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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写得不太好,中间有点没起来)
大家新年好
新年好啊,各位
这时间过得很快啊,又是一年过去了
衷心祝愿各位度过了一个不错的2025
时间也就剩几个小时了
时值这个年末啊,我们通常要对一年做个总结
哦?
所以呢,今天就要判别你是不是真的过了一个“不错”的2025
攻击力上来了
这种鉴别古来有之,只是历法有别,为了标榜我们新时代新青年的身份,我选择在现在进行这项活动
哦
第一项检查,这一年,你有出去旅游吗?
啊,有哦,什么日本啊,挪威啊,人嘛,总是要出去走走......
哦,好,容我先画个叉
等等等等,一般来说,多出门长见识,多亲近自然才是度过人生的好方法吧!
错!长见识什么的用手机看看视频就是了。人这种东西啊,以前倒还没事,越到现代越成为自然之敌了。越是亲近自然,越是见到人类恶行的坏影响。作为君子,是不会跑到大熊出没、地震频繁的地方的!
君子.....原来是鉴别是否君子的检查吗?
啊,不好意思,这只是我的趣味。那么,第二项检查,这一年,你有朋友与你一起度过吗?
当然有啊,不然出去旅游也太无聊了
看看,看看,这就是非君子的丑态,先前还在说什么出门长见识、亲近自然的谎言,现在就变成没朋友就很无聊了
这,这能这么说吗?
总之我先打个叉
这个叉又是给什么的?
骗人,还有朋友太多
等等等等,朋友多也能给我画叉
那是当然,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刚才已经证明了你不是君子,那自然是“当当当”的小人了
“当当当”又是什么鬼啊!
第三项测试,工作,人都要工作,无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实现人生价值,甚至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工作都是......呃啊,反正都要要干的
这不对吧,你看像那个,和那个,不就用不着工作吗?
你是想说你也是这种人吗?(突然板起脸,作势要画叉)
哎哎哎,别急着画。我这一年工作还是勤勤恳恳的。年初做到年末,就连今天也还在工作呢!
哦,(脸色稍霁)不过还是......(画上一个叉)
这也是叉?
工作......想起来其实有点像是个陷阱吧。即便勤恳做了,得到了也不过是钱,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究竟能不能算回报,我都尚且怀疑。再说关于人的成长,却没有一家公司能保证,即便在招聘界面说了,也会被怀疑是为了少给点工资而说的花言巧语......
人的成长,到底是什么呢?
啊?(从思考中醒来)嗯,扩张见识,亲近自然,回归本质吧。
那你还给我打叉?!
哎,听我给你编~不是,听我给你说。扩张见识本是时时刻刻都在做的事,在大都市的夜里坐在咖啡厅的窗边向外看去和在乡间地头的田垄观察昆虫,在扩张见识这方面并无差异。亲近自然也是一样,甚至于说只要一心足以,哪有谁贴得更近谁赢的道理。如果你硬要在这方面比较,那本身不是对比那几个方面,而是你本身的优越感作祟吧!
(面无表情,丝毫不为之动摇)我说,我可没有对比,我是在说我的勾叉的事。
没忽悠过去啊
你说什么?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那我就把你第一项勾上吧~
有点不利就开始转移话题吗,这家伙
说到底,一年的好坏到底是什么呢?吃了什么,和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事,好坏的基准到底是什么?
本人的想法吧。
不对,如果是本人的想法的话,那有些人过得分明不怎样却有着愉快的心情,有些人过得蛮好了还是欲壑难填......就连这“不怎样”和“蛮好”的评价都是我决定的,也太主观
那你怎么想呢?
无论多么难熬的时间总归都会过去的。那过了一年就算好年吧。人的一生时间有限,固然是要延轨迹前进。但反过来说,人不会走进相同的河流。看起来没走实际上也是走了。再说进一步有进一步的快乐,不走一步当然也有不走一步的快乐。
你好像一口气无视了很多东西的样子
哪有
各式的人生节点啊。你今年都收到同学的结婚请柬了吧
那个啊。你,你听我说,这种像游戏进度条一样的东西。只要扳过来就是我比较长了
那你要从老年反向生长吧
只要引申成跳关的说法就行了。我其实什么都做了其实只是跳关了而已
引申,这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话说回来,你的一年是怎么过的?
呃,有必要问?
旅游?
没去,我爱我家
朋友?
有几个吧,但是联系不多
工作?
一年到头,工作得像狗一样
所以才说“无论多难熬都会过去的”这种话啊
那你又怎么鉴定呢?!
我看你碰着个手机就挺乐呵的,我觉得是个好年
你就算是好心,我听着也挺不舒服的,我要给你画叉
那你今年过得很烂
等等,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过去的一年说起来也没意思,不用想太多,找地方溜达一下吧。你记得亲近自然看到的树吗?新枝已经绿了,老枝就拿去烧火吧
那你刚才弄的2025鉴定又算什么呢?
只是好辩罢了
省省吧你
谢谢各位
文:讷
mode:随意
*《杀死你的旅程》相关 非常我流非常意识流
他感到体内有枝叶在节节抽条,拉扯血肉挣出隐秘又难忍的痛楚。每一天他起床,吃饭,生活,感觉无数蔓生的细而嫩的枝条嵌住四肢关节的齿轮,只是呼吸似乎也在滋生绵绵的若有若无的痛苦。而当他身处那个男人身侧,这痛苦无疑在分秒加剧。他想这只是一种无厘头的联想。他的感受只来自于生活本身的泥泞,理所当然的、本就如此的泥泞。他要驱散这些无所谓的念头,专注于切实的当下。只要他完成他的使命,他想,一切就会好起来吧。一切当然会好起来。或者说,一切还能坏成什么样呢。他握着方向盘,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手心紧贴枪柄的触感。副驾驶座的人吵着口渴要停车找买水的地方,他在嚷嚷声中吐了一口气,顺从地应答。对方却忽然安静下来。
小田岛,你这家伙,其实在不耐烦吧。
你其实在不耐烦吧。
他和朝日坐在路沿,用塑料勺分掉半个西瓜。在组里的日常其实琐碎又令人疲倦,他们这种人承蒙的好处十分有限,却与不讨好的累活更加有缘。得空的闲暇时光被衬得甜蜜,但若寂寂无事太久又会令人不安。他们才结束了一场任务,因此得到的是一个格外平静的午后,与在已经逐渐燥热的温度里品尝冰西瓜相合。小田岛知道自己对这些活计本没有多积极活跃的心情,至少也没有显得敷衍。朝日却像要看穿并宽慰他面无表情后的内心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做这些觉得累很正常嘛,毕竟很多时候都只是在做千篇一律的事情啊!他的朋友笑着挂上抱怨的口吻,让他吃掉最后一勺瓜瓤。虽然早就不够冰,汁水充盈的西瓜依然给唇舌间带来甜而甘霖的口感。小田岛已经逐渐习惯日夜穿梭过昏暗的巷道,让指关节积蓄血污与淤青,更加习惯无论如何总是相伴的朝日的身影,领略对方活力十足的展望与对未来毫不迟疑的期盼,包括熟悉不断被提到的某个人名。片冈大哥,朝日兴致勃勃地说,于是小田岛在聆听中微微勾起唇角,从听来的点滴里堆垒起一个与朝日的理想更加相关的模糊形象。这样的生活竟让他感到无比平静,与曾经可能存在的完全死寂不同,这让他感到一捧松软泥土静默卧于遥遥苍穹之下的安宁。他的内心说,他想让这样的生活继续维持下去。小田岛和朝日并肩弯腰,他听着身侧朋友明显雀跃的呼吸,一瞥那个总被对方提及的模糊形象变得具体,从他们低垂的脑袋前走过。听见片冈又走回来和朝日说话,点去帮忙买东西。他并没有仔细听。他微微抬眼,望过去一瞥,与片冈的视线碰上了。不知是不是因此吃惊,他心下突地一跳,近似新芽顶过土壤的触感。
小田岛想,他只是想要一怀平静的泥土而已。他所求没有更多。他的手,沾染过黏腻又温热的血液,抱紧过朝日逐渐冰冷的身体,握住不留情的枪械搭上扳机,圈扼片冈脆弱的脖颈,似乎也并未感到不适宜。事情应该尽快结束。事情尽快结束就好了。枝枝叶叶缠进骨缝,让他浑身的肌肉咯吱作响,绞死他举枪绷直的手臂,纠折囚困,他一失神松开指尖。应该尽快结束就好了。是这样吗?那些枝叶,蛇一般拧住他的五脏六腑,带来的苦楚想必就是出自痛苦。所以那想必就是恨。小田岛大口喘息,感到心底哽着一枚酸涩的种子。他尝到咬破舌尖漫起的一缕血腥味,但片冈没有接吻的意思,所以片冈不会知道,可仍有指尖按过他的唇角。他没有料到脊背下的床铺柔软得匪夷所思。男人颈间的项链随动作一晃一晃,碰着房间里的灯反射出银亮的光,在他此时不甚清晰的视线里如同一颗突兀的星星。片冈的指腹捻过他被汗濡湿的鬓角。
其实你是喜欢的吧。
不是。他想张口,身体深处抽芽拔节的新枝抵噎在他喉头。
小田岛感到疲惫,即使隐隐记挂不知何时会拨来的电话,仍很沉地合上了眼皮。他梦见一条银色的鱼跃过船沿无际的海面。咸涩的风里,他望着重物落入海中溅起的白浪。他扣下扳机,看见一根鱼竿伶仃地落在空无一人的矮凳边。他收紧双手,感受到手指下动脉疯狂而鲜活地跳动,慢慢死寂。片冈扶住他的下巴,不算明亮的顶灯却晃得他睁不开眼。那颗讨厌的星星硌在他的眼皮之间。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片冈颈间的温度与握上他双手的手心的温度有什么差别。我没有不耐烦,他说,片冈坐在副驾驶上,他迅速掠过一瞥,对方没有生气,片冈看着他在笑。他感到无数新枝抽节生长,覆过胸膛,一寸寸绞紧他眼前飞闪过的许多画面,攥死一颗心脏。然而,在梦里,他没有感到多么鲜明的痛苦。
文: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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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摆在茶几上,压在一本过期的电视指南上面。它很轻,是塑料做的,白色的外壳,只有一支圆珠笔那么大。但弗兰克却觉得它在膨胀,不停地膨胀。
窗外在下雨。这是西雅图典型的雨,灰蒙蒙的,没有尽头,把天空压得很低。雨水冲撞到玻璃上,随后向下坠去,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弗兰克坐在沙发的一端,手里捏着一罐刚打开的啤酒,他皱着眉头。
静得出奇。屋子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工作的嗡嗡声,还有两个人轻微的喘气声。
简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没化妆,看起来像生了场大病。她盯着那块塑料,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你确定这东西没坏?”弗兰克终于开口了。
“我试了两次。”简说。声音很轻,没有起伏。“这就是结果。”
弗兰克点点头。他喝了一口啤酒,酒很凉,但却没法让他平静下来。
“说明书上说准确率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
“那就还有可能。”弗兰克说。他抓住了这个数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百分之一的概率也不算小。比如彩票,或者飞机失事。”
简盯着他。但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不是彩票,弗兰克。也不是飞机失事。”
弗兰克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堆着他的钓鱼具,几根还没来得及保养的鱼竿,还有一个巨大的工具箱。墙上挂着一张他在湖边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和简一起举着一条巨大的鲈鱼,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吧。”弗兰克说。他又喝了一口酒,“好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街对面,邻居家的那辆老福特车依然停在草坪上,车身上盖着蓝色的防雨布。那块布积了一滩水,看起来沉甸甸的。
“我在想,”弗兰克背对着简说,“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换什么地方?”
“这个公寓。这里只有一个卧室。而且暖气总是响。地板也总是吱吱叫。”
“我们没钱搬家,弗兰克。”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知道我们的存款有多少。”
弗兰克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当然知道。每个月的工资就像流进下水道的水,转眼就没了。账单,保险,还有他在酒吧赊的账。
“我也许能找老麦克谈谈。你知道,加班费的事。”
“老麦克上周才裁了两个人。”
“那你想怎么样?”弗兰克感到一阵烦躁,那种熟悉的、被困住的感觉又来了。以前,当这种感觉来袭时,他会开车出去,或者找朋友喝一杯,直到烂醉。但现在,那个放在茶几上的白色塑料条似乎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你不想留着它吗?”弗兰克问。他没敢回头。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弗兰克以为她睡着了。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简说着,情绪有些失控,“不,我不知道。”
“我在想,”弗兰克喝了一口酒,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可能是个信号。或者是某种转折点。你知道即使我想升职很久了,老麦克一直说我不够稳重。但这事儿不一样。如果我有了一个家——我是说,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他会怎么看我?这就叫责任感。”
“你把这想得太简单了。”简把那支烂掉的烟扔进烟灰缸里,“这不是升职加薪的筹码。这是……这是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的麻烦。”简说,“一个会呼吸、会尖叫、会吞噬一切的麻烦。”
“别这么说。”弗兰克走过来,试图把手放在简的肩膀上。简缩了一下,避开了。弗兰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简,我知道你害怕。”弗兰克换了一种语调,一种自以为是的温和,“但人们都这么过来了。我妈生我的时候,他们连洗衣机都没有。我们现在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
“这不是洗衣机的问题。”简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脸,还有稍微有些凌乱的头发。
“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弗兰克转过身,看着简,“我是说,我们总要去面对。”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不行。”简,“我不觉得我准备好变成某种容器了。”
“容器?”
“对。先是容器,然后是饲养员。”简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我的身体会变形,我的时间会被切碎。我会变成一个附庸。而你会继续去上班,继续在这个点喝啤酒,继续和老麦克谈论‘责任感’。你的生活只是加了一个注脚,而我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
弗兰克皱起眉头。他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微微变形。“你太悲观了。你知道的,打掉的话多少对你有些风险。况且这是一种……一种生命的延续。这不是牺牲。”
“对你来说不是。”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我不知道。”简诚实地说,“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开始庆祝,我只是觉得还不是时候。我不想假装这是一件全是好事的事。”
“我没说全是好事。肯定会有困难。”弗兰克急切地说,“但我们能搞定。我会修好漏水的水龙头,我会把那个该死的书房清空。我会开始存钱。简,看着我。”
简看着他。
简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因为生理反应,而是因为弗兰克的那种天真。那种天真在这个狭窄、灰暗、充满烟味的房间里显得如此残酷。他已经决定了结局,他已经写好了剧本。而在那个剧本里,她的疑虑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需要被“搞定”的困难。
“我要去睡一会儿。”简说。她感到精疲力尽。
“随你便吧。”
简向卧室走去。在关上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弗兰克紧锁着眉头,像泄了气似的摊靠在沙发上。
简关上了门。
卧室里很黑。她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在黑暗中,简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像伤疤一样的裂缝,等待着那座山压下来。
作者:德蔚
备注:好的!我写完了!如果有评的话请来!唉其实蛮不好意思的,这是篇梦女文啊(滑轨中
三公里,骑十分钟不到的电瓶车,就可以从公司拐回家。X从连锁便利店走出来,尽管年底气温在5℃左右摇摆,她还是买了一瓶冰啤酒。
当然,还有一份热腾腾的辣味关东煮。只是偶尔吃嘛,X在心中向自己暗下免责声明。她从购物袋里拿出啤酒打开,小酌一口,然后腾出手调整了一下右耳的降噪豆。耳机里正在播放一档叫做“超自然认识”的播客。
“欢迎大家收听‘超自然认识’,我是特里。”
“我是阿忒。今天这期,我们想先来聊一下仿生机器人。”女声进入脑海,松弛而轻盈,“前天特里因为工作去了仿生人展会,我让她给观众朋友们分享分享。”
呼,X插起一颗牛肉丸,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白气在空中逸散开来,倏忽不见。不愧是冬天,竟也没有很烫,她嚼了起来。
节目主播是一对好朋友,每期的话题总是从最近的生活出发,像夜聊一样游走到别处。普通而日常,温暖再带些欢笑,像需要情感陪伴的普通人。耳机里,特里笑了起来,“……不过在聊这个话题前,想问问大家有没有在日常生活中接触过仿生人呢?”
当然没有。冷风嗖地一下灌进X的大衣领口,她连忙把包里的围巾系上。从正式上班到现在,好像上学的时光已经恍如隔世。直到刚刚看见播客APP的年度报告,她才对具体天数有着实感。不过……“超自然认识”竟是自己的年度播客,明明自己也不算什么期期追更的忠粉。
咕嘟……咕嘟咕嘟……气泡从食道涌过。X放慢了脚步。低沉的女声继续说着,“我想,应该大多数人都没有接触过,像我和特里之前也只是在绿书上见到博主分享过。”
“我们之前去餐厅见到的服务机器人算吗?”
X绕过拐角,朝停放电动车的地方走去,行道灌木尽是一片冷硬的绿色。
“不算哦!很多人会把仿生人和人形机器人搞混,它们其实有些不同。简言之,仿生人更像人,人形机器人更像拥有类似人类的四肢和身体结构,外观不一定像人。”特里接着补充,“不过这次展会上亲自体验,我才意识到……”
她正经地开口, 语气中却不自觉地带着笑意和真心实意的夸张,“……仿生人真的很帅很帅啊!”
耳机里笑作一团。“但我看完也很担心……现在的科技水平居然可以把外观做得这么像人,让我想到科幻片里那些伦理命题。”
三大法则,智械危机,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这样那样的文艺作品,X上大学时也看过,不过,在这个刚下班的宁静时分,与其纠缠在这些烧脑的概念里,她可能更情愿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连续几天的加班已经让精神不堪重负。
哐当,她把喝空的易拉罐压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冷空气拂过脸颊,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轻度的酒精让大脑微微发麻,身体出现时差反应般的感觉,一种存在于不在,和周边的环境间离的感觉。
可以从真空的压力中抽离,难能可贵的自由,这就是她想要从酒精里获得的。
“嗯,这是一个长期受到关注的话题……我收集资料的时候发现,行业蓝皮书显示不少仿生机型已经得到了运用。”
“是的,我和一位参展的工作人员也交流了一下,工作人员说像我刚刚提到的那种外观精细的情感陪伴型,销售量甚至都已经达到了四位数。”
“啊!没想到有这么多……”
X也惊讶了起来。不仅是销售量,更是因为她看见一个白色衣服的身影蹲坐在自己的车旁边,摇摇欲坠,不知何时可能会瘫倒在地上。“你好……”X把耳机放进衣兜,礼貌地问。
青年没有回头,只是一只手支撑着砖石地面,尝试站起身,却最终徒劳。X本想转身离开,那身衣服却让她觉得十分眼熟。
纯色加绒兜帽卫衣,X喜欢的虚拟人物最经常穿的装扮,休闲,舒适,轻松,或许意味着一种自由的生活态度。她一度在购物软件上翻遍,也没有找到全然一样的款式,最后专门找了家裁缝店订做了一件同款。
颜色、缝线和版型……总有哪里会差一点,就像她和他的距离就差一点。
X不由得多看了青年几眼,却见他轰然歪倒在了路旁。她连忙凑近,半蹲在他身旁,“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去医院?”
浅色的头发从兜帽里露出来,有几分凌乱,青年双目微合,眉心轻轻皱起,却无法掩饰他容貌的俊秀。那面容再熟悉不过了,只消一瞥就可以知道,如同雕塑打印一般别无二致,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试图让寒冷灌进肺腑,重获清明。
“不需要,谢谢你……”
X试图把他扶起来,手刚碰到那薄薄的卫衣,就能明白这幅躯体冷得吓人。他借力坐起来,领口处露出一个机械颈圈,微微闪烁着红光。
“你真的还好吗?是不是低血糖了?我包里有水和食物。”X把手背靠近他的额头,真实的人类皮肤,触感,肌理,却仍然冰冷。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她恍觉,世界真是充满了戏剧般的巧合和逗弄人心的诱惑,荒诞至极。
“谢谢你,我休息一下就好。”青年坚持着,但接过了X递来的水。他看向这个关心自己的路人,一时间目不转睛,如同流浪荒野的人触及海市蜃楼。
泛黄的面皮,疲惫的眼睛,再添上现代人难以逃脱的闭口和黑眼圈,没什么稀奇的。羞赧,抗拒,惶恐,窘迫,纷杂的情绪让X觉得害怕,如果可以和“他”见面,她绝不会预料到现在这样的情景。
他移开了目光,喝下几口水,开始试图站起来,接下来大概会是陌生人失之交臂的别离。和X读过的故事里一样,总是这样柔和地对待外物,却又淡淡地拒绝着周遭的一切。像时间静静地降临,然后流逝,似乎所有人都不由分说地受到岁月的冷遇,少有人可以握住流沙,留下一星半点,怡然自足。
他怎么总是这样?他应该就是这样的吧,X难以自制地想着。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吗?”她仰头看着青年,说着任何一个善良路人都会起到的关照,好像下一秒就会给他指路。路灯下的小姑娘看着他,目光清澈,内里萦绕着真挚的关心。
不高不矮,白色的薄羽绒,围着一条绿色的格子围巾,小双肩包上还挂着一个毛绒挂件。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眉目间带着些忧郁,却掺杂着几分雀跃。
她朝气,健康,自由。原来她是这幅模样。
“嗯,我在找人。”他简洁地回答。但他想问,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心情怎么样,开心吗?最近吃到了什么好吃的?她爱看什么她喜欢……不过,现在她的鼻头有些泛红,应该是天气太冷了。他应该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不过这样有点突兀。他们应该从偶遇开始,然后聊天,约会,牵手,再到这个拥抱,回归到应有的熟稔。
如果这不是他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夜晚。
“……结果迷路了。”迷路,才拥有的不期而遇,不至于一场空,幸运又不幸。
他背光站立,明亮的路灯在他的头顶上发出黄色的光晕,X不太读得懂他的表情,好像隔着朦胧的雾气,她从未见过这种哀婉,带着一点迷离和……快乐?她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左右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迷路?是地图导航系统坏掉了吗?仿生人该怎么修……自己的Python也就在填表上堪堪够用。”
想到这,她歪了歪嘴角,打断脑海中胡乱冒出的酒精泡泡,不自觉地小声嘟囔起来“嗯……仿生人应该算是丢失物吧,那么是不是该上交给警察叔叔吧……”
原来是这样吗……仿生人……
他哑然失笑,看着她冷得泛红的脸颊,关心凌驾于其他,“你……”
“明天再找吧,我家就在附近,你来我家坐坐吧。”两个人同时开口,但她更加果断。
X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不想管收留仿生人有何种条例限制,又或者有谁在等着他。私心先于理智,不安全,不道德,不合乎常理。但她坚持着,带着一点酒精的幻觉和固执,“我还是相信阿西莫夫的三定律……”一年里最后的1个小时,放纵多一点点,就像燃烧到最后仍冒着火光的余烬,只要最后吹一下就会散掉的。没关系的,她这样想。
“好的,谢谢你。”他从善如流,认下了那个不属于他的身份。
X租下房子时家具已经大差不差,她添置了一个晾衣架,此外一切和六个月前一样。她想,如果自己过不了试用期,卷铺盖走人还是少点东西,体面些,也方便些。不过,现在门口堆了几个快递盒,她顺手捡起来,用钥匙扭开门,领着他进了屋。
一居室,再加上半个飘窗当作阳台,一个小小的卫生间。除了一张椅子和床,无处可坐。两个人站在房子里,就显得有些局促。“你先坐椅子上吧,我烧个热水。”X从桌上拿起水壶,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她倒了些矿泉水,把电源打开,转头就看见他盯着书桌。
书桌上放了几本最近用得上的参考书,几支笔,然后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此外空空如也。书堆顶上是一本《全息玫瑰碎片》,很明显翻看过,他抚上书脊,“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
他随手翻开,折起的那页上画了些许横线,他从头看起这篇故事。
“……透过她的双眼(仔细想想,这个女人还不认识你,你还被困在得克萨斯),你看到了灰色纪念碑、战马石雕,鸽子在上空盘旋——
恋人看到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静电干扰,磁带的内容从这里开始又被洗掉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灰色。一浪接一浪的白噪音拍打在并不存在的海滩上。磁带放完了。
诱发仪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帕克躺在黑暗中,回想起碎成千片的那朵全息玫瑰。全息成像技术有这样一种特点:如果你捡起任何一块碎片,将其照亮,每一块都会呈现出一朵完整的玫瑰图像。在德尔塔波的作用下,他渐渐入睡,他看到自己正是那朵玫瑰。他的每一块碎片都反映出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整体:偷来的信用卡,烧毁的郊区,在这颗行星上邂逅的陌生人,在高速公路上燃烧的坦克,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毒品,一把用混凝土打磨过的弹簧刀——犹如痛苦般锋利。
仔细想想,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中的碎片,事实难道不是一直如此吗?被洗过的磁带里,残留在无尽灰色空白中的欧洲旅行瞬间——他终于去体验过了,她因此与他变得更亲近了吗?或者变得更真实了吗?”
横线旁有一些批注,应该是她的笔迹,“很浪漫的故事……”,他也这么想。他对照着笔迹,一点一点地回顾着全文,就好像用自己的手指触摸她留下的痕迹,体会每一处心境。
“或许真实应当是属己的,无需质疑,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在结尾的空白处,她写道。热水咕嘟嘟地冒出热气,底座的红光停止,沸腾在容器里静默。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本书好看吗?你看了好久。”
他回过头去看她,她换了一身毛绒绒的休闲服,披散的发尾湿漉漉的。
她正在睁大眼睛看着他。面容真实得难以置信,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注定离别的相遇和全息影像是否有着共通之处。“嗯,很好看。”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你喜欢科幻吗?”
“还好唉。”X坐在床上,“我喜欢的可能是想象力?嗯,就像让繁复的生活里有一点新东西,又或者想象本身就是甜的……该怎么说呢?像空气,人类生活的必需品,但是又无法捉摸……你,能理解吗?”
“我想,应该可以。”穿过鼻腔唇齿,荡然无存,却又明晰可感。空气是这样的,爱,也是吧。细密的疼痛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将筋肉削蚀,骨骼碾碎,颈圈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频繁,最后会是……存在从世界上消失,还有多久?关于时空的法则早已标明价码,他把兜帽上的束绳草草地打了个结,遮住领口的闪光。
她把塑料袋提到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几瓶酒精饮料,三桶泡面。其中一桶被刷地打开,然后是料包酱包,她倒入热水,“你颈圈的红光是什么意思啊?”
沉默,他沉默着,独属于人类的默不作声。人造机械总是有问必答,打破隔绝的原子化个体,回应着孤独的人类——你所说的,我都在听。声音在颤抖着抵抗疼痛,他费力地从躯体里抽气,扮演着自己应是的角色,“……意味着补充能量,泡面,我也可以来一份吗?”
“当然可以!”杯水车薪的人类补给,在地球滞留的过去,他尝试了很多的食物,高热量高油脂,大量地摄取,撑到胃部发疼。那时,喉头还遗留着胃液的烧灼感,他坐在大街的长椅上,看着人潮来来往往,他意识到,消亡是不可逆的物质运动状态,食物,仅能作为生存保障,无法延缓终末的消亡,这就是结果。
她伸手拿起那本《全息玫瑰碎片》,他立马抬手摁在封面上。“怎么了?”X疑惑地问。
“……我还想看。”他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
“那就换一本。”她拿起另一本书压在泡面上。只是这样而已,他松了一口气。
接踵而来的是等待,她躺倒在床上,两手交叠枕在脑后,眼前是自己从未想过的情景。“偷来的时光”,她的脑海中蓦然跳出这一个词语,那,能不能再留久一点,再多一点点,一天,三天,一周……最后自己肯定会还回去的,就当是无知无罪。
“没事,你慢慢看,这段时间我都不看这本,你可以放心看。”她看向他,他还是温和地笑着,像阳光下不会消融的冰雪,X却没来由地觉得心慌,某种离别的隐痛让她觉得紧张不已,如果不在此刻,就会来不及。她扑腾一下坐了起来,“我可以和你说一些话吗?就当作是对话练习,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之后可以把记录删掉,不用在意!”
“当然,我想听你多说一点。”经络仿佛在被一点点地抽离,感知变得模糊,但我都会记得,他想。
她咬了咬嘴唇,试图开口,眼圈却先红了起来,“再见,不要怪我第一句就和你说再见,因为我想之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却还是擅自期待再见。但,趁离别到来前,我们还可以见面。其实,我很想感谢你,准确的来说,是见到你,然后感谢你。我想摸摸你的头发,牵牵你的手,和你说谢谢你,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爱我。我还想听你说很多很多的事情,告诉你很多很多和自己生活有关的事情,开心的,不开心的,心酸的,痛苦的,不过你好像也不会应答。”
“我会。”竭尽全力,他张开手,“需要抱一下吗?”
她抬眼看向天花板,眼泪流淌下来。不假思索的,拥抱。
冰凉的机体似乎也有着温度,她不由得相信在这一刻,这就是人类。
“我觉得好遗憾,其实我知道你是消费品,在现代,爱情像是一种交易,大家根据彼此的筹码物色合适人选,找寻关于阶级和生活的良配,又或者只为满足肯定与倾听的需要,一个绝对的客体。你们是人类的消费品,不是吗?”她抬手擦掉脸颊上的眼泪,声音颤抖,“根据欲望就能够定制的产品,可以依照情感需求和情色爱好来推行的商业化,这种爱情并不纯粹。可我还是喜欢你。可能我是如此挑剔,如此不可理喻,时至今日,仍然在幻想一种沉浸在理想主义与浪漫化里的‘爱情’。我在尝试戒掉你,我希望你可以自由,如果你会因为需要而存在于人们的视野里,那我希望我无法见到你,这样的话,你可以在没有被描摹的空白里,自己书写自己的生活,你会有自己的人生,那不是因为我,而是全然因为自己。”
“这是我对你的祝福。因此,也不需要担心我,其实我很好,我已经不是当年通过排名找到自己位置的小女孩,尽管我还是感觉很孤独,希望有人陪伴,尽管我还是被工作所摆布,希望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但我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我可以坚强地应对各种困难。”
X觉得自己被拥抱得更紧了,他的声音轻柔而微弱,带着沉重的呼吸,“我知道。”几张抽纸被递到她的手中,泪水将他的肩头濡湿。他让她躺下,贴心地为她掖好被角,然后趴在床沿,看着女孩。她抽咽着,泪眼中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他握住女孩的手,兀自说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参加过很多次的星际航行,也做过很多的宇宙研究,后来我意识到宇宙本在果壳之中。可惜,果壳里是有种子的,在一些机缘巧合之下,种子可以从果壳中长出来。”
他将另一只手也递到女孩的手中,尽力使声音变得平稳,她的意识却不知缘由地变得模糊,她试图握住这一双手,“我在家里种了很多花,很美。我很想把它们带给你看,不过我没有想到好的办法,让它们在果壳之外继续开放。这个世界被物理原则所主宰,它不断地熵增……变得混乱无序……我想,当一切走向热寂,就会……”
一切如坠黑暗。
“人机……认为这种交互体验可以带给……非常无可厚非……”
“我挺赞同的,我觉得这也是两个实体间的交流……认可……”
某种对话交谈声把X吵醒,她悠悠地睁开眼睛,是新年的第一天,晨光从窗台照进来。她翻找了一下,原来是播客一直播到蓝牙耳机没电了,手机仍然莫名奇妙地继续播放着。疲惫和残余的酒精仍然袭击着大脑,失落与悲伤却突然从胸腔中涌出,无法遏制。
她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看看自己忘掉了些什么,却没有什么印象。直到看见两碗泡面正安安稳稳地立在桌上,她才猜想自己应该是昨天泡完面,忘记吃就睡着了。真是的……她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见桌上摆着那本《全息玫瑰碎片》,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放下的一样,她却莫名觉得突兀。
她翻开书,其中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折法与她以往的习惯并不相同。上面写着几行字,“在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我的心愿达成了,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但我们曾在宇宙边缘相见。再见。”末尾是一串电子邮箱地址,还有,一支花,花瓣圆润,枝叶饱满,笔迹干练而明快,看得出笔者早已把这支花画得十分熟练。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她想。
Vol.249「女祭司」灵境司二级通灵祭司述职报告(节选)
报告人:林晚(编号:742-09-AL;职务:二级通灵祭司)
所属部门:精准祈愿执行部-东方传统组
报告周期:本年度第三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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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党组、部务委员会:
在司党组的坚强领导与部务委员会的直接指导下,本季度本人深入学习贯彻司内关于“提升灵境服务精细化、标准化、高质量发展”系列指示精神,紧密围绕“稳转化、降成本、拓源头、优体验”的核心工作目标,立足二级通灵祭司岗位职责,坚持以数据驱动、以效能为本、以信众为中心,扎实开展各项祈愿执行与服务工作。现将主要工作情况、存在问题及下一阶段工作思路汇报如下:
一、聚焦主责主业,扎实推进祈愿服务效能持续优化
本季度,本人始终将提升愿力转化率和保障服务稳定性作为首要任务,严格落实各项标准化操作流程和效能指标要求,愿力转化率维持在31.7%,信众满意度4.82星,均位居部门前列,协议调用成本下降8.3%。
一是深化协议组合策略研究,服务供给侧改革成效显著。针对“事业晋升”等高频重点祈愿类别,不再满足于传统单一调用“禄神基础协议”的服务模式。通过深入分析历史数据与用户反馈,积极探索构建了以“禄神基础协议”为主体,以“贵人指引协议”与“口舌是非屏蔽协议”为两翼的“一体两翼”复合协议服务新模式。该模式经过实践检验,平均转化率提升至34.2%,信众订阅长期服务的意愿显著增强,有效推动了服务价值链向中高端延伸,为优化服务供给结构探索了可行路径。
二是牢固树立成本控制意识,实现资源集约高效利用。面对“医神”系列在流感季溢价过高的问题,本人从部门整体效益大局出发,主动开展了“降本增效”专项攻关,以效果近似、价格稳定的地域性“草药与自然康复”概念源进行替代。在确保基础服务效果不降低的前提下,在流感季将单次服务平均成本降低12.5%,为部门利润率指标的完成贡献了力量。
二、勇于探索创新,积极培育灵境服务新增长点
在确保主业稳中有进的同时,本人积极响应司内关于“挖掘培育新兴愿力增长点”的号召,主动投身于“冷门、长尾神圣源价值挖掘”试点工作。
一是孵化垂直领域服务产品。针对评级较低的“民间工艺传承守护灵”协议源,本人通过精准的用户画像分析,将其与手工艺者、程序员等的“深度专注”需求创造性结合,打包形成“匠心工作者心灵舒缓套餐”。该产品在目标群体中获得近乎满分的满意度评价,实现了低评级资源在高价值细分市场的成功应用,为盘活存量协议源资产提供了实践案例。
二是前瞻布局潜在战略资源。……
三、强化信众生命周期管理,筑牢持续发展根基
一是实施精准化后续服务引导。建立基于祈愿内容标签的自动化、个性化服务推荐机制,推动单次服务向长期关系自然过渡。二是深化情感化服务纽带建设。优化标准化祷文回复模板,嵌入经测试验证的、更具人文关怀的语术,显著提升用户粘性与归属感,次月留存率提升5.8%。三是发挥成功案例示范效应。在合规前提下,运用匿名化成功案例增强服务说服力与可信度,营造积极向上的服务氛围。通过实施“精准触达、情感链接、示范引领”三项举措,本季度成功将47名单次服务用户转化为稳定的订阅制用户。
四、当前存在问题与下一阶段工作思路
本季度,本人虽然在祈愿服务效能优化、培训新增长点和强化信众生命周期管理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果,但仍然存在着一些不足:一是对部分观测级协议源的规律把握仍需深化,缺乏持续、稳定的高阶数据访问权限支撑深度研究;二是在平衡服务标准化与需求个性化方面,有时仍存在思维定势,创新服务模式的主动性有待加强。
通过本季度工作,本人深刻体会到:新时代的通灵祭司工作,已从古老的“中介”与“代言人”,转变为神圣资源的调配师、用户体验的架构师以及愿力数据价值的挖掘者。在实践中,要坚定不移地贯彻“效率优先、数据驱动、规范运作、安全可控”的工作方针,既要坚持标准化流程的刚性约束,保障服务大规模交付的稳定与可靠;也要注重发挥主观能动性,在规则框架内积极探索服务创新与效能提升的空间。下一季度,本人将继续在司党组、部务委员会的领导下,稳中求进、锐意创新,进一步深化对长尾、观测级神圣源的研究,在标准化服务的基础上加强对个性化需求的挖掘,提升信众灵性服务体验,努力将愿力转化率稳定至33%以上,为灵境司的持续增长与“万灵互联”愿景的实现贡献全部力量。
汇报人:林晚(二级通灵祭司)
编号:742-09-AL
日期:[系统当前时间戳]
作者:五十步
免责mode:笑语
一下船,我就直奔酒馆,一路上晃晃悠悠,脚踩波涛,好像还没喝就醉了。扮演酒鬼并不难,海员的身份,加上红色的酒糟鼻,不用自我介绍,别人就能脑补出你是怎么样的一滩烂泥。
推开“外乡人”的破木门,粗糙的合奏迎面扑来,那是水手们粗嘎的笑骂声夹杂着鲁特琴的旋律,一浪高过一浪。酒馆里氤氲着的酒精、烟草和欲望的味道,一切都仿若昨日,无人在意我的到来。
踩着粘腻的地板,我挤过喧闹的人群。吧台边那抹扎眼的紫红,是胖乎乎的“孔雀”老爷。他那身金线绣得歪斜的天鹅绒外套,以及帽檐上那根满是油烟的孔雀翎,早就是“外乡人”酒馆陈设的一部分了。酒保山姆看也没看,就把一大杯冒着泡的麦酒推到他面前——老爷照例要抱怨两句“不够醇厚”,但没人接这话茬。他跟我一样,就像个自带白噪音的老物件,人们早已习惯视而不见。
“一杯秘制热红酒,加蜗牛壳。”我敲了敲吧台,趁着山姆忙活的工夫,细细打量起了四周,没费什么劲就发现了目标。这蠢货过于显眼了。
昏暗的角落,烛光勉强照亮一张堆满散乱纸张的小桌。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埋首其间,羽毛笔尖在纸张上飞快移动,时不时推一推滑下鼻梁的眼镜。他啜饮蜜酒的样子像在品尝药剂,每一声粗野的哄笑传来,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一缩。
有点小心机,但还是蠢得惊人,没什么威胁。
我的心思转向了壁炉旁的那对吟游诗人。男子矮胖,穿着缀满铃铛与彩色补丁的小丑服,正挤眉弄眼地拨弄鲁特琴。倚在他身边的半精灵女子,一头红发像跳动的火焰,尖耳朵从发间露出。她敲打着腰间的小鼓,用一副清亮、泼辣的嗓子,唱着关于巨蜗神、码头姑娘与吝啬商人的小调。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但从周围人的反应看,那歌词想必是相当粗俗直白。
“吱呀”一声,酒馆的门开了。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连时间都顿住了几秒。
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姑娘,穿着样式简单的灰色长裙,毫无装饰,剪裁合体;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快速扫视了一圈酒馆,怯生生的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克制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多美的眼睛啊。”我刚在心里赞叹,时间就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酒馆又喧闹了起来。
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那个面色苍白的蠢货急匆匆站了起来,急匆匆把纸张归拢到皮包里,急匆匆朝门口走去,迎向那个姑娘。满心满眼都是清澈又愚蠢的喜悦。
果不其然!毫不意外!又是一对苦命鸳鸯。
我最见不得这种情意缠绵的剧本。不被祝福的一对有情人,背叛了各自的家族,乘浮槎远赴海外,再不回头……啊呸!呵忒!
就在我腹诽的工夫,那一对璧人已经离开了酒馆。而几个精悍、黝黑的水手,从不同的人群中分离出来,也约好似的推门而出。
“孔雀”老爷的翎毛抖了一下,默默地看向了我。
我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三分钟后,酒馆后面的暗巷里,水手们围住了他们。
年轻人把姑娘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声音颤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退后!”
“别装了,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干什么。”“孔雀”老爷发话了,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年轻人一下子就垮了,他眼神闪烁,显得心虚又鬼祟。
水手们进一步收紧了包围圈。
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哭丧着脸,抱头蹲下,放弃了抵抗。独留那个姑娘茫然地站在他身后,垂泪不语,真是我见犹怜。
“孔雀”老爷已经取出了手铐。
就在此时,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却猛地起身,弹跳!
“操!”“孔雀”老爷和水手们异口同声,破防大骂。
眼见年轻人已经跳出了包围圈,跳上墙头,早就蹲在那里看热闹的我,一个闷棍甩在他的头上。
“捆牢,带走。”我跳下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傻姑娘,你被骗了。”我注视着正在啜泣的姑娘的眼睛,唉,真的好美,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醉。
“我猜猜,他本是大洋彼岸沃利公国的继承人,放弃了地位,只为环游世界,探寻真理,偶然间遇到了在神庙中苦修的你,一见钟情。”我顿了顿,继续戳她的伤口,“而你呢,一个苦闷的女祭司,被家族放弃,丢到鸟不拉屎的神庙,偶然间结识了一个见识广博的青年学者,一见钟情。”
“这样的戏码我们见多了,祭司大人。”“孔雀”老爷摘下了帽子,夸张地行了个礼。
“可这一切有什么错呢?”姑娘不理“孔雀”老爷,只是望着我,“爱,又有什么错呢?”
“你以为是为爱私奔,实际上是被人贩子诱拐。你以为会到达大洋彼岸,不不不,你只会到达一个隐秘的小岛,上面全是如你这般的傻姑娘。与你缠绵的,也不会是什么年轻的情人,而是肥胖老朽的权贵。”我痛心疾首,晓以利害,“你将失去一切,包括你现在的身份,你的家族也会失去名誉,而你会得到什么呢?一个新的身份——奴隶。”
“祭司大人,您的家族并未放弃您。好在为时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丑闻没有泄露就不是丑闻。”“孔雀”老爷迫不及待地表起了功,仿佛一只歌唱的鸟,得意洋洋,“您还可以回去当尊贵的女祭司,在权力体系里慢慢向上生长,生出枝桠。也希望您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卑微的帝国密探。”
“真的吗?”姑娘看了看“孔雀”老爷,又看了看我,美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那灼灼的目光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正要说话,她却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外星人。”
“嘶……哈哈哈!外什么人?这话是怎么说的?”“孔雀”老爷放声大笑,满脸的肥肉都在抖动。笑着笑着,却在姑娘沉静的目光中尴尬地安静下来。
“那就不用演了。”我说,“带走吧。”
安全屋里,“孔雀”老爷和我面面相觑。
沉默良久,他问:“要灭口吗?”
“没这个必要,还可以糊弄过去。”
我们推开审讯室的门,直面女祭司。
她就这么普普通通地坐在桌子前,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衣着依旧,发型依旧,美丽的眼睛依旧,就是不知怎的,不复之前那副娇弱的模样。
“那就开诚布公吧。我们是外星人,你的小情郎也是外星人,可他也真的是人贩子。”我坐在她的对面,“孔雀”老爷堵在门口。
“我就知道。”女祭司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我就知道!我读过很多书,书里有你们这样的人。”
“神庙里的那些吧?”我微笑着说,“那里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以讹传讹。”
“我就是想离开这里……这个世界太小了,我的梦想又太大了。”女祭司盯着我看,眼中充满了期待,“所以,哪怕是人贩子也好,我也想跟着飞上星空,看看宇宙。你们,能帮我吗?”
我看着她,那么的楚楚可怜,那么的野心勃勃……我几乎就要心软了,这个地方真是有点东西的。好在“孔雀”大人及时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我们无能为力。”我回过神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既然你翻过那些书,应该也知道原因。”
“是啊,那个‘蜗壳’……可笑的‘蜗壳’!”女祭司的声音越来越小,连着身体都好像也变小了,“这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这就是神秘的宇宙,我们并没有强大到能改变宇宙规则。”我苦笑一声。
“您刚才也在酒馆吧……听到吟游诗人唱的小调了吗?”女祭司眼里又泛起了泪。这姑娘是水做的吗?
“听到了,曲子好听,词听不太懂,是说码头姑娘与商人的爱情吗?”
“我,我们……都是那码头姑娘,苦苦期待着商人的到来,虽然知道商人没有真心,却也期待跟着他离开,随便去哪儿也好。总比困在蜗神的壳中强。”
下面就是标准程序了,清洗记忆,送她回神庙。
哪怕再高明的催眠术,也只能让她记起一个负心人的故事,哪怕这个负心人来自太空。
一切尘埃落定,我才有时间想起了那个蚱蜢精,“那个半人马座的人贩子交待了点什么?”
“没什么新意,无非是一些变态想要新玩具。”“孔雀”老爷说。
“真有那么多混蛋想要一具神智如新生儿的躯体?一个超大号的宝宝?真特么恶心!”我皱了皱眉,“按标准程序,消杀吧。”
我回到船上,头痛欲裂。这个星球越来越难搞了。
正如女祭司所言,“蜗壳”是他们的诅咒。这个“蜗壳”覆盖于这颗星球的太阳系外,薄薄一层,吹弹可破。可无论这个星球上的居民以什么方式离开蜗壳的范围,就会丧失神智,变得如同新生儿一般清澈。
他们也曾发展出相当程度的文明,也曾驾驶飞船征服临近的卫星与行星,可就有那么一层壳,一层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的壳,让他们重拾愚昧与迷信。科技崩解,宗教兴起,祭司阶层、封建领主重新诞生,光明重归黑暗,喧嚣归于沉寂。
一切都在失传,火箭、飞船、核能……但有些东西可以被记住,被记在神庙里,被记在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里。他们记得有一层壳,记得自己的族类生来被诅咒,记得有外星人。
我和“孔雀”老爷记得:这是诅咒,也是惩罚。
我们记得亿万年前长安星域的毁灭,记得无数种族生灵涂炭,记得侵略者的傲慢,记得血泪中的反击和那最终方案。
以牙还牙。
当侵略者种族的最后一小撮苟延残喘于这颗星球,我们烧熔了它。血肉归于岩石,神智归于虚无。
死寂的世界,今日如昨日,如亿万个昨日。
然而,终有一日,石头诞生了血肉。
单细胞生物,多细胞生物,如同小丑般可笑的各种爬虫你方唱罢我登场……
终有一日,星球发展出了文明,其成员也自称人类。
我一直好奇在“孔雀”老爷眼里,这颗星球是什么样子。毕竟他的祖先是鸟类,能比我看到更多色彩。
我想“孔雀”老爷也是好奇我的。我眼中的世界因果纠缠,这颗星球上有一棵金色巨树,不知发芽于什么样的种子,其树根藏在我看不见的深深的地底,藏在黑暗又险恶的地方,地表之上是不断生长的金色枝桠,连接着他们每一个“人”。
有时,这棵树会长出特别迷人的新枝,试探着伸向方外,伸向你我……
真是头疼呢。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那女人实在丰肥。本就是白腻如脂的一段肚皮,软弹光润,随动作而折出深痕,再衬上红得照眼的诃子与褌裤,更显得那皮肉是活泼泼的,几乎能看到娇嫩肌肤下的鲜血在流动。
阿谨在她深深凹陷的肚脐里塞了一枚葡萄。葡萄是已经剥去皮的,在塞进去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渗出了许多汁水,女人的肚脐周围濡染了一圈淡紫色。他低下头去,灵活的舌头探进女人的肚脐,女人便娇笑连连,伸出一双同样粗胖而粉嫩、指根是一个个肉窝窝的小手,推拒着年轻帝王的头颅。这头颅黑亮而固执,她固然不是真心要推开他,但即使是真心,也是奈何不得的,他虔诚如婴儿衔乳。在童宝殊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圆圆的颅顶。他出生时就有着一头乌黑的好头发。童宝殊不能很确定这是来自于谁……有三个男人可以作阿谨的父亲,对于他们的肚脐之下,她是可以品评一番的,对于他们出生时头发如何,乃至于自己,她统统是茫然。无论如何,看到了这颗头颅,他出生时夹在她两腿之间的模样,虽然她自己并没有亲自看到,总可以说如在目前了。
童宝殊手指一颤,金杯滚下地去,呛啷一声,满杯的酒泼在地上。
殿中顿时一片寂静,讴者停吹,舞姬罢足。阿谨一脸疑惑。童宝殊下意识地安慰他道:“没事。”她瞧了身后一眼,一个着绯衣的青年男子便跪行至她跟前,手中捧了杯酒,她就他手中喝了一口。酒很纯,味道和色泽都像血。执杯的手纤细而长,骨节凸出,这是她喜欢这个男子的一点。他是阿谨送给她的五十位男侍中的一位,五十人中她最喜欢的那个,正坐在她身后,充当她的靠枕。
“我只是想起了杨氏贱妇。”童宝殊信口说道。她当然知道杨氏有个俗气而美丽的名字:妙真。不过阿谨没必要知道这个,没得玷辱了他的耳朵。“昔年我在京时,贱人一心要做贤后,耳提面命,不知对我狺狺狂吠了多少妇德士行。”阿谨的鼻翼翕张,两片嘴唇之间隐隐可见白色的牙齿与粉色的舌尖,他也警惕且紧张了起来,这不意外,他的大哥,也就是杨妙真的长子死时,他不幸没赶上,等到杨妙真的二子死时,他作为凶手,正好在场,从这个二哥的腿上片下一块肉条,加以调制,烤熟吃掉,所以杨妙真于他,多多少少与吃关联。童宝殊没问过他好吃与否,但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吃过谁人的肉,想来是连一个锦衣玉食的健壮青年的大腿肉味道都平平,其他人更无足论了。好奇是好事,如果不是童宝殊对当太后一事好奇,培养了独子对当皇帝一事的好奇,他俩而今都不会坐在这里。但话又说回来,杨妙真二子的肉只是充当了他大哥的替代品,而他大哥数度想杀了阿谨,因此阿谨对他大哥肉的贪婪不能纯归于好奇。“不知贱人若是坐在这里,又要发表些什么高论了。”
“这事不难。只要姐姐一句话,我就拿到杨氏贱妇来——贱妇幽居,说不定也闷了。”
阿谨将女人推下案去。女人不是酒器,摔在地上咕咚一声,顿时满脸的泫然欲泣。在他旁边埋头而眠的皇后蓦地坐起,惊问道:“怎了?”
阿谨道:“姐姐想起杨氏贱妇了,我正与姐姐说,不如拿来那贱妇,让她也看看咱们。”
皇后招手叫来那女人,与她拭泪,给了她一杯酒,一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不继续奏乐呢?”乐声续下去,她才道:“贱妇若是臊眉耷眼,多么扫兴,没得叫她出来讨厌!”
童宝殊道:“正是。假如她闭眼不看,你我不也无可奈何——她儿子可是死光了。”
皇后效仿童宝殊,叫那女人坐在自己的背后,自己靠在女人怀里。这可比童宝殊舒服多了,那女人浑身上下无处不柔软。皇后显然也舒服得很,转头对阿谨道:“姐姐说得很是哪,贱妇而今无子无孙,官家若是弄死她呢,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
阿谨一笑,“我干嘛弄死她?我只是让她看一看——阿荑,你昨天钓到几尾鱼?”
皇后又连喝数杯。她出身高门,一头浓发便如乌云一般,高高堆成鸦髻;又性爱华彩,以是满头插戴着宝石金花,金红青绿,目不暇接。既喝了如许多的酒,浑身发软,脖子歪在那女人肩上,一时抬不起来,只冲着阿谨嫣然一笑,摆了摆手,意思是宫里的鱼都聪明得很。阿谨道:“何妨把鱼钩借我一用?若那贱妇当真不识抬举,我拿鱼钩请她就是了,反正鱼钩穿眼皮是不会出人命的。”
皇后放声大笑,连声赞好。童宝殊叹气道:“皇后醉了。扶她下去。”皇后道:“醉了?哪里!这还没……”她回嘴是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扶掖她起来时,她几乎挣挫不起来。
阿谨随手点了两个纤细舞姬,叫她们坐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互相殴斗,先跌下去的得喝一杯酒。童宝殊见儿子忘了胖女人,招手叫她过来,让那个绯衣男子过去搂她亲她摸她。看了半晌,童宝殊也无聊了,男侍不可谓不卖力,女人的娇喘也是万种风情,但这些事情,千篇一律——要是杨妙真果然在此,那才是真妙。
杨妙真是真的老了,童宝殊遗憾地想。当朝太后的腹部松松垮垮,如一个瘪了的皮袋。寡妇贴身一件抹胸,其下曾经掩盖着多么饱满的雪肌,在少年的童宝殊心里那就是妇人的象征,她满以为这是男人或者说萧碛的滋润带来的成果,却遗憾地发现这不过又是男人的自夸,而今雪肌也已萎缩下垂,简直如被吸干了的老母牛。杨妙真的脸,曾经圆润恬适,如今瘦得双颊都凹陷了进去,昔日莹莹注目萧碛的明眸是干了的湖。望见童宝殊时,她整个人一激灵,眼中打过一道闪电。杨妙真并没对童宝殊行礼,童宝殊也不需要。童宝殊胜了杨妙真,这就够了。
童宝殊还未开口,杨妙真倒率先发难:“你还要什么?”她苦笑一声,“我没有什么好给你的。”
童宝殊道:“你说得好像给过我什么似的。贱人。”她咬出这两个字,一时间胸中大畅,“我在你手底下的时候,被你磋磨得还不够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杨妙真慢慢地道。“你入宫时,年岁尚小,就得先帝宠爱,我不过是奉先帝之命,教导你后妃之德——”
“一同侍奉先帝也算是后妃之德?”童宝殊骤然打断她,又改口道:“什么先帝,我看是比贱人你更下贱的老狗!可惜他已被你的好儿子挫骨扬灰,否则不鞭烂这老狗的腐尸难消我心头之恨!”
她真想再喝一杯酒。她仔细盯着杨妙真的脸色。那张干枯萎落的脸,被怒火与哀痛一灼,倒添了几分活气。那怒火一直蔓延到诃子下,她一时好奇起来,不知杨妙真的胸口,是否与这贱妇的心一般,是红色的。
杨妙真颤声道:“当年逐你出京,全是我一人之意。先帝他惦念你至极。是我没有教养好儿子,负了先帝。是我嫉妒,不贤,”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如吐出心肝肠肺,血丝犹在喉中勾连不断似的。童宝殊微笑了,“我对先帝进了谗言……”
这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妙真毕竟还是想活的。杨家毕竟没有死绝。虽然如此,童宝殊周身仍然一阵痛快作热,恰如二十年前,和萧碛一同服食五石散的辰光。
她笑道:“但是你没有进谗言哪。妙真阿姊,”这四个字令她一阵甜蜜蜜的恶心,只有怀娠可堪与之比拟,“五石散的确是我进献给萧碛,叫他服食的。”
殿外阶上飞来一只金黄的黄莺儿,歪着头,两只小眼睛朝幽深的殿中望了一望,啾的一声飞去。它前脚刚飞,后脚便有一只鹞子扑击直下,扑了个空,转瞬便也飞去。阶上只剩空空的一片绿影,摇晃着,一阵凉风吹来,直入殿上。好凉快的一阵风。连杨妙真满面的泪水那淡淡的咸腥味,童宝殊都能闻见。
“贱人!淫妇!”杨妙真突然叱骂。她站起身,直向童宝殊扑来,早被旁边两个小黄门架住,“是你!是你害死了先帝……你害得我以为……你害得我……”
“我害得你?”童宝殊莞尔一笑,“我可没有装什么贤后。我可没有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贱人,我真想知道你舌头是什么做的,”见杨妙真仍然詈骂不休,她转头对一个男侍道:“过去给我狠狠掌那个贱妇的嘴!”男侍依言而行,一巴掌下去,杨妙真委顿于地,不闹了,童宝殊才接着说道:“你骗我骗得好呀!你自己要做贤后,就把萧碛说成是什么圣君,他配么?那条老狗什么都不配!你的好夫君把自己毒死,你的好儿子要杀弟弟,我这个嫔御狐媚惑主!就只你一个人顶顶贤淑,我们都负了你,是么?贱人,要怪就怪你自己瞎了眼睛!”
杨妙真不哭了。多么无趣。她又回到那副槁木死灰的模样,害得童宝殊也无趣起来。二十年前多么美妙,那时候杨妙真比童宝殊足足高出了一个脑袋。杨妙真的这套贤后把戏,童宝殊还没看清,满以为萧碛确是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圣君,至于他带给自己的疼痛、羞辱、不堪,都是必要的,是童宝殊蜕变为一位合格帝妃路上所必需的而已。而实际上,杨妙真要做贤后,没有其他待教化的嫔御,怎能衬托出这位皇后之贤德、之不可或缺呢?不过杨妙真总算是不光自欺,而且欺人。二十年前童宝殊还怕黑,杨妙真陪她睡了半年的时间。本来就算为了这个,童宝殊也可以原谅杨妙真,原谅她跟自己说的都是些谎话。
没看见萧碛的死状真是遗憾。已经有那么多年没有见过他,从他之后,童宝殊决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把自己的身体视作可以拿来取乐的东西。她的头发不是缰绳,面容不是名画,胸脯不是玩器,腰肢不是路柳,总而言之,她不愿意任何一个人看到她,会觉得她肯把自己整个人,作为供对方喜乐的一件物事。这就是杨妙真对她教诲的中心,萧碛使她明白,使她益发无法原谅。
而况那些夜晚已经给毁掉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她依偎在杨妙真怀里,哪怕是杨妙真儿子出生后也不例外。她闻见杨妙真身上的乳香味,听到杨妙真轻轻地、亲昵地唤她……只有她母亲那么叫过她。这又是一个无法原谅的女人,养大了她,却把她交给了这世上其余肮脏的人,怎么可以?童宝殊爱着阿谨,所以她越发地恨:母亲原本应该搂抱着她,一辈子也不要放开。
“贱人。”她挥退宫人,朝杨妙真走去。童宝殊不担心杨妙真会对她做什么,像这样的贤德人,是不可能不顾忌周围人的眼光的。她坐在杨妙真膝上,手臂绕过杨妙真的肩膀,依依挽住这位太后,怕自己被风吹去似的。“你怎么可以让那个老狗那么叫我?你把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告诉给那老狗了,是也不是?……所以我说,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我是不可能不让那老狗死的。”她半嗔半怪地说。
她的手伸进杨妙真的诃子底下。完全干瘪了,这是自然的。如果萧碛活着,他不会多么眷恋这对胸脯……虽然他从来没怎么眷恋过。他喜欢瘦子,如童宝殊一般的人。天底下没有能够赏识这对胸脯的男人。宝殊,你何必将自己的心时时熬煎呢?
他们不懂,这干瘪的、垂坠的胸脯,是如何的柔软、可亲。无论你怎样地揉捏,都不必怕它爆开,或是怕它过分的娇嫩。面团是没有它这么的温热的。棉花是没有它触手实在的。少女有弹性而充盈的肌肤,是没有它依托在手心中,随掌心而改变形状的可爱的。这简直是有魔力的一对胸脯,天底下无物可以比拟——更不必说男人肚脐下,藉以自雄的那一团蠢物了。
杨妙真颤抖着。这人恨我,童宝殊想。她用力往下一扯,随着布帛清脆的撕裂声响起,她埋首在杨妙真胸前。恨我,也没什么关系。童宝殊有足够的恨,与对方的恨相抗衡。
“再那么叫我。”她嘴里含着东西,恨恨地说。
杨妙真的身体瘫软下来,如同奶猫被揪着后脖颈的皮提了起来,四脚离地。她抬起手,抚摸上了童宝殊的头发。童宝殊知道,她必能看到自己耳后那一缕银丝。都怪你。你这背叛了我的人。
“宝宝。”
这一声极细微,几乎如蛛丝一般,将断不断。杨妙真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童宝殊的头发。
“你错怪我了。没有人不会那么叫你的。”
备注:本文中“姐姐”为对母亲的称呼。
作者:阿氪
评论mode:无声
纯粹的滑铲,所以质量非常低,所以没办法了希望我能下个月写点好东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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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十分不新奇的吟游诗人一位
十分不新奇的事情是,我们这种孤悬于世界之外的地方,来过一个吟游诗人。
之所以说它是十分不新奇的,倒不是指这么个人,而是指他来的方式。传说里,像这样的一个游荡者,似乎总是远远地就应该听到一阵音乐,再然后应该有一些什么奇事,宣告他的来到,最后他才会姗姗来迟,把远方的消息或者异国的乐曲展示给我们。这一切统统也没有。这个吟游诗人只是穿着像又一个神秘的旅人,从村口慢悠悠晃进来,最终仍然是在广场上站定了,才拿出他的琴来弹奏。事实上,我们不应该怪罪他——我们的这个小村子实在是太远了,唯一守护着我们和外界联系的道路的,只有各式各样的山贼营地,与一些或许不能被语言所表述的怪物,没人能见到它们之后还活着回来。但是这个吟游诗人竟做到了。他刚把这琴拿出来弹奏的时候,吓坏了村子里的所有人,他们从来没听过这声音,以为是其他的什么怪物进到村子里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所有人在听闻了外人来到的消息之后,第一个问他的问题总是这个。吟游诗人微微一笑。
“我受神护佑而来。”
围成一圈的人哈哈大笑。我们离这世界太远了,反倒应该问问他,是哪里的神护佑着他。孩子们从人群里窜出来,瞪着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外来人,他们期望着这人带来一些新奇故事。但吟游诗人没有这些故事,他只是展开了原先裹着他的那条长而肮脏的破布,从底下掏出来一根短棒,原先结实的木棒顶端竟已经被打折,四处遍布着凹痕。
“就这个,木棍之神。”
于是,小孩们大失所望,反倒是大人们哈哈大笑。
这个吟游诗人或许是走累了,从此也就在我们村里居留下来,只是每天拿着他的那个我们叫不出名字的琴到村中心去歌唱起来,讲起一些古老的故事。孩子们渐渐爱上他,因为他的那些故事总是荒诞不经,与我们的这种生活大不相同;但大人们却不再那么喜欢他,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轮流住在别人家。这也没什么,只是村子里的口粮总很难支持多一个人的生活。兜兜转转,这家伙来到我那相对来说比较富裕的家里,就这么住下来了。
后来,这个吟游诗人告诉我,他其实恰是饱受王国摧残的异教徒,或许叫邪教徒倒也不错。限于身份,他倒也一直没说,生怕我们这村里的老弱病残里,还能跳出两个圣战士来。只是随着时日,我们熟络起来,他才告诉我这件事,想必哪怕告诉了我,我也不能把他绳之以法,扭送回王国了。
“但是,”他说,“我却从来没有见过祂显灵。如果我们根本没有从祂身上受益,又为什么叫我邪教徒,这又有什么公正可言?”
“是吗?”我说,“那你试试看。”
打他做第一个程序时我就知道哪里不对了。事实上,他或许不知道的是,我许久之前就已经是虔诚的信徒了,因此他的每一个器具的使用,每一句祷词的念诵,我看来都简直称得上亵渎,让人难以理解为什么世界上竟有这样的蠢蛋。
“你许愿了什么?”我憋着笑,在仪式结束之后问他。
“一把新的琴,兄弟。”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根木棍打折了之后,我又用琴磕死了两个山贼。”
我怎么都不可能去相信这个所谓的仪式有什么可能的效果的。但是,第二天我看到那个新的琴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宁愿相信这件事:即使是神也不一定有所谓的公正。
在那之后,他所做的每一个愿望就都这么实现了。哪怕他的行为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正确,得到的却远远比我礼仪齐全所能达到的东西要多,难怪王国把我们叫做邪教。在那把新琴之后,源源不断的财富开始堆满我的家——过了不久,这成为了他的家。这下寄人篱下的反而变成了我,只是因为他的脸色得以留在这个地方。随着财富的增长而上升的,是他越来越高涨的回家的欲望。凭借着神给予他的随意发财的能力,他当然能够获取他目之所及的一切,这样一个非常小的,毫不惊奇的村子,当然也就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临走之前,他把这个房子重新慷慨地送还给我,仿佛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从来就是他,而只有我是那个外客。他就这么离开,连那根木棍都没带。
在那之后,周围的古怪嚎叫持续了三五天有余。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毫不让人惊奇的吟游诗人,似乎他刚走出村口就被吞掉了。难怪王国把我们叫做邪教。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宝宝 新枝 女祭司 吟游诗人】
备注:oc属性,大概比较大纲性质。
mode:无声
我问安格,当一切尘埃落定,我想回学校继续深造,你想去干什么,你不会真的要去当人形测谎仪吧?
安格说职业问卷乱填的,大概会跟你一起深造吧。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也许……会先去诺文曾经去过的地方。
后来他确实去了。毕业后安格回了趟森岛,专程拜访诺文的家人。他的父母年事已高但依然很健谈,他们还记得孩子这个沉默寡言的发小,待他十分热情。安格坐在座位上有些局促,这时候他才想起自诺文离开后他就再也没看过诺文的父母了,这样突然拜访……显得很不礼貌。
但是诺文的父母好像不在意。诺文母亲为他倒好茶,然后出乎意料地说:你找我们是来问诺文的事情吧。这让安格很意外,但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他的父母聊到了很多安格所不知道的诺文的事情,关于诺文的出走,他的母亲并没有显出悲伤:其实我们很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说,他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出走的前一天,他给我们留了一封信,说他知道这样下去也只会拖累我们,不如在有限的生命中努力在世界上留下他的足迹。我们尊重他的选择。
他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安格说。
诺文每去一个新的地方都会以之前的地址给父母写信。安格把地址整理起来,组成了诺文的旅行足迹。离开之前,诺文的父母拥抱了他,他们说,诺文的最后一封信里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他并不害怕,因为他已经在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他还说安格你一定会来问自己的情况,如果你来,请告诉他自己的事情。
他说,你的前来,代表着你的新生。
安格有资金,也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诺文的信写了5年,但他游历诺文走过的地方只花了两年。他去过东岸无人的沙漠,也走过千松蕨的丛林;他居住在人来人往的城市,也曾去往无人区。安格去到一个地方,问当地常住的居民,你有见过吗?一个白色头发的魔族的男孩子,对,穿着旅行者的衣服。他的愿望是游历路维利亚的各个地方。
而幸运的是,安格总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们说,见过啊,一个爱笑且健谈的男孩子,自称吟游诗人,却从没有见过他写诗,只是讲述旅途的见闻,撰写一封又一封不知寄往何处的信。不过他人很好呢,帮过大家不少忙,年纪不大,鬼点子倒多,他所讲的那些故事,小孩都听入了迷。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安格问。
居民想了想,指着街尾的一处民宿:大概两个月吧,一边打工一边说要做准备去追寻附近的遗迹什么的,我是不懂这些旅行冒险家啦。他当时是住在那里。
安格去了民宿,说明来意。店主说他对这个叫诺文的少年也有印象。而且他还留了一个带密码锁的盒子,说如果老板一直开着这店,务必交给前来问他踪迹的人。
安格心中一跳。他把盒子带回去,想了想,输入自己的名字和生日,打开了。里面是一本日记。诺文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记录下来,他是怎么打工的,交了什么朋友,小孩子如何喜欢他的故事。小城市的灯火真好看啊,夜市热闹也平静,卖豆腐的婆婆摆摊摆了二十年,摆到现在人满为患,我等了超久的,好在豆腐真的很好吃!在小吃摊买烤串,有两个姑娘也买了小份,拿去喂猫。我想喂,那猫见我就跑,还被两个姑娘唠叨了……唉,我在森岛可是吸猫体质!去遗迹的部分只有一点点:很古老,有点无聊,但暗藏危险,不过我当然活下来了。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你可就看不见这本日记了啊。
安格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花体写了大大的两个字:人海。
安格每去到一个地方都能发现诺文留下的痕迹。有人的地方,当地的人会说起一个白发的魔族小伙子,一点都不像传闻中魔族那么难以接近。没有人的地方,安格也发现了诺文自己搭建的小基地:一口长满青苔的石锅,几根腐朽的勉强看出来是床的木架。旁边的大树下有松动的迹象,安格挖出了诺文的日记。
在千松蕨的丛林他与兽人为伴,他写到这个种族有种骨子里的自卑,这让安格想起同样来自千松蕨的羽墨欣。在密热干无人沙漠他也发现了异灵的秘密,一番凶险后活了下来,花了半个月才走出沙漠,写下名为“孤独”的文字。托克拉克活火山是诺文呆的时间最短的地方,安格没能找到他的日记,也许是被岩浆吞噬了,也许他预见过这样的结局,因而将经历留在了记忆里。平海岸的贸易是最发达的,诺文体验了经商,赚得盆满钵满,但他最后把赚钱所得都捐给了福利院,日记中则详细记载了商贸的繁荣。而在玛吉莫里斯森林他获得了千年树灵的信任,甚至得到万物生灵的护佑让他躲避魔物的危险,日记中快活的文字无不在展示着自然的生机。
这个家伙……真的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啊。
几乎所有的地方他都已走完,留下文字的最终指向,都暗示着同一个地方:永夜雪原。这个地方安格没有去过,但洛瑶和羽墨欣去过,她们说雪原是一场心灵的博弈。未知的力量影响着这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永夜雪原中你永远走不到尽头,而每个进入的人都会遇到雪原幻化出的心魔,它与你对话,跟你钻牛角尖,目的是要你永远留在雪原。只要打败它,让雪原认可你,雪原就会主动为你打开一条出路,不然只能迷失在暗无天日的雪原中。
她们说,这是雪原的试炼。
安格不知道诺文最终为什么走进雪原,也不知道他走出来了没有。他抬头看着高耸的长寂雪山,雪原的试炼直击心灵,此去他不一定回得来。诺文不可能在那里留下信息,雪原的试炼不被任何人打扰,这是他自己的战斗。
所以,既是挑战,作为冒险家为何不去?
安格走进永夜雪原,他走了将近半天,终于遇到了雪原给他的挑战——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等他,他毫不怀疑,雪原给他的试炼正是诺文。
他走进,那个叫诺文的幻影正朝他笑着,白白净净,健健康康。这是一个长大的诺文,一个活下来的诺文,也是一个不真实的诺文。然后他看到幻影张开嘴,发出久违的声音:
他说,安格,好久不见。
安格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有什么挑战尽管来吧。
幻影一笑:你还是那么急迫。在这之前不想叙叙旧吗?
他们席地而坐,幻影先讲起了他们小时候发生的事,安格面无表情,他知道这都是雪原从他的记忆中调取的。幻影说完了,向他眨眨眼:该你了。
安格说:该我什么?
幻影说:该你说话啦。
安格:我该说什么?
幻影:什么都可以。
安格愣住了,他沉默了好久,看向那双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眼睛,幻影期待地看着他,就像记忆里那个少年一样
他忽然有了想法:我……我去了你走过的地方。
他开始讲自己一路的经历。我去了你去过的城市,吃了你日记写的婆婆的豆腐,真的很好吃。你说你还去过沙漠和千松蕨,知道吗,我的同学也去过这两个地方,其中一个跟异灵住了一个月,逃出来的经历大概跟你一样凶险而孤独吧。另一个同学就出生在千松蕨,她是杜鹃,我一见到她就看出她总是在为自己的身份和种族自卑,不过她的心结后来解开了,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在火山没有找到你的日记,火山地区环境太差,就连我也不愿意多呆。倒是没想到你有经商的天赋,你捐款的时候没记名字,但是福利院擅自把你找出来刻在感谢石碑上了,你做好事没有一件不留下名字呢。还有你是怎么跟树灵打好关系的?树灵恨不得把我赶出去,它们把魔物引出来,我一个人敌不过,找到猎魔人才逃过一劫…………
他絮絮叨叨地把经历都说完了,抬起头,幻影笑着看他,温柔的眉眼如出一辙,他有点恍惚:我……说完了。
幻影笑笑:你还没说雪原的经历呢。
安格说:雪原……?我没有找到你的日记,我正在找呢。
幻影说:唉……聊天蛮无聊的。我不卖关子啦,你要是找到我雪原上的日记告诉我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就放你过去。
安格看着幻影,幻影站起来,他却没站起来。幻影问他:你不去找吗?
安格说:如果日记在这片雪原上,我大概永远也找不到吧。
幻影说:不试试吗?不试试的话,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哦?
安格抬头看向诺文的幻影:你想让我讲出你的故事吗?
幻影说:对,我的故事。
安格笑了:但我只有我的故事,我刚说的,都是我的经历,不是你的。
幻影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它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不想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安格说:想。但这是我的试炼,在了解你之前,我……我先找到了我自己。
幻影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拥抱着安格,安格愣了一下,回抱住。
诺文:想我吗?
安格:想。但你已经不是我唯一的追寻了。
安格:我会找到你的故事,了解你的经历,然后去过我自己的,把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比你要精彩。想比比看吗?
幻影松开了他,这时安格看到了那张酷似诺文的脸上流露出无奈却由衷的笑容。他站起来向远处走去,安格也跟着起来,却看到诺文朝他挥挥手,于是安格停在原地,就像小时候分别那样看到诺文走进风雪,走进永夜,走进繁星的尽头,直到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然后雪原卷起一场风暴,风暴之后,他看见前方出现一条路来。
他想,也许这就是结束了。他通过了雪原的试炼,这便是此行一路诺文想要教给他最后的东西,最后他终结在这里。但他回望旅途,离他的起点,仅仅一步之遥。
安格向前踏去,他看到雪原的尽头,是一条无数星星构成的银河。安格循着银河向前走,踏出最后一步的时候,他走出了雪原,看到了久违的蓝天。
end.
作者:松萝
mode:随意
傍晚的花市街道各档口都陆陆续续地摆好了摊,头顶横吊着排排的方形灯笼,太阳才刚没入山背,天幕尚有残光,就已经迫不及待亮起黄澄澄的电子烛火照亮下方道路。深市多风,吹得灯笼也簌簌地摇。
还在饭点,这时的花街不算多人。叶笺澜和赵月早早吃过晚饭,从家里滴滴溜溜地步行过来花街买花。顺着步行街的指示方向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位的贺年花。赵月伸手插进叶笺澜大衣口袋里,轻轻巧巧地抓着他的手,扣进指缝中。
“好冷。”赵月说。
叶笺澜的手一直缩在口袋里也是凉的,显得她手心温热。叶笺澜的手总是这样冷,赵月给他捂了一会。
“谢谢阿月,”叶笺澜眨眨眼,低头看赵月,她垂着眼不多说什么,自己也不问个中原由,任她去了。阿月要做什么总有她的道理。
体质问题,中学时期开始,到了春冬交融的季节手就总会这样,小寒风一吹就会冻的指节僵硬,冰凉,拧个手腕骨头嘎吱嘎吱响,叶笺澜说好脆,像自己咬鸡骨头。那时候赵月会瞪着他,指使他去买一瓶矿泉水,倒掉半瓶装上热水,让他捂着。热水把矿泉水瓶烫得变形,叶笺澜手搭在简易热水袋上,暖意从指尖丝丝缕缕润进皮肤,可惜他手太冷,这感觉像无数把尖刀在刮,刺入骨髓。
叶笺澜大喊好烫,好烫!阿月你要烫掉我一层皮好煲汤吗——
赵月手牢牢按着他的,飞两个眼刀过去叶笺澜就不敢多吭声。
她说:什么时候你的手不那么凉就不用这样了。
好吧好吧,阿月好关心我呢。
此去多年,时隔北京和港市遥遥两相望的漫长光阴,赵月还是有这个习惯,延续到现在。
“阿澜。”
“阿澜?”
“叶笺澜。”
“哎。”叶笺澜回过神来,看着赵月,语气飘忽:“忘记把家里的暖水袋拿出来了。”
昼夜温差大,出门那会被太阳暖得找不着北,现在才知道冷了。
“但是我的手也很暖啊。”赵月这么说着握紧了他的手,“我问你要不要买剑兰。”
“哦……好呀,好啊。剑兰花期短,放点水就能养活。”他竖起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空气。
摊位老板以为叶笺澜在找茬,要砍价。连说自己的花品控好,勤修剪的话能开很久呢。话里话外暗示这是可好的花,不给砍价!
叶笺澜没听出来,只眯着眼去看花,看了好半天才点点头。赵月猜他又在拿自己的那套标准严于律植。好在这花确实漂亮,过关了。
又看向里头的红银柳,高高的一束被绳带扎在一起。赵月心一动,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开口:“再买一束银柳吧。”说完又挤在一块笑了,肩膀抵在一起,同频共振地共享心跳频率。
老板看生意敲定了也乐得开怀,麻利地包装好给他们。叶笺澜抱着银柳,赵月提着剑兰,步入碌碌准备新年的人流中。
买花的任务结束,剩下的只是闲逛,很快走到花街尽头,晚上才是正值热闹的时候,两个人却也没多逛,避开了熙攘的人群,依旧滴滴溜溜地回家了。
家啊,家。有赵月的家就是最热闹的地方。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把暖气打开驱寒,南方的冬天就这点不好,室内倒欠室外三度,冷空气会悄悄从任何一条缝隙钻进来……没有冰雪的冰雪世界!
直到暖气彻底运作开,泛冷的手和脚都回暖了,叶笺澜倒在沙发上:“活过来了……”说完又弹起来,和赵月一起把银柳插进早就清洗好的长颈花瓶里。
花瓶摆在沙发边的小方几上,叶笺澜盯了半天,终于还是对它痛下魔爪——掰下一颗红色的、毛茸茸的椭圆小球。
赵月也随手揪走一颗。“还是这个感觉……”
手欠的感觉。两个人不说话,把小球揪下来放在桌上。很快,一个小山堆拔地而起。
“现世神。”赵月收手了,转而伸出一指禅戳向他的额头。叶笺澜还在掰,好像这样就能掰掉中间相错开的几年似的。
红柳好养,又漂亮,但是总架不住有小孩手欠喜欢把花苞抓下来玩——枝条全秃。被摧残得稀稀拉拉的红柳还不如一捆干树枝,大人们看着罪魁祸首,特指叶笺澜与赵月两位。心想以后过年买点别的花吧。
从此家里不再出现银柳。
——直到今年,才是叶笺澜和赵月一起正儿八经过的第一个春节。叶笺澜童心不泯,把银柳剥成一条新枝似的,然后郑重地把这光秃秃枝条位置放在花瓶里最显眼的地方。
就玩!
文/米琪雅
标题:森林无战事
评论:随意(简单地说就是作为战争机器诞生的少女和人类文明终结后的少女相遇的一年四季,不会吧不会只有我喜欢这个题材喜欢得要死吧!如果有人看过林外阳光炫目会发现是的这就是作者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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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细密的雨声压住了我的梦。睁眼的瞬间视网膜依然捕获了梦里的绮丽,那抹艳色与现实的青灰晨光融为一体,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吸了一口气,把挡在眼睛前的手拿开。
原本遮得严实的窗帘不知何时露出一隙,我坐起身,看向那个方向,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她很有精神地坐在滴水的屋檐下,用木棍把蓄满了水而沉沉垂下的帆布用力往上捅,使得雨水顺着帆布的一角轰然流泻,发出“哗啦”的响声。
她的脸一半在阴影中,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散乱的雨滴偶尔落到她的脸颊,顺着她有光泽的皮肤滑下。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什么都没想,赤红色的眸子宝石一般在雨水中发亮。
真美丽。仿佛不是这个人间应有的造物。
我随后又想起,如果她所言非虚,那她确实不属于这里。
我披上一件薄外套,穿过幽暗的走廊前往厨房。少女灵巧的足音带着潮湿的混响从一侧噔噔噔传至走廊的尾端,她灵巧的目光像小狗一样粘过来,而清脆的问候声紧随其后:“早安啊,铃。我有帮你把铁炉烧起来哦。”
二月末的森林还充满了潮气,我的脚套进毛拖鞋里依然觉得湿冷,但坐在炉火旁边,听到木柴噼啪燃烧的声音,就会慢慢暖和起来。伽娜到现在也不会给自己准备早餐,她索性都交给我,我也乐得承担这一工作。她来了之后,与她带来的帮助相比,食物的消耗不足一提,以往每天睁眼之前就要安排好之后所有的工作,才能保证自己这一年平稳度过,现在居然可以有这样无所事事的休憩,奢侈得让我感到羞愧。
我从柜子里取出两枚野鸭蛋,把平底锅加热到微微冒烟,切了两条熏肉煎香,在滋啦滋啦的声音里将鸭蛋打进锅里,蛋液迅速在锅面上蔓延,然后凝固成诱人的形状。我朝厨房外看了一眼,伽娜乖乖地坐在餐桌旁边,连杯子都一并摆好了。我笑着摇摇头,从壁柜里取出茶叶,一只手端住餐盘,一只手提着茶叶罐走向她,她熟练地接过茶叶罐,把返潮的部分扔掉,捻出两搓放在彼此的杯子里,再毫不费劲地提起巨大的铁壶,沸腾的开水顺着壶嘴冲进杯子里,暴虐地榨出茶叶简单的风味。
我闻着茶叶的香气,试探着用热烫的饮品润滑干涩的喉咙。。
“伽娜……”还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她的名字已经被我念出来。
少女嘴巴吃得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有没擦的油渍,她眨了眨眼睛,火红的瞳孔闪耀着光辉,像在催我赶紧把话说完。
我梦里的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害而自在的时刻,她始终紧绷着,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呛人的烟雾中狂妄地穿行,在激射的火光里冷酷地狙杀,而我如同误入他界的幽魂,只能无声地凝望着她,跟随着她,直到冲天的火光将我和她分开,我看到她飘扬的头发在烈焰里烧为灰烬,而她放肆地笑着,在嘲笑敌人的不自量力。
我不知这个梦在预示着什么,只有那股强烈的不安穿透不祥的梦境,此刻仍牢牢攫住我。
十分寒冷。
“你在那边一直在战斗吗?”我思考了一下,还是这样问了她。
她脸上的表情略微收敛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部分时候是,不过,有时候和姐姐们在一起有休息的时候,偶尔还有些轻松的任务,指挥官还会给我们假期,我觉得不能说一直哦。”
我看着她的脸,咽下了原本想问的第二个问题。
“走吧,伽娜。”我匆匆吃完我的早饭,把两人的餐盘叠起来放进水槽,“今天要去检查陷阱和地标。”
毕竟,春天要到了。
我是在上个冬季的尾巴捡到伽娜的,那时候河水还没有解冻,她半个身子横在河道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死去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服装,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发色,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身上的衣服破损到只能勉强蔽体,有一只手臂看起来断开了,弯折成不正常的角度。按道理说,这样的冬季躺在冰封的河道上,她必然已经死了。
生活在森林里有时候要学会心肠狠一点,我本来可以当做没看到她,转身离开。但她出现的前一个月,我刚刚掩埋了我哥哥的尸体,我看着少女苍白的脸想,至少我可以为她挖一个小小的坟茔。
我脚步很轻地走过去,试图把她往岸上拖,在我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睁开了眼睛,完好的那只手极快地试图扼住我的喉咙。而我也几乎本能地把身体往下侧压,避开她攻击的同时扣住她的手。
我俩在瞬息完成了无声的搏斗,极近地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我第一次见到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明亮的人。
“你……”我还没说完,她眼睛里的神彩突然就散了,像是最后的挣扎耗光了她的能量,我能感受到她力量也随之松掉,但我不敢放松警惕,心里还在暗暗地骂自己:让你烂好心,这不是主动惹麻烦上身吗?
最后她被我拿绑野猪的绳子绑了三圈拖回去了。
我从那天开始就觉得她大概不是人类,即使是,应该也不是我知道的人类。
少女昏迷了三天之后醒来了。她醒来后很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但看到我就会露出警惕的表情,我懒得理她,而且她讲的话我也听不懂,我想她也听不懂我的话才对。只是总要给她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我给她煮了一碗杂麦糊糊,自己比划着教她吃,她不肯吃,于是也随她。之后当着她的面演示怎样把盘子洗好收起来,给她看客居的房间,教她铺床,拍枕头,怎样正确地敲门,到夜晚了怎么点蜡烛,等等。
这一系列看起来没意义的举动好像起了一些作用,至少她没有再突如其来地袭击我。
她那只弯折的手臂被我找了布条绑起来,但我们友好相处的第二天,我就惊悚地看到她把那节手臂拆卸了,若无其事地对着阳光下看里面繁复的机关。我忙完白天的工作之后,把她带到我家的地下仓库,找出一盒积了超多灰尘的精密工具。
她很吃惊地摆弄那些现在已经不再有人使用的玩意儿,疑惑地看着我,我耸耸肩,心想,这些是文明断裂前的遗物,也许会有那么一两件派得上用场吧。
她似乎是先祖提到的那种超强的机器人,是机器人吗?机器人也要吃东西吗?我对她的来历有各种胡思乱想。我每天忙着检查陷阱,观察河道,清理厕所,检查囤积食物的状况,但忙这些事情的间隙,观察新来的同居者给我带来了很多乐趣。
她学习能力很强,一开始还需要我教她,后来她只要观察我就会学会各种工具的使用,跟着我进了两次山林就知道这片生活区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有野兽出没。她很喜欢品尝东西的样子,至少我做的食物她都愿意试一试,但不吃东西似乎也不会死。她用我给的工具尝试修复了几次那只手臂之后,居然接了回去,好像机能也恢复得不错。
时间逐渐过去,清晨的太阳出现得越来越早,森林里开始有飘荡的飞絮和簌簌落下的花朵。春日里,她学会了我的语言。
“我叫伽娜。”她发出一个我觉得很奇特的发音,然后写给我看那几个字的样子。
机器人啊,机器人吧。名字都这么奇怪吗?我扬了扬眉毛,这样想。
“我叫铃。”我简单地和她交换了名字,两个人面对面发呆,像是一齐想到了刚见面的样子,我俩同时笑了起来,惊飞了来河水附近觅食的麻雀。
我带她到初次找到她的地方,河水已经解冻,但还有小块的浮冰撞击着往下游飘去,我指着这里对她说:“如果当时不是冬天,我就遇不到你了。”
她表情很莫名,像是很努力想要回忆什么,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怎么会来到这里……”她眉毛拧起来,表情有些孩子气的不开心,“我明明在掩护姐姐她们……”
姐姐们,指挥官,这样的字眼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我就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伽娜刚刚住下来的那段日子,她偶尔会做异常激烈的噩梦,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表情很痛苦,而有些破碎的名字就会从她的口中逃出来,像是不如此就会慢慢被她遗忘。
原来机器人也会做梦啊,我以为机器人只会执行命令就可以了。消亡的世代距离我已经是很遥远的传说,但我死去的父母和哥哥都曾为我描绘灾变之前人类可以有多么便利的生活和神奇的技术。我对所谓技术可以达到的高度有了新的认知。
春天是动物大量繁殖的季节,还会有很多野菜长出来,冬天吃了一冬天的腌菜和肉干,到了春天就可以吃些绿色的东西改善一下味觉,我带着伽娜去割野菜,如果在雨后,甚至能看到一些冒头的蘑菇,因为她是会吃东西的机器人,我不敢赌她能不能吃有毒的东西,所以都老老实实教她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她一样一样地记住了,可能过几天又一样一样地忘记了,但总算采回来的东西都能吃。我给她用榆钱和肉松还有面粉混在一起做了绿色的饼,她看着这个颜色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吃了,我才不管她挑不挑食,我自己喜欢这个味道,是万物复苏的香气,很好吃,一年也就这时候可以吃一两次。我俩一起捧着饼对坐,一起嚼饼嚼得嘴巴鼓鼓。
这个季节她开始积极地展现自己能干的一面,类似劈柴这样的活计她可以干得又快又好。也学会了每天起来先把开水烧好,把铁炉点燃让屋内的温度升起来,从解冻的河道里套网拖回来的鱼一只一只地处理干净,用盐腌好之后吊起来晾干,这样的食物可以存起来一直吃到冬天,我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没有真的给自己捡个麻烦,看起来更像是捡了个小助手回来。
到了温度更高的夏天,森林里有些地方的果子开始被过路的鸟兽吃得一塌糊涂,导致经过时能闻到甜得有些烦腻的味道,即使换上了更轻便的衣服也总是不停地出汗,但因为要干活,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穿——但我心里怀疑,也许对伽娜说不穿也可以的话,她会干脆裸体。
到这时候之前嫌弃的野菜饼也没有了,但是可以在深一点的地方捡到味道有点发涩的浆果,我看她好奇地摘了一枚放紧嘴巴里,然后连连呸呸呸地吐出去,心一软就给她做了一罐果酱。
捡了一筐子的果子,把发青的都挑出去,每个洗干净用杵慢慢打成泥,一大碗的果肉,要用一大碗半的红糖来熬,才能去掉果子里的涩味,糖不够的话吃起来也会太酸,要用很小的火不停地煮到最后有点稠度的样子,再装到干净的容器里,密封好的话可以吃很久,但我看伽娜吃着吃着两眼放光的样子,猜测这罐果酱不会撑过这个季度,索性就让她放开了吃。
河里捞到的身体透明的河虾,用酒醉起来,可以配小樱桃萝卜一起当凉菜吃,我和伽娜在忙碌很久之后,可以在一个太阳不太大的午后,把脚泡在河里踩来踩去,能把烦闷的暑热消下去不少。
她这时候比春天话更多了起来,一大堆的问题围绕着我。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为什么?这里还有别人吗?为什么不搬走?其他人生活在哪里?大家都怎么生活?我耐心地一条一条给她解释。
我出生的时候就没怎么见过其他人了,我只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很小的时候还见过奶奶,应该还有其他人生活着,但肯定不在附近,比如家里那些红糖,是四年前哥哥走了三天路去另一个镇上和别人交换的。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战争吗?”她打断我问道。
我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战争,也许是因为气候变化,也许是因为小行星撞地球,总之,我成长的时代,人类已经到了生存的末期。”
我带她去看了父母和哥哥的墓地,爸爸妈妈是因为生病,哥哥则是因为被狼群袭击重伤,然后没有挺过来。这个时代的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我们每天都要努力地干活,从春天就要开始计算今年的劳作能不能让自己吃饱穿暖,有没有东西可以和其他人交换,这个环境下,哪有什么心情去思考文明断裂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伽娜听完这些之后凑到我身旁,轻轻地抱了抱我。
秋天的时候要开始屯冬天的木柴,我还要算着日子去集市,我需要一些棉布,还有新的鞋,伽娜把我们可以带过去交换的物资清点了又清点,像一个贪财的小地主一样,又是开心自己攒下来这么多家当,又是不开心马上要拿去和人交换。我笑着刮她的鼻子:“你是不是傻,这些腌好的肉和鱼再过两个冬天都吃不完,之后又可以吃到新鲜的肉,谁耐烦一直吃肉干,换点更有用的东西不好吗?”
她摇头晃脑,把最喜欢的玻璃罐头贴在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带她又去了底下仓库,这次开的是另外一个柜子,她已经看过我平常打猎会带的猎枪了,但这次还是惊讶我还有手枪,她摸着这些冷冰冰的武器,露出一点怀念的表情。
“我不会做子弹,所以这些枪支要省着用。平常猎枪的铅弹,也要去集市上换,秋天森林的危险也会上升,要更加谨慎小心。”
伽娜点点头,然后小声嘟囔:“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枪,但是我一直没找到,可能来到这里的时候丢失了吧……”
我在她身后,却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伽娜的枪法非常好,春天开始我就教她使用猎枪,明明和她惯常使用的枪差距甚远,她却很快就能掌握到瞄准和设计的诀窍,只要给她设定好今日的目标,她就能完成得又快又好。这种敏锐让我时时回想起初见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她果然是为了战斗而被设计出来的机器人啊。
“严格来说也不是机器人,我们算是,算是,仿生人?虽然是被设计出来的身体,但是又要求尽可能接近人类,有很多听起来非常矛盾的设计要求,而且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被设计出来上战场的,我们基地有很多女孩子都是二次就业呢,有人是快递员,有人是家政,还有人是……反正以前在别的地方打工来着。”
伽娜描述的那个世界实在是和我的认知相差甚远,文明断裂前的人类可以自大到这种程度,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人口暴增的同时又有余裕发明并使用接近人类的机器人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种非常邪恶的力量感。
我们拖着两大车的东西赶去了集市,四天之后回来,我和伽娜都累瘫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醒来,我指使着她去把菜园里的番茄和土豆黄瓜南瓜统统收下来,等她抱着一筐蔬菜回房间的时候,野鸡汤的清香已经弥漫开了。
我放了一些秋天的蘑菇,不停地把浮油舀出来,最后汤就变成非常清澈又很香的样子,本来会有些柴的野鸡肉也被炖烂了。我把土豆和大米一起焖成杂炊饭,两个人就在秋天安逸的阳光下大吃了一顿。
“真好啊!”她揉着肚子大声说道。
“要是姐姐们也能吃到就好了。”她揉着肚子小声说道。
我对伽娜的故事并没有那么好奇,但这一年里,断断续续我也听到了不少她和姐姐们的故事。她和那几个名字同样奇怪的姐姐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迷茫,一起振作,有人迷失去了另外的方向,有人是半道重新加入的朋友。她说着“自己思考不了太复杂的事情”,但是讲述着那些人的故事时,分明心里有很清晰的念头,她就算抓不住自己到底在困惑什么,却始终维持着一往无前的生命力。
如果她能再见到她们,一定还会露出和吃饱了饭一样愉快又明亮的笑容吧。
冬天的时候就不太出门了,冬天的森林充满了不确定的危险。但我观察了一下伽娜活蹦乱跳的程度和身手灵活性,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她比我还更有用一些。给她画了要出去巡逻的路线,注意检查几个陷阱,以及小心路上遇到饥饿的大型猛兽,带着她出去了三次之后就让她自己出门去查看了。把之前春天夏天秋天收集起来的各种蔬菜干肉干和酱罐头统统安排好,尽量让冬天的饮食吃得有营养又不会太厌倦,之前穿坏的衣服和鞋子该补的都补起来,把以前哥哥的被子换洗之后给她加了一层,睡前还可以烧一个暖和的汤婆婆用来暖好床铺。
那天在房间里烧了热水给她洗头发,她金粉色的长发在盆子里就像丝线一样,还有一撮耀眼的红色,我把皂角打湿,在她头发上画圈打出泡沫,她弓着腰,发出猫一样不耐烦的声音。
“哎呀,老实点。”我戳戳她肩膀。
她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闭着眼睛,闷闷地说:“我还是想去当时来的地方找找。”
我慢条斯理地给她换了水,把头发冲干净,然后用毛巾包住她的头发,让她直起身子。
“等春天吧,那时候更方便一些。”
她眼睛就亮了起来。
“真的?”
“嗯,去看看呗,我也想去看看。”
她说想去找找,但是找什么呢?
首先是她的枪,也想找当时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关于第一个选项,是我把她的枪藏起来的。
那把枪支非常精密,我光是看到它的存在,就感觉到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那是完全超过我掌控的力量,也是我不想了解的力量。我记得妈妈给我讲一些文明断裂前就存在的故事,那是怎么讲的呢?地上的人遇到了天上的神女,他想要留她在身旁,就藏起了她的衣服,让她没有办法再回到自己的世界。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我原来比我了解的更害怕孤独,在这方圆百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森林,我不想就这样活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来自我不曾知晓的世界,却拥有这么强烈的活下去的欲望,那也许就是我想要而没有的东西,在我和她在寒冷的冬日里面面相觑的那个瞬间,我知道我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就算那边的世界更需要你,就算你更喜欢你的姐姐们,能不能再陪我一些时间呢?
逃避现实的时候现实就会加速,那场春雨降落,春天就悄悄到了。往常森林的春天要更晚一些,可能到四月都还会有突然的降雪,可是进入三月却能感觉到温度明显有回升。
那场春雨之后,我带着伽娜去发现她的河道附近走了一圈。回来之后,我看到她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给她安排每天都可以来附近做调查。
她在这附近缓慢地进行着标记,像一个老道的猎人那样拓宽对这座森林的认知。我还像往常一样,给她准备早餐,午餐,还有晚餐,她不在的时候那些我重复了无数次的日常工作也一如既往地持续着。
“铃,看这里。”伽娜沿着那条河道来回跑了几圈,我猜她应该是根据地势推算了几次自己昏迷之前移动的方向,我轻轻叹了口气,跟着她走了过去。
我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森林深处有大量的遗迹,在爸爸妈妈和哥哥都还在的时候,我也曾经在这些奇妙的建筑附近徘徊,我知道这里有一座已经荒废大半的实验室,在我小的时候,我甚至记得里面有一些操作台,不小心按到某些按键,会有奇妙的界面发光。我知道这些,但我知道父母和哥哥都严禁我继续保持不该有的好奇心,因为不可控的好奇只会招致厄运。如果不知道按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不要按,生活固然会因此一成不变,但是还可以活着。
如果伽娜真的是如我所想那样,来自某个和这个世界背道而驰的另一个世界,那么她与那个实验室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即使有,我觉得也不是我能猜测的。
我只是希望她能找到线索的日子晚一点而已。
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对着明显已经启动的一座仪器自言自语,用的是我不了解的语言。我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静静站在旁边,怀念地看着这个我很久没有再来过的角落。甚至在我没察觉到的时候,我低声地哼起了歌,就像是在怀念已经回不去的童年时光,虽然单调,虽然劳累,但我还有家人,我还有可以抱着哭泣的对象,我还有在我生病时候照顾我的温暖的手,我还有絮絮叨叨关心我的声音,我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微小的幸福。
要走了吗,到时间了吗?伽娜,你要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铃!”她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了神。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爽朗动人。这样明媚的艳丽,让我的眼睛突然涌上来雾气,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嗯?”我尽量平静地抬起头。
“可能还需要测试一些数据……但果然,果然这里可以定位坐标,残留的能量块也够用……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把核心代码解出来的话,我可能可以……”一大串我听不明白的名词疯狂砸向我,我眨了眨眼睛,深呼吸一下。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
她露出漂亮的牙齿,用力地抱住我。
“我只要再做一些准备。”
一点犹豫都没有啊,没良心的小狗。我仰起头,无声地吐息,反手也用力抱住她。
从确定了目标之后,伽娜就变得动力十足,每日除了帮我完成基础的工作之外,每天都泡在那个实验室里,几乎晚上也不想回来睡觉。
然后在一个清爽的日子,她突然笑嘻嘻地回到这边的小屋,缠着我忙前忙后,去陷阱里摸出来一对小兔子,用弹弓去河边打了一只大野鹅,还采了一大筐的蒲公英、婆婆丁,自己拿开水烫了下,拌上油盐做成小菜。我故意板着脸看她忙着到处跑,终于没忍住还是笑了。
“怎么回事,干嘛跟邀功一样做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把洗菜时冻红的手往我兜里一揣,亲昵地凑上来。
“铃!我测出来正确的数值了。”
“好啊,恭喜你。”
“我要回去了哦。”
“嗯。”
“铃——”她突然抬起头,差点撞到我下巴。
“——我要借你的厨房和仓库用!”
我扬起了眉毛,若不是知道她那把枪我已经转移到我房间,我都要以为她发现我藏在仓库里了。不过她那么聪明,就算发现也很正常吧。
“只要别把厨房炸了,你要用就用吧。”我想不出她要用厨房做什么,但真炸了我也有第二个厨房,这不算是毫无底线地纵容她胡闹,吧。
我脸上挂着的淡淡笑容在转身之后就落了下来,我听到她叮铃哐当地在厨房里折腾着有的没的,几乎有种冲动提着她的枪去把实验室炸了。虽然清楚地知道这是无能又自私的想法,但肆无忌惮的恶意在我阴暗的内心里反复发酵,膨胀起来,又被我按压下去。
真这么做的话她一定会恨死我的。
她是多么想回到那边啊,就算那里有那么多痛苦,那么多不可控制的离别,永不止息的战斗,她还是想回到那边去,所以才会梦呓,才会茫然,因为那边才是她心心念念牵挂的地方,有那么多和她血肉相连,心意相通的人。
我只是在冬天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普通路人而已。
她在这里的这一年,真的快乐过吗?我突然不敢再细想下去,我害怕再深究,最后只变成我一个人的一场空欢喜。
隔天的晚餐吃的是红豆年糕汤,甜甜软软的口感吃起来很容易腻,但伽娜明显很爱吃,她吃到最后把大碗整个捧起来,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最后的甜汤。
“铃!”她元气十足地叫我的名字。
“嗯。”我淡淡地回应她。
“铃。”她小声地念我的名字。
“嗯。”我小声地回应她。
“那么,我要走咯。”
我很想问她,能再陪我一年吗?或者再一个季度?甚至再一个月?但我张不开口,我害怕被拒绝,我也害怕这样问过之后,那么即使多得到这样的一段周期,我也依然会萌生更多的贪心,这只是自欺欺人。
“所以这一年,你有没有,你有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一年,过得很快乐?
她凑过来,捧住我的脸庞。
“我是一定要回去的,铃,姐姐们在等着我呢。”她的眼睛像燃烧的太阳,熊熊燃烧的温度让我无法直视,“但是啊,铃,我呢。”
我看着她的嘴巴,听到她讲的话。
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啊,笨蛋!
伽娜的消失就跟她的到来一样迅速得不讲道理。
我没去送她,我受不了那个场景,不管她是怎么离开,是打开一扇门走进去就来到了另一边,还是五颜六色的光突然凭空出现在空气里画个圈,还是她在地上摆魔法阵然后咻的一下就消失,我对这些都毫无好奇。
我早上醒来,想着要做两个人的早饭,然后发现房间里的温度有点低,想起已经没有一个少女一大早起来帮我烧炉子了,所以也没必要做两人份的早饭了,然后又迅速地开始计算起囤积的粮食今年的消耗够不够,没有人的帮忙原定的工作要不要调证之类的事情,我自己也得感叹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冷情了啊。
没办法,人总要好好活下去嘛。我想笑着撇了撇嘴角,没撇动。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不知不觉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回事啊,铃,就这么怕寂寞吗?我想着她的口吻,想着她的脸凑过来对我说这样的话,然后眼泪就落得更凶了。
真是过分的人,不讲道理地来到我的身边,又不讲道理地离开我的生活,而我甚至连你到底在不在意这一切都不知道……
我打开她的房间,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盒子。
那是我们秋天去集市的时候换到的物资之一,当时我嫌弃这东西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但伽娜一直偷偷拽我的袖子,于是我和那个小气的摊主磨了很久,才用野猪油和猪肉干换了下来。
盒子里是一封信和一个神秘的心形的物品。
信上是她很烂的字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悄学会了文字,大概和她原本的文字差距很大,每个字都很难看。
“铃!你不要在我走之后就对着房间大哭特哭啊。”
——那也太浪费时间了体力了。
“其实我猜到你藏了我的枪,但我觉得你一定很害怕吧,所以最后也没有说破这件事……那把枪很厉害的,铃如果遇到很危险的时候,就记得带上哦,里面应该还有20发子弹的样子。”
——就算不带你的枪我也有足够的火力,不要瞎担心有的没的。
“你不要想那么多呀,我早就说过,我想不了太复杂的东西,所以也不知道铃一直在担心什么东西,但是,谢谢你把我带回家,铃的饭超好吃,铃对我也超级好,我如果在那边的世界遇到铃,也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我最喜欢铃了!那天对你说的话,就是我喜欢铃,我喜欢铃!”
“铃大概不知道,三月十四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哦,在我们那边的话,就是给喜欢的人回送巧克力的日子,叫白色情人节哦。明明铃也不知道这个日子,但铃给我做了一整年好好吃的东西哦,所以我也想回赠给铃我能做的好吃的东西,就请你尝尝看吧。”
“不要再哭啦,铃,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年的,谢谢你,让我很轻松地过了这么充实的一年。以后就算再辛苦的时候,我都会记得,这里有铃这样的女孩,虽然不用面对战火,也要这么努力活下去。我只要还能想起这样的铃,就会充满力量。真的,最喜欢你了。”
什么啊,神神秘秘地借了厨房,只是想做巧克力吗。
我嫌弃地把那块歪歪扭扭丑丑的心形巧克力举到眼前,很用力地咬了一口。
好苦,超级苦,这孩子又忘了要放足够的砂糖吧,想要在森林里活下去,就要远离一些会很苦的东西,吃了苦就会获得幸福是不存在的,吃了苦只会更痛苦,会因为徒劳地想要在里面寻觅以为应该存在的甜味,最后一无所获地死掉。
所以伽娜,不要去吃会有苦味的东西,知道了吗?
红宝石瞳孔的少女点点头,而我眼前和她共度的四季的重量骤然集中在一点,让真实的世界也随之轰然破碎,无数晶莹的记忆的碎片箭矢一样地击中了我,我明明还在机械地咀嚼着,却有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味道从舌头附近慢慢地扩散上来。原来这就是巧克力的味道,厚重,绵密,苦涩到有点讨厌,但是又慢慢让手脚暖和起来。
今天要去检查陷阱和地标,因为,春天又到了。
“这文竹你养的?挺好的,我喜欢。”他说。
他是我的同学,不过大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偶然的机会遇到了。
“是我养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桌子上摆着一盆文竹。灰色的球状小花盆中,粗细不一的茎直立向上。再往上看去,便是开枝散叶,层层铺开,茎的分枝极多,每个分枝中又能抽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小枝,叶状枝则是相互交错,颜色清绿,显得安静而整洁。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的好像也是有关于文竹的话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从小到大我养过三四株文竹,虽然数量不多,但每株都养了很长时间。文竹确实很招人喜欢,养的好的文竹茎秆直立,自然舒展,不软塌、不杂乱。作为室内的观赏花卉,近距离看,仿佛自己就置身一片竹林之中。苏东坡诗有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文化意向角度来看,竹子因为高洁、坚韧的品质常被视为君子品格的象征。但是旧时的君子们可能不会想到小小一盆文竹,在某种情境下也能提供相当的情绪价值,这当然也是文竹的一个好处。
不过若是因为这个好处打算种植它,那倒是大可不必。因为我知道,文竹并不是这样的植物,它其实并没有那种所谓的“气节”以及“坚韧”等一系列的文化符号。
“什么时候养的?”他问。
“就最近,还可以吧。之前中学的时候也养过,在家里的书桌,不过都是我爸妈帮我浇的水。”
说是我养的,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父母在帮我打理。而且我也没有种植文竹的经验,往往也就是浇浇水。但我确确实实记得,每当到了生长季,文竹便会以一种神奇的生长速度伸出一条条新枝,有时候一天不见就能长出两三条分支,再过两天,新枝就会从刚发出的嫩绿色转为深绿,伴随着新枝上长出的新的新枝。这让年幼的我甚至有些恐惧,如果我自己哪天被放在一株生长旺盛的文竹旁边,会不会被它的枝条生长缠绕在整个身体上。这个时候父母就会拿来修枝剪,“如果不把这些枝条剪掉,会影响整体的生长,而且松松散散的也不好看。”小孩子不懂什么好看不好看,只是每次剪枝,我都会有些不情不愿,下意识地有些同情这小东西。
“你看,这里长出新枝了。”
它的生长季到了,自然开始抽枝。“剪剪吧,不然后面不好看。”我说。
文竹其实是攀援类植物。它的主茎不够粗壮,难以长期自行直立,生长到一定高度后容易弯曲,并且如果周围有支撑物,它就会调整自己的生长方向,换句话说,它并不是“自力更生”,而是只能依附外物才能长到更高的地方。如果没有支撑物,就会“垂头丧气”,越长越散。在一些种植文竹用来观赏的人们眼中,就会觉得“看着不舒服”。
我想起一个生长季,有一天我把文竹放在了窗边,然后去上学了。我们家窗户在玻璃边缘,有一层木制的装饰,说是层,其实就是一些木制结构。等我再想起它见到它,我突然发现从木质结构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条细细的小枝,从小花盆里延伸,攀附在窗户上,缠绕、生长。但这条新枝很不同,就像前面提到,一般的新枝两到三天,就会在新枝上长出又一条新枝。而这枝上的新枝基本都没有开始发育,反而最上面的枝头不停的向上延伸,在木头缝里打转、攀升。母亲也见到了,于是拿来修枝剪。
后来我知道,这并不是一种健康的生长现象,植物在不适宜的环境条件下,茎或枝条异常拉长,但组织疏松、细弱,叫徒长现象。在恶性徒长中,发出的新枝会疯狂吸取养分,从而影响整个植株的正常生长。
在我剪枝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他离开了。我刚回头,看到他朝我挥了挥手,说,“我先走啦。”
我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的好像也是有关于文竹的话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跟我说他之前也养过文竹。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的呢?
我突然想起,那个恶性徒长的生长季,那株因为顶端优势在我家窗户旁不停攀附生长的文竹。
我听到他对母亲说,要不先别剪了,看看它能长多高。
后来那枝条真的越长越高,渐渐攀到了窗户顶端,伸出了窗外。
枝条很快失去了生命,渐渐地枯萎,但依然缠绕在窗户的缝隙里。
我望着枯萎的枝条,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它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条难以磨灭的印记。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种情绪,叫做羡慕。
羡慕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倾尽一切,燃烧生命,肆意生长的勇气与决心。
这么多年过去,肌肉早已坍塌成了肥肉,生活也越来越平淡,理想与现实越来越远,可我看着眼前的文竹,心里又想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