机,手探下去更是魂飞魄散,那只他甚至不记得有没有锁好屏的,被他的邪恶妄想和反差偏执的浸透了的手机,居然不在他身上。塞拉尔一瞬间想了四五个可能遗落的地方,心里想着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工作人员捡到,那自己无非认领一下偷偷带手机进来的责难。
至于最差的结果——
最差的结果立刻就在他眼前发生了。他所担心的重要的人——以利亚——拿着他所担心的重要的东西——手机——端着饭盘坐到了他对面。
在塞拉尔还没调整好表情来克制地表达对以利亚的关心时,以利亚将那只手机熟练地往前一推交到塞拉尔的手里,还点了一下下巴示意他收好。
“比赛结束前是不可以用手机的,塞拉尔,就算要用也要藏好一点吧。”
塞拉尔吸气,呼气,压抑一下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故作平静地予以否认:“这不是我的。”
“那我就交给保安室咯。”以利亚一脸不吃你这套的笑容,然后他眨了眨眼睛,“我之前看过你拿着这只,我记性很好的。”
很好。
塞拉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脑子里好多东西乱七八糟地混合了起来,他像溺水的人一样牢牢抓住理智的最后一根蜘蛛丝:以利亚即使知道是自己的手机也没什么,界面是锁定的,他不信以利亚还能神通广大地知道他的手势密码,翻到他的隐藏文件夹找到浏览器再登录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账号,冷静下来塞拉尔,只是一只手机,被以利亚捡到了而已。
他机械地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完,和对面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吃饭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去送回盘子的时候,塞拉尔的脑子像是过热之后短暂地恢复了工作,开始重新运转,手机的事先放到一边,至少先问问他舆情的事打算怎么做。
塞拉尔拽着以利亚的手臂走到摄像头照不到的走廊里,他手机烫得吓人,在他的口袋里让他很不舒服。但心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更难受。
他张嘴说了些什么,事后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什么这件事你知道了吗,有什么想法吗,要发声明还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说完帮助,塞拉尔自己心情也往下坠了坠,他有70%的把握确定这是Cal会做的事,煽风点火,见缝插针,实现损人利己的利益最大化。
而作为最有可能得利的自己并没有资格指责老板的策略。
蓝发的青年在训练生里并不高大,但是他挺直腰背认真面对塞拉尔的话,也比他稍微高一点,这让他俩对视的时候,塞拉尔要稍微抬一点头来看他。他很不喜欢这种处境,有种受制于人的不快。且这种聊天距离,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在塞拉尔胡思乱想的时候,以利亚讲了让他更加无法接受的话。
“谢谢你塞拉尔,但是不用太为我担心,我会继续努力到最后一刻的。倒是塞拉尔也别太拼命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哈?”塞拉尔感觉自己张大了嘴巴的样子一定很蠢。
“嗯……”仿佛短暂地考虑了一下到底怎么讲透这件事,以利亚伸出右手揉了揉后脑勺。“大家都说是我毒唯粉丝的那个账号,不是塞拉尔吗?”
塞拉尔清晰地听到五分钟前在高强度运转思考几种发展路线的脑子开始左右互搏地争吵,一方大声地说:好消息!好消息!当事人并没有看到这只手机里隐藏的秘密!而另一方更大声地说:坏消息是,看来当事人不需要看到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感觉自己的语言模块也发生了故障,血液涌上了他的头部,他平常会被视为特色的白皙皮肤,此刻大概已经红得像个番茄,而他的舌头无措地在嘴巴里寻找着位置,不知道是立刻尖酸刻薄地予以反击还是先平静一点装作一无所知。
塞拉尔试图挣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在说你自己的事情吗?”
以利亚做了一个有些奇妙的动作,他把手从衬衫的领口探进去,拉扯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银链。那是一条精巧的木制哨笛,和以利亚本人十分相配。
塞拉尔知道以利亚在做什么了,他也意识到对方为什么会发现那个账号属于自己。
那是二次公演时候他送给以利亚的礼物。那段时间塞拉尔因为排练过度右腿受伤,那时候里克在忙的时候,以利亚会来帮忙照顾他。塞拉尔一直秉承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生原则,他成长为浑身带刺的成年人之后,这条原则也没有从他身上剥离,他只是选择尽可能不让别人有对他施恩的机会,但他对以利亚的照顾,不得不说,那是一种甘之若饴。
这枚哨笛是他送给以利亚的礼物,明面上的理由是他希望表达对对方的感谢。
私底下的理由是他希望自己能有一些东西留在以利亚身边,这样他只要看到就会想起自己,这种隐秘的关联感让他想到就会露出不能被人看见的笑容。
那个荒诞不经自由奔放的小号账号的头像,就是这枚哨笛的照片。那是他挑好礼物之后,含在嘴边试着吹了一下,哨笛发出了清越的声音,塞拉尔鬼使神差地拍下了这张照片,他还在心里脑补过,以利亚什么时候也会试着吹响这只哨笛呢?
以利亚好像完全明白塞拉尔此刻的窘迫,但是这个讨人厌的蓝发也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带着做恶作剧一样的心情观看塞拉尔通红的面庞和不愿交换目光的眼睛,以利亚将哨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响了一声。
塞拉尔感觉自己脑中的某根弦也跟着这枚哨笛的声音一起断裂了。他现在一边在脑中大骂着“可恶”,一边对这个哨笛的声音和存在都自觉烦躁无比。他想要让这一切都先安静下来,让自己有多一点时间思索一下后续的行动。
他抓住以利亚的手臂,用了有些粗暴的方式堵住了他的嘴巴。
哨笛从以利亚的唇边滑落,顺着他脖颈的银链掉落在以利亚的锁骨附近。这个瞬间,彼此体温的差异恒久地保留在塞拉尔的记忆中,嘴唇与牙齿奇妙的相触相接,彼此呼吸中交换的热气,这一切都混杂在清越的哨笛的声音里。不论事后他把自己埋在黑暗的角落里对自己暴跳如雷多少次,他都不会再为此感到后悔。
既然手机的事说来话长,那就姑且顺其自然吧。
作者:凰
评论:笑语
*报假jing不可取,请不要学习!!!
二〇〇八年十月的第一天,在距离万圣节还有整整一个月时,有人在早晨醒来的那一刻便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并迅速从穿上坐起,在洗漱换衣的同时于脑内梳理好了计划的每一步,接着就出门开车前往要去的第一站了。
在路上他经过了一家几乎每天都会去的早餐店,但他没停下,甚至都没注意从降下的车窗里飘进来的包子香气;然后是一家便利店,去年春天他常来光顾,但很快就再也不来了;然后又是一家西餐厅,他不是很喜欢这家店的音乐品味,但也来过好几次,因为这里的餐点都足够量大管饱……这之后的路途乏善可陈,也没有多少可以说的,因为他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在公寓楼下停好车走进了电梯。
以上,就是自四月不情不愿地打着哈欠来为十一月开门,然后被他从玄关一路跟到厨房时,在这一段不到十米的路程中所听到的一切。
“今天是周三,”四月趿拉着拖鞋走向咖啡机,“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得在酒吧里嗨了一晚上之后回来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你吵醒。”她说着,已经懒得去管自己混乱的语序,用力夹了夹眼睛好让视线清晰起来,踮起脚去厨房灶台上面的橱柜里找咖啡粉,心里想着自己果然应该在开门看见十一月那张笑吟吟得让人不爽的脸的时候、在听他说出“我要为黑办一个万圣夜派对”之前就把门摔回去。
但是显然,她的搭档比想象中更了解她。在四月能够把那袋不知过期了没有的咖啡粉翻找出来之前,一杯外带的咖啡便伴随着冰块与液体的碰撞声放到了她的眼前,她直起腰顺着十一月拿咖啡的那只手将视线上移,看见他一如既往的白西装和紫色衬衣,以及一如既往完美无缺的微笑。
四月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杯咖啡:“糖和奶?”
“两块糖,不加奶,对吧?”十一月顺势朝四月的方向靠了靠,笑得眯起了眼睛,一瞬间竟然让她有了种应该夸奖一下对方的冲动。四月警觉地退后半步,抬头灌了两大口冰得沁透骨髓的咖啡,不知怎么地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冲动是因何而产生,于是微妙地打了个寒颤,转移了话题:“好吧,谢谢——但万圣夜派对是怎么回事?今天才十月几号啊?”
“一号。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让黑对这个派对永生难忘,所以必须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按照计划我需要你……”
“停停停!”四月在十一月即将开始长篇大论前及时叫停,免去了自己的耳朵差点要经历的苦难。她又喝了口咖啡,感觉到自己的思绪终于清明了一些,于是才又开口说道:“我再说一遍,今天才一号。你为什么非要在一号的早晨跑来跟我说这个?黑呢?他在哪儿?我现在就要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把你捡回去。”
在她说出这句话后,十一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失落又委屈的神情,看上去竟然真的像只被主人冷落后离家出走的大型犬。
大型犬垂头丧气地转身走到客厅,一屁股坐进四月最喜欢的那个懒人沙发里,撇了撇嘴说道:“黑才不会管你的电话,他连我的电话都不管了。说好每天都会发消息的,结果还不是只会在我给未咲打电话找他时才跟我说手机被敌人打碎了。我说你买个新的,他说他们在郊外潜伏,我说那你借未咲的手机用一下,他居然说没事少烦他,要是因为我打电话让他们暴露了位置回来有我好看——”
“所以他又跟未咲跑去抓人了?”四月停下了到处找手机的动作,捧着咖啡坐到十一月旁边,“你怎么没去?这不像你啊。”
然而她的问题却让十一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手机,正在翻看上面的消息。四月凑过去看了几眼,看见一连十几条消息全部都是十一月在十分钟之内发过去的,内容从“亲爱的我好想你”到“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很担心你”再到“一个人在家好孤单你快回来陪我好不好”最后再到一整行的哭脸表情符号,而十一月还在往下翻着,显然后面还有数不清的消息在黑忙着工作时从十一月这里发送到了他几乎从来不会看的手机上。
四月把目光移回到十一月脸上,看着他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便随口问道:“照这个架势他万圣节能在家吗?”
“这就是重点,你还没意识到吗?我亲爱的四月,”十一月以一种人们能想象出来的作为深沉凝重的样子缓慢地摇着头,“什么时候大家都变成工作狂了?他们已经这样为了到处抓人奔波一年多了,如果每个人都这样,谁还会去在意早餐店的早点每天都换了什么花样、搭档的咖啡加糖还是加奶、即将到来的节日会有什么活动?这可不行,人生应当是用来享受的才对,不是吗?”
好吧,这话说得有道理,四月想到。作为曾经并肩作战,为十一月降下无数场骤雨——包括他一定要体验跟黑一起冒着雨跑回家的那一次——并且从开头开始见证他的爱情故事的搭档,四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去帮他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尤其是在他已经很久没能跟恋人一起度过本应拥有的美好时光之后。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十一月的肩膀,对他说“包在我身上”。之后过了很久,她都还会时不时想起当她说出那句承诺时十一月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惊喜中带着一点崇拜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个救命恩人。四月就是被这样的眼神迷惑了,才会在之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忙得想要直接插上万圣夜变装才会用到的蝙蝠翅膀飞起来,而等她终于准备好了派对的一切,准备好了场所、装饰、音乐、成员和成员们的服装与食物等等一切,只等着这场派对唯一的主角出场时又一次会想起十一月的那个眼神,才惊觉那不过是一个深陷恋情的家伙在得知自己终于可以如愿和恋人在一起时已经忍不住开始畅想的眼神。
因此在二〇〇八年十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十一分,当派对正进行得火热,除去仍在等待黑出现的十一月之外所有人都兴奋得想要将狂欢彻夜进行时,四月特意租下的这间废弃公寓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在她艰难地穿过人群打算去开门之前,一个连她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某个朋友的朋友打开了门,紧接着忽然猛地向一边侧身,将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让了进来。
“我们接到举报,这里有人非法聚集,举报人在这——”黑头发的警察掏出警徽出示,一边环视着往里走一边说道。四月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和警察对上目光后发现彼此都同样震惊,然而在他们能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有个身影飞快地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扑到了警察身上。
“黑!”十一月整个人挂在黑肩膀上,笑容灿烂地把他往怀里搂,“总算见到你了,我好想你!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在他用几乎是撒娇的语气对黑抱怨着独自一人的生活时,黑越过十一月的肩膀和四月交换了几个眼神,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开口:“别告诉我你就为了这个打的举报电话。”
“你在说什么呀?”十一月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放开黑转头对四月挤了挤眼睛,接着牵起恋人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公寓里面走。他见到黑之后的反应和现在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在场的其他人就这样放下了心来,带着一丝好奇看了他俩一会儿,便又开始了狂欢。而四月翻了个白眼,在心底骂起自己过河拆桥的混蛋搭档,却还是自觉地去调低了音响的音量,免得又被什么人找上门来说收到了扰民举报。
快节奏的摇滚乐盖住了许多声响,而在某一刻,她还是能听见不远处十一月带着笑意的声音,正在对黑说能不能在万圣节到来时的那一秒在南瓜灯下吻他。同样的,她也能听见黑故作冷淡的声音对着十一月说道,那是圣诞节才应该做的事。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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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室
普拉尔用滴管小心地将营养液滴入一排试管。试管里,是嫩绿色的橡胶草幼苗,在恒温恒湿的培育箱里,长得整齐划一。他记录下数据:温度、湿度、生长刻度。
完成之后,他走到旁边的温室。这里的橡胶草已经移栽到特制的营养土里,植株挺拔,叶片舒展,比传统土地里生长的苗株显得更加规整。
这里是第七区农业科研站。几个月前,还有穿着制服的人来参观,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项高产橡胶草的研究,是为前线后勤供给的重要保障。普拉尔当时只是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外面的世界不太平,他是知道的。但在混凝土和强化玻璃构成的科研站里,他能听到的,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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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是被征调的。通知下得急,他只能匆匆收拾东西。
“我得走了,”戴维看着普拉尔,脸上有些无奈,“去农场。这里……你多保重。”
普拉尔“嗯”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憋出一句,“你也保重。”
戴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气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嘶声。
普拉尔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记录本。他心想,外面怎么样,是外面的事。他只要管好这些橡胶草,做好自己的研究,其他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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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还是一件件的发生了。
先是他的助手被调走了,说是去了一个战地急救培训,那边更缺人。普拉尔没说什么,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只是每天在温室里待的时间更长了。
接着,是进口的营养液断供了。仓库的人送来一批本地合成的替代品,效果差了很多。橡胶草的叶片不再像以前那样油亮,生长速度也有些慢了。普拉尔试着调整光照周期,但效果有限。他看着那些叶片,心里有些烦躁,但更多的是无奈。他告诉自己,克服困难,做好眼前的事。
真正的麻烦来自冬天。站里接到了能源管制的通知,他们这些非核心研究项目被划为次级保障,夜间的供暖被切断了。
第一夜温度骤降,普拉尔几乎没睡。温室里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来。他担心幼苗受冻,找来了几个旧式的电热管,勉强接在应急电源上。电热管发出暗红色的光,带来一些暖意,但也让空气变得干燥。他守在旁边,看着温度计上艰难爬升的刻度。
他不知道应急电源能支撑多久,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白天,还有短暂的日照。夜里,就靠着这几根电热管勉强维持。他眼圈总是黑的,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仿佛只要还能维持一天,他的研究就有价值。况且,外面就算炮火连天,也打不到他的科研站里来。他是这么相信的。
他偶尔会收到家里的信。内容越来越简单。最近的一次只是说,“我们还好,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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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闭的通知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站里的负责人来找他,递给他一份文件。没有解释,没有缓冲,只是一纸冷冰冰的通知:因战略形势变化,科研站即日起无限期关闭。
负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也走了。
普拉尔拿着那张纸,在桌子前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进温室。
供暖供电已经关闭两天了。温室里的温度早已和外面一样低,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久久不散。那些他精心照料的橡胶草,失去了恒温环境的庇护,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最先表现出迹象的是最娇嫩的顶芽和新生叶片,它们已经发黑、腐烂。原本挺拔的植株支撑不住,开始东倒西歪地伏在枯萎的藤蔓上。大部分老叶也卷曲起来,边缘呈现出被冻伤后的黑褐色。他伸手摸了摸土壤,冰冷的,僵硬的,和那些植株一样,失去了所有活力。
他走到电热管旁,金属外壳早已冰凉。
那天晚上,他收到了一封信。是家里发来的。信很短,告诉他,老家那边局势恶化,城里进行了疏散,他们跟着车队去了西边的安置点,让他自己保重。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他突然明白了。
战争不需要真的打到你的门口。它只需要让你在乎的东西在你眼前慢慢死去,再用远方亲人的流离失所告诉你无处可逃。它一步步地逼近,压缩你的空间,摧毁你的凭依,这个过程,和你的个人意愿毫无关系。
他以为自己在为一个有价值的未来努力,其实他只是在一个即将被淹没的孤岛上,小心翼翼地堆着沙堡。
他回到冰冷的温室里站了一夜。
几天后的清晨,他回到科研站外。主建筑的门紧闭着,温室的观察窗后面,是一片死寂的、冻毙的灰褐色。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粗布军装,抱着钢盔。他的左臂上,套着一个崭新的白色臂章,上面印着一个鲜红的十字。
他拉紧了肩上的背带,沉默地转过身,走向远处那片扬着尘土的广场。那里,几辆卡车正发动着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