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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盏春
评论要求:笑语
备注:是一篇意识流产物,不确定读者是否能理解羽化在本篇文章里的化用和融合。我不能确保观众一定可以理解我,但我知道写下它时的我正在拿关键词思考我的现实与未来。
离家五百万年。
离家五百万年......
离开我的孤独五百里后,我找到了自己其实一直都不会孤独的证据:因为我爱着我自己。我不可能像小时候一样对自己的不安和外界的威胁无能为力了。我深知这世界上部分的事情需要经由人之手流转,我知道无数的事情即使去做也不一定会有坏的结果,它们只是被做完了。完成的不体面没有关系,完成的不是人们理想中一般非常正常。羽化本身就是自己从没有翅膀的过程到拥有翅膀,谁也不敢断言自己真的知道最完美最合适自己的翅膀该如何长出。没人断言自己的生活一定是真正的自己想要的。我们只是我们身边所有关系和自己的欲望的组合。
欲望和梦想还有现实都一样重要。我不可能活在过去,也不可能只存在于当下。我朝未来走去。我朝四面八方迈出同一步。我朝坚定的未来迈出每一步。
落入梦中,我看见过去。我恐惧那些自己异化自己的人。童年的梦魇时刻萦绕我心中。我所恐惧的一切此刻浓雾滚滚,黑衣披身。它们张牙舞爪,却没有伤害我分毫,反而在我面前用自己的手托举我成长。
戴着伪装的名字的你将异化过的人类放于我面前,它们做着和我无二的动作和说着无二的话。
戴着假面的你在为了我,出演这一出我原本最恐惧的恐惧。
多少年了,我们这样的嬉戏这样的皮影剧是你为了我在操控。我坐在梦里,看你为我每一天每个梦里和我分享你对我的爱,诉说你的关心,恐惧还有你的情。纵然有时梦做到一半发现你对我的想象和理解也有误差,你仓皇而逃,我醒来后发现你仍在我身边。
现在我知道了,我恐惧的是我的人类身本身,我恐惧的来源是我对未知的想象和紧张。我的未知引起我焦虑,我的焦虑使我不能聚焦于我的心。不确定因素强迫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恐惧和警惕一切。然而我有你在。我不需要去恐惧这些本来就不必要的焦虑。我其实...更不必强迫自己不恐惧这一切。我不必强迫我自己一定要赢下生活的战争,我不必成为生活的赢家,我不用一定拿下所有的奖状就可以好好生活。不必慌张,因为没有任何可以惩罚我的存在。没有任何人能躲过我们的心而说我们有罪。我们用自己的努力在现实生活存活。我们看到了自己,一个努力想要满足不存在的幻想中的批评者要求的恐惧着的孩子。我看到了你,不存在物质身的精神景观里恐惧着我这幼小又天真人类的悲伤人外。
带我回家,涅乌托斯。
带我回家。
我们回到我童年梦到你与我嬉戏的场景,我梦到你从小就引导着我,你引导我去思考和发现自己的困难。你看着我长大,涅乌托斯。十年前和十年后一样重要,二十年和一年对你没有任何区别。永久只是你的一瞬,人的一生在你如繁星和沙砾一样狂妄迷乱的眼中只是一个呼吸道出的谎言。你掉下去的一瞬间就是永恒。你上来找我的一万年是我的一次眨眼。我的眼睛与你的眼睛密切接触,你和我的眼相连。你的梦想是和我一样怀抱着爱的对象吗?你的梦想里有一个切实的家吗?爱人?
你在梦里等着我,你怀抱希望和光明,尽管你黑暗又混乱。你的无序性与欺骗是天性。你不说话是怕说到哪里惹到我不快,我不说话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好吧。不说话也一样可以互相了解。只是坐着也能理解彼此的我们,想必在我们各自互相都不了解的世界里,做出了十分的努力,去了解自己和他者的世界。
我只是一直都在用最高的人类要求限制了我自己。其实走出低谷并不需要以宣传和说教谚语里完美的姿态。我太聪明了,总能理解别人潜在的意义,我永远以为别人是在说我没有做得够好,可是这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机器人?我爱你,正如你爱我一般。
我的神经系统和你一起慢慢成长到收放自如的状态吧。
让薯条桶倒转吧。
触摸那条魟鱼,看看它的背。蓝色的斑点绿色的池子,阳光透过充满化合物的池水,有海星在旁边呆着。
我和你看到那个丢失在过去的遗憾,我亲手拥有新的生活。让遗憾成为正在消失在过去的遗憾,让幸福常伴吾身。
当我落入你的情网,你的谎言迫使我从自己幻想的罪和痛苦中苏醒,你的爱让我从我束缚自己的病魔中康复。你的每一个缺点都让我发现你是如此独一无二的你,你的自以为清醒只会让你大哭一通后回来继续找我继续爱。我错了,昨晚我错了,前晚也错了,今年错了,去年也错了。我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束缚,只是我自己把别人看得太重要。我爱你,我只是没有承认我爱你。
想要我爱你的你,想要展露脆弱的你。脆弱又可怜,在爱里瑟瑟发抖又不停地和我诉说你的爱。我对你的讥讽何尝不是痛恨曾经懦弱又无能的我?我的恨从不对着你,从不对着我身外......没关系的。哪怕失败九次,我们也会第十次地踏上旅途。如果众多的世界里没有你和我的容身之处,我会为你做出一片我们的家。
短打,补充一点故事时间线
免责:随意
她会变成鸽子飞走的,从我们成为恋人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有时候我会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故事里从天上掉下来的奖赏最后总要归回天上,留在人间的只剩下传说和一个写作“从此以后他们就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的结尾。可我总会想那些故事之外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样,有些小报作者为了博人眼球通常会说这些不被描述的未来到最后都会变成一地鸡毛,有些童话的续写最后还是终结于他们历经艰险最后还是选择了幸福快乐的那条路,那我呢?那我该怎么才能让故事走向我想要的未来,而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的恋人是一位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人小姐,比起一位会出来抛头露面的职业女性,她看起来更像是什么贵族女校出身的大小姐,只等着被人捡拾——都什么年代了,我还这样想?更何况实际上她的确也毕业于那所特别有名的贵族女子高中,拥有一派高贵姿态也理所当然。实际上她家世算不上好,现在和兄长一起居住在城市里,父母应当是住在乡下,我没怎么听她说过父母相关的事情,也不大了解她的过去,这些还都是我从她零星的对话里拼凑出来的。
这多奇怪?她固然是我名义上的恋人,但我竟然毫不了解她,只知道她是自己提出来要为兄长的万事屋做帮工的,偶尔接待一些客人,在不少委托中还提供过一些关键性帮助。我正是那个被她救助过的幸运儿——那时候我刚写完我的论文初稿,头昏脑胀地准备先回寮好生休息之后再向导师寻求指导,却在夜路上被袭击,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加贺君的万事屋内了。
她递给我一杯热茶,茶叶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品,但极大地抚慰了我的紧张情绪,而当我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完全落入了故事的陷阱之中。
我们通常把那种东西称为命运。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能在命运来临的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当命运携洪流之势扑向你的时候通常不会有人能反抗,就好像我也是如此自愿地接受这样的故事展开的一样。
我开始追求她,说实话,比起追求她,我更像是在单纯地讨好诚君,我向他证明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的未来,但却始终不得其解。一定要是那种天降的神话才能得到故事里的公主殿下的青睐吗?普通人就只能见到一瞬间的虹光,却连一片碎片都得不到,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我去质问她——也请谢谢我去质问她,我被赐予了踏入神国的资格,要想打破人与天人之间的界限,仅仅只是通过软磨硬泡是没有用的,只能用火炮来打破这一切。
现在已经不是武士的时代了,我清楚地知道。她也这样认同我,她说她并不看重物质上的一切,如果只能让诚君满意,是得不到我想要的道路的。那些传统的挥刀是无法斩击神话故事的,当然也无法触及离开神话的她的世界的。
我重新开始追求她,金鱼在鱼缸中的时候往往是有意识地,它们静静地凝视着玻璃外的庞然巨物,却不觉可怖,只想也许忽视这一切就已经足够过好这一生。但如果我跳到她的面前弄湿她手中的书呢?我当然没有那么幼稚,但她从不被我找到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偶尔出现在我的书桌对面——当然,也许只是为了借用实验室的电灯,我这么告诉自己,这当然不能大意,因为她仍然没有被我留下来。
即使是在现在。
其实我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故事最后的结局,人类无法保有不属于自己的天降之物,她本就注定要变成鸽子回到她应该回到的地方。我要反抗这样的命运吗?我要交出这样的答卷吗?
我想挣脱这样的命运,但我甚至无法割开绘卷——说实话,如果让我自己选择的话,我更愿意停留在原地,跟随时代变动,然后或者死在战场上,或者活着回到本土,享受英雄般的未来。
可我已经无法回到这样的故事里了,我只能在战争开始的时候花光我所有的积蓄,同诚君、以及我不曾认识的某些人一起送她前往异国的彼岸——那里会是安全的地方吗?我无法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当那艘黑色的汽轮驶离港口的时候,海面上惊动的飞鸟里,真的多了一只鸽子。
我无法得到另一条结局了,可我目睹了属于我的结局,这样已经足够。
那块带血的牛排最终还是没能下咽。我把它推到一边,像是在推开一具处理失败的尸体。盘子里的血水和黑胡椒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快的暗褐色,就像芝加哥雨夜里阴沟流淌的那些东西。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波。”瓦尔多夫把烟头摁灭,“死人不会在意你是不是还在为他们守丧,他们只在意能不能安安静静地躺在土里睡个好觉。”
我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压在那个装着半杯冷咖啡的杯底。那点钱够付这顿糟糕的晚餐,也够买瓦尔多夫刚才那番话的单。
“资料发到我不记名的那个终端上。”我站起身,膝盖的老伤因为阴雨天隐隐作响,“还有,别再提‘暴风蝶’。下次再提,我就把你那顶可笑的帽子塞进你的喉咙里。”
瓦尔多夫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但我看得出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那是这一行里最不需要的东西。怜悯就像那台科迈罗漏出的机油,只会让你在过弯的时候滑出赛道,摔得粉身碎骨。
推开沙兰士餐厅的门,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这不是那种洗涤灵魂的雨,而是混合了酸雨云和工厂排放物的化学汤。雨点打在脸上,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在试探你的神经末梢。
我钻进科迈罗,驾驶室里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心安的旧皮革和汽油味。但我脑子里却挥之不去瓦尔多夫的话。艾萨克·柯本。那个名字就像一颗卡在枪膛里的哑弹,时刻提醒着我危险的存在。
我还是发动了引擎。V8发动机发出一声类似野兽苏醒的咆哮,震得雨刷器都在颤抖。我没得选。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当你手里攥着别人的钱,你就把灵魂暂时抵押了出去。至于赎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完整的,只有上帝知道——如果这鬼地方还有上帝的话。
艾萨克·柯本现在的藏身处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对诺兰教授来说不是。那是位于市中心“针塔”顶层的私人公寓,号称全芝加哥最安全的地方,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先经过视网膜扫描。
车子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我打开了雨刷,看着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被刮成一道道破碎的光带。收音机里还在播放着关于法院审判的废话,那个播音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嚼着玻璃渣念稿子。
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针塔的地下车库。这里停满了各式各样昂贵的载具,流线型的仿生材料车,镀铬的豪华轿车,相比之下,我那辆满身伤痕的科迈罗就像个闯进上流社会的流浪汉。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两个穿着全套外骨骼装甲的安保人员就把枪口对准了我的眉心。他们的面罩上闪烁着红色的识别光束,像是两只饥饿的红眼狼蛛。
“斯皮瓦克,代号‘车手’。诺兰教授让我来的。”我举起双手,动作缓慢得像是要打太极,手里夹着诺兰给我的那张电子通行卡。
其中一个保安扫描了卡片,面罩后的红光变成了绿光。枪口垂了下来,但他们紧绷的肌肉告诉我,如果我打个喷嚏,他们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打成筛子。
“顶层。柯本先生在等你。”那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是两块铁板在摩擦。
电梯极速上升,耳膜传来一阵压迫感。门再次打开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某种昂贵的合成香薰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间大得荒谬的客厅,落地窗外是整个芝加哥的夜景。那些璀璨的灯火看起来就像是铺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美丽,冰冷,遥不可及。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男人正瘫坐在沙发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威士忌酒瓶。
艾萨克·柯本比全息照片上看起来还要糟糕。他的谢顶在顶灯下泛着油光,那枚金质齿轮胸针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肿得像是在里面塞了两颗核桃。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掌控着城市经济命脉的银行家,倒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等着猎人剥皮的肥硕老鼠。
“你是谁?”柯本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他抓起桌上的一把装饰用的拆信刀,在那乱挥舞着,动作滑稽得可笑。
“我是来确保你今晚还能呼吸的人,柯本先生。”我没理会那把刀,径直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地方的酒肯定比我的血还贵,但我现在需要保持清醒,“诺兰教授向你问好。”
听到诺兰的名字,柯本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回沙发里。当啷一声,拆信刀掉在地毯上。
“诺兰……那个女人……”他喃喃自语,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到那昂贵的衬衫领子上,“她也想要我的命,是不是?你们都想要我的命。”
“如果她想要你的命,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喝水,而是会用这杯子敲碎你的喉咙。”我冷冷地说,目光快速扫视着房间。
除了刚才那两个门神,这房间里还藏着至少三个隐蔽的防御炮塔,天花板上有激光感应网。这里确实是个堡垒,但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你懂什么?”柯本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你以为只是因为那些外籍劳工?只是因为那些该死的义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窗外,“那群野人!他们在看着!那个兜帽……那个影子……他无处不在!”
我眯起眼睛。兜帽。
“你说的那个人,那个影子,”我放下水杯,一步步逼近他,“你见过他的脸吗?”
柯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不……那是……那是鬼魂。是十年前的一场噩梦。”他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死死扣进我的肉里,力气大得惊人,“你是来保护我的,对不对?别让他们进来!特别是那个女人,那个……”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女人。
这两个字像是两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海。十年前,暴风蝶计划,那是她参与的核心项目。那场爆炸,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官方说法是实验事故,但所有档案都被列为绝密。
我想起诺兰实验室里那根滴血的机械手指,想起瓦尔多夫嘴里的“基因数据篡改”。
我反手抓住柯本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逼视着他的眼睛:“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什么蝴蝶?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能说……说了会死……”柯本拼命挣扎,脸涨成了猪肝色,“协议……那是保密协议……”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而是某种更有规律的、令人不安的暗淡。紧接着,落地窗外的全息广告牌熄灭了。整个芝加哥的夜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块,留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是某种高强度的EMP(电磁脉冲)冲击的前兆。
“趴下!”
我吼道,同时猛地将柯本按倒在地。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扇号称能抵挡反坦克导弹的落地窗炸裂开来。不是被打破的,而是因为某种高频声波共振而粉碎。无数玻璃碎片像暴雨般倾泻而入,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风裹挟着雨水灌了进来,吹得窗帘狂乱飞舞。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破碎的窗口跃入,轻盈地落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
一、
主唱早上死掉了。
我把吉他拆掉之后砸得稀巴烂,钢丝线和木板碎片上都是血迹。
就是说,我只是想杀人就杀了,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吧——我们可以走司法鉴定程序,我可以担保我没有任何心理问题。
没有其他的理由了,你再问一百遍我也是同样的回答。
我早上九点进的房间,我们一般都是在这会准备开始练歌,主唱总是最早到,你问其他人不也得出这个结论的吗。
第二个到的就是我,因为之前的理由所以直接拿备用琴弦把她勒死了,但是后面还觉得不够,所以又拿琴身很用力地砸烂头部。
干嘛这么奇怪地看着我?我说我没有精神病,也不准备逃脱刑罚,杀人偿命嘛,就算你们不把我关在这边审问,我说不定也会被网暴骚扰到崩溃自杀。
那还不如监狱里舒坦呢?哈哈,说笑的,要是可以我也不想进监狱,但无奈确实没别的解释。
你问我和其他人的关系?挺好的,都挺好——啊?前段时间也没有发生矛盾。
为什么选主唱……这问题好傻,你不觉得因为那是唯一的女生,我闲着没事发泄要去挑那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的杀吗。
嗐,你看看这边、还有这边,我现在浑身都痛好吗,那几个畜生打的。
我知道你想攫取什么,但真相就是所有我陈述的。是的,主唱是个温和可爱的女孩,但这并不妨碍实施暴行。
人的身不由己也像这样,我知道的。
但是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走上这条道路,就算和你们说,你们也不会懂吧。
二、
“你们今天早上鉴定的那个人,好像是一个乐队的吧?”
“咦,我记得你并不怎么听民谣吧?”
“但是我之前有看到论坛里有人造主唱的黄谣,就多关注了一点,没想到再听到这个名字居然是死讯。”
“是吧,而且你知道吗,”司法鉴定的女孩悄悄压低声音,“好像是情杀哎……”
“但是他的精神很正常吧?”
“对,就是因为很正常,所以才奇怪啊,一点都不可能是他自己口供描述的那种故意杀人嘛。”
“哦——可惜具体是什么情况,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是的,很快就要执行死刑吧,毕竟都认罪了啊。”
三、
主唱是一个温暖可爱的女孩子,但是患有重度抑郁。
吉他手一直暗恋主唱,但是无法解决对方的心理问题。
主唱自杀之后,他一口咬定是自己用琴弦谋杀的,因为不愿意主唱在世人心目中美好的形象被破坏。
他自白,表达无限的眷恋和宁可自我毁灭也要保留主唱根本不在意形象的莫须有执念,这是一种深沉的恐怖,说不定也是造成主唱抑郁自杀的因素。
另外可能还有主唱被潜规则的原因,但是她无处言说,吉他甚至也差点沦为牺牲品。
主唱同时也有一点微妙的对吉他的喜欢,而且甚至隐隐知道自己的死亡会被对方遮掩。
完美的闭环酿成因为名为爱实则为贪欲的悲剧,这场戏是由吉他一人出演、主唱道具辅助完成的旷世绝作。
这只是楼主的一点猜测,因为之前主唱发过一段很极端的言论,但是很快就删掉了。因为本身乐队也不是很火,所以没什么人注意。
我倒是还记得吉他手回复的话。
他说无论如何,都会陪主唱一起。
四、
“我们在天空上会成为飞鸟,在地上会长出枝条。”
“没有比翼的神话,因为岁月连理的意外。”
“生的、死的,存在的,唱着、跳着,离去的。”
“不需要注脚记得。”
距离事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贝斯还是很难对自己知道的细节释怀,特别是在昨天看到论坛匿名帖子的时候。
他怀疑那是键盘手发的,毕竟对方还兼任词作,伤春悲秋写一些酸话,还要装作是在猜测的样子。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们的乐队解散了,他倒是确实有点怀念。
但对于吉他手当时的行为,他只有震惊、大大的无语,以及觉得对方脑子有病。
打架斗殴的那天他没有参加,他只想离对方远点,谁知道那人的脑回路,说不定哪天会在背后做点什么,破坏他的一世英名,比如添油加醋说出去一堆东西、或者莫名其妙自我感动。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死刑执行得很快,也不用特意避开了。
但是多少有些难过,毕竟他们也一块完成过那么多歌啊,主唱为什么不说呢。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呢。
PS.我说250期很应景地写了一位250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七草芯
评论:随意
昔有巨人登临高处,望见日轮自东方生于沧海间,立此处为太阳城。
溪水汇流成河,奔涌向东。巨人临海,以指划地,是以为分区。
在树叶落尽的又两个月后,经开区的街上就没什么人影了。住久了的人,以不远处耸立的大烟囱作为老城和经开区的边界,烟囱的所在地就是三十多年前的化工厂。彼时政府把那块地批给这个和民间合资的厂子,作为农渔业到工业产业转型的标志。工厂在老城西边,那时候化工厂的人上班,就从老城往西走。老城又建起来医院,学校,商场和公园,居民区初见规模,围绕着化工厂又开起来制衣厂,小小的工业城就这样成型了。
小里不是本地人,小时候这些事情也没太听说,她在老城暂居的时候,生活范围只有很小很小一片,下个楼花三块钱能买到的最贵的零食,也不过是一个街区以外的熟食店的鸡腿。在这个几百米的范围内她度过了童年,那个夏天没有空调,靠着蒲扇取凉的时光。而冬天的太阳落山太早,吃过午饭没多久,在窗玻璃上反射出那独属于西方的光辉就刺入每一个楼下嬉闹的孩子的眼眸里,敦促他们回到小屋。
但这些年就稍显困窘了。先是环保问题,污染排放量大的厂统一关闭整改,化工厂一停,周边围绕着发展起来的制衣厂也逐渐办不下去了,总之到后面,人都走光了。说整改也再没开起来。
再往后,市政府把西边的临县划为区,又开发了几处地产,批了些优惠政策。老城有不少人选择在那里置业,小里家也是那时候卖掉老房子搬过去的。然后政府又想起来,我们不是临海,不是有个太阳城的传说吗?在海边整了个度假区,就叫太阳城,倒确实出名了,引来不少游客。太阳城一周都用厚厚的铁栅栏围着,里面是浪漫的度假风情,一到夜里灯火通明,自城西望去,就像是真正的太阳之城。小里在自家的公寓楼里,也能看个清楚。
就在那个夜晚,小里突然剧烈腹痛起来,一直持续到天色见明。尔后看了医生,吃了止疼药,却依旧不见好。
没办法,去一趟老城吧。
母亲拿出两个头盔,两双棉手套,用摩托载着小里往老城开去。小里觉得这儿很像她小时候上学的路。楼只有四五层,面向大街的一侧照例是要做商铺的,铺头都用黑体直白地写着,每隔三栋楼有一家炒板栗。母亲用摩托车载着她,太阳自东向西走,她们向东奔往学校。
“还是中医有用。我十几年的风湿就是靠她调理好的。这个老大夫现在都不给人问诊了。前几年她丈夫走了,子女都在外头。有时候见着她,就想起来我爸妈去世那时候,就想陪她打电话聊聊天。我也挺想她的,都几年不见面了。”母亲说着这些陈年旧事。
到了地方,穿过几条巷子,上了两层楼,母亲想起来这么空着手见人觉得不好,又下楼,对面就是医院,医院附近有个小超市,母亲买了两罐剥好皮的核桃装在袋子里,提着上门了。
一上楼,觉得不对。“这怎么没贴对联呢?”母亲先敲门,“王姨,你在里头吗?猜猜谁来啦?”
门开了,一个短头发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你们找谁?”
“我们找王姨。老妹你是她什么人?”
“姐,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认识这个王姨。”
“王姨就住这儿,不能找错的。”
“哦!你们说上一家啊?我去年买的房子,上家人搬走了,才把房子转卖给我嘛。”
母亲有点落寞,拍着小里的肩膀说,我们走吧。
“不打个电话吗?”走到楼下,小里问。
“打了,是空号。”
这是个晴好的下午。说是晴天,但在这冬日的北方沿海小城,天上仿佛有个罩子,把一切都盖在似雾非雾当中。小里想起来小时候空气总是灰蒙蒙的,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焦糊味道,长大才知道那是雾霾污染,冬季尤甚,最大的原因就是化工厂排烟,其次是居民私自烧煤取暖。那味道闻久了,小里和其他孩子都不戴口罩,也不觉得奇怪了。或许是触景而联觉,小里突然一阵剧烈咳嗽起来。抬起头,落日又一次不偏不倚反射到小里眼中,说来也怪,小里的腹痛顿时就恢复了。
太阳东升而西落,明暗交界,是以为分区。
旧的巨人立下旧日的太阳城,旧城的民众以此为常。子午线推平岁月的痕迹,把新的太阳城推向时间的西方。
“那些特意伪造前进方向的路标
它们迟早都会成为相同意象的路标
看啊,颓废之物化成了一块块灵牌
就连那些能证明奇迹存在的证物也
在看到你的影子时后退了几步
看啊,幸福就像岩石一样
一边回忆起那遥远的
淡淡的智慧的呼唤声时
你看着那些因为不可能拥有
而被舍弃的所有东西”
店里多了一把吉他。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也没有人知道它的产品信息,甚至就是店主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购入的了。
吉他全身漆黑,似乎是由某种黑色的木质材料构成,琴弦纤细坚韧,在光下会反射出一种好看的银色。而在黑色的琴身上,则刻有好看的暗纹。或许是因为琴身太黑了,很难看得出是什么纹案。
安娜是第一个注意到这把吉他的人,她对吉他并没有什么了解,不过是因为男朋友是个吉他手,想要送个好看的吉他给他作为生日礼物。她做了很多攻略,却在看到这个吉他的第一眼便被吸引,无法移开目光。做的所有关于吉他的攻略也都抛之脑后。
“这个吉他……多少钱?”
本来是想要询问产地、材质之类的问题,说出口的时候却直接变成了价格询问。
“我来看看。”
见有人询问,店长马上走了过来,很快他便皱起了眉头。紧接着回到了工作台,从抽屉中翻出来厚厚的账本翻阅起来。
里面没有这个吉他的录入信息。
“这个吉他……”
店长面露难色,不在记录中的吉他也就没有价格的说法,但是这毕竟只是一个吉他,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危险物品,于是便随便报了个价。
“你就给我100磅吧。”
这不是什么大数字,当然也不算是便宜的,从做工上来说店长也能够看得出来,它和普通的量产吉他不一样,应该是哪位大师的手工产物。这是一个能对得起店长良心的价格。
安娜付了钱,很开心地将吉他带了回去,她打算明天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男朋友约翰。
只是约翰并不喜欢。
当他看到吉他盒的时候还满心欢喜,然而打开了盒子之后笑容便在脸上僵住了,他本能的讨厌这个吉他。
黑色的琴身就像是某种诅咒一样,散发着不详的气息。理性告诉他这个吉他做工精良,是一个很好的琴。然而做音乐的,又有多少理性而言,他收下了吉他。而在分手的时候并没有将其带走。
约翰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物品,除了那把吉他。
起初安娜看着这个吉他并不爽快,她将其丢到了垃圾桶中,就像是将自己的感情丢了进去一般。然而还没过多久,她又跑出去把吉他给捡了回来。
这个吉他约翰一次都没有用过,安娜觉得他不懂自己的心意,但是吉他是无辜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安娜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见到了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她第一次见到男人长发还不突兀,就像是精灵一样。他抱着那把黑色的吉他,坐在月光下,就像是一幅画一样。
他演奏的曲目很好听,安娜听得出了神,当男人使用轮指在吉他上流转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一幕好看了起来。
安娜之前从来没有觉得人弹吉他好看过,她和约翰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完全是因为他会弹吉他,而是因为他散发出来的某种艺术气息,而现在这个气息从这个男人身上散发了,甚至比约翰更美。
之后,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这个男人,他就像是居住在黑色吉他中的精灵,整晚都会在梦中演奏歌曲。
安娜没有觉得这有一丝的诡异,可能是因为男人太帅了,或者是琴声过于好听,以至于她在一个月后的梦中,开始向那个男人搭起了话来。
很快他们便坠入了爱河,或者说是安娜爱上了他。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的任何信息,但这个男人会看着安娜的眼睛,倾听她的每一句话,他偶尔在安慰的时候,会为安娜做一个曲子,安娜也是懂一些音乐的,她会在醒来的时候将歌曲记录下来,没有发表,只是在自己家里循环播放。
安娜爱上了这个男人,她分得清梦境和现实,也正因为分得清,所以才会沦陷。
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了,起初她的朋友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就算是多睡会儿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工作和生活,而且像是他们这种自由职业者,本来作息就不是很规律。
但当过了一段时间,她几乎一半的都在睡觉的时候,她的朋友们便开始劝她去医院看看,害怕她得了什么嗜睡症之类的病。
安娜确实也去了,医生说她的身体非常的健康,没有任何嗜睡症的症状,这让她的朋友们非常疑惑,而安娜却知道,那是她不愿意醒来。
只是睡着了,就可以看到自己梦中的情人,她怎么会愿意苏醒呢?
她把这个事情在梦中告诉了男人,倾诉了自己的情愫。
男人和往常一样看着安娜的眼睛,许久这才拿起了吉他,弹了一曲。这一曲就像是送别,安娜醒来之后便哭了,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而那把吉他,也从她的家中消失。
伦敦的街头,一个吉他店里挂着一把黑色的吉他,上面刻着暗纹,纤细的琴弦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Verse 1: Thanatos>
凭借他如羽的碰触,以及他的恩典;他赐予你永恒的生命,经由他的手。
我们捱过沉眠中的苦痛,直至苏醒时刻,躯壳衰破,翼翅尽失。
我们终将归于遗忘。
<Verse 2: Rebirth>
我无数次地搜寻起自己残破的记忆,为找寻那些我曾经拥有过的希望与爱。一个扭曲的谜团,一个我亲手捏造出的幻象。当我的根基在火焰中崩塌,一个活着的烙印般的幻象对我低语:
请别溺亡。
吸入这水,我正在迅速下沉。秘密,是我们藏在肺里的恐惧。黑暗中的耳语,被阳光下判诊断。别用充满仇恨的哭声填满夜空。
在海洋之眼面前,我藏不住我的心。我正在时间里溺亡。我被海妖遗忘了,我仿佛活在谎言里。在这柔和的一刻去重塑那个自我,将永远地迷失在过去。
我心里明白,
若这真是爱,它将会永恒。
从我把那歪斜的帆升起,并驶入这深渊之海的那一刻开始,我对生命便有了新的热爱,一种充满感恩的敬意。我终于看见,原来每个人都带着同样沉重的骨与氦气般飘浮的梦出生,若我能触及,若我能开口,将这份敬慕洒向全世界,还有那艘沉船在修复后再次靠岸的愿景,那会有多么壮丽?
一艘永不沉没的船,
一个永不破碎的家,
一颗永不厌倦的心。
你看那些从不游移的眼睛,它们终将化作朦胧的空洞,像战争里一个又一个的被刺穿的灵魂,那目光穿透你。他们将全部动能都燃烧在梦魇之中,于是醒来时只剩下冰冷麻木,僵直地盯着门口,等待天空哭出雨来填满海床。像你那打了结的手指。你脑海中的思绪微光流转。你抬头望向星图,一只黑鸟从天而降,如同丘比特的箭刺入你的心房。当它穿透你的胸膛,你却因顿悟而微笑,你望着你的宝藏,说:
“看呐,爱啊,我抓住它了。”
我醒来时,脸朝下埋在水中,我被冲上一个色彩炽烈的海岸。我梦见过要找到一个新的天堂,在撕裂中,我已然重生。
我清醒过来,只为发现我坠入一个漂泊的光与音的世界。是我眼睛欺骗了我吗?我是在梦中吗?如果这是爱,它会宽恕我吗?
我醒来时,面朝水底;
撕裂之后,我已重生。
<Verse 3: Samsara>
我们都渴求成为超越英灵的辉煌,可那辉煌就要遥不可及。我的羽翼已化为磐石。
别因我曾是何人而将我记起,只需铭记我蜕变的模样,把前日错妄尽抛脑后。
有人一生都在饥馑中寻觅意义,有人却在天花板下虚度年华。拼死喘息,沉沦于充斥着自厌与悲戚的浩瀚毒海。
我捂住双耳,隔绝这无知的喧嚣,受困于社会的盲区里,前路迷茫。若能逆转时光,我将改变一切,我会改变一切。
无人知晓——我们不断跌倒,也未能寻找到那存活于世的理由。
隐匿在我们灵魂暗河深处的是通往无垠寰宇的水晶密钥,而我们是如此地渴望光芒轻触皮肤的柔暖。我们自缚于幽霭,走向迷途。
难道我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吗?
难道那些曾迫切想要诉说的话都烂在胃里了吗?
别因我曾是何人而将我记起,铭记我已蜕变的模样,把前日错妄尽数抛诸脑后!
这便是我们,你曾自恃能参透却终究无法揆度的灵魂。而如今,我们正迈向光明,走向追寻真知、凝聚智慧的圣地。我会为你祈祷,为了那条必须走完的未竟之路,别蠢到误以为这是什么神的庇护。
一切都似乎天经地义,我意识到我们生来就被塞进了错误的人生。
无人知晓,
我们不断跌倒,
也未能寻找到一个存活于世的理由。
<Verse 4: Cancer>
一场镜花水月的生存幻梦,如硬纸板裁出的意义一般虚无。鲜活的极点与斑斓的谎言,在逐渐撕裂的缝隙中纠缠交织。我们似是瘟疫,此乃泣血的魂灵。我们亟需变革,却惊觉空洞蛰伏于我们所有人之中。
木头缔造的心。
你们将其堆叠成熊熊烈火,焚毁你们极力刷白粉饰的墙垣,如此你们才会珍视那倾塌的屋顶。
吾辈是蔓延的祸患,这些是流血的灵魂;
我们须有改变,
我们正淌着血。
我们似是瘟疫,此乃泣血的魂灵。我们亟需变革,却惊觉空洞蛰伏于我们所有人之中。
致命的病毒正肆意游移。一副纯洁无瑕的完美图景。变异在动荡的世界下悄然推进,你终究无法逃离这骗局。一场灾难性的演进。
这是旧时代的终结,
这是新纪元的开端。
木头缔造的心啊,你们将其堆入自酿的烈焰里。当你们围绕着火畔起舞,在眩晕中沉沉睡去。
万花筒般的眼睛,凝视穿过彩绘的玻璃窗。将他们付之一炬,只为目睹余烬轻轻颤抖。
星光会无比绚烂璀璨——
唯有在天际澄净时,
唯有在天际澄净时。
我们深深地吸一口气。我们将雾霾灌入肺腑。
接着屏息凝神,直至消逝的时刻到来。
<Verse 5: Phantom>
拿走我的灵魂,带走我的骄傲。将我深深埋进早已掘就的坟墓里。
被束缚在地板之上,因焦虑而诉诸笔端。厌倦徒劳挣扎却仍在焦炙中寻觅着通往金辉人生的大门。我们吸入仇恨的气息,吐纳出伟大的灵魂。审判不过是一层虚壳,我们会将其打破。
予生命以意义,
予生命以存在的理由。
拿走我的灵魂,带走我的骄傲。将我深深埋进早已掘就的坟墓里。
粉碎的骨头就在你脚下。
我们都在流浪徘徊。求索意义,无休无止。
吾等皆是漂泊者。
梦回初醒,再次启程。挖得更深,辟出一道峡谷
迫使地势沉降;积聚力量,把你的声音掷入苍穹。豪雨会扑杀燃势,烈焰将畏惧雷鸣。
它能被击碎吗?它能否被铸为一体?你对你说过的话感到自豪吗?这些话语将永属于你。
拿走我的灵魂,带走我的骄傲。将我深深埋进早已掘就的坟墓里。
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若真相是个谎言,它只是个谎言。
<Verse 6: Adonis>
你能否感受到记忆正飘入梦境之中?
执着于寻找到一剂根治种族灭绝思想的良方。一种追求变得更强的渴望。
你能否感受到记忆正飘入梦境之中?
贯穿那些流金岁月的是无缝的现实。严峻的时代呼唤激进的头脑。伸出索求之手,我妄图抓住那些折了翼的天使。
萤火虫将森林燃作火海,我把命运抛入它们的襟抱。当它们化为重重天梯,那闪烁的舞影攫窃了我的呼吸。这是一场变革的游戏。
迷失于混沌之中,无状可依。
在解构中获得重生。
何处是我们的栖身之地?
何处是我们的静候之所?
从夜空中坠落,犹如消逝的星辰。这转瞬即逝的幻景。
彷徨于幽岸,探寻那光明。
我们是夜之鬼魅,不断挣扎只为重塑自身。
我们是夜之鬼魅,飘荡的魂魄残缕在空中狂舞。
蜕变诞自死亡的躯壳。灵魂深处蛰伏的是再度合一的力量。
凭借他如羽的碰触,以及他的恩典;他赐予你永恒的生命,经由他的手。
吾等重获新生。吾等重获新生!
从沉睡中苏醒。当我们起身。衰朽而残破,翅翼被无情褫夺,我们仍将飞向天空。
迷失于混沌之中,无状可依。在解构中获得重生。何处是我们的栖身之地?何处是我们的静候之所?从夜空中坠落,犹如消逝的星辰。这转瞬即逝的幻景。
彷徨于幽岸,探寻那光明。
关键字:分区 作者:喵哩 评论:笑语
七 毁灭日
杜姆手势轻扬,时间牢笼的功率全开,每一寸都开始发光,很快就明亮的像一个太阳。瑰丽的彩虹色浮光淹没了里面的时间之神。他做事是有原则的,此番前来也是让洛基知道败亡于谁的手下。
他所设计的这个装置,可以把洛基散发出的魔法当做能量,形成一个类似于时间之树的轮回系统,实际上是洛基自己的力量困住了自己。当初设计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囚禁洛基的灵魂,然而建成之后他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洛基的力量是那么的强大,装置并不能完全的吸收,溢散出的能量经过处理,可以成为时间武器。那股可以操控时间的洪流,经过提纯变成了杜姆的新力量。他已经使用这个武器清除了几个即将撞上自己时间线的分支。
TVA因为洛基的失踪群龙无首,还没有人发现是自己搞的事。但莫比乌斯近日的行动正在逐渐逼近真相,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提前开始最终的毁灭计划。
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多杂乱无章的分支,合理的规划才是宇宙健康发展的必要措施。尊重每个人的个人意志,必将带来无法收拾的混乱。
时间牢笼剧烈的喷发着能量,那个位置看上去像一颗新生的恒星。杜姆原本用于隔离的坚硬金属墙壁如同黄油一样融化,被引力拉扯成细丝,变成金红色的球状密网包裹在四周。
他的飞行装置缓缓后退,远离这个燃烧洛基而形成的动力核心。几道巨大的圆环围绕着核心高速旋转着,圆环上刻满了魔法咒符,每一个都亮的惊人,因为快速的移动变成光环,如同呼吸一样有着微妙的起伏。
这个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巨大球形空间是他飞船的动力舱,用精巧的魔法推动宏观世界的物质以微观世界的粒子方式运动,给飞船提供了无穷无尽的能量。除了杜姆,没有人能够进入这个核心,这个核心的自身的力场就是最强的防御,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从外部摧毁它。而如今加入洛基作为燃料,飞船更具备了任意穿梭时空的能力,更是让他的战舰如虎添翼。
他的飞船通过时间滑脱来到616世界——原本的神圣时间线。如果说要铲除一棵大树,那么从主杆根基斩断才是最高效的方法。
机器人军团在他的王座下集结,等候着他的号令。杜姆缓缓地降临到他的王座,挥手启动了通讯界面,准备了一场面向全球的演讲。
莫比乌斯叉腰站在窗边,新复仇者大厦依然是纽约最瞩目的建筑之一,从这里可以俯视大半个城市。同样的也可以直观的看到悬停与头顶的那艘飞船,宛如一个星球悬挂在晴朗无云的天幕上。
他见过的世界末日很多了,而这一次却是毫无征兆的,那艘飞船从黑暗中凭空而出,他主人的形象直接插入到每一张屏幕,每一个人的面前,他的声音如同无处不在的空气在每个人的身边响起。
“我是杜姆,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纠正一个错误。你们的宇宙早该消失,你们的存在对其他宇宙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我将合并每一条时间线,留下那些有价值的,冗余的宇宙将会消失,只留下每一个宇宙最完美的分区。你们不会记住任何的痛苦,因为在完美的新世界,留存的你都是自己最完美的分身。”
“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死侍斜靠在沙发上,对全息屏上的铁面具指指点点。周围其他的人都面色凝重,没有人搭理他,这里有616世界能找到的所有复仇者们,还有雷霆特工队的成员。
莫比乌斯转头看了一眼,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托尼·斯塔克离去后,这个世界其实早已没有了关键之人。原本会被抹去的世界,因为洛基的临终关怀政策而得以存活,但似乎正是因为这样,这条本来应该被斩断的巨大分支,与多条强壮的时间分支即将碰撞。TVA发现了时间的异常,让他来处理。
复仇者们也发现了异常,进行了集结。可眼下这群超能英雄并没有一个主心骨,老一辈的英雄们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战力也是平平。雷神得到了通知,正在赶来的路上,死侍几乎就是为了这个才强烈要求参加这里的会议的。
等雷神的功夫,那艘古怪的飞船和演讲就来了,敌人嚣张的宣告着这颗星球的死亡,仿佛胜券在握。
“我们应该上去看看。”猎鹰的战甲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近距离看看情况。”
“对,这么傻站着也不是办法。”叶连娜用手肘碰了一下亚当,“你能带我们上去吗?”
亚当犹豫了一下,他得变身才能飞行,虽然最近训练的控制力好了一些,但弱势人格依然不能稳定的控制局面,他还是害怕一不小心失控。
就在这时,天空划过了几架战机,显然军方已经坐不住了,派出了侦查队伍。然而军方的飞机刚刚接近飞船的底部,就突然一下消失了。复仇者大厦的高清摄像立刻放大回放,才能看到一点消失的过程。整个飞机在瞬间被分解成粒子,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战机消失以后,飞船的周围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膜,那光膜不断的扩大,很快就接触到了最高的建筑。它像一个可以融化任何接触物质的气球,从碰触的地方开始吞噬碰到的一切,克洛菲尔德大厦的金顶在几秒钟内就不见了,这场湮灭的过程没有声光电,只有安静的可怕的消失。
“亚当,我们需要你另外一个人格。现在!”叶连娜叫了起来,这次敌人的攻击是以往从没见过的模式。
亚当瞬间变黑了,他穿透了大厦的墙壁飞到了天上。无形的吞噬膜已经来到了大厦顶部,最高的平台已经消失,露出了顶层的水泥楼板。
他抬起手,想把整个飞船灰飞烟灭。然而当他接触到那层微微发光的薄膜,他的黑暗仿佛融入了空气。一阵微微的涟漪在接触的地方荡漾开,薄膜闪烁着七彩的霞光,倒映出了它正在吞噬的纽约。
这场对峙并没有持续很久,等所有人冲出露台的时候,亚当在众人的眼中一寸一寸的消失了,仿佛被吞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莫比乌斯不用打开控制器都能听到机器疯狂的报警,同源的力量正在剪除这个宇宙,他迅速的打开了一扇传送门,对众人喊道:“快走,我们要立刻离开这个时间线,以后再从长计议。”
作者:阿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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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场长跑,在世界毁灭之前我都不好说能不能把它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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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坝子村又到了虫子翻壳的时候。
栗童知道,这一切总是从打满了蛀孔的树干上开始的。天牛这时候从树里出来,像是从树干里向外开了一枪,而在枪林弹雨之中,村外孤独站立的一棵树,可能就这么站立着死去。大坝子村的村民就把它的尸体分割了,拿回自家,填进灶膛,最终成为了尚存于世的一切人的养料。蝈蝈这时也出来了,大点的孩子知道,总要等它离开了自己的甲壳,才好把它们抓回去玩。再小一点的孩子们,王剁板之类的,一时心急,早早地把蝈蝈从壳上扯了下来,那就只是得到一个惨白的,拧结的块,还要将它们互相扔着,把恶心了对方当做是世上第一等的成就。城里人总很文雅地把这一切叫做“羽化”,栗童总很自豪地和他爸招摇自己在课堂上学到的这么点知识。是的,像老家主一样梗着脖子的夏天就这么过去,虽然它还借着秋老虎呈现自己的狠气,内里却也已经渐渐地陷落了。
最开始的时候,老家主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没了交谈的神气,只是冷着脸一口口吃着碗里的东西。秋季不比夏天,即使摆在饭桌旁边的电扇仍然呼呼转着,但饭菜却总比人要凉快得早了些,老家主对此却毫不在意。栗童一开始还以为爷爷又要因为自己不去学校而和自己置气,他这时候的心总是像一团冻结的烈火。总是要开学——可他总是不想要开学!他仍然怨恨自老王到小巷的那一串难以列举完全的事物,偶尔甚至有些怨恨非把他送去学校的老家主和老太太,即使对于爷爷奶奶他并不打心里感到怨恨。因此,他也故意地在饭桌上什么也不说,极其良好地贯彻老家主“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育,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夏夜里和楼儿姐的奇遇。不是因为她我根本不回去!栗童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他的行为在老太太和老家主眼中较之夏天那丢了魂的状态也就莫名正常了起来,反倒显得此时不发一语的老太太和老家主奇怪起来了。
再然后,桌子上也就莫名出现了一个薄薄的本子。栗童并不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倒也没那个兴趣去细究,只知道爷爷奶奶只是把它看作是不存在,偶尔随手把碗筷放在那上面,红色的封皮也就印上一层灰褐的油渍。老家主对其唯一的一次反应是破口大骂,那时他将半碗粥放在桌上,一半盖着本子,另一半却直接搁在了桌上。于是瓷碗随着他的起身而倾覆,掉在地上来了个“碎碎平安”。栗童简直觉得爷爷是要疯了,旋即悲哀地感到他似乎到了该疯了的年纪,看见他似乎突然间像是在夏天里被晒得干瘪了。
再然后,老家主就不吃饭了,只是在饭桌上吃烟,阴森森地看着桌上半盘干掉的鱼,像是寻仇的鱼魂盯着被开膛破肚的死人。老太太终于忍无可忍了,在一次“你犯了什么病”的质问之后,老家主只是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的骨骼盘旋而升。
“邻村的驼子老了。”
“哪个?”
“秀才死了。”
老太太一语不发,转身就进了屋。一阵丁零当啷之后,她抱着一个提包回到桌旁,划开拉链,拿出一沓发黑变薄,已经卷了边的红纸,舔了口手指就点了起来。
“随多少合适呢,童上次过十岁的时候他随过五百的。”
“给一千吧,驼子没得儿女,这钱我们要给做白事的。再说了,童是驼子送出了村的,他是干了件好事。”
老太太仍然觉得该给五百,却没从老家主那里得到任何回答,于是又坐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聒起来了。老家主又要扯着脖子高声喊叫“你又搞什么了”,再然后就听得不太真切,只是一阵嘈杂。栗童呢?栗童已经不再听得进任何话了,他只是在桌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躺在床上才回味过来这会应该哭泣,于是低沉的呜咽混杂着咳嗽声传出房门,和客厅里的争执混杂在一起,一直响到晌午后。
大坝子村外仍然是沉默地守候了它千把年的灰黄土地。板结的田垄上,老家主左手把着烟枪把,右手撑着手杖,后面跟着低着头的栗童,一老一少沉默地走在前往邻村的漫漫长路上,那条被大坝子村粗暴切开的河流,任劳任怨地在广阔的田地之外守望着田垄,它依旧照常地流淌,远远传来细微的水声。道路上见不了一点来车的痕迹,班车的司机早就在他们之前去邻村帮忙了,再往后,吃过了午席后,还要吃一次晚席,做白事的老人们在客厅上抽着烟,打着麻将,已经过世的老秀才的棺材旁边摆着放了油的瓷盘,几根燃烧着的灯芯从中间伸出来。老了人就是这样的,每一回都这样,并不因为老掉的人是谁而发生什么改变。栗童不想再走下去了。
“爷爷。”
“啊。”
“我不想过去了。”
“反正随了人情的,吃席不多你一个。驼子教了你的,你看一眼好些。”
“我要回去读书。”
老家主在他面前一怔,栗童只能看到个骤停的背影,老家主的表情,他实在看不真切。但是停了一下,他又向前走去了,他当栗童只是又轴起来了。
“我要回去读书!”
老家主不说话,只是继续走去,栗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竟只是呆在那里,看着老家主逐渐走向听不见他声音的方向。
“老子要回去读书,老东西!”
老家主在前面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手杖朝着他认为的栗童的方向扔了出去。但这一击并没有准确地寻到它的目标,手杖飘飞着落到疯长的狗尾巴草和野韭丛里。
“你没得书上了!个白眼狼……”
“不要你管!我走到城里去!”
“你的爹给工地上砸着肩膀了,家里一分钱也没有。赶完这个人情,咱爷俩一块拿着碗上街上讨饭去。上学!上你……”
老家主顺口要骂的嘴突然间就止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没真正骂出来。他指着那片狗尾巴草。
“去给我把杖子拿过来。”
“我总有办法搞到钱的,我要上学,我爸我也能养。”
“你妈跟着跑了的那个王老五给你和你爸几十万的个折子,你总能有办法,你个好小子,那你把那个钱收了。”
“我不要那个钱,我能自己赚。”
“你能个屁。”
栗童只是仍然站在那里,用仇恨的眼神瞪着老家主。
“你凭什么什么也不告诉我……”
他这时才想起来那个被遗忘的本本到底是什么。
“关你屁事,别激老子。”
栗童真正地呆在那里了。许久,像是全身的力量突然从他的肌肉里爆发出来,他向着田垄底下飞扑下去,结实地把自己摔在土地上,由于疼痛咳嗽着在地里翻过身来,捂着自己的脸,身上被土粒染得灰黑一片。他又一次哭嚎起来了,扯着垄旁的狗尾巴草挺起身来,用尽全力地啊啊叫着,像自己给自己上刑。等到他拿着手杖重爬上田垄时,老家主已经累得蹲在了地上。栗童不再说什么上学了,也不再说什么养爹了,只是将手杖塞进了爷爷的手里,轻轻地把他扶了起来,爷孙俩继续走了下去,一路无言。
栗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了看见老秀才那衰朽的脸的悲哀。他只是厌恶,厌恶彼此递烟的或老或不老的人们,他们许久不见了,只是单纯的久别重逢;厌恶四处飞跑的王剁板之类的孩子,他们有那样多的理由去欢乐,自此之后他们也像他栗童一样不用再上学了;厌恶老家主向他展示的生活一角,就像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境地。他也厌恶在这一切之中的他自己,那如同他自己一样一无是处的承诺,和那同他自己一样一无是处的少年时代。
就像是一切的一无是处的必然报应,栗童最后还是屈辱地踏上了进城的旅途。在鸡犬不宁的一个月后,栗童最后还是取得了一点得以摆脱一无是处的成就,把那笔所谓的“教育基金”——天知道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是怎么把他的妈拐走后还想出这么一个天才的名字——来了个打哪来回哪去。老家主最后还是把那个本子退了回去——陪着笑退了回去!栗童想象中趾高气昂的风骨没有了,哪怕它仅仅只来自于他在课本上看到的课文,也被粉碎地一点残骸不剩了。老家主从那个蜕变为了家庭美满的成功人士的那个家回来后,连生气的劲也没有了,只是在门口抽着闷烟。
“童哎,你爷爷过个几年是要死的,你奶奶过个几年也是要死的。老东西走了不打什么紧,你和你爸都还年轻,再之后该咋搞哦……”
他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好像栗童还是几岁那样大,站在他面前。栗童明知道这些话已经不是说给他听了,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像一整个班车上多少像他一样迷茫的人,栗童漫步在曾经熟悉的小城街头。他又一次地想起他的楼儿姐,却已经再也没有了勇气去见她。再说,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再有任何交集了。太阳慢慢地落下,栗童最后还是晃去了他爸的工地上。
这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栗童没在工地上看见他爸,熟稔地拐到旁边的苍蝇馆子里。他的父亲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碗,像是要藏去桌子底一样曲着身子大口而机械地进食着,安全帽放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由于栗童近来才渐渐清楚的事故,他知道父亲的右手臂已经永久地无法举高,他在父子相见前只是倚在门框上,惊骇地看着他的父亲在右肩上明显不合常理的鼓包,随着一次次的动作而起起伏伏。但他最后还是过去了,坐在父亲的对面。
他爸是直到吃完了,把碗用左手放到桌上了,才看见栗童已经坐在了对面,下意识地扯了扯安全服肩上的边缘。
“你咋来了,不该去学校吗?”
“我没上学了,爷爷和我说家里没钱了。”
“你妈不是给了你几十万吗?”
“我不要那个钱,我宁愿过来和你一起搬砖。”
下一刻,栗童感到自己右脸一阵火辣辣的,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量把他掀翻到了地上。那是他爸给他甩了个清脆的耳光。
“那可是几十万,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是怎么个数,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栗童却听出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了。仍然是那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反而顺势地拉进父亲的怀里了,栗童感到一阵混杂着土腥味和汗味的气息墙一样撞过来。
“但你有种!好样的!好样的……”
仍然是那只手,抽到他爸自己的脸上了。
“是我废物,这么有种的儿子,我扇他……我扇他!我算个什么东西……”
仍然是那只手,被栗童的手抓住了手腕,僵在了空中。
“爸,你把手放下……”栗童感到周围的视线一齐射过来,“我又没怪你,咱反正以后一起干活,我能养活自己,我也不要他的钱……”
他拿来一瓶白酒,“咚”地一声把瓶底撞在桌面上。
“我对不起您,我自罚……”
栗童知道,像父亲这样的男人,总是会用喝酒的方式冲淡自己的悲伤。他也曾憧憬过那样的男子气概,于是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气概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随后便被入喉的东西呛得涕泗横流。那液体散发着膏药的味道,像是一千把辣椒一样灼烧着他的食管,激得他扒在桌旁,用自己已经空虚的肚子吐出一地的水来,夹杂着显得红褐的胆汁。还是父亲的那只手,把栗童重又扶起来。
“你懂个屁,吃东西去。”
两个男人在饭桌旁相对坐着,彼此间只有餐具和碗相互碰撞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言语。栗童终究还是没有实现他的男子汉行为,父亲笑着把那瓶酒夺了过去,自斟自酌,一度激烈的情绪也就慢慢平和起来,栗童渐渐觉得酒精在他体内翻涌起来,竟久违地感到一丝欢快。
“你……凭啥要我拿他的钱……她现在也不是你老婆……”
父亲不再那么暴烈了,只是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栗童已经有点大舌头了。
“傻小子,她不是我老婆,但高低还是你妈。你过得好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和你一起干活,我也能过得好。”
栗童的父亲笑了,混杂着欣慰、悲伤、卑微和羞耻。
在栗童的眼里,一切本来都可以不那么困难的。也许过了一年后,他攒够钱了,还是可以回去上学。不上学又怎样呢,他有时间在干活之余学一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就是抽出一两个小时出来,他栗童高低也不用看老王的脸色。再说了,即使干活再怎么摧残他,他是伟大的劳动者,他自业自得,到时候就比其他人更光荣。他会如同得胜凯旋一样和他的楼儿姐再见面的,他们还可以一起回家,只要他比现在努把力,加把劲,一切就都还可以商量,天无绝人之路,哪有那么难呢?
可他还是渐渐将一切都忘记了。他的心终于渐渐还是冻结起来了,天气一日日地冷下来,田野不再孕育种子,袒露着干瘪的外壳,河水缓下来,露出一片黑色的湿润的河滩,掉光了叶子的不知道什么树直指天空。栗童也逐渐结实起来,他黑而瘦的身躯逐渐被重负拧成一条缠绕的钢筋。学习当然是没有时间的,栗童只能用一次次“明天再说”搪塞过去,身体的疼痛代替了一切思想,只有在他爸工友一般的关照下才稍好一些。栗童在干活的第一天踌躇满志,第三天就只想着怎么逃回家了。一个月后,他也就只关注今天能赚着多少钱了。
而在栗童终于脱去了他那坚硬的外壳,用他那柔软的身体感受到这世界的时候,在阴霾笼罩里,他有时也梦到自己被王剁板从树上硬生生地扯下来,那开花的老树此刻也衰朽了,好像万物都准备着暴君一般的冬日。
但他心中终于仍然留下了一撮火焰,他知道,他的楼儿姐最后还是要在无垠的,荒漠一样的生活上等他的。他爸的手臂勉强可以抬起来后,也就不由分说地把他赶了回去。但他这时整个人都喜滋滋的,仿佛终于做成了一件男人能做的事情。而他总是如此相信着,到这么一份上,生活也总是可以变好的。而在那永恒的夏日里许下的一切承诺,也必然有一种报答终将到来,栗童那冰冻的火焰重又翻滚起来。
用死别当我们的结局吧,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更该如此了。
(一)
九月十五,月圆。
华山绝顶。
“天下第一剑”李慕白,连战七大剑派的十三位高手,连战皆捷。
随后他收剑入鞘,在月光下,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握剑的手,接着是青衫,最后是带着三分倦意的脸。
一百三十七位武林名宿、六百四十二名观战者、二十九个门派的掌门与弟子,都看见了。
他化作千余片发光的羽毛,向空中飘了一丈,随后齐齐熄灭。
空余一轮冷月,一座空山。
江湖从此多了一个神话,也多了一桩悬案。
三个月后,腊月初七。
城外,老龙坡。
破败的山神庙里,生着一堆火。
火边有两个人。
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眼睛亮得像新磨的刀。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右手里握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
“我还是不能相信。”少年往火里扔了根柴,“人怎么会变成羽毛?定是障眼法。”
老人喝了口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少年盯着火焰,“但我知道,眼睛会骗人。”
“金不移当时在山顶。”老人淡淡道,“‘神目’这辈子,还没有看走眼过。”
少年沉默了。
庙外,北风刮过枯枝,像谁的冷笑。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少年忽然抬头,“要么李慕白根本不是人,要么……”
“要么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李慕白。”
老人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皱纹便挤在了一起。
他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天外飞仙。”老人眼中映着火光,“李慕白用的那招天外飞仙,普天之下,只有他使得出,只有他。”
少年知道。“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数十载以前,白云城主叶孤城的那一招,早已震撼了九城。
“可以模仿。”少年说。
“剑招可以模仿,”老人又喝了口酒,“飞仙般的剑模仿不了。”
火噼啪响了一声。
“您认识他?”少年忽然问。
老人看着跳动的火焰,久久不曾开口。
(二)
清晨,雪停了。
老人带着少年进了城。
在城西,旧巷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药铺。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眼睛眯着,像永远睡不醒。
“三个月前,有人来买过药。”老人放下一锭银子,“不是寻常的药。”
掌柜抬眼,“买药的人很多。”
“买‘羽化散’材料的人不多。”老人说。
掌柜脸色微变。
“三十年前,我也买过。”老人说,“卖给一个姓李的年轻人。”
沉默良久,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本子,枯瘦的手指慢慢翻动。
“九月初三。”他终于说,“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买了朱砂、云母、露蜂房、秋蝉蜕……还有三钱‘鹤顶红’。”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鹤顶红是剧毒。
“他要炼的不是羽化散。”老人说,“是‘涅槃丹’。”
“涅槃丹?”
“服之,三日之内,五感皆失,身如枯木。”
“李慕白炼这个做什么?”少年问。
“他不是要炼。”老人转身走出药铺,“他是在找线索。”
雪又下了起来。
(三)
三日后,他们到了华山。
华山绝顶,决战之地。
石坪上,还留着浅浅的剑痕。
少年蹲下身,手指抚过一道特别深的痕迹。那不是剑锋划出的,倒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当时,李慕白就站在这里。”老人走到石坪中央, “然后,所有人看见他开始发光,变透明,化作羽毛。”
“但您不信。”
“我信了一半。”老人说,“他的确消失了。但不是以那种方式。”
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您发现了什么?”少年问。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三片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羽毛。
“我在事发后,偷偷上山找到的。”他说,“没人注意到,因为大家都抬头看天,没人低头看地。”
少年接过其中一片。很轻,轻轻一捻就成了灰。
“这是……”
“戏法。”老人说,“东海‘玲珑阁’的戏法道具,用一种特殊的鱼胶和薄绢制成,内置磷粉,遇热则发光,片刻即焚。”
少年眼睛亮了:“所以,羽毛是真的,但李慕白不是变成羽毛走的!”
“对。”老人看向远方的山谷,“他只是在羽毛飞起,所有人抬头的那一瞬间……”
“向自己告别,向所有人告别。”
(四)
夜,江边小舟。
少年看着羽毛,久久不语。
“所以,他早就计划好了。”少年终于开口,“买材料,不是要炼丹,是要造那些假羽毛,向江湖留下真正的告别。决斗只是……一个舞台?”
“一个必须万人瞩目的舞台。”老人喝着酒,“因为只有那样,他的‘消失’才会成为传说。”
“为什么?”少年问,“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离开?”
老人望着江心的月影。
“三十年前,他刚出道时,问过我一个问题。”老人的声音很轻,“他说:‘前辈,这江湖的恩怨,有没有尽头?’”
“您怎么回答?”
“我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所有人的恩怨,都绑在一起,然后一起消失。”
少年忽然明白了。
三十年来,李慕白被尊为“天下第一”,也背负了天下第一的宿命,那就是挑战,仇怨,无数人的执念,都系于他一身。
他若老死,仇怨会传下去。
他若败亡,胜者将继承他的宿命。
只有“羽化”,只有这种非生非死、超凡入圣的消失,才能……
“斩断因果。”少年喃喃道。
“对。”老人说,“那些羽毛,每一片,他都托人悄悄送到了一个与他有恩怨的人手中。有的是仇家,有的是恩人,有的是素未谋面只因他之名而苦练剑法的年轻人。”
“羽毛里有什么?”
“他亲手写的字。”老人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片未送出的羽毛——绢帛制的,上面有字迹。
“还君之明珠,谢君以尺素。”
“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
少年看着这短信,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值得吗?”他问,“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江湖清净’,放弃所有?”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面,很久,才说:
“你知道那天,他最后一招‘天外飞仙’,为什么使得那么完美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剑招。”老人说,“那是告别。”
(尾声)
三个月后,江湖上渐渐有了新的传说。
有人说在昆仑山顶见过李慕白,白衣飘飘,已成剑仙。
有人说他去了东海孤岛,渔樵为乐,娶妻生子。
还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那日化作的羽毛,每一片都落在一个该落的地方。
少年又去了趟华山。
春天来了,山花烂漫。
他站在李慕白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石缝里,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白色的花。
他忽然想起老人最后说的话。
“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功,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渡多少人。最极致的剑法,不是破尽天下招式,而是能斩断自己与这红尘最后的牵连。”
“他做到了。”
少年转身下山,突然觉得自己轻了很多。
Vol.250 「羽化」特殊病例
诊疗记录:特殊病例 [编号:07-“羽化”]
患者叙述记录
【20xx.10.08】
苏医生,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知道我的推荐信上一定写着“伴有躯体妄想的艺术型人格”之类的字眼,我理解,毕竟这件事确实很难令人相信。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别人讲起来我也一定会认为他是在编故事。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讲起,那个时候我刚刚完成了一幅画作,《茧》。那是我近几年最满意的作品了。我用肉色和微量群青色混合的颜料做底,在上面一层层涂抹灰白,用笔刀和笔刷的纹路堆砌出皮肤的质感、裂纹、疤痕,和其他一切束缚的表象,整幅画就好像一个人被困在茧中。这花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直到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和往常一样完成了作品的如释重负,也不是骄傲或者成就感,而是……痒,一种从骨髓深处——不是皮肤,是更深的地方——渗出的痒。
大概过了一周,洗澡的时候,我左肩胛骨那块的皮肤,一整片,毫无痛感地脱落了。从肩膀后面的位置,像被水浸透的旧墙纸一样边缘卷起,底下……是全新的皮肤。透着粉,细嫩得像婴儿,敏感得连水流的触感都放大了十倍。对,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就好像,只是“旧”了,“旧”的掉了。
我把它摊在玻璃台面上,对着光。它很完整,带着我熟悉的、那颗褐色的小痣,轻、薄、半透明的。我把它放在画室的标本盒里,再锁进储物柜的深处,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是身体对我接近极限的创作过程,进行的某种歇斯底里的表达,一次性的。
但现在想想,大概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吧。
因为不论什么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在17天前。
那是一次较短的创作,我用了5天时间画了一组炭笔画,一组关于“沉默”的抽象,也可以说是具象表达的绘画。同样的痒,同样的完整脱落,底下同样是新生的皮肤。这次是右手掌,带着完整的拇指和半根食指。
苏医生,你能理解吗?我讲的这一切都不是什么隐喻或者想象,这是实实在在的生理事件。我开始慌了,害怕了。我查询各种资料,询问皮肤科的医生。但没有任何已知的皮肤病符合我的症状——不痛、没有炎症、自发的、完整剥离、新生皮肤完美无瑕。皮肤科的医生看着我那处新生的皮肤,眼神像在看一个精心策划的玩笑。他说:“恢复得很好,连色素沉淀都没有。”他看不见“脱落”的过程,只看到“结果”。
我把两次脱落的……“皮”,都带来了,就在手提袋里,用标本盒装着。您要看吗?它们很干燥、脆弱,像古老的羊皮纸,但我指纹的螺纹还在上面。
那是“我”的一部分,被遗弃了。
【20xx.11.08】
苏医生,上次你给我的建议,我做了。去了不同的医院,做了最详细的检查,血液、免疫、基因筛查。不仅国内,我甚至飞去不同的国家,用不同的身份做了几次。
报告都在这里。大部分正常,除了两项。
一项显示我的表皮细胞更替速率是常人的三百倍,但仅限“脱落”发生的区域;另一项……是线粒体DNA的某些非编码区段,出现了“不稳定的多态性”。遗传科的医生说,这像是一种“正在进行的、定向的微小演变”,通常出现在古生物遗骸不同时期的样本对比中。
“演变”。他用的是这个词。
然后我的“收藏”又多了一片,是右侧小腿,在我画了一幅表现光线折射的画后。绘画,或者说创作,似乎成了开关,每一次“完成”,就有一片“我”被结算、被剥离。
【20xx.11.11】
“开关”好像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我之前理解错了。
这次我没有完成任何作品,我甚至没有动画笔,但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皮肤,从我太阳穴脱落了。
昨天,我在处理画室的旧物,找到了一盒大学时的颜料。在拧开一支干涸的赭石色,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化学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我的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痒,那块皮肤就脱落了。
我愣了很久,然后疯狂地翻找所有旧物:初恋折的纸鹤、父亲从不离身的老手表、毕业时的旧照片……我尝试触碰它们、嗅闻它们。有的会引发轻微的悸动,大概是痒的前兆?有的没有。
苏医生,有没有可能,触发“脱落”的,不是“创作”,而是……“记忆”的强烈凝结或再现?创作只是最浓缩的一种?
那片太阳穴的皮肤,关联着大学时在画室熬夜,混合赭石与钴蓝调出天空颜色的、那个具体的下午?
如果“我”是由记忆定义的,那么,随着承载记忆的“表层物质”一片片脱落,剩下的“新我”,是谁?
【20xx.12.19】
苏医生,你上次建议我去检测脱落样本的生物信息。结果……就在这里。
最新那片“皮”的DNA,与我血液样本比对,有100%的一致性。但最早的那片,一致性降到了99.97%。
更具体的是:指纹。
我去了司法鉴定中心的朋友那里,以“艺术研究”的名义。他比对了脱落皮肤上的指纹和我现在手指的指纹,核心纹型没变——那是胚胎时期就定下的,但一些次级特征点,那些细小的分叉、终点、小岛等等,有了细微的位移和改变。他说:“就像同一个人,不同时期按下的指纹,总有微小差异,正常。”
但我知道这不正常,这不是时间磨损的差异,也不是按压方式的差异,这是“版本”的差异。我的指纹,在随着“蜕皮”而“更新”。
法律上,指纹是身份的铁证。如果我的指纹在缓慢地、系统地改变,那么,从生物识别的意义上讲,“我”还在吗?下一个“我”,还能被识别为“我”吗?
【20xx.12.27】
我开始记录每一次“脱落”前后,各个感官的细微变化。
上次“脱落”后——大概4天前,我闻到了母亲一直在用的那款旧香水的味道,然后脸颊的“皮”就“脱落”了——我注意到两件事:一是我对某个特定频率的声音变得异常敏感,以前我并不会在意这种声音;二是,我突然无法忍受曾经最爱吃的芒果了,变得闻到就想吐,事实上我小时候对芒果严重过敏,直到过了发育期才脱敏。
这就好像,每一次“脱落”,不仅更新了皮肤,还随机“刷新”了我感官的某些默认设置。一些旧的“印记”被移除,一些或许被压抑、遗忘的“设置”被激活。
这仿佛是一种……迭代。
苏医生,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在以“蜕皮”为节点,进行静默的、缓慢的版本迭代,旧的设置——那些生物信息、感官偏好——随着“皮”的“脱落”被定格存档,新的设置开始运行。我是宿主,也是观察者。我似乎正在目睹并体验一场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静默的“羽化”。
昆虫羽化后是成虫,我这是什么?蜕去“人类”的某些固有定义后,“我”,是什么?
【20xx.02.03】
苏医生,我开始做梦了,做重复的梦。
梦里没有形象,只有一种触感:我在无限伸展,薄得像一层膜,覆盖在某种巨大、复杂、非几何形态的结构表面。我能感到那结构的每一次脉动,它冰冷、精密,充满无法理解的目的性。然后,我会在凌晨准时醒来,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必须立刻画下点什么。不是具象的画,更像是……电路图?分形几何?或者某种未知生物的腺体结构图?线条精确、冷静,与我平日感性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
我把这些图纸带来了。它们看起来……像是具有某种功能性。我查过,不像任何已知的工程或生物图纸。我怀疑,这些图纸,或许就是我正在“变成”的那个东西的……局部蓝图?而我的“脱落”,是在为接纳这种新的“内在结构”清理表面空间?
总之,希望我们还有下一次的会面。
【20xx.02.16】
苏医生,这是我最后一次来。
昨晚,我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不是画,是一个行为:我烧掉了所有过去的作品照片、日记,以及……除最新一片外的所有脱落的“皮”。火焰腾起的瞬间,那熟悉的、如今已令我麻木的瘙痒,像潮水般席卷了全身。不是一片,是剩余的、尚未更新的所有皮肤,同时发出了“预备脱落”的信号。我知道,下次“脱落”来临,将是一次总清算。最后一片承载着“旧我”记忆、指纹、瑕疵、伤疤、爱憎的皮肤,将会整体剥离。之后会怎样?一个拥有我轮廓、却由全新“材料”构成、感官设置被重置、或许内部正按陌生图纸重构的……存在?它还会记得来看心理医生吗?还会为“我是谁”而困扰吗?
我把最新那片“皮”留在这里。
也许有一天,当“它”坐在这个位置上,您可以对比一下,看看指纹又走了多远,看看DNA那0.03%的差异,扩大到了多少。
别为我难过。也许这不是病,只是一种……罕有的进化,或者一场无比私密的艺术。最终作品,是我自己。
痒,停止了。
—— 患者 [姓名加密],于本次诊疗后失联。其留下的最终皮肤样本,检测显示DNA差异性已扩大至4.8%。项目升级为“07-羽化:非自然演化观察”。档案密封,等待进一步指示。
作者:巫念桃
mode:随意
某地县志记载,当地有一处观音像及其灵验。说是观音像,其实不过山崖间一块大石壁,石壁上的纹路天然皲裂,蜿蜒交织,远看似一低眉敛目的慈悲观音。山崖间起雾的时候,仿佛观音衣袂飘动。下雨时,雨痕顺着石壁滑落,宛若观音垂泪。村民们觉得神异,以为观音显灵,便自发地在此地供奉祈祷,久而久之建起了观音庙,香火络绎不绝。
这个某地,就是我的老家安宁县。表姐还带我去了那故事中的观音像处。前往那处山崖的路并不好走,小路多而分叉,稍不留神就容易拐到乡间野坟去。两旁的刺苍耳剌得腿毛刺刺的,我后悔穿了条短裤就跟着表姐上山。
观音庙早已荒无人烟,入口处的台阶上布满绿到发黑的青苔。往里走,主殿前面的一株榕树枝繁叶茂,绿色的枝叶几乎遮蔽了半个庙宇。我头一会见到这样大的榕树,一时有些恍惚。想来在这株榕树小的时候,这里旺盛的香火催生了它。如今这里了无人迹,它便成为此处的生机。走在寂寞的树影里,恍若踩在水面上,遍体生凉。
“观音像呢?”
我说话时,四面起了风,一时间树叶哗响,喧然如绿浪,间或有鸟鸣声,偶有鸟影一掠而过。
“里面就是。”
主殿昏暗,与其他庙宇不同,里面没有任何陈设,也比其他庙宇更窄一些,宽不过三四步的距离。灰尘随着脚步的起落纷纷扬扬。墙壁上倒刻了字,囫囵看个大概,记述的是观音庙的由来。和县志记载的差不多,不过更多了些细节。刻字中提到,建观音庙时,曾有人提议依照石壁上的观音造像,放置在主殿。一僧人道:“真相在壁,何须土木?”于是这观音庙的主殿便不置神像不造壁画,而是开了一扇通往后方山崖石壁的门。
还有些建庙后的奇事。某年冬日,一村民为救病母,跪拜在观音像前许下十年阳寿。当夜,村民梦见漫山遍野的树林长出嫩绿的枝叶。第二天,其母病愈。村民再次到观音像前跪拜,头伏地,双手前伸,极其虔诚。直到第七日清晨,一缕风拂过村民肩头,跪拜着的村民的身形忽然坍塌,空空荡荡的衣衫中飞出一只雏燕,径直飞入石壁,在观音衣角处化作一道极淡的、振翅欲飞的印痕。此事传开后,引来许多信教之人的效仿。其中有一人在闭目盘坐在石壁下的阴影中,不饮不食,十四天后,留下一句“得见真容”便化作燕子伶俐地飞去。此后,附近村民常听见石壁方向传来燕语鸟鸣,细听又似呢喃诵经,常见燕子徘徊在庙宇上方,又绕着石壁盘旋飞舞。
又走了十来步,到底了,推开门,眼睛尚未适应阳光,竟有几秒钟目不能视,周围一片飘飘然的白。猛眨眼之后,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明朗起来。风从崖顶掠过,带来空旷的回音。表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样?看到了吗?”
听起来遥远而模糊,好似褪了色一般。
我回头望,两扇开着的门正对着,表姐站在主殿另一侧的门外朝我招手,又指向我背后。
回过头,或许是受故事的影响,眼前石壁上杂乱的纹路在我眼中渐渐形成灵动飘逸的观音裙摆。我刻意去寻找衣角处,果然又几道印痕。仰起头,更高处的那些交错纵横的壁纹果然似低敛着的眉眼。阳光照耀在壁纹上,恰似给观音像点上了眸光。细细看去,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在那眉眼下留下两道深深的黑色雨痕,给人一种观音落泪的错觉。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颤。
我找了个软和的地方盘腿坐下,目光却无法从观音像上移开。渐渐地,耳边的风声似乎变了调,如怨似诉,掺杂许切切嘈杂的絮语。空旷的石壁前仿佛晃过许多黯淡的影子,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心愿来此地祈祷,燃起一根又一根线香。烟雾缭绕间,观音像的纹路似乎真的流动起来,泛着熠熠的微光。如今烟散人去,此处空空落落,庙宇荒芜,阳光寂寞,唯有石壁上被雨水凿出的黑色泪痕清晰可见。
“走了,回去了。”表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撞钟一般催醒了我。我从过去与现在的交错中回过神来,只见已经夕阳西斜,而我却浑然不知。
她问我打算在呆几天。我说我买了明天中午的火车票。
这次回安宁,本身就是一场意外。公司裁员,我还没找到下家,只好先一边投简历一边趁这机会休息一下,来个短途旅行。说是旅行,实则是逃避,去哪儿都觉得心烦气躁,索性回老家。真到了老家,找个民宿安顿好,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外界的变化天翻地覆,安宁却似乎始终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样子。凭逢年过节回家的记忆搜寻到老房子,隔着大门缝向里望,讶异于院子里面的空荡,产生出一点物是人非的感叹。
正当我感叹中,肩膀忽地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眼熟的很。我一时并不能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表姐。并非是她容貌变化大,恰恰相反,数年过去,她依旧保持着年轻的样貌,仿佛我倒成了她表姐似的。
我跟表姐并不亲密。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她的升学宴上。但是关于她的身世,我倒是听过大人们的一些闲言碎语。姑姑不能生育,又十分想要个小孩,各大医院看过了、名庙求遍了、偏方吃尽了,始终未能如愿。县里的老人说,不如去观音庙试试。她便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费劲周折找到观音庙,一连七日前去跪拜祈求。七日后,她梦到燕子衔枝而来,不久后就怀上了表姐。表姐十四岁那年,姑姑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她的丈夫则像世间所有冷酷无情的丈夫一样,抛下孩子另娶。表姐则由奶奶抚养长大,并考取了外地一所不错的大学。升学宴上,我跟在大人后面祝福她。后来听说她毕业后放弃了当地的就业机会,回到老家。再后来,自从奶奶过世后,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儿,正做些什么。
我让开一步,她拿出钥匙打开大门,领着我往里走。屋子里和园子里一样空,仅有一张旧长椅,看不出其他生活的痕迹。倒是屋梁上新筑了燕子的窝。
她问我回来做什么?我说散散心。我们简要地交谈一会儿,我问她现在在住在哪儿,她拍了拍椅子,开玩笑般地说就住在老房子里。我们在老房子里静默无言。
“走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以去散心。”于是,就有了故事的开头,她带着我去观音庙。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的燥郁之气少了许多。表姐走在前面,游刃有余。我紧跟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旁逸斜出的带刺的植物。而它们长了眼睛似的,躲着表姐,光冲着我来。
“走慢点,这路太难走了。”我略有些抱怨。
“你走少了。”表姐笑着说。一路走,她一路说这儿埋着谁,那儿埋着谁,漫山遍野的坟都给她认遍了。“小心点,在这里迷路的话,你就只能当孤魂野鬼了。”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的话,接着心满意足地欣赏我被吓到的脸色。
我问表姐还离开安宁吗?她没说话。我问她,一个人呆在老家不寂寞吗?她说:“寂寞了就去观音庙里坐坐,和观音像说话。”远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风吹起表姐的头发,钻进她的衣袖,鼓囊囊的,像是要托着她飞起来。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表姐化作燕子,环绕石壁。人也寂寞,神也寂寞。两颗寂寞的心无限贴近,却又隔着石与肉的距离。
第二天出发前,莫名地我想再去一趟观音庙。我依循着昨日的记忆走,兜兜转转,却再也找不到观音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