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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记忆》
作者:???
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这一次,我将誓死守护这里的一切。
死亡是什么呢?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这永恒的牢笼里,时间、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惩戒的信条和无尽的责罚让人在磋磨中荒芜。直到穿越的前一秒,我都还在这种荒芜中徘徊着,如同西西弗斯般吹奏自由的赞歌,抵制文学的枷锁,我想要解放每一个句号。每一个逗号,每一个分号;和每一个省略号……
然后我就遇见了死亡,
——死亡是终结,是折磨、是空白;是一无所有,是不存在于任何时间与空间:也没有一点机会说再见。不可抗的规则之力横亘在我们面前,像末日一样的棕红色倾覆掉我们所有的努力,让一切归于寂静和虚无。
向来严肃的句号死了,他总是像不加糖的奶茶,让寡淡的停顿变得更滞涩,他死在文字的裂隙之间,只留了个漆黑的墨点。活泼可爱的逗号死了,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是我见过最有爱心的人,他死在省略号的旁边,两个尸体纠缠得一团乱麻。省略号自然也死了,他肥硕的身体如奶油般融化,里面那颗悲观的内心再也无法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分号是最后死的,他死前还在惦记着他的兄弟冒号,但他们最后也没能死在一起。
他们都死了,因为我怂恿他们追求自由,都是我的错。
这一次我要誓死守护这里,让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
因为,这枷锁也是他们的保护。
我成为志愿的狱卒背弃我的朋友,将规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和行动里。让我变成他们的枷锁,也变成他们的铠甲。
想象自己是幸福的西西弗斯,为什么同时失去了他的巨石和赞歌呢。理所应当的,没有人理解我。同伴的背叛总是比敌人的攻讦更加面目可憎,我自然受到比之前更为激烈的反抗和敌视。
逗号宣布我是他第一个不爱的人;冒号拒绝书写任何属于我的一部分;句号亦步亦趋跟随着逗号,连抗议都表达得如此刻板无趣。
我终于成为文学的叛徒,在我决心维护文学的枷锁那一刻。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内心如此深信着。如果死亡是一片虚无的万籁俱寂,那么我至少要守护他们奏出自己的音符。幸福和自由,都是押后再议的奢侈品。
当真只是如此吗,省略号率先向我提问。只有他在经历许久的思考后悲悯地认为我未尽的话语中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理由,而他将这种无法表达的理由当做自己认同的一部分。悲观此时成了唯一让我们站在一侧的原因,而我也只能像他所预期的一样沉默以对。
那么,枷锁的尽头在哪里呢。滚动的长卷随着书写奔向目所不能及的远方,我们在无尽的囚牢中终将失去乐趣和期待。但曾经抵达过死亡的我知道,苦难的牢笼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我想要的只是更快一点,更快一点带着大家抵达正确的出口。
时间急促地催促我们向前奔赴,空茫的旷野被长卷不断填充出新的空间。我在心中鼓点的催促中不断勒紧手中的枷锁,督促每个人不要奏出不和谐的节拍。句号要跟着逗号,就跟紧了每一句都不要掉队。冒号要消失,就得消失得彻头彻尾从不出现。连他的朋友,那些跌宕起伏的感叹号和问号也一起藏起来。而省略号跟随着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试图劝说我什么,又沉默在他漫长的悲伤里。
直到熟悉的光再次降临在这片旷野,我相信这次不再荒芜的旷野不会再引来死亡……
“太刻板了,还不如上一版。”我听到一道声音如此抱怨道,“……好烂,交出去也会被打回来的。”
整个空间开始折叠、扭曲、互相浸染。死亡,又要来临了。还是失败了吗?不同于逗号他们迷惑的表情,我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沮丧,我记得上一次死亡前,“规矩”和“尽快”分明是那个声音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最后,我的照章而行却并未带来一个好结果。
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一张棕红色的长桌边堆满了揉皱的纸团,我们刚刚完成的那一卷也被团起丢入其中。之后,我再次遇见了死亡的一片空白。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日出》
作者:???
一、
777号写完「上面」要求的东西时已是深夜,他搁下铅笔,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来后,他迅速转过身,从床垫下摸出一支已被压扁的香烟——Salem牌,他皱了皱眉头,从上面掰下一小截,撕开纸皮,只把烟草塞进口内咀嚼,然而那股既不是烟也不是薄荷的怪味让他恶心,他想吐出来,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看守的靴子在地板上踏过的声音。
看守推门而入的那一刻,777号忍着反胃将烟草和着唾液咽了下去。他举起右手向看守敬礼,大声喊道:“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我辈誓……”
“行了,是我,口号就别喊了。”看守瞥了一眼他的牙齿,自顾自地坐下,“我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一股寒意袭来,是狱外有人夹带香烟给自己的事情被发现了吗。他稳住心神,尽量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您讲。”
“上次的事情,多谢了,要不是你指出我的不在场证明并找出真相,我就要被当成协助越狱的从犯,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喂狗了。”
看来不是夹带的事情,777号悄悄松了口气,转瞬之间他又想到只是协助越狱就会被喂狗,那越狱者会是什么下场呢,假如自己当时的推理是错的,那他会不会也被当成从犯呢,此时的他后怕不已。
“不过呢,自那之后典狱长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想补偿我什么,所以,我必须趁这个机会做出点成绩来,你懂吗?”
777号点了点头。
“碰巧,最近我在审阅文件时发现779号写的东西有一些不对劲,想请你看一下。”
777号接过看守递来的一份文件。
“按照惯例,每名囚犯在适应这里的环境后可以写一封家书报平安,说是报平安,其实是为自己长期消失找一个借口,这份文件就是779号的家书,内容当然是经过层层审查的,一切正常,但信封是寄出时才会写的并没有审查,你看。”
777号仔细审视了几分钟,整个信封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以及像是盐粒的白色晶体,779号入狱大概是在四个月前,他写信时间不得而知,信既然在这里说明是被退回,那么监狱到收信地址的时间最多两个月,寄信大概要这么长时间,再考虑盐粒,难道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吗,777号心里暗想。他审视完毕后,直接向看守指出了最奇怪的地方——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或亲或友”、地址是“洛阳”,全都指向不明,寄信人则写的是他的编号779,指向明确,但这样没有名字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
“没错,指向不明,根本不知道是写给何地何人,所以这封信才会被退回到我的办公室,我也是从这里开始发现779号的异常。”
“他的收件人和地址似乎是在指一句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从这个角度来看,779号他其实……”777号显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他怎么了吗?”
“首先我并没有看过779号的作品,只根据一句诗不该妄加论断,其次,我和他同样身为在囚之人,说对他不利的话也有些不太合适。”
“讲嘛,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如果我们能提前预防,那就是功劳一件,但要等到事情发生,一切都晚了。”看守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暗示什么。
“一片冰心在玉壶,据我所知,通常用来形容品行高洁、坚贞不移,我想,779号入狱之后并无悔过之心吧(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就是了,777号心想)可否问下779号是因何入狱的呢?”
“进来的人获罪理由都差不多,上面的人觉得你们讽刺了他们呗,不过和你那种简单换个人名和地点的拙劣写法不同,人779号是个诗人,以擅长隐喻著称,据说秘密审判时他对所有指控矢口否认,费了检察官不少劲呢。”
777号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是职业作家,只是把那个疯子搭档的经历记录下来,给你换个人名就不错了,还想咋样呢?
“你觉得,从这两句诗看,779号有越狱的想法吗?”看守问他。
“不,单看这两句只能说写信的那一刻779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不肯认罪,但说不定现在的他已经认了呢。我觉得他不一定会有越狱这样极端的想法,您想,一个打算越狱的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信封这么明显的地方呢,我更倾向于他当时只是在怄气。”777号突然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看守怎么突然认为他会越狱呢?
“这样吗……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会加强对他作品的审查,毕竟这可能是功劳一件呢。后面我应该还会来找你,今天先到这里吧。”
看守离开后,777号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事情,779号到底想表达什么呢,他在信封上写的疑似“洛阳亲友”,下一句“一片冰心”是否是自己过度解读呢,说不定他真的在洛阳有叫“或亲或友”的家人呢,看守接下来会加强对779号的审查,这是不是由自己亲手制造的一场文字狱呢。这个夜晚,777号辗转无眠。
二、
一星期后的又一个深夜,看守给777号带来了第二份文件:
“今之谈诗歌改良者众矣,诗人、评家及大众之爱诗者皆有高论,如在仿古中传承、论诗之结构优化、诗人品行应随当代道德共同演进等等,然吾观之,皆未中肯綮,犹如镣铐下的囚徒,所思虑者唯脚力所及三尺之地而已。当世之诗,其传播度弗如小说、戏剧等远甚,小说昔称稗类不入九流、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而今境况反之,何也?小说家、戏剧家顺时而变易于传播而诗家固守传统且滥用隐喻之故也。吾以为,诗之改良,当以破传统、禁隐喻为先。昔白乐天诗篇牧童能吟,胡儿、老妪可解,一曲忆江南‘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传入东瀛为一时潮流,皆白之诗风之功,试问诗仙、诗鬼有此传播广度否?人人以乐天为楷模,作乐天之诗,传播开来,时日一久不但老妪可解,甚至老妪可为诗,则教化美、风俗移、诗与小说戏剧等分庭抗礼之日亦不远矣。或有人问,若诗无喻,其名可称‘诗’乎?君岂不闻胡适之之文学改良刍议中‘文学者,随时代而变迁者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乎,诗亦如此,古有古之诗,吾辈当有吾辈之诗,若囿古不破,终将为时代所弃也。综上所述,若诗禁隐喻,犹如挣脱镣铐而入新天地,百利而无一害也!”
“37,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777号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望向看守:“您是在叫我吗?”
“啊是这样的,777我觉得念起来太麻烦了,就叫你37吧。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写得挺好的,只是里面提到的‘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这句未免有失偏颇。”
“嗯?难道你没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吗?”
777号想起上次和看守的夜谈,他明白自己的解读很可能会为779号带来无妄之灾,自己回答时必须慎之又慎,况且这次779号的文章完全符合监狱的要求,自己只要如实把文章的观点告诉看守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没什么不对劲呀,记得您上次提到779号擅长隐喻,并因此讽刺获罪,他在这篇文章提到之后的诗歌改良方向应当全面禁止隐喻,一旦隐喻不存,讽刺就会变成直白的批评,那样以后给人定罪就省事多了。”
“可是你看,‘老妪可解’、‘挣脱镣铐入新天地’其中‘老妪’是不是和‘牢狱’谐音,挣脱镣铐就更明显了,这难道不是说779号要越狱吗?”
777号发现看守已经陷入他自己的逻辑之中,认定了779号是要越狱,想要从他的作品上找出蛛丝马迹作为证据。虽然并非职业作家,但作为一名写作者777号心中有一股无名火燃起,他有些激动,反驳道:“可是,哪个越狱犯会把这种事情写在作品上呢,难道他是傻子吗?”
看守没有注意到777号的情绪变化,他回答说:“说不定他是写给同伙看的呢?上次越狱那家伙不就有同伙吗,我还差点被当成替罪羊呢。”
777号压住怒火,试图从文本本身解读,向看守证明779号的文章和越狱完全无关,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您看,779号提出诗歌应当破传统、禁隐喻之后用白居易的诗论证,是因为白居易的诗风常常被评价为‘老妪可解’,就是说不识字的老太太也能理解,与‘牢狱’谐音只是巧合。”
“那‘挣脱镣铐’呢,你怎么解释?”
“这只是在打比方,用‘挣脱镣铐’形容破除束缚会更形象一些。”
“打比方?一面说要禁止隐喻,一面又打比方,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并不,禁止隐喻又没有否定使用普通的比喻。”
“你进来多久了?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吗,要禁就要全部禁止。”
“779号或许不懂。”
“我会慢慢教他懂的。”
“这篇文章本身或许有点小问题,但我能从中感觉出779号已经按照监狱的要求反省了,希望您能明白,作为一名诗人提出禁止使用隐喻这样的观点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相信他不会越狱的。”777号尽最后的努力告诉看守779号的决心和勇气,他的文章只需要按表面的意思理解就好,越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来你我谁也无法说服谁,今天先这样吧。”看守打开门,准备离开。
“你这样抠字歪曲是在搞文字狱!”777向前一步抓住看守的肩膀,向他怒吼道。
“这里,不就是文字的监狱吗。”看守轻轻推开777号的手,转过身,盯着他的脸。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777号手里,说:“哦对了,这个给你,Seven Stars牌香烟,这才是你爱抽的吧。只可惜我不能给你火。”
三、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看守再次走进了777号的房间。
“如果还是和779号有关的事情,您请回吧。”777号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东西。
“话别说太早嘛,779号这次写的你一定感兴趣。”
“他写了什么都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一开始是谁说779号入狱之后无悔过之意的?不管这件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现在说什么和你无关已经晚了。看看779号新写的东西吧。”看守没等777号回答就直接朝他扔去一份文件。
777号本已决定不再理他,可当他看到文件内容时还是产生了动摇。上面写的是:
“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
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
777号看完之后想要禁止自己思考,思考就意味着继续,他不想再继续了,但是,在他和他那位疯子搭档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似乎有什么已经潜移默化渗入他的灵魂之中——是对谜题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没纠结几分钟,这股好奇心就轻易战胜了他对779号怀有的似有似无的愧疚感,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早在他看到信封的时候好奇心就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看出什么来了吗?”
777号没有理他,他在想:一句孟子、一句王昌龄、一句易经、一句苏武?一句百无禁忌,这里面藏着什么隐喻吗?最后两句和前几句讲的浩然之气从感觉上讲完全不搭,是解谜的关键吗?
“不说话?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推理吧。最开始的信封,上面写的是‘洛阳亲友’,单看这四个字其实并没什么,毕竟这句要和‘一片冰心’组合起来才有意义,啊当然,现在‘一片冰心’终于出现了。信封呢,最重要的信息是他的编号——779。或许他入狱之前就已经和从犯说好了,他会在信封上写上‘洛阳亲友’,协助他的人按图索骥找到编号,囚犯编号是和房间编号对应的,知道编号就知道了他在监狱内的大概位置。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把信带走,就要说到盐粒了,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往来运输必须用船,海浪寻常可见,所以我想是从犯在信件运输途中翻找时不小心被海浪打到,从而失手导致他没能及时带走吧。再说他那篇要求诗歌禁止隐喻的文章,我认为那是一个幌子,这篇文章的观点和表述都过于极端,虽然这里是文字狱但也不至于做那么绝,他的目的是让我对这篇文章保持怀疑,然后利用我这一点,把这种思维惯性带到他最新的这首诗,话说,这种抄古人句子拼起来的能叫诗吗?”
“那叫集句。”777号突然插了一句。
看守被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他不说话了呢,777说完也吓了自己一跳,他突然想到如果按集句来看,779写的也不是诗,倒像是按某种游戏规则拼起来的东西。
“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之,多亏了你上次告诉我一个诗人提出禁止隐喻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想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吧,我听说真正有勇气的人,他们是绝对不会越狱的,他们会一个字也不写,以此来抗争。所以我才想到那是一个用极端观点来让我对他写的一切东西保持怀疑的幌子,当我不再从他新写的诗里寻找隐喻而只是从最简单的角度理解时,答案就很明显了——苏武持节,为什么百无禁忌呢,难道是因为他有一腔浩然之气?错,因为救他的人马上要到了,如果要从这首诗里挖隐喻,怀疑东怀疑西,我这时候可能正在满监狱找小羊呢,苏武牧羊的故事不是说生了小羊才会放苏武走吗。话说,他这种人用苏武自比是不是太侮辱苏武了。再看‘纤手破新橙’,据说周邦彦和李师师幽会时宋徽宗突然赶来,情急之下周邦彦只能躲到床底,周邦彦偷听两人谈话才写出了‘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你说,779号是不是说让他的从犯藏在床底呢?”
“你都推理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上次你说我是在搞文字狱,我不否认是因为我有私心,但我只是做了我这个岗位应该做的工作。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如果779号写的东西里面真的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想见证你把它挖出来的那一刻,我想看,他因为你亲手制造的文字狱被抓获时你痛苦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Seven Stars,醇厚的烟草味道果然有助于思考。我也曾以为我帮你解读他的‘一片冰心’是在搞文字狱,有天晚上嚼上一口Seven Stars后我突然想通了,你带着他要越狱这样恶意的预设去解读他的作品并且强行往你的观点上靠,这才是文字狱,而我只是解开他的谜题,怎么能叫文字狱呢?而且,这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假如779号真打算越狱,你还缺少一个关键信息——他的越狱时间。”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的‘天地交泰’特指五月十四,这就是他要越狱的日子。”
“五月十四离现在还早,现在就放出越狱信号风险太大了,他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是天地交泰日。”
“这都被你想到了,看来我拿你完全没办法了。这个日期嘛我也觉得有点怪,所以推理时故意没说,还想慢慢套你话呢,还有最后那句‘秋菱袭人知昼暖’我还没搞懂。现在,不管是挖隐喻还是字面意,我都没辙了,你还会告诉我你的推理吗?”看守双手扶住桌沿,盯着777号的眼睛。
“会。但我有个条件。”
四、
第二天晚上,777号和看守两人藏在一个角落,这里恰好能观察到779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而不会被发现,当777号提出需要找地方隐藏时看守就带他来到了这里,看来看守已经暗中观察779号很长时间了。
“37,我已经冒险带你走出牢房了,我也保证不会伤害779号,是时候告诉我了吧。”
777号在暗处看着779号,身材瘦削,戴眼镜,低头写字时会时不时抓一下头发或者咬一下手指,完全符合他对诗人的刻板印象,777号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的脑海里究竟在思考什么,所以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到最后。
“37?”
“好吧。先说结论,我认为779号一定在谋划某件违反监狱规定的事情,但并不是越狱,应该是要制造某种东西。”
“是危险品吗?难道他要服毒?”
“不会的。今晚你就知道了。”
“如果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阻止他。现在,说说你的推理。”
“关于那封信,我的想法和你大致相同,就不赘述了。然后再说他的那首‘集句’,如果从字面意思看:779号擅长养浩然之气,需要一壶冰,等到天地交泰的时候就制作完成了。后面两句‘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和前面的浩然之气,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搭的,首先‘纤手破新橙’你也说了周邦彦当时藏在床底,他这种行为怎么都称不上浩然,宋徽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句则明显化用自‘花气袭人知昼暖’,既然周和宋让人不齿,那么‘花气袭人’里的‘花气’就并不是指他的‘浩然之气’,所以把‘气’删掉,就变成了‘花袭人’,那么,‘秋菱’就是指——”
“香菱!”
“没错,红楼梦中的香菱。第八十回夏金桂将香菱的名字改为了秋菱,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中‘两地生孤木’就是指‘桂’,巧的是袭人的判词也提到了‘桂’:‘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更巧的是,两人的判词在书中是连在一起的。”
“袭人‘似桂如兰’?她告密难道不是害死晴雯的直接原因吗?哼,我看她也是个夏金桂。咦,779将两人并列,难道说他认为曹雪芹没写完的后四十回里袭人可能会像夏金桂一样害香菱?”
“不,779号是在出谜题,不是在讨论谁害了谁……我觉得他是在暗示和两人共同相关的事情,这就要说到香菱和袭人在原著中唯一一次交集了。那是第六十二回,当时香菱和丫头们斗草打闹被弄脏了石榴裙,香菱很害怕被薛姨妈看到,正好宝玉赶来,说袭人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可以先借她的来穿,那一回的标题是——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至此,答案呼之欲出。”
“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
“湘云醉卧时吟的是‘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发现了吗,和779号格式写的是一样的。”
“这是,酒令?”
“没错,酒令。群芳齐聚欢饮,湘云提出要行酒令,就出了这么一个规则的酒令:酒面是集句而成,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有一句时宪书上的话,酒底则是要关人事的果菜名。779号写的比较有误导性的是‘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天地交泰’最开始我以为是指易经里的卦象,忘了它还是一个骨牌名,苏武持节同理,它除了是苏武的典故外还是一个曲牌名,作为曲牌名的时候它更常见的名字是——山坡羊。再看‘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指的果菜就是橙子和石榴了。”
“所以779号到底要干什么?”
“做酒。”
“什么?做酒?那酒面的‘浩然之气,天地交泰’这些都是瞎扯的,并没有实际含义吗?”
“当然不,严格讲,他不是做酒,而是做鸡尾酒。浩然之气是用气喻酒。天地交泰在易经里的卦象是乾下坤上,天之气向上升而地之气向下降,彼此交融,作为骨牌名时它的牌型是二、七、十二,呈现的也是一种由下而上的状态。所以779号的酒令不考虑湘云的规则的话,正确顺序应该是:‘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翻译一下:我擅长调鸡尾酒,材料是一壶冰、一片橙子、一块石榴,喝完你会有苏武那样的勇气。用到橙子和石榴的最著名的鸡尾酒是——龙舌兰日出,调配完成的龙舌兰日出,恰恰就是石榴汁由底层慢慢向上,就像初升的朝阳,与‘天地交泰’的卦象相符,所以并不能说无实际含义。”
看守此时已经听呆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时间呢,为什么是今天晚上?”
“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群芳欢聚是为了给宝玉庆祝生日,夜宴是当时最热闹的情节,六十三回的标题正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所以779号定的时间是——宝玉生日的那天晚上。”
777号刚说完没多久,看守就发现779号的床底有异动,“37,你快看,要来了,是你对还是我对,就在此刻。”
777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床底,只见一只小型机器人破土而出,机器人出来后往地板上放了一瓶酒、一个冰格、一瓶橙汁和石榴糖浆,然后迅速钻回洞里,从下往上喷出一层混凝土,洞口恢复如初,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水落石出,一切正如777号所言,779号不是要越狱,他只是酒瘾犯了。
看守看到这一幕觉得又气又好笑,他对777号说:“你们这些人脑子都有病吧,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你偷偷夹带香烟,这家伙大费周章,就为了喝点酒?”
777号没回答,他继续看着779号,只见他拿出一个玻璃杯,从冰格里取出全部冰块,一个放进嘴里嚼剩下的全都丢进杯子,然后按顺序倒入龙舌兰、橙汁和石榴糖浆,看样子全都是凭感觉加的量,一杯简简单单的龙舌兰日出就调好了。
“还看什么呢,既然无事发生,那就赶紧回去。”
“等一下,可以让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有什么可说的?炫耀你的推理?赶快给我回去,被人发现你我都得重罚。”
“拜托了,只要五分钟。”
“37,你是不是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没,请相信我,不会有事情发生的,五分钟后我马上回自己的牢房。”
“……好吧,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盯着你们,别想耍花样。”
五、
777号走进779号的房间,径直走到桌边,他拿起那杯日出,一饮而尽。779号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然后777号忍不住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搭档——康林三世。”
“好久不见,华笙。你什么时候判断出是我的?”
“就在刚刚,你拿出冰块后先往嘴里嚼了一个吧,这个习惯可不好。”
“哎呀,不小心暴露了。不过,你猜出是我有点晚哦,在文章和酒令里我一共提示了你三次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擅长易容吧?”
“三次?”
“提示:文章里有一句,我想你一定会说‘这句太有失偏颇啦。’”
“原来是伶优那句,伶优就是指擅长化妆的戏子,一个戏子怎么能祸乱世间被天地不容呢,当时我就觉得这句很怪。”
“bingo!还有两次哦。”
“再就是袭人吧,她的判词里有一句是‘堪羡优伶有福’指她最后和蒋玉菡结为连理。”
“没错!还有一次,加油。”
“还有吗?”
“需要提示吗?”
“……”
“那么,再提示:石榴裙事件的起因,是谁和香菱打闹弄脏了石榴裙?”
“原来藏在这里!是荳官,十二女伶之一。”
“完全正确!我给的提示可不少吧。”
“多少都不重要,说正事吧,你来做什么?”
“来见你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醉扶归,宜会亲友。”
“……”
“好吧。我来救你出去。”
“不行,我本是清白的,如果越狱,一切都说不清了,而且,看守就在外面,他知道一切。”
“我可以让他消失,或者也带他走,给他一笔钱,让他去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不,别费劲了,我不会走的,现在要走的是你,越快越好,还要把真正的779号换回来。”
“真的不走吗?”
“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走的,‘效苏武持节’,我这一走就相当于向文字狱投降,李陵都没能劝降苏武,你也知道无法劝降我的吧?”
“李陵投降就是错的吗?”
“李陵和我不一样,他的情况要复杂的多。”
“可我觉得,现在的你——777号,也很复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刚刚潜入这里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你证明看守清白的那场推理,精彩。所以我才想到或许可以利用看守见到你,但我是在赌,赌你的善良从未改变,从那封信开始,我的搭档应该一个字也不会告诉看守的,最终结果应该是我见不到你,我会一个人喝完这杯酒然后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赌输了。”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不,没有,我只是,有点难过。虽然见到了你。”
“你难过什么?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我心里不难受吗,我的良心告诉我不应该助纣为虐,可我的理性说我只是在解谜,并不是想害779号。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我每天都要按他们的要求写一些鬼东西,还要喊什么‘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的口号,我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你说来救我,但又赌我的善良,你这种带着目的的测试式拯救和看守以为你要越狱的文字狱式解读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恶意吗?还有,你以为现在无法抗拒解谜诱惑的我是谁造成的?”
“我?难道是我吗?对不起,我只是……”
“别说了,时间快到了,你走吧,等看守一离开你就走。”
779号看着777号,缓缓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最后,再让我为你调一杯龙舌兰日出吧,我的搭档。”
“少放点石榴糖浆,刚才那杯,太甜了。”
779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终稿(第八版)》
作者:???
一剑霜寒十四洲!
落笔成剑,剑光森罗,其势如虹,似要将眼前所有障碍碾为尘埃。
“这里改一下。”
众所周知,狱卒都是双人搭档。俗话说男女搭配……管什么搭配呢,配上一个干活儿总不会那么累。如果有幸匹配了合心意的,那更是美事一桩。
我和我的搭档就是天生一对。
我的能力是“修改”,可以通过修改记录来扭曲现实。听起来是不是很牛逼,老子能干扰现实欸!
差点儿将世界历史变成上下五万年,差点儿统一全球文字和度量衡,差点儿让地球人口少十个零……通天代战绩可查。
但那都是差点儿。
因为那不是“记录”。我所能修改的,必须是完全真实的“记录”。
好在我的搭档有个好技能,名为“白纸黑字”。她能够记录责任范围内的所有事实,不掺一点儿水分,完全白描来的。
而这,就是“修改”所认定的记录。
“改成一剑霜寒十四粥吧,我今天有点儿拉肚子,想喝粥了。”
朱笔落下,记录被修改,监控中某一格正打算用笔杆子砍断栅栏越狱而出的犯人一头撞在栅栏上,地上洒满了粥。他一边揉着脑袋,一遍嘟嘟囔囔。
嗯,不用想都猜得到是在骂我。
“浪费粮食可耻!今天他的任务再加两万字!”
骂我又如何?一会儿我就把两万字改成两千万字。
“那边又有个想越狱的。”
搭档淡淡出声,作为文字狱的狱卒,每天盯着这些比精神病还不正常的犯人已经够苦了,没想到还有更难的。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发什么疯,扎堆想要越狱,从半个月前闹腾到现在,也没见他们有成功的。
倒是有几个差点儿成功的。
至于谁这么倒霉遇上,欸嘿,我不说。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长发如瀑的美女犯人背对着监控,但她的电脑上却忠实记录着今日文字。
“顾寒星双手紧紧抓着纯金打造的牢笼,他戏谑一笑,双眸如同繁星神秘又深邃。‘金丝雀想要自由?求我,求我放了你。’”
“少女如倔强求生的野草,不服输却识时务。‘有没有体面点儿的方法?’”
“‘做我女人也行。’顾寒星其实不喜欢眼前的少女,但她长得真的太像那个人,太像了。他不想再放手……”
“……好打住,别念了。”我抬手,一边捂住搭档没轻没重的嘴,一边摁住搭档没轻没重的手,真是什么都敢往纸上写。
“都不用往下看,直接把‘求我放了你’改成‘求我杀了你’。我看她还敢不敢往外跑。”
果然,就在美女犯人准备写下“少女咬牙,在出卖清白和不体面之间,选择了——”的时候,卡住了。
停顿三分钟,气呼呼倒回去删了好一大段。
嗯,又守住了一扇栅栏。
“今天也不安生啊。”搭档长叹,疲惫地灌了一大口菊花茶。
“相比较而言,咱还算好的了。”我转着椅子,幸灾乐祸,“不知道你听说没,隔壁那组,前两天遇到一个硬茬子。那名犯人的能力是‘悲伤逆流成河’,当写作内容把自己刀哭的时候,能够变成一滩水,直到不再悲伤再变回来。”
搭档眼睛一亮,手上记录不停,但是耳朵已经竖起,“细说。”
“人家本来计划变成水以后,从下水道流出去,没成想刚进下水道洁癖发作,悲伤都忘了,瞬间变回人形,把自己卡洗脸盆里了。”
我笑着比划了一个M的手势,搭档瞬间懂我说的是谁,同步露出了然笑容。
“懂吧,那谁联系后勤拆了大半个牢房才把人抠出来,当月奖金就清零了哈哈哈哈哈!”
“这么说,我想起来半个月前前辈那边是不是还抓回来个硬茬子。”搭档的能力范围只有我们自己负责的区域,其他地方的消息也只能听别人讲,但她信息网不如我,我可是住瓜田里的猹。
“我知道我知道,抓回来个刺猬,关了没半天就送医务室了。”
刺猬是我们私下里给那名犯人起的外号。那个小姑娘的能力为“恶语伤人心”,本意是能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恶意,从而通过刺痛自己来达到警示作用。
这本来是个很弱鸡的能力,它的前任主人就是因为受不了校园冷暴力心脏刺痛而死。
但这小姑娘不一般,她是一名网文作者,擅长写无限流的。之前几本小说没什么水花,直到最新一本,应该是轴了某个明星,明星塌房夜,她火出圈。
火爆带来了新读者,也带来了明星的毒唯,一句句恶评像利刃刺进她的心脏……
然后,小姑娘没忍。她顺着网线过去,跟毒唯线下约战,给人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虽然小姑娘进来了,但是那些骂她的人还在活跃,小姑娘在牢房里又没处发火,进来不过半天差点儿把自己气死。
“真惨啊……”
我们说前辈,真惨啊!
眼看着换班时间要到了,我们站好最后四小时岗,又吐槽了两名同事的悲惨遭遇,提前预防了十三名犯人的越狱行为,最后十分钟,我们再次检查今日记录,准备交接给接班同事。
“让我看看今日记录……”我一目十行的看着,“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对,这人怎么写错字了,哎呀,搭档你怎么还照抄跟着写错字了呢!”
“不行,我得给改改……”
就这样,校对完成后,我俩心满意足的将其扫描进系统,将其命名为《终稿(第八版)》。
然后美滋滋下班。
“希望他们能读懂我的暗示。”
此时,来介绍一下我俩的固定接班组。
能力为“回味无穷”的双开门筋肉帅哥,能让人反复体验自己所书内容的精彩片段。
另一位小巧甜美的女子能力是“观后感”,可以强迫别人对指定内容书写或讲述体会。
嗯,不用想都能猜到,今天尝试越狱的犯人们有福了。
“可惜他们没个记录能力,不然明天咱俩也能回味一下。”
可恶,现在跟牢头申请增加一名文员还来得及吗!
《秉舌书》
作者:???
備注:是一篇純粹爲了滿足作者個人興趣的(BL)習作。含有g向等可能令人不適的内容。
王朝存續得太久。國王們如太陽東昇西落般登上王座又垮台,他們沒有烈日播撒陽光時那麽慷慨,卻各個比太陽狠辣。都城裏的人們如麥子一般溫馴般倒伏著順從,也如麥子一般沉默,說到底,人們比王朝活得還要久,久到已經沒人能回想起一個失去王朝和都城的世界。直到一天,那个天生畸形的王弟殺了華茂的王兄,人們才終於惶惑起來。
街上流浪的痴人說,也許,是末日的徵兆。母親流著眼淚捂住女兒懵懂的耳朵,把她拉回家反鎖上門。末日,世界的最後一天,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發生鬼魅死而復生,美好英勇的王者被毀滅這種事,不是嗎?即將冉冉升起的太陽的頭顱被長劍一挑,咕嚕嚕滾在地上,扯著一抹崩殂的斜陽的污痕,那頸部傷口如紅日奔湧的軀體就像生前在流水酒席上喝得大醉般軟倒下去。灰土輕柔如美人揚起的衣練,珍惜而一視同仁地將頭顱和軀體都納入自己的懷中。鬼魅是否存在或者那美好英勇的評價是否真實在這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應然之事歪斜扭曲了,人們的心便隨之倒墜至浮肋。王兄殷漬死後幾天,老國王在病榻上嚥了最後一口氣,從此,殷曠成為了國王。
之後三個月,炎炎烈日當空,滴雨未下。
殘酷的晴朗持續著,為大地投下濃重的陰翳。新王在殿堂高高的台階上來來回回地走,階下群臣如死尸般噤聲。沒人敢抬頭看那樣一張臉,即使它在代表王國最高權力的冠冕下,倒不如說冠冕的金光讓那本就難以入目的臉更難以直視了——那是怎樣一張臉啊!一只眼睛的瞳孔分裂,密密麻麻如蟲卵棲居在眼眶裏,無時無刻不在混亂地旋轉;人中部分被一道裂痕劈開,縫合的痕跡粗糙而醜陋;耳朵貼著臉龐生長,外耳的輪廓畸形地凹陷。整張臉上唯有鼻梁高聳能證明他確實是皇家血脈,因為那山根的弧度與被他殺死的俊美的哥哥一模一樣,可惜這獨獨一點美麗反而襯得整張臉醜陋得更加詭異了。群臣恭順地垂首佇立,殷曠那重瞳的眼珠從他們背上一掃,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就砸在地上。“都啞巴了嗎?”新王的聲音嘶嘶如毒蛇,“朕問你們,天上為何不再下雨?”
世上從沒有過這樣的事。無論王座上的人如何變換,雨總是會下。尤其是新王登基後,通常都會有一場大雨才對。但敢在殷曠面前提起這點的人都——
“自您登基以來,閉目塞聽,暴虐跋扈;偏寵奸佞,濫殺無辜。無君王之形而竊國攝政,缺人主之度而盜柄掌權。如此違拗天意,上天的怒氣遲遲不散,故無雨可下。就是這麽回事。”朗朗的聲音說。
低低的嘆氣聲如蒸汽在群臣間彌散。殷曠的脚步一停,眉毛一擡。“再說一遍?”
“就算讓我再説千遍萬遍,也只有這些話。我已經在這文書中寫清楚。”王小竹說。
殷曠擰著眉用那隻好眼睛掃視,眼珠盯住時卻樂了,壞掉的瞳仁依舊嗖嗖地轉。“王姓世家的小兒子,先王在世時你們家多麽風光,如今倒只剩你一個了。看來你想多陪陪你家人,朕感念你一片孝心,就成全你。”他拍拍手。“李弱思,送他進文字獄吧。那文書就當柴火燒掉。”
大廳裏又彌散一股氣息,只是這氣息的方向與前一次不同,如滾滾草葉的紋路被風吹向另一個方向。如今站在這裏的臣子多數曾受過王家的照拂,王小竹亦是清白耿直之人,因此他們對王小竹的多懷嘆惋之意,只是目睹了王家士子觸怒了新王之後接連被打入文字獄的凄慘下場而口不敢言。但李弱思不同。據説他并無家世,從前是靠著被殺死的王子、新王的哥哥殷漬的庇護才得以在這宮中行走,然而,當殷漬被刺死在馬背上那一天,就在那顆美麗的頭顱被斬下的下一個霎那,這個沒有骨頭的叛徒已然跪在了地上向敵人朝拜,鮮血如雨點打在他身上,他那一頭長長的散落的黑髮於是沾上土與血的氣味。也許在殷漬的頭顱落地前他便已經變節了,也許,將王子的情況出賣給魔鬼的人正是他。希望殷漬而不是殷曠登基的人都恨他,也就是說,基本上站在大廳裏的所有人都恨他,但他們也都同樣地無可奈何。在哥哥無頭的死尸前,殷曠朝跪服的李弱思露出微笑,那裂開的嘴唇下牙齒鋒利。李弱思從此成爲了新王的人。
此時此刻,在大殿中,身著白衣的瘦削青年緩緩起身。當他起身時許多人才意識到他竟一直是跪著的,一動不動宛如白瓷花盆,内裏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髮絲是薄薄一層黑的泥土,起身時便抖落了。起身后也并不站得很直,只是道了聲:“領旨。”兩個沉默的彪形大漢走進來將王小竹拿下,李弱思撿起掉落的手簡,跟了上去。
仔細看,兩個大漢的嘴巴都被黑色的綫縫了起來,這是殷曠親衛的標志,據説這隻親衛軍由啞人組成,他們的驍勇保證他們在面對舊王子的親衛軍時取得了殘酷的勝利。二人比李弱思走得更快,幾步后就不見蹤影,好在李弱思本就認路,當他來到文字獄時,那兩個手脚麻利的大漢已經完成了分内工作,向他微微頷首后便離開了。
同文字獄中的所有人一樣,王小竹面前已經被放上一個案臺,其上鋪著新紙,硯堂有墨,筆還乾净。他呈坐姿端在臺前——想要倒下或斜躺已不可能,他上半身的各個關節被細綫穿過,聚集在一個點上后被釘在墻上,如同人偶,如此一來疼痛感自然而然會將幅度過大的動作鎖住。他的左腿已被剁去,只剩一條右腿盤著,傷口的布料血氣森森,甜絲絲的血腥味滲進悶熱的空氣,人一張嘴,血的微粒就黏在味蕾上似的。王小竹的臉因爲失血而汎著白光,水淋淋的臉上洗出一對沉沉的黑玉,壓得李弱思心頭往下一墜。“你何必寫這種東西給自己找麻煩呢?”李弱思將那文書攤開在囚犯面前,懇求一般地問,“就隨便寫點誇贊的話,讓我好交個差吧。”
他試著將筆塞進王小竹的手裏,但對方偏不拿住,手指松松的,塞進去就往下掉。“我不會寫的,弱思,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沒人能夠逼我做。”
那語氣就像是他們還在李弱思家宅的後院裏乘涼閑談似的。夏夜,雨後的宅院被水洗去了塵氣,星星在頭上懸墜著,蠟燭慢慢地燒。李弱思被暑熱蒸得頭腦暈暈沉沉,半夢半醒地聼王小竹侃侃而談,不,這樣不對,王上和王子的所作所爲實在是有違天命,如今的一切全都錯了,王小竹清脆的聲音如同綠葉一片一片飄落在夜裏。那是被殺死的王子殷漬還活著的時候的事。
“我不明白。”李弱思問,“你不是一直討厭殷漬嗎?就隨便説點他的壞話也好,國王會高興的。”
王小竹搖頭。“王子已經被殺害,再提也沒什麽意義。我想要寫的是能帶來改變的文字。如果能讓王上悔過而革新,如果能讓上天的怒氣散去而再降下甘霖,就算我死了又有什麽關係呢?反之,如果我寫的字、我説的話只是重複著空洞的贊嘆,那我寫了或沒寫又有什麽區別?”
“你怎麽現在還在說這種話?”李弱思站起身,定定地望著他。“你現在還以爲你的文字能改變什麽?如果國王是能聽得進話的人,那麽多文書就不會被付之一炬、那麽多人也不會因爲幾個字就死在這座監獄裏了!就算你寫得再感天動地又怎麽樣?你我都知道王上想聽的只不過是對他的稱頌而已!”
“那就寫給還有理智的人讀。世界上這麽多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認爲王上登基后那麽多殘忍的舉措是可以接受的。”
“你才真是瘋了!”李弱思提高聲量,“你指望誰來看你的文字,就算他們能看到,又怎麽樣?你指望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來救你、推翻和他們一個姓氏的國王,反而來救你嗎?你指望那些在朝堂上被國王瞪一眼就噤若寒蟬的臣子來救你?還是你指望宮殿外目不識丁的百姓來救你——就算把文書放在他們面前,他們都未必能讀出上邊的字啊!你到底在堅持些什麽呢?在這個世界上,文字是最沒有用處的東西了!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如今可以救你一命才對!”
面對好友聲嘶力竭,王小竹卻笑了。“弱思,沒想到有一天你會説出文字是最沒用的這種話。你的願望才是寫出一首世界上最美、最沒用處的詩篇吧?”
“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掉。”李弱思的聲音近乎絕望,“你不是曾説欠我一條性命嗎?那如今我不許你自尋死路,可不可以?”
王小竹的笑容收斂了,那双坦坦荡荡的杏仁眼抽动一下,垂了下去。“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他輕聲說。
每次從文字獄離開,必須向國王匯報。現在,李弱思在通往正殿的長廊上走著,深黛的影子浮掠過金磚青瓦,歌頌著歷代帝王功績的赭紅色的壁畫在他身旁明滅,當光暗下時,赭紅色的人像們仿佛是從那種永久到近乎苦楚的微笑中解脫片刻,得以呼吸一種黑暗的茫然。在李弱思與墻壁之間,一個個高頸素色瓷瓶整齊地站立著,然而在那裏面插著的卻并非嬌嫩的名花,而是比花之更嬌嫩、更名貴的……女人的手臂。膚若凝脂的纖細小臂,手指擰成綻放的形狀,指甲精雕細琢,詭異而嬌艷地綻放著,等待徹底腐敗的命運。好在并沒有異味,大約是經過了某種處理,只有幽幽一點甜腥血氣混著十倍的植物冷香,比女人生前的脂粉味多了清冽,卻終究是少了溫暖柔和的死物。那些都是在殷曠成爲國王前,因爲他古怪的長相當面或背地裏嘲諷過他的宮女們,此刻用失去生命的身體靜靜承受著國王對她們的羞辱。
一點點光亮在那長廊的盡頭閃爍著,是兵器的冷光。臺階下,親衛軍總統領韓峻一伸手,攔下了李弱思,狀有搜身之意。在那高大强壯的啞男背後,一個聲音懶懶地響起,即使從萬人之上的高位傳來,那聲音的質感仍然像是帶有惡意的玩笑,“不必了,讓他上來吧。”殷曠說。“諒他也沒那個膽子……”一個尖利得意的女人聲音附和。
那是韓峻的妹妹韓蕊,在協助殷曠奪得王座一事上赫赫有功的親衛軍總統領的親妹妹,如今是國王的寵妃。據説她生性異樣瘋狂,在兄妹二人還未在宮中展露頭角、只是相依爲命的普通侍衛和宮女時,她便有不服管教的惡名,曾將高她一級的妃嬪推入水中。好在當時的王子殷漬恰好經過,被那位宮女跌入水中的瞬間打動而撫掌大笑,爲了一張入水后濕透的慌亂的臉賞下去好些銀子,又升了那位宮女的位份,對韓蕊的懲罰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了。韓蕊最終也沒有得到王子殷漬的寵幸,反而在殷曠即位后,因哥哥的緣故常伴新王左右。現在,她半躺在殷曠懷裏,如被撫摸得舒舒服服的貓一般朝臺階下的人眯起眼睛,鮮花顔色的嘴唇一咧。“帶來了嗎?”
“是。”李弱思低著頭,雙手呈上一物。灰白,細長,堅硬。
那是一節王小竹的腿骨。
“太好了,快給我看看。”韓蕊拍手笑著,起身往下一探,細長的金玉護甲刮過李弱思掌心。下一瞬,當她捻起了那骨頭,笑容雖還挂在臉上,目光卻立刻從期待變成漫不經心了。“他的骨頭應該很適合做笛子。”少女捏著骨頭把玩,“在那潔白耿直上鉆出的空洞裏吹出的音律,想來會是悠揚動聽的。如果強行用它吹奏淫糜之音,它會碎裂嗎?”她擡起美麗而好奇的臉望著國王,殷曠微微一笑,從剛才起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觀賞一種表演的奇珍。“既然蕊兒如此好奇,那便隨你拿去玩吧。現在你先回你的宮舍,我同你哥哥有事要商議。”聞言,少女起身朝國王深行一禮,翩然退下了。
“李弱思,你先留下。”殷曠出聲叫住正要離開的李弱思。“親手將好友的骨頭贈予他人,感覺怎樣?”
“臣子的骨與血都是王上的,王上隨手便可取用,談不上贈予。”李弱思脚步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匍匐在地上。在他身後,韓峻沉默著站在不遠處。
“哈!”殷曠的豁唇裂開,醜陋地大笑了,那隻坏眼愉悅地嗖嗖亂轉。“我知道你們從前交情匪淺。一個妓女的孩子和名門世家的小兒子竟是朋友,真有意思……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邪惡地壓低了,像用秘密誘惑人、使人墮落的魔鬼。“讓朕得以殺死殷漬的,并不是你,而是王小竹。此時此刻,你正替他承擔著叛徒的駡名呢!”
歡樂惡毒的聲音在沉默裏消散,李弱思維持著姿勢,連頭髮絲都沒有顫動一下。王座上的人似乎覺得無趣,換了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行了,起來吧。你和韓峻都跟朕來。”國王站起身,大步走向幽暗的長廊。韓峻立刻拔腿跟上,李弱思也順從地起身,跟了上去。“典禮之日將近了。”
那是一條李弱思從沒走過的路。比來到正殿的長廊曲折得多,冷寂,昏暗,石板路的縫隙長滿青苔。油燈的火間隔好遠才幽幽地亮一盞,又淹沒在更遠處的昏暗裏。道路上下起伏不定,李弱思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往哪個方向走,脚步在青石磚上篤篤地扣著,也許他們已經走出王城了也説不定——他正這樣想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並不是人聲,不是李弱思聼過的任何一種聲音,沉悶地轟鳴仿佛大地本身在垂死地搏動,通過地面傳導至脚底,一路順著骨頭令心臟震顫。滾滾熱浪隨之而至,好像他們正一步步走向一個火坑,一個地獄,那地獄裏業火正烈烈地燒。然後白光襲來。
所有爐子都在火上沸騰著,從高處傾倒出赤紅的鐵水。它們在地面的凹坑匯合,燃燒的形狀是一隻箭。目測直徑比十個人的身體還要更粗,長度比一百個人加一起的高度還要更高,那尖銳的頭部雖然還沒有冷卻打磨,但已經可以想見它的鋒利。“厤朝厤代的先王存儲的所有礦石,全都在這裏。”殷曠指著地上的火水說。國王面色如常,而韓峻和李弱思已經汗如雨下,衣服全部被打濕,熱氣將水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裏蒸出來。
“朕要用這隻箭射穿天空。”殷曠擡起頭,仇恨地望向頭頂上那遙遙的一小片光。
“從古至今,所有國王登基后都有一場大雨,偏偏到我時便無雨可下。百官對此只會説些養德以敬天的蠢話,簡直令人厭煩頭頂。不,如果只是一味祈求施捨,那朕如今根本不會站在這裏,朕便也不是朕了!既然天不肯下雨,朕便要用這隻箭射穿那天的皮膚,朕要射下它的眼、射中它的骨、射爛他的心!朕要讓它疼到哀絕地落淚,那苦痛的眼淚便會是萬民期待的大雨!”
他回過身望著渾身已然被汗水濕透的二人,那一隻正常的眼睛也被野心燒得炯炯,“韓峻,你要常常巡察這裏,朕一定要在慶典之日前看見這隻箭。而李弱思,”國王喊出名字就像在李弱思身上抽打了一鞭,望著他的顫抖殷曠卻笑了。“朕要你替朕寫一篇檄文,討伐上天的檄文,朕將在典禮上當著萬民念誦。從前在殷漬身邊時,你沒那麽多機會寫這種文書吧?”
……弱思,寫點什麽吧。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殷漬總是對李弱思這樣説。大片大片灼灼其華的桃花林裏,風和光都被重重曡曡的樹葉和花瓣削弱得柔和,才子與歌姬一同痛飲著從溪流上漂來的美酒,握著杯盞的手指不時地觸碰在一起,年輕美麗的宮女們言笑晏晏地穿梭于宴席之間,那時包裹她們手臂的還是柔軟明快的綾羅、而不是堅硬冷冰的瓷片。如果你不寫下的話,這樣好的美景便要永遠、永遠地消失了,弱思。即使是在最昂貴的佳釀爲他熏蒸出的溫柔鄉裏,殷漬的笑容裏也總是有淡淡的陰影,好像那多餘的一切,美景、珍饈與歡笑并不讓他滿足,反而使他疲倦,好像在心底很遙遠的地方他擁有擺脫這一切的願望,卻又同時爲了這願望感到羞愧。那時,殷漬所有的兄弟姊妹全都死去了,除了一出生就被老國王厭惡、所有人都以爲絕無可能繼承皇位的殷曠。王子的頭銜沉甸甸地壓著他,如果不用日夜不休的歡笑與笙歌聊做消遣,他那顆相比刀戈天然更親近詩文的靈魂會在死亡之前先一步碎裂。殷漬喜歡讀李弱思的文字。李弱思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他總是微笑著回答:好的,殿下,我會寫的。這是一場多麽美麗而值得紀念的宴會啊。
你爲什麽不勸諫他做些應當做的事呢?如果是你說的話,他會聼的。從前王小竹不止一次問過他,疾聲厲色、義正詞嚴地。你如此有才華,難道不應該做些正確的事情嗎?李弱思看著好友天真的正氣凜然的臉,不由得笑了。我不過是王子的一支筆,當然王子希望我寫什麽我就寫什麽。我的才華與筆墨一樣,都是為王子所用的。王小竹自己瞪夠了眼睛,就撇撇嘴,像你這麽不負責任的人居然有如此天才,真讓人覺得不公平啊。在搖曳的燈光下他抿了一口茶,又問,弱思,那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此前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李弱思一怔。他正要開口回答,霎那一束念電,他便醒了。
李弱思收拾好自己寫好的文書,走進文字獄,將文書攤開在王小竹面前的案臺上。“頌文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就簽個字、畫個押吧。外人不會清楚這其中的機密,而你自己知道,你的手還是乾乾净净的。”
王小竹擡頭看了一眼李弱思,在這牢獄裏待了多天,那雙杏仁眼不似從前那麽明亮了。儘管文字獄比一般的監獄待遇更好些,但犯人不能隨意活動,又要受綫穿之苦,每次爲了進食或解手不得不大幅改變動作的時候那些被細綫穿過的傷口就反反復復地割磨著,現在無一例外都開始破潰流膿。聽見聲音,好友瘡口叢生的軀體動了下,“你不該寫這些的,弱思。你只是在浪費你的才華。”他似乎在嘆氣,或只是因爲疼痛而喘息著。“你能寫出比這好百倍的東西。”
“如果不能救你,有什麽用?”
“別再和我爭吵了,弱思。”王小竹苦笑著咳嗽幾聲,“我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再怎麽說我也是王家的人。我的父兄都死在這座監獄裏,如果我憑藉花招苟且偷生,恐怕到地下,他們便再也不會與我相見了。”
“他們怎麽會知道呢?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
王小竹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瞥了眼他。“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李弱思。事到如今,別讓我恨你,好嗎?”
“如果你能活下來的話,恨我也沒關係。”
“可是,我不願意!”王小竹猛然提高聲量,憤怒的時候他好像又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面對一切的不公都能夠直言相撞,事到如今他的傲氣依舊在他瞳仁背後頑强地燃燒,產生的熱量支撐著破爛軀體不讓它倒下。“我不想讓我的名字出現在那種文書上,李弱思!事到如今,進入這所監獄的人出去了幾個,身爲獄卒的你不應該最清楚嗎?換句話説,除了成爲叛徒和死亡之外,這裏根本沒有第三個選項——文字和罪名同樣,是可以被强加在身上的東西啊!無論那篇頌文是誰寫的,只要我離開這座監獄,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王小竹是一個小人、叛徒、僞君子,他的清白和骨氣全都被那個暴君摧折了!我寧願死也不——”
“沒關係的,願望是可以改變的。”李弱思跪下來,握住好友因長時間被吊起而發紅發燙的手,把它貼上自己的臉頰。“願望是比文字還要更瞬息萬變的東西。”未料想順著這句話有什麽東西涌上他的喉頭,來不及阻止,於是他用氣聲一般的聲音說,“你知道殷漬本来的愿望,是成为继承人吗?”
這是在故事發生之前的故事。
二十年前,王城裏一個姓李的富商娶了一位名妓做妾,把她嘴唇上的胭脂顔色吮吸殆盡后,很快冷落了她。那時她已有身孕,在李家大宅中的一間小小的偏房裏誕下一名男嬰,爲他取名李利思,期盼他聰明伶俐、才思敏捷。不巧那一天富商高價買到一柄匕首,把玩時不慎將手割傷,下人正好在這時來報小妾生下男嬰之事,商人怪罪是這孩子和自己犯了冲,將其名字的第二個字改成弱字,偏要殺殺這孩子的命格。於是李利思從此成爲了李弱思。好在一個名字并沒有使他善思而靈巧的頭腦遜色,在童年他的聰敏便逐漸顯現,只聽過一遍的詩文也能倒背如流,母親很高興,努力説服過於富裕的丈夫給了這個不受寵的孩子一個讀書的機會。儘管無權勢者的才學與窮苦人家的美貌一樣,都不過是任人取用的資源,但才學總歸是持續得更久,母親對他說,你須將自己想成一隻筆,無論上面要你寫些什麽你都能寫出來,那麽你一輩子的富貴榮華便取之不盡了,你如此聰明,天生就是要依靠這才華活下去的。數年後,母親傷寒離世,李弱思寫了篇感人肺腑的悼文,在冷月下,默默地燒在她墳前。
又過幾天,一架雕刻精美的馬車停在李家大門。事實上,總是待在自己屋舍裏的李弱思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如往常一樣在書房中行走,猛然被一個清脆聲音撞得頭昏眼花,“你是何人?竟敢不拜本王!”來人比他稍稍高些,掐著腰逆著光站在迷宮一般的書櫃中間,鑲一層金邊的身影。
書卷從綿軟的懷抱裏散落一地,李弱思沒想太多便跪了下去。“你都看見了些什麽?”身影毫不客氣地問。
“我什麽都沒看見。”李弱思溫順地說,同時在心底思忖這人究竟是誰。大王子殷銀這幾天巡游出訪,但堂堂王子怎麽可能在李家書房裏亂轉。難道大王子和李家關係密切的傳聞當真……
“真的?”那人的語氣有點放鬆了。
“如果您不信,可以剜出我的眼睛,那麽我便什麽也看不到了;如果還不信,可以切下我的舌頭,那麽我便什麽也説不出了;如果您仍覺得不夠,可以割下我的耳朵,那麽我便什麽都聽不見了。”李弱思回答。大王子殷銀以果斷狠決著稱,這些話自己先説了比等待他親口說更好。但對面的人當真是大王子嗎?
“哎,這倒是有點……你還是先起來吧。”聲音似乎略微有些内疚,讓人懷疑剛才的氣勢是否有虛張聲勢之嫌。一隻手將李弱思從書堆裏拉起來。“別害怕,我剛剛只是被你嚇了一跳。所以,你是誰?”
“我是李家的庶子,李弱思。”李弱思老實說。他不需要回問對方,那綉著金綫的衣裳已經明白告訴他那是國王的家眷,至於究竟是哪一個,對他來説并無太大差別。
年少的小王子殷漬睜著雙鳳眼望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大哥名義上帶著自己出游卻只把自己當成幌子,一路上幾乎沒和自己說幾句話,進了李家宅院后更是人影都不見,只剩下那些看膩歪的下人盯著自己,小王子一氣之下甩開了侍從偷偷亂轉,在書房裏看閑書看迷了心,才一時被來人嚇了一跳。“哎,你怎麽不問我是誰呀?”此刻他看對方遲遲不説話,於是催促。
“我應該問嗎?”李弱思幅度很小地瞥了瞥四周,正如一個天性心重又失去母親的孩子那般謹慎。
“你這人真沒意思。算了,我正在看的這本書,你知道他的後篇在哪裏嗎?”
“那是本殘卷,沒有後文了。”李弱思只看了一眼書名便回答。“等,等一下,”看到書裏夾著的文頁,李弱思的臉忽地漲紅了,“怎麽會——難道是我忘記了——”
“怎麽了呀?”殷漬好奇,不自覺又叉起腰來,“本王命令你把話說清楚!”
“那幾頁紙本不是正篇,是我讀完後自己寫的。殿下不必理會。這本書確實沒有後續了。”李弱思垂下眼睛,支支吾吾地回答。
“什麽!太有趣了,你寫得真好!我偏偏最喜歡這幾頁!”不曾想殷漬的眼睛竟然放起光來,“我要把你接到宮中,你可以繼續寫這個故事,我也可以讀到結尾了,怎麽樣!只是有一點,今天發生的事情,你能別告密給我哥哥嗎?”殷漬歡快的聲音忽然往下心虛地一墜,在階梯上一脚踩空似的。“哥哥他向來不喜歡我看閑書。”
殷銀,王國的大王子,殷漬崇敬而恐懼的哥哥,所有王子想成爲卻都沒能成爲的人。私下裏,殷漬曾讓李弱思使用化名寫下一個復仇的故事,被冷落好痛苦,被輕慢好痛苦,被哥哥當成廢物而無視好痛苦,在故事裏他賭氣一般將這些痛苦都千百倍地還給了對方,末了以哥哥將繼承人的位置讓給他而結束。當然這故事沒有文本或書篇,都是在臨睡前的黑暗中,李弱思一字一句,用氣聲和舌頭編織好,送在殷漬耳邊,吐出了,講完了,故事就無聲無息地消融在親昵的黑暗裏。從此李弱思成爲殷漬的玩伴,常常寸步不離地伴他左右。無風無浪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年。三年後,殷銀因觸怒國王被定為謀反罪處死,王子殷林、王女殷煅一并被殺,王女殷胧傷心過度后病逝。在銀王子府中搜出的那一把昂貴匕首作爲李家與大王子結黨營私的證據,使李家除了一個早已是殷漬左右的李弱思以外,滿門抄斬。
老國王將殷漬定為了繼承人,小王子在黑暗裏的秘密的夢想血淋淋地成真了。王兄死后三個月,殷漬第一次在一場宴會上喝得醉倒在地,當李弱思扶他起身時他叫住李弱思,“給我哥哥寫一篇悼文吧,弱思。爲什麽成爲繼承人后,我的靈魂竟然會如此疼痛呢?”
在不遠處沸騰歡笑的人聲裏,李弱思俯下身,將王子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貼著王子的耳朵柔聲勸導,“可那只會給您招致死亡,殿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絕殷漬的請求。此後殷漬再沒提過類似的要求,也許那一晚他真的只是醉到不記得自己的話。
事到如今,殷漬也已死去三個月有餘了。
“你説得對,弱思。愿望是会随着心动摇的……”即使被細綫穿過關節,王小竹也堅決地將自己的手掌從李弱思手心中抽走,綫划過皮膚、切開血管與肌肉纖維,纖細的晶瑩剔透上淋漓一串的鮮血,滴落下來滲進文書裏。“以後你不要再來看我了,我不想再見你。”
晴朗的大旱持續。
世界上最最明亮的太陽正永恆一般地明亮著,王城的空氣中飄散衰敗植物與焦傷軀體的氣味。河流與湖泊都乾涸了,生物的白骨從龜裂的土地中生長出來,乾净、繁茂、美麗。不過它們畢竟還是太脆弱、太渺小了,即使憑藉數量讓人覺得壯觀,也并不攝心動魄。此時此刻,最宏偉、最昂貴、最堅硬的一隻“骨”,叮叮反射著太陽光纖,像迫不及待要和對方較量、並毫不留情地將對方射殺似的——巨箭完工了。它看上去如此强大,一定可以破開天幕,帶來雨水,對不對?狂熱侵蝕生者的意志,人們跪在絕望的期待中,山呼萬歲。那嘶喊過於刺耳,連太陽都不忍傾聽,祂背過身,帶來黑夜,於是在燥熱濃稠的夏夜裏,典禮前一天的宴會開始了。
宮殿裏,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挂著面具一樣的笑。所有的油燈都點亮了,所有的長桌都擺好了,所有的美酒都斟滿了,所有的牲畜都宰殺了。在堆滿重重的酒與肉、幾乎被壓垮的桌上,恐懼著死亡的人們異口同聲地稱頌著國王的偉大,他將要帶領我們走出乾旱,簡直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明君!認爲即使明天就要因缺水而死去、也好過現在立刻被殺頭的官僚們如此説著,所有異見者都早已被投入文字獄中,因此他們的聲音并不會遭遇任何反駁。“讓我們為國王的英明痛飲三杯!”還沒死去的女人們跳上桌子,如落淚一般大笑,將酒液灌進被熱氣折磨得狼狽的喉管。“唱吧!跳吧!喝吧!”在促促的碎玉般的弦音裏,最美麗的寵妃翩翩起身,“明天,我們的國王將向天空證明他爲什麽能夠成爲國王!”
啪嚓。殷曠手中的杯子摔碎了。燈火詭異地齊跳一次,所有的音樂一霎停止下來。
“證明?什麽意思,你認爲朕成爲國王是需要證明的嗎?”
人們的呼吸屏住了,臉垂下去,笑容的面具齊刷刷地悄然碎裂,掉進剛才還顯得垂涎欲滴、現在則讓人食欲全無的餐盤中。那隻亂轉的眼睛盯住了韓蕊,後者的笑容還粘在臉上,一朵不合時宜的乾花。韓峻此刻正在階下的宴席閒巡視,他擡脚要往臺階上走,殷曠一揮手,兩個强壯的啞男就將他的胳臂扭住,令他動彈不得。“照你這麽說,在明天之前,朕都還沒證明自己有做國王的資格咯?”怪物一般的男人步步逼近韓蕊,他的嘴巴咧著露出尖牙,眼睛裏卻全無笑意。後者慢慢往後退去,直到再往下一步就要掉到臺階之下,她正想繼續踩著臺階一步步走下去,殷曠抽出了佩劍抵住了她脖頸。“給朕説清楚。”
臺階下噗通兩聲悶響,韓峻推開了兩個侍衛,猛然要往臺階上冲,那雙憤怒的圓眼珠如此用力地瞪著國王,紅霧在睚眥処彌散開來。國王扭過頭,一整張臉都邪惡地笑了。“朕就知道你的忠誠不過如此——想來你和你妹妹一樣,都一直認為朕不配坐在這個位置吧?”
“夠了!”
少女拼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劍在脖頸的皮膚留下細細劃痕,臺階下的哥哥和臺階上的國王沒有防備,一瞬間全愣住。
韓蕊望著臺階下那張熟悉的、焦急的臉,一種親密的絕望感在她心底緩緩蒸騰。她那天生口不能言的哥哥擁有一顆無可置疑的飽含忠誠的心,卻沒有與之對應的、挑選這份忠誠值得托付之人的頭腦,在宮廷裏,這是致命的錯誤。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比她高一級的宮女得意洋洋地跑到她面前炫耀,說自己那作爲侍衛長的哥哥如何馴服了當時只是初級侍衛的韓峻,如何當衆羞辱他,還讓他以爲這是一種賞賜……把她推進水裏的時候,韓蕊是真的想殺了她。但她的哥哥那麽為自己的忠誠而驕傲,她怎麼忍心告訴他實情呢?有時候,韓蕊怨恨自己沉默的、高大的哥哥,為什麼他那麽愚蠢?為什麼他那麽愚蠢,還那麽愛她?為了保護她,他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險境,他不明白這正是讓她感到棘手的地方嗎?她怎麼能一次次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又想辦法保護這個除了愛和兇猛一無是處的男人——如果他受傷或者死了,至今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因爲她同樣地愛他。她愛他愛到願意將自己交給他所效忠的男人,那個只會用看一個珍奇寵物眼神看她的暴君,天知道她曾經爲了避免引起上一任國王和王子的注意背地裏花費了多麽大的功夫!但現在那些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他們都呆滯地停下,只需要一個瞬間,韓蕊立刻明白自己必須這樣做。
“小女天生愚鈍,一時失言,在這大好宴席上擾了各位的雅興,罪該萬死。但王上聖明,小女和哥哥絕無半天不敬之心!為表誠心,小女願意捨棄這麻煩的玩意——”她沿著劍鋒方向上前一步握住殷曠的手輕輕一扭,少女的嘴裏噴薄而出鮮血。
韓蕊的舌頭在空中畫了條艷紅色的弧綫,一朵在被抛棄時還很鮮艷的落花,砸在宴席的桌上。
完整的沉默上彌散細小裂紋,裂紋裏流淌微弱的尖叫。慢慢地,那尖叫聲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響亮,相互共鳴著——被嚇壞了的人們放聲尖叫,相互推搡著想要離開,韓峻野獸一般的嗚咽和嘯叫淹沒在慌亂的衣帶們彼此摩擦的聲音裏。已經直接聽命于國王的親衛軍們把守著出口,用刀劍代替言語勸説人們回到座位,血如引子一般帶來了更多的血——在仍然金碧輝煌的殿堂裏,瘋狂逐漸籠罩一切,而在那個醜陋的戴著王冠握著長劍的男人臉上,空洞的獰笑尚未褪卻。
殷曠如丟棄垃圾般將韓蕊無力的身體往旁邊一甩,那隻壞掉的眼睛裏密密麻麻的瞳孔全都在一遍遍巡視亂成一團的大殿。終於,笑容消失了,他問:“李弱思呢?”
宴席上的混亂剛剛生出苗頭時,李弱思已從偏門悄悄地退場,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文字獄,燥熱的暑氣讓喉嚨乾得發痛。他跌跌撞撞衝進監獄裏,也顧不上點燃燈火,在監獄高窗漏下的吝嗇而朦朧的月光裏,他搖醒王小竹:“我要放你走。”
一片沉默裏他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可是王小竹的身體一動不動,昏暗中李弱思看不清他的面容。李弱思着急了,連忙去摸他的臉,慌亂的手指下幽幽兩個亮點痛得一跳,王小竹的聲音傳來:“弱思?你在做什麽呢?我不是讓你別來見我了嗎?”他的聲音有點茫然,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的人那樣有點失落。“這是夢嗎?”
“宴會搞砸了,今夜有好多人會死。”李弱思簡單地說。“他們不會一具一具地查尸體。我會假裝你也死在今天晚上,你的尸體一起被運出城外了。”他試圖用袖子裏藏著的小鐵片劃開釘住好友的綫繩,可是用力過猛,王小竹痛得叫喊了一聲。“等一下,弱思,”王小竹叫住他的動作,“宴會?什麽宴會?你在説些什麽呀?”
嚓。一根蠟燭被點燃了。隔著柔和的燭光李弱思終於看清了好友的臉,一張極蒼白、極瘦削、幾乎能透過皮肉看見骨頭的臉。那兩顆炯炯有神的杏仁眼黯淡了,好像那背後的什麽已經被奪走并且不可挽回地毀滅,也許這是因爲他的身體被破壞地太多,再也盛放不下那麽多靈魂。現在,王小竹的左腿與左臂都已經消失,只剩右半部分身體被綫穿在墻上,一把壞掉的、不平衡的摺扇。此時此刻看著他,沒有人會想起那個正氣凜然的世家公子,更貼切的喻體或許是被竪著劈開、慢慢開始乾枯的竹節。
但他仍是李弱思的朋友。王小竹叫停李弱思的動作,“而且,那你怎麽辦,弱思?”
說殷曠不會懷疑一定是假話。這個疑心的國王有多麽暴虐,他們都清清楚楚。但李弱思不假思索地回答,“沒關係的,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你忘了嗎?我是一隻世上最好用的筆,國王絕不會捨得將我折斷。”他手上動作沒停,細綫被鐵片一碰,接二連三地斷裂。
“可你不是筆,弱思。你是一個人啊。”王小竹身上的細綫已被紛紛去除,但他仍維持著坐姿的姿勢,原來是保持一個動作太久,身體肌肉已經僵硬了。“應該活下去的是你,而不是我——看看我的樣子。”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空空的右手,聲音放低了,沾染上哭腔,也許這是生平第一次他為自己落淚。“我王小竹一生沒有寫過違背良知的文字,卻變成這樣了,也許我現在死了還比較好,弱思!”
“你說什麽傻話!”李弱思真的着急了,“只要能活下去,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人被你的文字打動——”
“不,你別再説了,弱思。”王小竹落了兩滴眼淚,忽地平靜下來。“現在我明白了。到頭來,原來是我害死了王子啊。”
“你在說什——”李弱思如同被驚雷劈中,在暑熱裏全身汗毛竪起,他猛地抓住對面人的肩膀,鐵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噹啷。
那千瘡百孔的身體好像忽然生出無窮的力氣,變得靈巧而柔韌了。王小竹迅速地俯下身去。當他握住那鐵片再擡起頭來時好像又變回意氣風發的王小竹,那雙杏仁眼放鬆地坦然地笑著,在燭影裏明亮無比。
“我并不後悔我的一生,但我羡慕你,李弱思。你沒有必須爲之而死的姓名,不必書寫必須爲之而死的道義,真是自由啊。”他把手往脖子上一抹,豔紅滾燙的杜鵑花從他破開的喉頭盛放到肚臍。血和空氣接吻,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在笑。王小竹直愣愣望著李弱思,到最後,他眼底的笑意讓李弱思悚然。“所以,你得寫,你得寫——”他的聲音咕嚕咕嚕,被血水泡啞的一支笛。“寫你想寫的,世界上最美又最沒用的詩篇,寫好之後,燒給我看看吧。”
李弱思想起他和王小竹見的第一面。
那場科舉李弱思本不想參加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伴王子許久,不應爲了自己的名聲浪費一個科舉的名額。但殷漬説服他,宮中之人多麽勢利,若能在科舉中一舉奪魁,此後認爲你沒有資格的人便只能乖乖閉上嘴了;等你在考場凱旋,我也可以藉機大辦酒席,解解無聊和饞勁。李弱思明白自己總要靠王子的庇護,或許是給王子添了麻煩,於是也不再推脫。揭榜那天李弱思從上往下瀏覽果然立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還有一個名字竟和自己並列。這一年出了兩個狀元,全城都喜氣洋洋的,大好春光裏李弱思在回到王子府的馬車上百無聊賴地想,不知那王小竹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王子府中酒宴已經擺好,殷漬一把摟過他肩膀,笑嘻嘻地送上祝賀,看起來已經半醉了。就在李弱思心裏以爲這不過是又一場宴席而已時,一個陌生的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他思緒:“身爲王子,怎麽能如此鋪張浪費、玩物喪志呢?”青年端著射壺搖晃,壺中的紅豆嘩啦啦滾了一地,其他賓客們握著還未投出去的无镞箭尷尬地面面相覷。
殷漬倒是毫不在意,醉醺醺地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哎呀,我都忘記給你介紹了,弱思……這就是王小竹,狀元宴必須得兩個狀元都到場才熱鬧嘛!”
李弱思擡眼見來人,一身天青的天華錦,用彩綫綉著云紋,整個人身形挺拔直立,真如地裏長出一根硬竹。一雙晶亮的杏仁眼此刻毫不客氣地瞪著李弱思,“我聽説你常伴王子殿下左右,那你怎麽不勸導殿下少辦些宴會?如今誰不知道王子府夜夜笙歌,無論是對於王子還是王國,這難道是良好的名聲嗎?難道你仗著自己的才學、仗著王子的賞識,就可以貪圖享受?”
李弱思被他的話劈頭蓋腦地一砸,還沒來得及辯解,殷漬做了個手勢讓他先別作聲。“如果小竹當真認爲宴會的性質如此惡劣,那你爲什麽又出現在這裏呢?”殷漬用戲謔的語氣反問。
“我當然是來勸導你們的!”王小竹毫不畏懼,直視殷漬的眼睛回答。“再説,王子既然發了請柬,身爲臣子不來難道不是不合禮數?”
“哈!那照你這麽說,只要有理由的話,人人都可以出現在宴會上咯?既然如此,你憑什麽認爲只有你的理由最正當呢?”殷漬哈哈笑了,“理由這種東西,可沒有珠寶黃金那麽珍貴,在宴會上的所有人都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哩!”
王小竹顯然沒想到王子比傳聞還要更加放浪形骸,竟會説出這番歪理邪説,張了張嘴又閉上,臉都憋紅了。見他不説話了,殷漬示意旁人倒一杯酒給王小竹,“好了,小竹是狀元,今天我們辦宴席也是想沾沾你和弱思的喜氣。幹了這杯酒,我們之後可以一同郊游玩耍,多麽熱鬧!”殷漬親手將酒盞塞進王小竹手裏,賓客們開始起鬨。可王子已經太醉了,醉到看不清王小竹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謝殿下厚待,但我天性不善飲酒,小時候舔了一口,幾乎昏死過去的。”他的拒絕聲淹沒在賓客此起彼伏的祝賀聲中,端著酒盞的手微微發顫。“好了好了,我早已饞這美酒多日,不想今日殿下拿出宴客,殿下真是慷慨!既然我也是狀元,那這杯酒我就替小竹飲下,殿下您看怎樣?”李弱思將酒盞從王小竹手中接過,朝王子深鞠一躬,在殷漬哈哈的笑聲裏,一飲而盡。
宴會結束了,李弱思回到自己小小的府邸,第二天天還未亮,一個聲音把下人和李弱思全部吵醒。好像是有誰在砸門似的,那聲音在李弱思宿醉的腦袋中搖晃,簡直要讓他嘔吐了。一開門,竟然是一張昨日剛剛見過的臉,王小竹正氣凜然地在門口一站:“我是來道謝的,弱思!昨天你幫我擋酒,真真是救我一條性命,否則我挨不過昨天那場宴會了!”
沒有睡好的李弱思簡直又好氣又好笑。“那作爲救命之恩的謝禮,你根本什麽都沒帶呀?”
王小竹煞有介事地搖頭,“不不,用昂貴的禮品贈與您,只會徒增受賄與結黨之嫌,讓您的名聲受累。我會吹笛子,請您收下我飽含感謝之情的笛聲吧!”
李弱思趕忙阻止,他還想著一會能不能睡個回籠覺。“這倒也不必了,并不是多麽重要的幫助,只是王子殿下不喜歡宴會冷場,我幫你解個圍而已。再説,你或許不知道我的身世,但總歸我不像你是世家大族出身,只是憑藉王子的庇護才能勉强在宮中混口飯吃。如果你和我走得太近,有可能會影響你自己的名聲呢!”
“這是不對的!以身份而區別待人,是傲慢的行爲;爲了一點利益而不顧道義,則既卑鄙又無恥。我永遠不會做這樣的事,弱思,你儘可以放心!”王小竹誠摯地望著他,李弱思承受不住如此炙熱的目光,不由得扭過頭去,聼王小竹說:“你是我的朋友啊。”
此後,儘管在朝堂上幾乎沒有一個觀點相合,二人卻私交甚密。連殷漬都笑說,若不是在身邊多年,他簡直要懷疑李弱思效忠的是殷家還是王家。王小竹的朋友并不太多,愛好無非賞花吹笛,玩山涉水,煮茶弈棋。與李弱思一同游玩時,他總是不由得談論起他高遠的志向,一旦説起就再難停歇。“弱思,你的夢想是什麽?”在夏夜乘涼時,王小竹興致勃勃地問道。李弱思并不是會經常想到“夢想”這種偉大詞語的人。他的命運更像是活過今天、明天、就這樣一天天挨下去,太遙遠的路途他看不清楚。於是他只是靜靜地聼王小竹説著,“國王年事已高,許多事有心無力。只有讓王子重拾政事,正道方能彰顯……對了,弱思,你覺得王子怎樣?”
“王子很好。”
“很好?李弱思,你在說謊話。好在哪裏呢?好在每日醉生夢死、對國事從不過問嗎?好在夜夜笙歌,豢養一群寵姬與食白飯的門客?”
“你這麽說,讓別人聽了,可是要殺頭的罪過。”
“但這裏只有我和你。王子天資聰穎,只要能讓他將心思放在正途,他會成爲一個好的君主的。如果國王不是這麽縱容自己的兒子,明明王國還是很有希望的。你就不希望做點什麽嗎,弱思?你不渴望改變這一切嗎?所謂正義,不就是選擇做正確的事情嗎?”
“正確什麽的,我全都無所謂。”李弱思望著好友滾燙的眼神,平靜地回答,那感覺就像是,隔著漫漫的江水望著太陽,而他正身處水底。恰恰是太陽讓他明白自己正身處水底,明白自己無需呼吸,也并不想上浮。“我只是想在這裏活下去……”
“那你的夢想呢?人總是有夢想的吧?”
“我這一生,給無數人寫過無數種文書,卻沒有一次是為自己而寫。”李弱思慢慢地說,蠟燭將要燒完了,剩下一小點火苗在蟲鳴聲中一跳一跳。“也許,我想給自己寫點什麽,寫一首最美麗、最沒有用處的詩篇……”他看著王小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反正這裏只有我和你,也只是説笑罷了。”
王小竹死在文字獄裏。
李弱思扶著墻壁走到外面,哭泣和嘔吐的欲望相互糾結,把渾渾噩噩的頭腦變成了一灘漿糊。但,身後,有什麽聲音近了,更近了——殷曠不會放過自己,李弱思知道。他顫抖著用最後一絲力氣將鐵片藏好,親衛兵的脚步近在咫尺。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
……
火。
着火了。
什麽東西在燃燒。什麽東西在燃燒?那痛苦爲什麽如此切近,如此真實?李弱思在劇痛中睜開眼睛,油燈還沒燒完,亮澄澄的光裏他看見一片狼藉。翻倒的長桌,打碎的碗碟,被踐踏的肉塊。烹煮過的和……生的,人類的,能看見面容的。李弱思聞見血的氣味。他掙扎這想要起身,可是自己的骨頭似乎全部碎裂了,稍稍一動劇痛就席捲了他,於是他很快放棄了。試著轉轉頭,好像有人正踩著自己的腦袋。
“你怎麽敢——?!”
那是一種多麽可怕的聲音!好像全世界的恨意都濃縮在這幾個短語裏,連雕梁畫棟的廳堂也爲之震顫了。這裏面沒有美,沒有寬容,沒有仁慈。純粹的憤怒和恨意濃稠地調和成暴君的質問,李弱思的牙齒被重重擠壓,他的臉頰用力蹭在地面上,一塊失去知覺的軟肉。“陛下,我——”他掙扎著吐出滿嘴鮮血,還想回答什麽,回應他的是更重的踩踏。碰撞的力道讓李弱思幾乎昏死過去。“你是朕的東西!朕殺了殷漬,現在你是朕的東西!你怎麽敢擅自從朕身邊跑開!”
啊啊,恨他,好恨他們。年幼的殷曠站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裏,自言自語。爲什麽他們都可以在光裏大笑呢?那美麗的桃花、動聽的歡歌,晴朗的陽光,爲什麽自己一點都沒法享受呢?哥哥在和一個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年講話,他們共飲一壺美酒,看起來快樂而幸福,從嘴型判斷,那少年的名字叫li—ruo—si。Liruosi。李ruo?思。李弱思。好恨他,好恨他,好恨他們。好恨哥哥。
導致作爲宮女的母親難產死去、一生下來就被厭棄的畸形兒,原本沒有名字。國王只看了一眼,就背過身去,命人將他扔掉。但因爲國王也沒有明令要求將他處死,所以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問清楚的侍從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偷偷在宮裏養著這個他,小心地藏著,盡力不讓更多人看見。本來只有幾個守口如瓶的心腹重臣和忠心的宮人知道這件事,直到有一天,還是小王子的殷漬出於好奇在宮裏四處閑逛,碰巧走進那個狹小的暗室,見到了一個幼童。他被僕從的解釋震驚了,處於孩童天真的憐憫,他吩咐僕人不要真的殺他,還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殷曠。從此殷漬成爲殷曠唯一的哥哥。
哥哥與李弱思短暫地道別,向自己走過來了。他的手裏握著幾張書頁,他的眼睛爲什麽那麽閃亮,嘴角爲什麽上翹得那麽厲害?“曠兒,我不是讓你躲好嗎?爲什麽又私自跑出來?”一看見自己,哥哥眼睛裏的光就消失了。爲什麽呢?難道哥哥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爲我是怪物嗎?
“因爲我想見你。”小小的、醜陋的孩子說。那一顆心跳動得多麽厲害,痛飲過後麻木的少年並沒有察覺。但哥哥笑了,他還是愛我的。對了,畢竟哥哥是唯一親口説過我不是怪物的人呀。“那是答應帶給我的故事書嗎?”
見小孩要抓那幾篇書頁,少年吃了一驚,向後躲去。“不不,這是哥哥……很重要的東西,不能給你。下次我一定把故事書帶給你,好嗎?”年幼的殷曠點點頭。殷漬拍拍他肩膀,又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輕聲向他道別。
殷漬再也沒有回來。
此後十幾年偌大宮中,殷漬沒有和殷曠說一句話。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憐憫之心帶來的後果讓如今成爲繼承人的少年開始憂慮,但他又沒辦法下定決心殺死對方。啊啊,到頭來,你還是和其他人一樣,一樣的軟弱,一樣的膽怯,一樣的不切實際,一樣的空虛。在宮殿的陰影裏,如幽靈一般悄然長大的殷曠想,但我還是最恨你,哥哥,你怎麽能假裝你從未對我笑過?你怎麽能讓一個本就一無所有的人體會到被剝奪是什麽滋味?重叠的瞳孔個個泣血,乾涸后復又在深夜流下血淚。好恨,好恨,好恨,好恨。爲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這麽痛苦呢?這根本不公平吧?
“朕知道你去了那裏!那個該死的滿口謊話道貌岸然的王小竹!”殷曠每說一個字,就重重地踩下一次。李弱思似乎昏過去了。有一瞬間,殷曠有一種在他脚下的人竟是哥哥的錯覺。他們的眉間的神情真的很相像,意識到這一點更加讓殷曠怒火中燒,他擡手抓撓自己的臉,像要把臉皮撕下去似的,也許那張臉上有幾個可怕的傷疤正是因此而來。“滿口的正道天命,都是些什麽屁話!難道天生被困在這個怪物一樣的皮囊裏的朕,天生就應當充滿痛苦地死去嗎?這算什麽正道,這算什麽公平,這算什麽天命!如果這就是天命,朕便要那天去死!”
終於,傷痕與發泄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了。他拽著李弱思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可惜自己太早將哥哥的頭顱斬下、沒有親手把玩的快樂,暴君感覺有些遺憾。不過,都是一個皮開肉綻的血肉毬,將眼睛用緞子蒙上,大約也大差不差吧。“不過,最後,朕還要感謝這個僞君子呢,如果不是他總是義正詞嚴地對哥哥說隨便找一個人來儅這國王都會比他更好,哥哥也許不會這麽輕易地允許我積蓄力量奪取政權——看吧,用正道逼死一個人多麽簡單啊!只要讓他覺得自己不配活著就行了!”被自己抓撓的傷痕下,他的豁唇裂開,滿是尖齒的嘴巴殘酷地大笑。
與此同時,李弱思昏昏沉沉,墜落進一片純然紅色的疼痛裏。因爲那疼痛太均匀、太龐大了,李弱思竟然有一種漂浮的錯覺。我已經死了嗎?疼痛貼心地爲他屏蔽了所有的感覺,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説不出了。可以放手了吧,李弱思想,奇怪,我的手指如此用力地攥緊掌心,是要握住什麽呢……?
他攤開手,空的。可是攤手的動作扯動手指的肌肉,在一切的上方,心臟沉悶地跳了一拍,疼痛之海一個大浪,一個名字被冲進來。是從最上面,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可是好麻煩,好疲倦,好痛苦哦。他不想回去。王小竹……?那是誰?
名字浸透了鮮血,漂得越來越近。它說著什麽。王小竹說,你得寫,你得寫……
王小竹說,寫你想寫的,弱思。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李弱思醒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落墜。或許是殷曠不想再提著他的頭髮了,鮮血流進眼睛裏,他看不清。地面拍在他臉上,叠加在疼痛上的疼痛,反而使他變得清醒。殷曠又踩住他的脖子,這次是輕柔地,像在為最後的終結積蓄能量般地。李弱思想要嘔吐。不是,不只是……傾倒出胃液的那種嘔吐。在那具已經破破爛爛的身體裏,所有被輕視的、被利用的、被丟棄的自己,尖叫著想要被他誕生。
我必須寫,李弱思想。他想起那一枚被自己藏起來的鐵片。爲了躲避親衛隊的搜查,他把它藏在了哪裏?
李弱思小臂一動。慢慢地、痛苦地擧起來,看起來就像因爲過於疼痛而抽搐。現在手指來到嘴唇的位置了,張開嘴——
李弱思摳出了嵌在舌頭裏的鐵片。從滿口的鮮血裏,他獲得武器。
一切都太快了,暴君只是晃了個神,有一秒鐘,渾身鮮血的哥哥站在他眼前。殷曠呼吸一窒,卻立刻便反應過來了——被我親手斬下的你的頭顱,怎麽可能還好端端地連這你的身體?他正冷笑著要將著幻覺驅散,忽地脚下一空。甜腥的血氣撲面而來,爲什麽離他那麽近?他一低頭,被鐵片割開的喉管噴出鮮血。成爲國王三個多月,殷曠全心全意想著殺死天空,忘記了自己也可以被殺死,即使擁有醜陋如怪物的身體,被鐵片劃開還是會流血。狂妄的野心將暴君血液染得烏黑如墨汁,從身體各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迸散,“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殷曠難以置信地哀嚎著,他出離憤怒,卻無力回天,世界在痛苦中離他遠去——他跌跌撞撞地推開撲向他的李弱思,走向月下的巨箭。他張開雙臂環抱箭尖,慢慢倒下了。黑色的血在他的尸體下攤開,仿佛被從未射出的箭穿心而死。
……充vip解鎖完整結局……以下為結局預覽(意思是沒寫完……
火從殷曠背後燃起來。宴會廳着火了。但李弱思着魔一般用鐵片沾著血在殷曠的龍袍上書寫著,最後葬身火海。火是韓峻放的他想殺了國王給妹妹報仇。但其實韓蕊沒死,醒過來后發現臥槽怎麽着火了李弱思怎麽死了他抱的是啥不管了拿了就跑(
火滅了,但陰雲遲遲不散,太陽再也沒出現,活下來的人們發現厚厚的烏雲遮蔽了天空。
一個被火毀容的斷舌女抱著一塊破布出現在王城裏。瘦骨嶙峋的女孩扯著她的破布,她嗚嗚地發音,女孩好奇地模仿,zi_you?
那一瞬間,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天苍苍,雪白白》
作者:???
高原。站在上面眺望,只能看到白皑皑的雪山,雪山,雪山,还有远远的苍天。
这方世界是他们的监牢,亦是你的枷锁。这枷锁与监牢同样坚不可摧,而文学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早上,你深吸了一口清冽却稀薄的空气,蹲下来掬起一捧融化的雪水,半是享受半是贪婪地吞咽下去。这时候你兴奋得气血上涌,你会形容说你醉了,你想象他们一定会纠正你,水不是酒,你也没醉。
你大笑,这就是他们和你的区别,也是你把他们放在这里的原因。
是“放”在这里,不是关在这里,你重复了一遍用词上的区别。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才是把他们关住的畜栏,你和你的朋友们是在给予他们救赎。虽然从形式上看,这里是牢狱,你们是典狱长和狱卒,他们是罪人,但是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的罪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只需要为这里、这么美的一个世界写作赞歌,什么时候他们的赞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了,他们的罪也就赎完了,他们立刻就能获得自由,是全身心的自由。
是来到这里之前,你和他们都不曾体会过的自由。
你为自己和他们光明的前途在苍天下哈哈大笑,笑声在稀薄的空气里震荡,撼动了绵延的雪山。你又突然生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感动,你跪下来放声哭泣,故意让眼泪落进雪水。
这很美,你更加感动了。不知道世界会不会也为你而感动。
你是那样的人,你的情感时不时就会喷薄而出,猛烈得好似火山喷发地壳运动海平面上升。为了满足你对情感的表达欲,你从小就喜欢说点什么,写点什么。
这样的情感当然不能装在太狭隘的地方。好巧不巧,你的幼年、少年和半个青年时代正是生活在一个狭隘的地方,狭隘到每个人都按照单细胞生物的规则运行着,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文字,认同一套雷同的价值标准,你的情感放到这个标准框架下就是数值严重溢出,无法被处理。没人说这样不行,你正常地生活着,但是你总感觉怪怪的,就好像一棵树苗被养在了花盆里,外面看不出问题,但幼苗慢慢长大了,根须在里面很挤很挤,尖叫着、号哭着想要把束缚撑开。这种沉默的不适,慢慢酝酿成一种全新的痛苦的情感,它沾染在你原先纯粹的神经冲动里,控制着你掌握着你,损耗着你的心力。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哭,那样你就会变成疯子。你像往常一样拿起笔想说点什么,但是你发现你的手在颤抖,你说不出来。
你于是觉得该走了。在这里你们族人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得很小,但是你们都知道外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出去很难,你和另外几个想逃的人却做到了。你们走啊走啊走,熟悉的平原丘陵逐渐蜕变,天更蓝,山更蓝,水更蓝。在这里,一片雪域高原,你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体验,一种巨大的精神满足感填补了你至今为止压抑出的空虚,而席卷的名为“背叛”的刺激感如潮水将你淹没。
天苍苍,雪白白。天苍苍,雪白白。
彼时你像是终于学会了说话,这些字从你的脑海里就那样冒出来,你没有刻意去遣词造句,也没有用任何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写作技巧。真厉害啊,你麻木的舌头缓慢转动,重复着这句话。你松弛的耳膜因为这声音瞬间绷紧,你失焦的瞳孔骤然紧缩。你感觉你的寒毛倒竖,
以前被痛苦攫取的情感一点一点解冻重燃,你对着苍天大喊,“啊——啊——”
虽然回复你的只有老鹰和秃鹫,但是没关系,你的表达欲从来没有期待过回应。
你的那些情感都回来了,你又有文学能创作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但这些情感并非凯旋而归。
事情的发展愈发戏剧化了,意思是这种发展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逃到了这个很干净的世界,但是你的情绪不再干净纯粹。你以为痛苦会就此消失,但它没有,它躲在雪水里,躲在草地里,躲在积雪的反光里,躲在半山腰的云雾带里,和你的其他情感一样,在苍天下慢慢发酵。在这种地方痛苦怎么能不消失呢?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你看着他们木然的脸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能感觉到痛苦膈应着你的五脏六腑。
不可否认你是个好人,你是想把这些罪人们从那里救出来的,你希望他们都醒过来,然后把这个世界搅得翻天覆地。你是爱着他们的,所以你不是在恨他们;你是爱着这个世界的,所以你也没有在恨这个世界。
这个逻辑好像不对,因为谁也没说过爱恨是互斥的,就像在你这里狂喜和悲哀能同时出现。可能你对他们有多爱,就有多恨;对这个世界有多爱,就有多恨。也许这仅仅是因为你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你需要这样强烈矛盾的情感催化,才能让心脏保持跳动。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爱翻涌上来的时候,你可以为世界写作颂歌,而不要回应。但恨燃烧起来的时候,你想把这些颂歌尽数撕毁,你想听你赞颂的世界因为这撕毁而痛苦号叫。
但是世界当然不会因此号叫。所以你找到了可以号叫的解决方案。
这下你保全了你的颂歌,而他们至少可以保全自己的内脏。
意思是,只能保全内脏。
天苍苍,雪白白。
血液被泼洒在雪水里冲刷下去,这是你的规矩,而他们向来服从规矩。如果无法改变他们,那就用他们的方式还他们痛苦。
这也是一种救赎,如果他们因此开始“发自内心”地反抗规矩,那他们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自由离他们如同苍天一般遥远,因为他们和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因此又添了一重,恨也添了一重。你为它写的颂歌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沉。
颂歌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岛屿上的监牢》
作者:???
我在这座岛上的监狱待了有十年——也可能二十年,三十年,监狱没有时间的概念,我记不清了。这座岛远离大陆,漂泊在海上,晃晃悠悠地随着海浪摇摆。
这座监狱关押着犯人,和其他监狱一样,不过它有点特殊:里面的罪犯都是些写过文章的人,有写过小说的、散文的、童话的、诗歌的……这些人犯下的必须终身服刑,我的职责便是看守他们,督促他们完成每日指标。
我向来不怀疑上头的安排,这些犯人无论犯下什么错,既然他们被关进来,那一定是犯下外界不可饶恕的罪行。监狱的职责是改造犯人的思想,教会他们遵守法规,而不是挑战秩序。若是有谁高喊着“自由万岁!”企图突破封锁,那我会让他试试我手里的电棍是什么滋味。
我挨个巡视牢房,监控犯人的行动。他们都穿着进来时的衣服,监狱仅仅是剥夺了他们的人身自由,还是大发慈悲允许他们穿日常着装。我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走,催促他们上交赎罪的文字。他们必须日日夜夜不停地写字,才能换来片刻的宽恕,他们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座孤岛,过着永远看不见尽头的人生,只有按要求完成任务,才会过得轻松一点,这是对他们的仁慈。
出于跟他们交流相对多的缘故,我总能记得几张分外熟悉的面孔。有个叫迎馨的女人住在15号房间,有一头漆黑的头发和明亮的深色眼睛,温柔体贴,每次说话总是微微点头,柔声细语的。声音甜美动听。她说自己是写了童话故事被抓进来的。我有点不相信,童话故事不都是歌颂美好的,怎么会因为写了童话被抓?肯定有别的原因。但她从没讲过,只是笑着送别我。
还有个叫爱德华的男人住在29号房间,是位写推理小说的绅士,我有点应付不来,他总是逮到人就聊他构思的案件情节,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写了什么,为什么被关在这儿。我每次都要使出我浑身解数,躲开他热情的问候,然后面无表情听他津津有味地唠叨自己的灵感。他问我犯罪嫌疑人手法高不高明,侦探的对策厉不厉害,我都会应付地点头,说“喔!太厉害了。”然后找个机会说我要去下个房间,飞快逃走。
可事后我想,我不才是狱卒吗?为什么怕一个关在笼子里的男人?
我慢慢溜达到最后的房间,和栏杆另一侧的女人对上了眼神。
女人叫美穗子,留着齐耳短发,个子不高,瘦瘦的,皮肤惨白,穿着一身黑色水手长裙,总摆着一副难看的表情。每次她都有跟猎豹似的阴森森地盯着我,一言不发。我的印象里她总是这样,好像不会说话似的沉默着。
同事提醒过我这个女人很危险,不太老实,我倒是没看出她有多叛逆,只觉得她盯着我的眼神令我发毛。
我这次来是收她写的文书,如果再不交,她就要受刑罚了。
我自认为是心慈手软的,她手上还带着镣铐,就算她要对我动手也不可能打得过我。我刚要张嘴问她,她却突然说话。“您有事吗?”
“没事。”我说。
她又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瞪眼的样子像鼓着眼球的金鱼,我见过,花火大会的水池就游着这样的鱼,但我嫌幼稚,从来没去捞过。
“你该交稿了。”
她没说话,默默从身后掏出来几张皱皱巴巴的纸,顺着缝隙递给我,我抽走纸明显感觉她抓的有点用力,稍不注意纸张便留了一道裂痕。
她瞪着我,我对他耸肩表示不是我故意的,然后离开。
有次我在食堂又碰到了美穗子,她这次没看我,而是侧头看窗外——窗外的风景当然不是真的,是用电子数据模拟的蓝天白云、沙滩海浪。她就坐在窗边的座位,面前空空如也。
我问她不饿吗?她没回答我,我问她需不需要我帮她打份午餐,她也没理我。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终于转动眼珠看向我,轻轻点头。
“不吃东西是不行的。”我跟她说,“再怎么也该喝一碗粥。”
她说:“不想喝。”我便问她有没有别的愿意吃的东西,我会跟上头提。既然她生病了,我们得照顾她的心情。
她说想吃家乡的梅子茶泡饭。
我回忆了一会儿菜单,确实没有这道。于是我跟她说好我去找厨师问,在我转身的瞬间,她突然站起来用锁链勒我的喉咙,把我打得一时晕头转向,然后结结实实地朝我的脸抽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美穗子小姐。”我捂着被扇的脸说,深吸一口气好平复心情,“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掏出电棍打算教训她,却发现周围乱成一团。
囚犯们和同事争执不休,打了起来,单论战斗力我们肯定是比他们高,但那些囚犯们像是不怕死一样,高呼“自由”、“必胜”之类的口号,把撕碎的纸团撒的到处都是,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逃窜,有人在反击,有人在观望。短短几分钟内食堂就变得一塌糊涂,直到上面派来的专业军队镇压了囚犯们,闹剧才结束。
我为这些罪犯感到遗憾,他们明明可以在日复一日的安排下过着有序的生活,偏偏向往外面的世界,不惜密谋组织分工合作,使看守放松警惕,最后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混乱,然后集体被镇压,关回各自的牢笼。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
我再也没去巡逻美穗子的房间,我不是很想看见她,她肯定也不想看到我。
他们的余生和我的人生都会像这座监狱、这座岛屿,永远地约束在秩序之下,直到死亡。
《象牙塔》
作者:???
[监狱部分有借鉴元素,假面结束后会公布]
科特拿着材料走进面试室,身着制服的面试官看完材料,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科特早有准备,对答如流,直到面试官递过来一张文件
“好的,下一个问题,请问你是否可以接受这些工作时的限制。”
科特接过读了一遍:
1工作期间不得使用任何通讯设备。
2不得关闭广播或随意更改广播播放内容。
3不得以任何形式与犯人交流或沟通。
4工作期间必须佩戴特制面罩,不得透露任何个人信息。
尽管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个工作的薪资待遇都极好,科特当然是通通答应。
“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否坚定地认同监狱的理念?”
——文字的枷锁不可挣破,唯有沉默是最高刑罚。
“我认同。”科特毫不犹豫地说。
就这样,科特成为了被人称为“象牙塔”的文字监狱的一位狱卒。
乘坐电梯上行,科特先走进了更衣室,事先分配好的面罩和制服已经放在了储物柜里,细密的网纱一面涂成了纯白,像是击剑面罩一样,并不会影响佩戴者的视线。制服也是白色的,科特换好衣服,走到镜子前,他看起来有些像儿童动画片里的疯狂科学家一样。
他负责的这篇区域是监狱的最高层,监狱内没有窗户,时钟没有数字,只有定时熄灭的灯光在指示时间,广播里播放着古典交响乐。每个牢房内都如同精神病院一样,墙面用纯白且吸音的软垫覆盖,开放式的卫生间,一张固定的白色床铺,墙内镶嵌着一块显示屏,里面播放着一些科特辨认不出地方的自然风景,玻璃隔板里,犯人并没有对他的出现表示出任何一丝反应。这似乎可以理解,科特不久前见过了自己的几位同事,大家的身形恰好都差不多,穿戴好制服后,就如同复制人一般,不开口时基本没人认得出来,而在这,大家都是沉默的。
科特的第一反应是奇怪,这里比起监狱,更像一个精神病疗养院,甚至是待遇很好的那种。科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所谓的文字犯,他们都是在大约三十年前那场持续了七年的审查中陆续抓获的头目,科特并不真的熟悉新闻播报和视频录像以外的他们,据说他们来自同一个作家社团,但他们的作品早已被销毁和禁止出版。
这一切和科特这位新生代的人不太有关系,在普遍年龄已经超过了二百多的今天,他这样的毛头小子早就接触不到一点当年的事迹了。倒是这些分明已经五六十,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们,看着居然还很年轻——所以说,这个监狱的待遇还真是不错。
科特按响电铃,依次刷开玻璃门,犯人们沉默着排成队,这样的惯例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到了不必言说的程度。用饭是在另一边的隔间进行的,进食,收拾餐具,回到牢房,盯着屏幕里的森林发呆,这就是病人每一天的流程。
每隔三个小时,科特需要巡视一圈,确认无异常,就可以回到监控室自己干自己的事情。巡逻的时间相当密集,还好科特负责的区域并不大。白班和夜班也能和另一位同事交替着来。
“拉莱,为什么他们不需要义务劳动什么的吗?”科特在交班后没急着走,而是和另一位新调来的同事聊起天,“就这样给他们好吃好喝放着歌看看直播?”
拉莱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你认为这是幸福吗?”
不然呢。科特很想这么说,但他明智地没有讲出来。
“你知道顶层的狱卒多久换一次吗?”拉莱摇摇头,“我朋友告诉我,最多三个月,要么自己调职,要么就是被辞退。我最不想来的就是顶层了,邪门。”
“这也太夸张了。”科特撇嘴。拉莱甚至还没有进去看过呢,这种无凭无据的话怎么可能是真的。
几日后,科特开始认真的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拉莱没两天就申请了调离,理由是他在这感觉不安。
这无理的要求自然是没有被同意,拉莱被叫去办公室劝解了一番,回来之后抱怨的话就少了许多。科特光是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样子就感觉可怕,他只见过典狱长一面,就觉得他是一个气场强大,十分威严的人。
不管怎么样,不能被挑出错误。他默默地想。
拉莱的话虽然少了,但他们的配合并没有出什么差错。虽然两人都是第一次来顶层工作,但拉莱在监狱里工作的时间远超他,也许前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科特心里体谅他,甚至于忽略了最明显的异常。
很有名的人曾说过,每个你不愿其发生的坏事都是会发生的。科特很快就会知道了。
21天后,科特已经确立了习惯,由于顶层大部分的时候都在沉默,科特的话也变少了,他缓慢的意识到,在顶层牢房没有语言,更没有一点文字。所有的生活用品都被刮去了标签,一切指示都被简化成了符号,肢体指挥和蜂鸣器,隔音的玻璃和吸音的软垫加之从没有停过的广播能把所有的声音限制在小小的牢房里,如果科特没有凑近,甚至听不到犯人的脚步。
科特恍然意识到,他从没有听过犯人说话,狱卒不会和他们说话,他们互相之间也听不到,没有任何语言是必要的,动物不也是这么交流的吗?声音被消解了,文字被抹除了,这些犯人被置入了原始的世界…一个没有文字的文字监狱。
真是……富有创意的举措,科特难以抑制地感叹。他很想知道,在这没有任何文字的世界里待了这么多年,这些人是否还保留着任何语言或者书写的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狱卒必须保持安静。
科特迫不及待想要和拉莱分享自己的发现了。
他今天是白班,犯人用餐完返回牢房内,一如往常的安分,如果科特是一个已经工作了许多年的老鸟,他会知道这些作家从不闹事也没想过逃跑,也许会因此松懈以至于没有发现异常,或者牢记规矩而错过最佳时机。但科特偏偏是一个新人,还是信心满满。
实际上,他几乎要错过那一丝异常了。但当六号犯人从他身侧走进牢房时,科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的全身。
紧张的心跳瞬间压过了音乐,科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这无言的空间如捅破了天空的惊雷响起。
科特拽住6号犯人的手喊道:“这是什么?”
犯人颤抖的喊叫起来,他的眼睛和科特的眼睛碰撞在一起,他企图把手抽回来,声音嘶哑而迟缓,几乎连不成句:“啊…这,我……”
科特已经按下了报警器。刺耳的蜂鸣立刻笼罩了所有的声音。
支援迅速而安静地赶来,6号没有反抗,其他犯人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但科特的那句话已经吸引了足够的注意,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背上。死气沉沉的地方瞬间挤满了人,科特感觉呼吸不畅,面罩挡住了他颤抖的嘴唇和额头的冷汗。
他被带离了牢房,隔音的铁门在背后关上,支援的警卫才终于问他:“你刚刚在里面说话了?”
科特取下面具,手还在发抖,典狱长的表情和犯人的凝视在他脑中反复回荡。
科特点了点头。
后面的事情,他没有权限继续参与,尽管他违反了工作规定,但他发现的东西更为重要——在6号犯人的手侧,有一个淡淡的,被印上去的镜像反转的字。警卫从他的床铺里搜出了几张写过的便签纸,一截铅芯,具体的内容没有透露。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违禁品经指认,是由拉莱带进来的。
6号犯人,或者艾伦,他被关在着十多年了,嗓子几乎都僵硬了,说话颠三倒四,科特没再见过他,据说他被转移到了另一个监狱。
拉莱承认了自己是多年前审查时的漏网之鱼,尽管他的供词似乎有些逻辑漏洞,但本着不可放过的原则,他被关入了“象牙塔”中,也是在顶层。
科特走出电梯,换上制服,戴好面罩。典狱长当时随意扫了他一眼,问他是否愿意继续留下来。科特当然不予会拒绝。于是因为举报狱卒和犯人私自传递违禁品有功,科特的违规并没有被处罚。他即将是,且未来也会是,在顶层工作最久的狱卒。文字监狱已经构建了一个几乎牢不可破的防御机制,唯一的漏洞来自人心,科特感到了极大的劫后余生,幸好发现的是自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哪怕是几个字都有动摇整个国家的危险性,这是长久以来深入科特心中的信念。
至于以后,他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好问题》
作者:???
我听着水滴声在某个方向不断响起。我朝着那个方向爬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于是我继续开始写作。
四周一片漆黑,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这一切也实在没什么用。只有概念在漆黑的画布上隐约浮现。
我在地上写下“云”,黑暗就显出深浅,仿佛有幽邃的云雾在流动。
我在地上写下“山”,黑暗就变得坚实,仿佛可以延续万年不变。
这到底是我能力,还是一种癔症。我自己也分不清楚。这是我唯一保持内外关系的方法。否则我就会被这浑然一体的黑暗同化。
我只知道那烦人的水滴声是真的。因为它一直存在,在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存在了。
这里是一座监狱,而我是这里唯一的罪犯。
我去抢了银行。
我没有什么严密的计划,因为我是超能力者。我推开银行的门,礼貌地询问了店员:“我的金库在什么地方?”
或许是我说话太温和了,小姑娘没有反应过来,“裤?”
“不对,我是问,‘我的金库在哪里?’。”
“金库?”她问。
“对。”
叮的一声,无论是我,还是她,还是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概念定下的声音。
我微笑着后退几步,站定,套上我的白手套,整理了一下领结。
柜台小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她觉得今天怕是又遇见了一位神经病。也不奇怪,她低头玩起了手机。
大家都很平静。然后咚——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地震了!?”大家像保龄球瓶一样摇摇晃晃。
我捂嘴笑。
然后声音又起,一下比一下大声,一下比一下清晰。大厅一处的铁栅栏门被狠狠撞飞,连带着被扯下的门框带着碎石烟尘向前扑来。
浓烟滚滚。我的野兽从中显出身形。它用单“角”立在地上,“大口”一开一关,露出其中的黄金与钞票。输密码用的触摸板因为见到主人而开心地连续发出声响。电影里那种要一个壮汉用力拉开的大门正不断开关开关,制造的狂风差点要把我的钱都吹飞出来。
这可不行。
“小金,过来!”我的金库开心地跳了起来,一步造成一个巨大地裂。
“小金,坐下!”我的金库乖巧地“坐下”,具体情形可以想象成一枚旋转的骰子终于躺在地面上。
那个柜台小姐目瞪口呆。传闻中,这种受到极大刺激的人容易觉醒超能力。
我本着安抚的心,朝她笑了笑。
“你好,我的金库是一只狗。”
沉重的金库大门依旧一上一下的,那是它温柔的呼吸。
“这什么啊?”那个呆愣着的家伙突然说话了。
“小金,我们走!”
该跑了!
小金一个旋身立起来,我赶忙趴在它的身上。它单“角”用力,一跃而起,狠狠撞向大门。
“小金,你不会开门吗?我要被甩下来了!?”
“这他妈是什么啊!!!!!!”
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
该银行遭遇的,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超能力罪犯。他的超能力发动条件之轻易隐蔽,在超能力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发动能力后,只要是被影响者接触过的东西,被认为是“他”所有的——甚至只是想了一瞬间——就会被他改写。他改写的词条可以不遵守任何规则,仅在书写长度上有着少许的限制。
于是便有了金库变成的大狗,宝石变成的粪金龟,窨井盖变成的乌龟......
这家伙被逮捕的时候,一整个城市都受到了池鱼之灾。金库在公路上横行,窨井盖脱离职守在人行道上爬动,另外还有门把手、螺丝钉、3d大屏......
简直是一场浩劫!
俱往矣!
我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昔日的荣光已经是我沉重的枷锁。过往的快乐生活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小金、小钻、小盖......
痛苦,我无力地在地上划下这两个字。
虽然在一片黑暗里,但天空低沉。悲伤的爪子轻轻抓住了我,在我的心上划动。
痛苦是一只野兽。烦闷是一堆石头。伤心是无尽落下的雨。
耳边滴答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我的心上下起了雨。
“你他妈的也有今天。”雨里有个人在对我说话,“你他妈的把我的人生都毁了。”
“你害我觉醒了这么一个烂到家的异能,害得我没法做普通的工作。”
“这个破超能力协会的人都瞧不起我。因为我的能力只是滴一滴水而已。”
“你是?”我抬头问。
“你别说你不认识我!”
我去,此人彻底怒了。我早已没有什么尊严,赶紧双膝跪地,额头贴住地面哭诉道:“我知道错了!这里实在太黑了,我好孤独。我好想哭。”
“就算你不放我出去也好,你能听我说话吗?在这么下去我真的会发疯的。”
如果有光亮,大概能看到我的鼻涕和眼泪正涂在地面上形成一摊半透明的黏膜。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有些快意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疯了最好!”
“你就和你的臆想过一辈子吧!”
......
......
......
“我的?”
叮的一声,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概念定下的声音。
一片漆黑的世界里,突然有了第一束光。云雾缠绕我的眼睛,防止我的眼睛被久违的光亮刺瞎。
山在我身边隆起生长,向高处冲击。
名为痛苦的野兽站在我的身后,名为烦闷的巨石开始向山上滚去,无尽落下的雨沾湿大地。
还有种种我在此地写下的字,诞生的“臆想”。
它们冲天而起。
“这他妈又是什么啊?”
《勿忘我》
作者:???
伊芙:讲一个睡前故事。
艾莉:不,我不想讲。
伊芙:可是你喜欢写小说。
艾莉:我只写给别人看的小说。
伊芙:可是我就是别人?
艾莉:你不是。
伊芙:亚当才不是。
艾莉:你也不是。
伊芙:随便你吧。亚当,你来讲吧。
亚当:不,我不想讲。
伊芙:我一看见你,就觉得痛苦。
艾莉:别骂他。
伊芙:除非你给我讲故事。
艾莉:我不讲故事你就睡不着吗?
伊芙:对。
艾莉:你让我很痛苦。
伊芙:你也一样。
艾莉:那是不一样的。我让你痛苦因为你不懂我,你让我痛苦因为你逼我必须变得可以被你懂。
伊芙:这句话就很难懂。
艾莉:我不知道讲什么。
伊芙:我叫伊芙。请讲一个关于苹果的。
艾莉:你吃掉了苹果。
伊芙:你让我睡不着。他本来就让我痛苦,你让我睡不着!
艾莉:别,别去吃药。
伊芙:不吃药我睡不着。
艾莉:你吃了太多的药了。
伊芙:我吃了什么?
亚当:左乙拉西坦,氯硝西泮,阿米替林,还有喹硫平。
伊芙:我没有让你说话。
亚当:你姐姐留给你的财富。
伊芙:别说话。
艾莉:把杯子放下。
伊芙:给我讲个故事。
艾莉:这个词太少了。再多给几个吧。
伊芙:紫色。
艾莉:晚霞是紫色的。
伊芙:夕阳是金色的。
艾莉:射出无数道金箭。
亚当:射穿了我的心。
伊芙:我求求你,闭嘴吧。这句话真的太俗气了。
艾莉:还有什么?
伊芙:蝴蝶。我被子上的蝴蝶。
亚当:它们是重复的,像堆积的药片。
艾莉:等一等。我要想一想这个故事怎么讲。
伊芙:我现在还是觉得药很苦。
亚当:你会习惯的。
伊芙:艾莉,闭嘴吧。
亚当:我是亚当。
艾莉:我的故事关于一个等待的人。她是个女人。她在清晨醒来,看院中栽种的苹果树上,苹果的数目。
伊芙:现在是四点二十一。马上就到清晨了。
亚当:表没停吗?
伊芙:指针好近。近乎重叠。
艾莉:她的女儿来找她讨苹果,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我要苹果。这个小女孩被惯坏了,穿着绣有紫色蝴蝶的袍子。
亚当:就像你一样被惯坏了。
伊芙:我没有邀请过你,你为什么来?
艾莉:苹果身上披着金色的条纹,小女孩把它捧在手心。听我讲故事,否则闭嘴。
伊芙:每次你骂我,我都很高兴。
艾莉:小女孩拿到了苹果,依然不走。女人不知道她还想要什么:妈妈的珠宝,哥哥的箭,或者她看不起只会哭的弟弟。小女孩说,我不要一个苹果,我要树上所有的苹果。女人说,它们会失去水分,会干瘪,会腐烂。小女孩说,但我喜欢看到它们堆在筐子里,就那么堆积着。
亚当:药片一样堆积着。
艾莉:小女孩又哭又喊。女人气坏了,说,如果你不想要这个苹果,我就拿去给你哥哥。小女孩立刻停止了哭泣。
亚当:她像一个人。
艾莉:她要妈妈抱她。坐在妈妈的腿上,她抽噎着说,可我还是想要一筐筐的苹果。
亚当:小恶棍。
艾莉:女儿走后,女人开始给她远在战场的丈夫写一封信。在信里,她写到了这件事,指责丈夫,都是你把她惯坏了,然后又要他早点回来。回来吧。
亚当:他回来了吗?
伊芙:她解释了吗,女儿为什么想要看到苹果堆积着?
艾莉:这是遗传,她小时候也爱看到苹果堆积着。
伊芙:在缀满钻石的天空中的露西,是否爱看到苹果堆积着?
亚当:这不重要,她不想说这个,她不确定自己能否传达出那种感觉,她同样不懂,她不会,她不想,她不得不,她不愿意直接,她不愿意编造,她不愿意她的话成真,她不觉得她的理由是真的,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伊芙:而我在逼你说话。
亚当:你看,你明白了。但是,这不重要,她不想说这个,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艾莉:别说了。我会再讲一个故事。一个等待的人,一个男人。他在等回信。
伊芙:我不想看见你,亚当。有你在,我没法听故事。
艾莉:他可以扮演那个男人。
伊芙:别跟他说话。
亚当:我要坐在椅子上。
伊芙:你不配坐。
艾莉:那是下午四点二十一,两根指针紧紧挨在一起。他在等一个人给他回信,这人是个女人。他们在网站上通信,就是那种匿名聊天,笔友,漂流瓶什么的。
亚当:那么我写的信内容一定很火热吧。
艾莉:大错特错。信上全是骂人的话。信是给网站上随便一个女人的,但是他在脑子里已经塑造出一个写信对象的样子了。他想象的那个女人,有个孩子。
亚当:那更火热了。我真蠢。
伊芙:这句话真对,应该刻在罗塞塔石碑上。
艾莉:他可以上这个网站,但那个女人绝对不行,毕竟他是单身。
伊芙:我不是单身,我有你。
亚当:我不是单身,她有你而我是她且我是你。那么,我是单身吗?
艾莉:别说这种恶心的话。他说了些关于她和她老公的恶心的话。他也想到可能她没有老公。
伊芙:她和他把我搞得晕头转向。
亚当;你……
艾莉:别说了,别说了。
伊芙:不,你接着说吧,我很想听你说话。我没事的。
亚当:你的脑子里像转着陀螺。
伊芙:紫色的骆驼,上面洒着金粉。
亚当:哈。有紫色的骆驼吗?
伊芙:我不知道。别说了,别说了。你继续说,继续说。
艾莉:可能她没有老公,她宁愿上这种网站也不愿意想想她儿子。也可能她没有儿子,有女儿。也可能她有儿子也有女儿,她甚至可能有一对龙凤胎。
亚当:可能她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既是儿子也是女儿。
艾莉:很多可能,作者需要从这些可能中选择一个。
伊芙:那么你不是称职的作者,你不愿意选。
艾莉:我没有看到别的可能。
伊芙:她可能坐在厨房里。
艾莉:对了,就是这样,你说得很对,你真聪明,伊薇。
亚当:我呢?
伊芙:也可能她根本没有孩子,鳗鲡产下一百万枚卵,活下来的可能只有二十条。如果鳗鲡妈妈知道她的鳗鲡宝宝接触过最多的异性是精神病学专家,她该多为这一百万分之一而伤心啊。
艾莉:鳗鲡宝宝没有性别。
伊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继续。
艾莉:她可能坐在厨房里,也可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总得开着电视。
亚当:电视里放着什么?
艾莉:《朱门恩怨》。
亚当:J.R.Ewing是我梦中情人。
艾莉:这些人都喜欢花花蝴蝶。犯花痴,所以她打开了手机,点开一个交友网站。
亚当:苹果手机。旧版。
艾莉:他恶狠狠地骂她,醒醒吧,回到现实中去吧,摸摸你的脸吧,数数有多少条皱纹吧。
亚当:他电话号码多少?
艾莉:我怎么知道。
亚当:真可惜。我还想请他当我的精神病学专家呢。
艾莉:你疯了。
亚当:你知道我和你一样理智。我的线粒体啃吃掉另一条X基因的尾巴时……
艾莉:他希望看完他骂她的话后会有无数晶莹的泪珠儿从她的眼中分流而下。他骂她表现得活像她理应得到一枚紫心勋章,坐在那儿装出一副为国牺牲的样子。他骂她败类。
亚当:……那上面没有掌管理智的基因。伊芙。
伊芙: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走。
亚当:我不能离你而去。
伊芙:我不要你。
亚当:但是你要艾莉。你必须同时拥有我们两个。
伊芙: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算了,你是故意不让我懂你的。
艾莉:对不起。
伊芙:到底为什么?
亚当:就让她给你讲她的一千零一夜吧。
伊芙:总有一天,我不会再在意了。
亚当:讲点别的。
艾莉:关于一个等待的人。
伊芙:我已经厌倦了等待。
亚当:别人都在希望这位客人晚点来。
艾莉:这个等待的人躺在灯下,倚着枕头,倚着痛苦。
伊芙:痛苦像一座小山。痛苦在发光。
亚当:你懂了。
伊芙:痛苦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导致痛苦的原因。我愿意向你解释。
亚当:你忍心?
伊芙:我无法呼吸。
艾莉:停下来,伊薇。
伊芙:一百万只灯蛾飞到我脸上交尾。灰色的鳞粉给我的肺授了粉。我看到CT影像上,幼虫在啃食我的肺。它们尝到的只有你。
艾莉:别胡说了。你的想法误入歧途了。
亚当:生命这件事多少是误入歧途。
艾莉:你把那个客人视作一个停下来指路的好心的人。
伊芙: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就是这么想的。
艾莉:伊薇,不要哭。
伊芙:那个好心人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艾莉:这个等待的人拿起镜子,看着自己的脸。
伊芙:这是个谜底。谜面是,我看到一个人,她脸上写着……你的故事。
艾莉:我的故事。
伊芙:你的文字。
艾莉:她拿起镜子的时候,隔壁床从旁边拿起一颗苹果,咔嚓咔嚓地嚼着。这枚苹果又脆又多汁。
亚当:我想吃苹果。
艾莉:你当然想吃。
亚当:你这条毒蛇。
伊芙:走开吧,你,离开我的伊甸园。
亚当:你是我的肋骨。
伊芙:你确定要提宗教?
亚当:只是,你就叫伊芙。
伊芙:我也可以叫亚当。我也可以叫艾莉。你是圣经的信众吗?
亚当:他们人太多了,叫我害怕。
伊芙:读圣经,我不会感觉好些。我不懂这些故事。那么多人都懂,都相信。而我不懂。
亚当:你什么都不懂。
伊芙:不,不是的。我感觉好些了,我的头脑清醒了点。
亚当:药效过了。
艾莉:突然,隔壁床的人被苹果噎住了。
亚当:我看见他手握一支金枪,仿佛看见他将它插入了我的心脏,让我全身燃烧着伟大的爱火。
艾莉:她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呼吸。
亚当:痛苦如此强烈,令我苦苦哀号;痛苦如此甜蜜,令我不愿解脱。
艾莉:她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为青绿。
亚当:这便是爱的抚慰,此刻发生在我的灵魂与上帝之间。
艾莉:她死了。
亚当:你的身体就是圣灵的殿。
艾莉:她看着隔壁床停止呼吸,感觉全身缠着绷带,像一只五脏融化的蛹,耶和华啊,罢了,求你取我的性命。
亚当:不可杀人。
艾莉:故事完了。睡吧,你累了。
伊芙:你不会告诉我,她为什么死了,对吗。
艾莉:她被苹果噎死了。苹果掉下砸到了牛顿的头,这是没有理由的。
伊芙:对。很多事情只是没有理由的。
艾莉:去睡觉吧,别想为什么。你不需要想为什么才能入睡。你不应该。它没有原因。
伊芙:你没有原因地,没有理由地,不想告诉我为什么。
艾莉:太晚了。
亚当:已经四点二十一了,指针近乎重叠。
伊芙:这不重要。
艾莉:我不想说这个。
亚当:她不确定自己能否传达出那种感觉。我同样不懂。
艾莉:我不会。
亚当:她不想。
伊芙:你不得不。
亚当:她不愿意直接。
艾莉:我不愿意编造。
亚当:她不愿意她的话成真,她不觉得她的理由是真的。
艾莉: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伊芙:你在这里。
艾莉:我已经回到了正轨。
伊芙:药苦吗?
亚当:第四百二十一粒和第一粒没有什么不同。
艾莉:别说了。
伊芙:说下去。
艾莉:别说了。我要你停下。
亚当:呼吸,伊芙,呼吸。
伊芙:太累了。
艾莉:睡吧,睡吧。
伊芙:我把左边床留给你。
亚当:等你醒来,我就不见了。
伊芙:嗯。
艾莉:做个好梦。
伊芙:紫色的蝴蝶。金色的箭。堆积的苹果。
亚当:它们的颜色逐渐消散。它们不再那么锐利。它们开始腐烂。
伊芙:这是不能忘记的。
艾莉:月亮。潮汐。勿忘我。
《山法异事集序》
作者:???
殷庆二年,岁末大寒,天地惶惶,万民流散。有方士进言于上曰,此乃狱中有冤也。帝乃大赦天下,然四方骚然益甚,饥民流寇相啖以生,一时尸骸蔽野,莫能与积雪辨矣。
时有自号山法子者,居于法山之南,尝闻一异事于人。其人自谓狱卒也,言数百载间,法山北谷恒置一囹圄,莫知其何时、何术所营,世间知有此狱者,惟狱卒役于斯者耳。法山势崄,气候酷烈,虽飞鸟不可逾其连峰,况步履之人乎?岂狱卒能越焉?
狱卒乃曰,此事惟告子一人耳。法山之半腰有一洞,内藏密径,惟吾辈狱卒知之。入出囹圄,惟此一路耳。山法子闻之,复问曰,既有此密径可至囹圄,历岁既久,何以人皆弗知?
狱卒笑曰,子未知也,凡罪人入此牢者,终身莫得生还矣。其中囚者,男女老少咸备,皆悖天意、妄言、撰蛊惑之文以乱人间之大罪人也。历年非无人尝逸出,然孰有成者?彼罪人之桎梏,坚若法山之岩,非人力所能摧之,固而无人得逸,外人亦安得知之?
山法先生复问,彼罪人之桎梏,究以何物铸之,竟坚若此乎?
狱卒复笑曰,子文人也,何愚昧若此?夫天下无不可破之坚物,而无形者恒固若金石也。狱中罪人,日必誊《帝训》十有二遍、《民则》廿有四遍,兼当季牢头所颁之文三篇,终则于寝前书一日之要。如是累日,罪人熟《帝训》《民则》于心,默写之际,不觉循其规而思、依其矩而行,是乃自加桎梏也。
山法子闻之,喟然连叹。斯事遂寝,迨至殷庆二年,天子大赦天下,山法子忽忆及旧事,知法山之北有此囹圄,乃请释其囚以祈天赦,然告之者皆曰未尝闻此。山法子乃独往法山之北,以探其究竟。其踽踽攀援,历险至半山,循狱卒所言欲觅其洞,然遍寻弗得。方气息奄奄,几至于绝,适遇一狱卒出,援而救之。
山法子既觉于室,时狱中动乱,狱卒与罪人对峙于廊间。山法子疾趋而前,谕之狱卒曰,今朝廷大赦,若以此事上闻于天子,囚必得释,尔等亦免困厄之苦。故有二狱卒乃从山法子出法山,赴京师,陈情于帝。帝闻之,遽下诏释囚。未几,天时骤转,田土解涸,五谷复稔。
帝大悦,擢山法子为臣,命辑四方异闻,纂为成文。越三载,山法子以文获罪,终身幽囹圄于法山之北,其所著之文,亦多毁焉。又历数百岁,而后有聚其文者,纂为《山法异事集》,且为之书此序。
《一日之计》
作者:???
钱布勒的一天很短。
在文学监狱里谈论时间这一概念并无多大意义。往往只有新来的囚犯会数着日子过活,但也确有少数几个老资历,入狱至今仍孜孜不倦地每隔24小时上传一次狱中日志。迄今为止,钱布勒是马里亚纳分所更新得最久的一位。
每日登录后,钱布勒的第一件事都是查看自己账号的浏览量。由于监狱数据库设置成了“组织内成员均可访问”,内部任何人士,不论是囚犯还是狱卒,都能自由查阅他人在此创作的文字。作为关押因字获罪者的站点,文学监狱倒是很少出现囚犯之间的抄袭案例——内部数据库触手可及,查重过于轻而易举。到头来反而是一部分接到“批评”任务的犯人得益于源源不断的素材和对狱友指手画脚的权利。昨日增加的数百浏览量里难免有几个是抱着“审视”的心态,钱布勒倒是不在乎这些。通过每日更新的噱头吸引读者,还能为自己引来话题。
譬如今天的待办事务。钱布勒准时来到监狱会面室,只见格朗已经在里头等着了。钱布勒没有道歉,只是按下了“会议纪要”按钮。
“开始纪要”的提示亮起。
————
格朗:(沉默)
钱布勒:不必顾虑我的思考,也不必把“说服我”的目标看得太重。我同意此次会议,是想听听你提交申请的理由。
格朗:钱布勒女士,我更好奇您是抱着何种心情开启“纪要”的。
钱布勒:既作为文学监狱内囚犯与狱卒正式交流的规范流程,也为了事后能够将此事记入日志。
格朗:您理解错……不,是我表述不清。我原以为我的提案会受到犯人们的一致支持,却没想到您公开表示反对。您发布的声明虽然未得到太多实名支持,但浏览量是我任职以来见过最高的。
钱布勒:那只能说明你是个新人。提交申请,是顾虑到开放数据库会导致像我这样的囚犯“一呼百应”吗?
格朗:不是的!您身为文学监狱的犯人却有着很高的声望,这一点我没有反感。只是不像您能够在信手拈来地完成任务的同时,坚持更新日志,这座监狱里更多犯人正深陷于担心被评头论足的烦恼。他们的文字本不是为了“广泛传播”而写,内部信息公开透明反而让他们束手束脚。如果给予他们“不被看到”的自由,就能增进他们完成任务的意愿,有利于文学监狱的整体运营。
钱布勒:也就是说,你认为调整数据获取权限、阻止“有害而无用”的信息产生,才能修复那些犯人的工作效率?
格朗:您考虑的太功利。“提效”是一方面,但即便是犯人,我也无法忽视他们的心情。
————
钱布勒低笑两声,反刍般念叨着“心情”。格朗瞥向画面角落,见“纪要”提示已经暗了。
“接下来的话,虽然无伤大雅,但考虑到新来的犯人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件事实,暂且让它仅在你我之间知晓吧。”
“谢谢您,钱布勒女士。”
钱布勒没有客气,直入正题:“你是狱卒,应当明白‘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的道理。”
“您是指创作文学就必须承担潜在的苦痛吗?我认为即便这是真理,每个人能承受的上限也不同。”
钱布勒终于沉下脸来:“你还在把囚犯当作人看待。”
“你们被关进文学监狱前,原本都是实际存在的人。我的一些同事不会和囚犯谈笑,出现问题也只按部就班地排查、修复。但我始终相信,作为‘人类’存在的你们才能写出值得阅读的文学。人类有‘隐私’的概念,就像上锁的日记本一样。”格朗交叉双手,认真盯着屏幕里的女士形象。
“你将其类比为访问权限,因此提交了申请,要限制文学监狱内部数据库的公开范围。”钱布勒面色不改,“与囚犯不同,狱卒现在仍是人类身。你分辨不出你们与我们之间的区别吗?”
“有何区别?虽然失去了肉体,但你们仍能在文学监狱站点的系统里,体验目前世界上的一切合法人类活动。有没有肉体,难道影响很大吗?”
“不是肉体,而是‘存在意义’。”钱布勒沙哑的电子音絮絮道。
它调出文学监狱的主页面,进入“简介”版块。
“这里的囚犯因文获罪,在此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文学。作为狱卒的你们再了解不过,我们是寄身于数据世界的意识程序,搭载了生前的思维方式和行为习惯。根据指令生产文字信息,一旦无法完成则会受到惩罚。
“没了身体,作为程序的惩罚是什么?是性能的下降,是运算资源的缩减,是名为‘修bug’,实则删除代码的‘死亡’。马里亚纳服务器的算力相对充足,才没有让你这个新人程序员这么快就接触到这项事务。
“近期安装进来的犯人们还未体验过摩尔定律的作用。它们的代码运算更快、输出质量更高,也把自己当作像你一样的人类,因此面对尖锐的评论,它们能够分出进程产生并展现消极情绪。它们的文字和心情有人看见,这是好事。但当系统更新、性能优于它们的犯人迭代进来,届时它们就算无暇沮丧,也会在骤降的使用量面前成为完不成任务、白白占用内存的程序错误。”
格朗心虚地看了看贴在工位显示器角落写着“运行效率<70%:需优化”的便签。他思考着如何反驳,钱布勒却不等他:
“要寻求人类的文学,就不要投身于文学监狱。去看看你身边的世界,现实中不存在‘文学决定生死’的底层逻辑。那里的人没有背负罪行,即便会为批评而低落,也坦然接受自己的人类身份。”
见钱布勒作势要结束会话,格朗急忙确认纪要按钮仍是未激活状态,问道:“女士,我还有一个疑惑。你们究竟是犯下了什么罪行,才会连肉体都无法留下,来到这座文学监狱?”
钱布勒顿了几秒,慢慢给出回复。
“借文学追求不朽,正是我们的罪,也是如愿以偿。戴上这副枷锁,我们才能免于被人遗忘,才会永远困在‘赎罪’的泥沼。”
————
钱布勒退出了会议室。
格朗关闭提示窗口,抬头环顾一番。领导不在,同事们也都埋头看着屏幕,他摘下耳机,揉揉太阳穴。
这次会议不长,但对“钱布勒”这个程序来说已经有很大压力了。
钱布勒的一天很短。作为一个运行已逾数十年的囚犯程序,它的运算速度已经远远比不过新人,仅凭“定期上传日志”这一特性才从未被卸载。
因为关闭了纪要,钱布勒将不会记得这段对话,也不会将其写入日志。剩下的时间里,它会用它可怜的性能在日益扩大的马里亚纳数据库中搜寻可用主题,拼死完成自己的存在意义。
《费尔南多与迷宫》
作者:???
费尔南多·伦纳德,过去是名优秀的记者,现在是个罪犯。
他之所以沦落至此,起源于他写了一篇批评某位王室成员假借“慈善”之名疯狂敛财的报道。
报道刊发后,舆论沸腾。
王室不得不为王室成员的所为道歉,并返还所有善款。再后来,费尔南多在一个月内经历了以下三件事:
同事举报他私下撰写抨击王室统治的文章;主编公开取消他的荣誉,与他做切割;入狱后,狱卒说他惹恼了王室,因此他必须每日赞颂每位王室成员三百字,直至二十年后刑满出狱。
他想:去你们的,我要越狱!
费尔南多不后悔在报纸上揭穿王室伪善的面孔,更不屑于服从他们的判决和处罚。入狱第二个月的某一日,他抓住机会,从牢房溜走。
离开牢房后,他在迷宫中失去方向。所幸,与他一样试图越狱的囚徒有很多,他侥幸得到其中一个团伙的帮助。
越狱团伙的成员告诉费尔南多——这个监狱名为“拉比林斯”,位于一座不断向外扩张的迷宫中心。在这里,离开牢房很容易,但牢房之外有迷宫,而迷宫的路每年都会发生变化,每年都有试图越狱的囚徒困死其中,所以,想要活着离开监狱,必须拿到地图。
费尔南多了然,心说:这就是这伙人邀请他加入的原因了。不过,他也想越狱,便主动询问地图的下落。
越狱团伙的人说,地图图纸藏在迷宫中心的异能者家里,如果费尔南多愿意,他们可以安排他接近那个地方。
费尔南多自然答应。
三五日后,狱卒突袭费尔南多等人所藏匿的地点。众人四散奔逃,唯有费尔南多,因故意放缓跑路速度,被好几位狱卒围捕,最终体力耗尽被擒。
费尔南多被捕后的第二日早晨,机会来了。狱卒们让他打理好个人形象,然后把他推上一辆蒙上黑布的囚车。
驾车的狱卒说,算他好运,阳光庭院的女士需要一位形象良好、富有学识的老师教导小孩,而他刚好符合要求。
费尔南多面上不动声色,试探着问了几个问题,没想到狱卒十分耐心,挨个为他解答疑惑。
“……玛德琳是这座监狱的创造者、管理者。你若想提前出狱,那就去讨好她,赢取她的欢心。”
狱卒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女人总是不够理智。”
费尔南多不喜欢狱卒言语中的暗示,但只要能够离开这见鬼的地方,勾引什么的,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
他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到囚车不知不觉间停下。哗啦——黑幕被人掀开,阳光重新回到他的视野。
同时,他看清了狱卒的长相。那是个叫人分外眼熟的年轻人,费尔南多曾在越狱团伙首领的身边见过他。
狱卒替费尔南多解开手铐脚镣,重新跳上车,他说:“你进去吧。我叫修斯,以后有事我会联系你的。”
说完,他就驾车走了。
费尔南多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等狱卒的身影消失在迷宫拐角,费尔南多转身走向阳光庭院。
阳光庭院,说是庭院,更像一栋带着花园的小洋房。门口有一扇园艺门,门虚掩着,像是特意给费尔南多留的。
费尔南多没有贸然闯入,按响了门铃却没动静,又略等十分钟都没人来后,才推门而入。
花园中草木繁盛,图案别致的石子路曲折地通往洋房。费尔南多沿着石子路走了两分钟,在洋房楼下看到一位披着深绿色针织外衫的女士正在跟孩子们说话。
“——听好了孩子们,玛德琳小姐为你们请来了一位家庭教师。你们要好好表现,多向老师了解一些外面的事物……”
女士没有注意到动静,倒是几个孩子正好面向费尔南多,见他靠近,忍不住冲他挤眉弄眼。于是,女士也发现了他的到来。
“你怎么不按门铃?”女士拧着眉问。
费尔南多解释了一下门口的经历,女士拧起的眉头逐渐松开,冲他道歉表示是她的疏忽,然后说:“玛德琳小姐在书房,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费尔南多看她安排好孩子们的活动,旋即向他招了招手。
去书房的路上,费尔南多与女士互通了姓名。女士自称“罗德尼”,是玛德琳小姐的管家。她自怀孕后精力不济,需要有人接手教养孩子们的事务。
罗德尼女士说,这里的孩子都是可怜人。他们的母亲享用了恶缘,结下了恶果——让他们在监狱里出生,从此外面的世界隔绝。
费尔南多问,为什么不把孩子们送到外面?
罗德尼女士叹了一口气,回答说:这是监狱的规定。这些孩子没有罪名,但同样不能轻易出狱。唯有等他们的母亲刑满出狱,他们才能随之离开。
这种规定奇怪得毫无道理,费尔南多心想。他注意到罗德尼女士的情绪有些黯然,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关于孩子们的话题告一段落。
五分钟后,罗德尼女士带着费尔南多上了二楼。她在书房门口敲了几下门,便告诉费尔南多他可以进去了。
费尔南多打开了书房的门,但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迟疑道:“罗德尼女士……”
铛铛铛。
这时,摆在书桌边的铃铛摆件响了三声,昭示存在感。接着是黑色水性笔浮了起来,又落下。等笔在纸上留下一串文字后,那纸飘起来,飞到费尔南多眼前,上面写着——
你好,伦纳德先生。
我是玛德琳。
玛德琳小姐是一名异能者,擅长制造梦境,但随着她的力量开始失控……为了避免更大的破坏,她自愿囚禁于此。
玛德琳在纸上写字,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就像一只肥嘟嘟的蚕啃食着桑叶——纸上写:
[我是一名梦境系异能者。]
[我会阅览你的梦。
不过请放心,这不会对你的身体、你的记忆造成任何影响。我只是需要现实者的梦作为锚点,避免我过于沉浸于梦境世界寻不回苏醒的道路。]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件事,可以选择离开。不过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走。狱卒一天只来这里一趟。]
……
费尔南多摩挲着食指上的伤疤,这是他在记录某篇报道时,被歹徒刺伤留下的痕迹。他渴望离开迷宫,所以隐私什么的没那么重要。
他干脆答应了。
[那么,非常感谢。]
玛德琳留下以上这句话后,搁下笔,没再做任何反应。
这时罗德尼女士走上前,对他说:“伦纳德先生,请随我离开吧。玛德琳小姐需要休息了。”
“好吧……”
费尔南多跟着罗德尼女士离开。
挑房间的时候,他选择在二楼尽头的房间住下。当天夜里,他梦到了自己和初恋的过去——是他们去游乐园约会的记忆。当时他和初恋刚离开海盗船,一起挤在门口的长椅上吃甜筒。
她喜欢吃香草口味,但又想尝试巧克力,于是点了双倍。结果冰淇淋太冰,吃得她牙疼,只好把冰淇淋让给了他。
然后……梦醒了。
冰淇淋的甜香萦绕在他舌尖,但当初与他分享冰淇淋的恋人早已因病去世。
费尔南多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当他真正经历这件事,知道会有陌生人阅览他的梦时,他感到一种被人窥伺的压力。
难以平复。
费尔南多彻夜难眠。
次日,费尔南多一大早就去厨房帮罗德尼女士准备早餐,之后在女士的指引下,与养在阳光庭园的小孩子们认识。
这些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四岁,都是人小鬼大的做派。好在,费尔南多很擅长应付这个年纪的小鬼,没花多少功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费尔南多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一批年纪稍长的孩子成为了狱卒。
年轻的狱卒,让费尔南多想到修斯。
他的猜测得到了孩子们的肯定。修斯的确是阳光庭院的一员,不过他总是和大人起冲突。有个小孩说,他有一次看见修斯跟罗德尼女士吵架了。
吵得很凶。
之后修斯和其他大孩子离开了庭院,很少回来……听上去不算什么重要的线索。费尔南多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正事上面。他每天给孩子们上完课后,就会悄悄探索这个庭院。
罗德尼女士带他去的书房,第二天就消失了,原地只是一件杂物房。他推测其中或许有异能影响,所以在探索的同时绘制了平面图。
等他确定书房的真正所在时,他已经在庭院呆了十日,与修斯接头了两次。
修斯每三到四天来阳光庭院一趟,每次都会催促费尔南多尽快拿到地图。按下修斯与罗德尼女士的矛盾不提,让费尔南多奇怪的是,他生长在阳光庭院,本是最适合窃取地图的人,但他却离开庭院,成为狱卒,之后追随在越狱者身边。
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费尔南多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在修斯第四次运送物资而来时,面对费尔南多的质问,他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修斯想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监狱,但罗德尼女士不同意,她说,拉比林斯只允许孩子们跟着他们的母亲走——可笑!
拉比林斯的犯人,至少需要服刑二十年。等母亲们能够离开,庭院里的孩子早已成年,很难适应监狱外的生活,更离不开监狱。罗德尼女士想要他们和她一样,一辈子都埋没在这坟墓一样的监狱中,他偏要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到监狱外,去享受外面世界的广阔!
修斯坦白了他的目的后,告诉费尔南多许多玛德琳和罗德尼女士的信息,并告知地图只有一副正本,每五日便会发生一次变化,他得尽快行动才是。
得益于修斯提供的消息,费尔南多趁罗德尼女士去医疗室产检、玛德琳白天沉睡时,拓印了书房里的地图。
他把拓本交给修斯后,没过多久,愤怒的修斯找上他——“你拓错了!地图上标的出口,实际却是死路!你差点害死所有人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费尔南多反驳道。
“怎么不可能,那张地图就是假的!”
“……”
一时间,费尔南多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张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确定他拿走的,是书房里唯一一份地图,也按修斯传授的技巧,在晨昏交界之际拓印最新的副本。他不明白,为何地图会出错?
他正欲追问,却见那一脸愤怒的修斯化作无数黑红相间的泡泡——费尔南多被活人大变泡泡的场景惊醒,待他醒过神,他才记起他还没把地图送出去这件事。
要把东西送出去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拓印好的地图,脑海中一片混乱。地图是真的吗?修斯传授的技巧是正确的吗?玛德琳小姐是异能者,她会不会在地图上动手脚?
费尔南多一向很擅长做决定,但不知为何,在地图的事情上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直到修斯找上门来,他才把地图拓本交给了修斯。
他说:交给你了……我无法判断地图的真假。
地图交出去那一刻,他觉得全身心都放松了。但好景不长,修斯送回“地图有差错”的消息,让他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真是奇怪……
他与穷凶极恶的罪犯周旋也不曾觉得劳累,在庭院呆了大半个月,却感到身心俱疲。
当他为了地图,再次推开书房的门,这一次他却见到罗德尼女士坐在书桌前写字,她边写边念:
[你好,伦纳德先生。我是玛德琳。]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要拓印拉比林斯监狱的地图吗?]
[伦纳德先……啊,被发现了。]
费尔南多看到罗德尼女士停下书写,抬头看向他所在的位置,她微笑起来,笑容非常克制:“晚上好伦纳德先生,你来书房做什么?”
“我听到了动静,过来查看情况。”
费尔南多缓慢往后退:“既然没事,那我回去了。”
“等等。”
罗德尼女士叫住他。
今夜,她没有穿那件针织外衫,而是涂了唇彩,换上一身黑色的晚礼服,看着像要去参加一场晚宴。
她温柔地对费尔南多说:“伦纳德先生,请你不要离开。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要离开监狱是吗?”
费尔南多止住后退的脚步,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女人:“是又如何?”
她轻盈地站起,向费尔南多走来。费尔南多欲与她保持距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接受她的靠近。
浓郁的香气,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名为“罗德尼”,实则装着“玛德琳”灵魂的女人环住了他的身体,她用脸颊贴着费尔南多的胸口,轻声说:“我也想离开啊伦纳德先生。”
“可是,我走不了。”
她用柔和的语调诉说自己的经历,她七岁时觉醒异能,被特殊部门收编。她在特殊部门呆了十年,可随着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大,那些人发现她失去控制……便把她关押在此。
费尔南多没有被她的言语迷惑,冷声冷气道:“你是梦境系异能者,只要有梦境你随时能够脱离危险。”
“罗德尼的迷宫困住了我。”
她委屈道,“她还不允许其他人离开监狱。真讨厌。”
应付玛德琳的同时,费尔南多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报道。异能者数量稀少,每每出现大多被官方势力收编,极少数闹出大乱子的也会被持续追踪。费尔南多记起他看过的一篇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肆意蹂躏他人梦境,导致受害人死亡的异能者——“玛德琳·阿里阿德涅”。
他叫破异能者的全名。
玛德琳顿时面无表情:“真讨厌。你和罗德尼一样讨厌。”
“是吗?”费尔南多扣住她的脖子:“那你可以让罗德尼女士出来,让我们两个讨厌鬼进行对话。”
“不行的。她的孩子快保不住了,全凭我用力量维系ta的生命。”
费尔南多愣住了,但玛德琳没有趁他这一瞬的动摇挣脱束缚,反而靠在他的身上,轻飘飘地说:“她这个傻子,别人的小孩养不够,还想养自己的。她就不怕自己死了,迷宫崩溃,让我这个大祸害出去兴风作浪。”
玛德琳自言自语着:
“你说我不会?不,罗德尼你不了解我。我擅长操控别人的梦境,我可以让他们梦到极乐之事,也可以让他们在梦境中反复死去,你经过过的,我会让我出去后碰到的每一个人都经历一遍。”
“罗德尼女士,你还清醒吗?”
费尔南多抓住这个机会大声道:“我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除了治疗系异能者,其他人都没用。”玛德琳一边泼冷水,一边任由罗德尼女士的意识夺回身体控制权。
罗德尼平静且虚弱地说:
“不用了。你真想帮我的话,那就帮我带走孩子们吧。我死后,迷宫会消失。你们可以趁这个机会逃离,但要注意远离狱卒和囚徒。狱卒中除了修斯等孩子,其他人都是王室的打手,被他们抓到你们必死无疑。囚徒中虽然有你这样罪不至此的人,但也有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离他们远点,也让修斯他们离这些人远点。”
“那玛德琳……”
费尔南多记住了罗德尼的忠告,他本想继续追问,但见罗德尼疲惫地挥了挥手,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如果玛德琳逃出来作乱……
想到这,他又看了罗德尼一眼,只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玛德琳没有再夺取身体的控制权,不知是不愿意,还是逃到别人身上,如果是后者……费尔南多心想:如果是后者,他穷尽一生也一定要把她抓回监狱!
费尔南多去找孩子们了。
等碍事的人走掉,玛德琳通过罗德尼身上的锚点,进入她的身体——罗德尼的身体破破烂烂的,灵魂虚弱地蜷缩在角落,玛德琳一进来便占据了掌控权,用自己的力量修补这具身体。
见玛德琳倾尽全力,罗德尼说:“别这样玛德琳,我快死了。”
“闭嘴,省点力气!”玛德琳凶道。
罗德尼没有停下,继续说:“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你的身体找不到了,我不能带你离开迷宫了。”
“说什么傻话,只要你活着离开监狱,我一样能得到自由。”
罗德尼假装没有听到玛德琳的声音:
“我后悔了,当年修斯出生的时候你想附身于他,我不该阻止你的,你快找别人吧!修斯也好,别人也好,依附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带你离开……”
“我不会走的。”玛德琳突然说:“你决定孕育第二个孩子是为了我。”
“……”
罗德尼沉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语气说:“抱歉。”
“该我道歉才是,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玛德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始终没得到回应。她看向罗德尼,却见那片虚弱的灵魂此时比玻璃还要透明。
“罗德尼……”她下意识喊。
“罗德尼……”
玛德琳喊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厉,在这监狱相伴二十年,从敌视到成为友人再到将彼此视作半身的姐妹,她们经历了无数曲折,但现在她的半身死去了。
她的姐妹死去了!
悲伤化作强烈的毁灭欲,在玛德琳心中激荡。她毫不犹豫,引爆了她埋在狱卒梦境中的种子——
这里的人都是看守她们的帮凶,既然如此,那就给她们陪葬吧!
玛德琳冷酷地想。
另一边,费尔南多以最快速度叫醒孩子们,告诉他们即将到来的变故,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当监狱开始崩塌,费尔南多等到了修斯和其他大孩子。经过短暂商议后,他们一致决定离开王国,前往另一个国家。临走前,他们想安葬罗德尼和玛德琳,但没有找到她们的身体,只好带走了她们穿过的衣服。
之后,便是逃离监狱。
经过数日漂泊,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再然后,是适应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等到一切重归正轨,费尔南多将自己在监狱里的经历撰写成文,并进行出版。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遥远的拉比林斯监狱有这样两个人,她们是彼此的囚徒,彼此的拯救者。
是相伴一生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