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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极岛上》
作者:【十三招】莫盏春
中靶:烟落(首狙)、澜山、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我坐在小矮凳上,朝放风区的犯人们撇去目光。人类聚集在一起蠕动,黄色的囚服让每个人在黑色的塑胶地上无所遁形。我无所事事地观察着狱友。由于我曾经有原地倒下大喊大叫发疯不明原因抽搐,不能自已的前科,所以我只能在拘束服里待着,而看管我的狱警则是总是在不停攻击我的那一个。现在他正在我的头上用他的下巴攻击我的天灵盖,用手扯着我的脸。
我好冤啊,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我是一个人类,不是因为自己不是人抓进来的。我进来的由头是我写的小说编排宗教,具体内容则是所有的神都是人类自己死后变成的,全世界都在鬼和人类尸体的参照下造出了假想的天堂。我只是写了这个发在网上,突然坐在家中看小说的时候就被带走了,两个条子和我说,我得在监狱里写九九八十一篇宗教好话才能滚出去。
其实骗我的,我就算写满了也没出去。当我把一本四开的大本子上写满了宗教赞歌和好话,只得到了下一个空白的本子和更多支笔。总狱头收走我的手稿时警告我说,我若哪一天故态复萌,写回我最喜欢的诡异系列小说,(总是跟着我的那个)狱警就会提着警棍近我的身把我打进禁闭室去。考虑到自己的屁股和身体已经在这片监狱里被磋磨得大不如从前,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写一些赞美词,然后上交之前躺在床上在心里咒骂任何神教。若是骂出了声,离我最近的狱警(......)就会提起警棍敲我的牢房门,警告我不要再说了,否则得一个月内写满一本八开的本子才能保证饮食起居不被暴力干涉。
而现在,(还是那个该死的)狱警正在一言不发地给我编头发。我不知道他是何意,无论是揍我的时候还是关我禁闭的时候,这个人总是离我最近。但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回话(每一次都用手覆上我的嘴并让我转过身去),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给予我一些普通狱警会有的反应——类似于说教、殴打、含混其词、欺骗和其他暴力行为,可能他对我有一些超越狱警和囚犯的感情吧。
感觉怪怪的,好像我进来这个永远也无法逃离的地方似乎就是被这个精神病弄进来和他一对一的。我总觉得这不是我的错觉。
你不能说一条子在你下狱后跟着你距离常年保持在一丈之内(已经两年有余了)是一个正常的事情,哪怕我吃饭睡觉洗澡他都会跟着。
恐怕这超出了其他狱警对犯人正常之间的距离了吧。更别提有时我从梦中醒来我会看到他提着警棍和帽子看着我,但晚上没有亮灯的情况下,我能猜出来是他完全是因为我和他距离太近,我靠对他身材形状的熟悉程度认出来的。
这实在很吓人,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考虑到他没有猥亵过我也没有做收集我生活物品的事情,我只能感觉他不算一个正常的狱警,但我也在这片绝望的岛屿上没有事情做,只能任其去。
纵贯四周,通常是几十个人被一个狱警管辖。
有一些事多爱找茬的重刑犯会三五个成群地被登记在黄色的册子上,然后同一页上的四个人会被一个狱警管辖。
距离他们几十米远,但唯独我身边这个狱警时常对我的头动手动脚,却没有其他人提出质疑。犯人也好,狱警也罢,大家都好似无视了我一般。
——要不是我看见别人的瞳仁里能反射出我和我身后那个压帽遮脸高手,我还不知道我不是空气呢!虽然问了其他狱警有关我那个跟屁虫的问题,无论发生多少次对话,只得到了“不该问的别问”和几声警棍敲在铁栏杆上的铁血警告,但我内心的好奇愈演愈烈。我开始怀疑这件事不仅仅是这一个狱警和其背后神秘人操作下造成的,也许。也许哪一天我会逃出去,也许哪一天我会死在这里。
我开始幻想自己的死亡了。
我没问过这里任何一个的姓名,似乎在这片土地上,姓名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精神病狱警叫什么。我只知道我似乎......我的名字就算了。
不知道啊,我都不看这些的。
看了这些对现在的我还有什么用处吗?
今天我得知重刑犯里的一个逃跑了,没逃出去,一个小时前就被抓了回来,查清楚逃跑路线后就被关在禁闭室里,得交一千万字的报告,说明事情的起因和保证自己不再逃出去才能离开禁闭室。我很敬佩他的勇气,但一想到如果为他说话,自己得加二十万字的神学小说,其内容是歌颂罗马和希腊神对于人类文明的作用,我在三秒内就学会了忘记我想为他求情这件事。
这是又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我继续坐在放风区一言不发,我记得在我的牢房内我刻了767条痕迹证明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天。
我知道我在这里说的违心话都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但如果我的未来一眼望不到头呢?
我真的有勇气不去搏一搏逃出这个岛屿吗?我看着天,眼前就有狱警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似乎是一直跟着我的那个疯子狱警。
我之前从未见到过这张脸,而他看起来...挺平凡的。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不给我看他的脸。他拒绝我看他的脸时的力气大得能把我当小鸡一样随随便便提起转向,所以之前我从未见到过。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错愕的神情。
“你想逃离这里?”他的眼里有的是我看不懂的感情。
“废话,到底哪个犯人不想........”
甫一说出口我就知道我失了言。
他打了个哈欠。
“没有人知道怎么离开这里的,连狱警也一样。”
我一时语塞。
“那你们是怎么成为狱警的?”
我之前从未提问他这个问题,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好开口。
“招生?有点忘了。”
他撇开头,只是关注着我的身体部位是否完好。
我低头去看他的脚。今天我没有穿拘束服,或许是我连续一个月状态良好,没有发疯的缘故。抛开自由不谈,这里的医疗水平和饮食生活起居方面挺先进的,起码比我大学的时候住得好。或许是别的原因——比如这个傻逼狱警发疯,让我今天穿囚服。anyway,脱离社会这么久,我已经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了。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活着。我似乎回到了我的学生时代,每天都在僵化的学习工厂里活着。但那时好像比现在还自由一些,毕竟这里的确剥夺了我大骂宗教的权力。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我没有那个能力越狱。我光是想想那......
十米高的围墙,布满电线和铁蒺藜,外面据说是看不到底的护城湖——没有过往通道,进来时用直升机把我们扔进来,无人机会在平时降下生活物资和收走垃圾——越狱的人如果条件好的话或许可以找到我们进来的时候靠得最近的湖外的岗哨,但那里常年有官兵把守,如果条件不好......外面其实是原始丛林,并且在各处埋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地雷。而在平时的监狱里,暗哨不知道在何处,狱警随时会和中控台汇报我们的动向——
狱警和我说了这些,然后给了我一个吻,留下我空白的大脑,让我几乎忘了我所有听到的话。
然后他就走了。
我常常想,我们只是因文获罪,真的需要把我们看得如此紧张吗?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预言把我们当成了末日小说里会开展超能力的神秘超人类,所以得提前收押关在这里归国家所有进行观察和研究?但我到底为什么要下狱呢?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出现在这里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困惑。我想知道到底怎么离开这里,难道飞出去吗?
我又在新的一天写完要我交的稿之后坐在小板凳上。身后狱警还是和从前一样扎着我的头发无所事事。我希望别人的越狱能激发我的兴趣,活下来的兴趣,比起写一千万字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大概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但是这真的应该这样做吗?我只是做了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被抓来了,我根本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想来我写作的东西戳中了哪个神,我被信徒关押在这里,我才要如此受苦吧......
唉,好想回家啊,已经忘记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了......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和这个该死的狱警共处一室?我一阵恶寒,把心头的想法压了下去,当作无事发生。今天又是被囚禁的一天,但我知道,我想骂宗教的心从未停止过。
《它们》
作者:【十一招】阿氪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它们总是太阳落山之后才出来活动。
它们并不聪明,甚至称得上愚笨。胶质状的身体承载不起太多器官,脑组织的弯弯绕绕对它们来说太占地方。而且,这种东西也过分耗能了。每一场晚上都堪称一场战斗,因此没有任何一点能量可以浪费,在它们用自己的腕足在地上爬行时就更是如此,这些腕足都是花费了能量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它们快速地从地底钻出,占据了白天空空荡荡的土堆,在巢穴的周围垒起简单的土墙。它们警惕的眼睛在身体内四处翻腾,甚而它们还要看向天空,免得长着翅膀的不速之客从天而降,让它们成为美味的餐食。土墙垒好后,进食方才开始。它们小心翼翼地越过土墙,在另一边找到各种流动的、半流动的或不流动的食物,才能让自己的身体内凹出一小块空间,将目标包裹在体内,还要当心别让消化液溅着了它。然后,它们才能回归巢内,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段散发着气味的黏液。只有再次越过了土墙,将空泡里的食物吐出大半,交给族长,才能寻找到安全的地方,慢慢将体内剩余的空泡确切地吞咽下去,然后,再次翻越土墙,顺着气味的指引回到原先的地方。饥饿驱使着它们不断向前,即使是偶然的相遇,个小的也总是会为个大的让路,避免让自己也不幸地被吞入到自己同类的体内。
即使如此,它在它们之中也算不上敏锐。它总是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同类们总是能准确地找到食物的地点。它们的眼睛或许非常好,能先找到食物,再用黏液标识去往那里的路径。它的眼睛约略萎缩,黏液就只在地上留下一阵狂乱的轨迹。太阳出来时,它也不能跟随着它们潜入地下,一小块身体就在阳光下晒成了干瘪的薄片。也因此,它在它们之中不够大,总是要给它们让路。
还好它有一个引路者。它身躯庞大,外壁四处布满着粗糙的痕迹,即使是月光也绝少透过它的身体。它在前面迈动着腕足时,只能从后面看见一小块透光的部分。而有的时候,那里并不只是充满着透明的组织液。它会故意吸收一点地上的土块,在身躯里排列成特定的位置,为后面跟随的它指引方向。它曾模仿过引路者的行为,将自己身躯的一部分扎入到土地中,却始终不能卷起一点土块,反而让自己失去了前进的力量,只能停留在原地,好几次地和引路者脱离了联系。引路者并不经常在意它的位置,只会在它掉队后为它重新带来食物。而在与其它的它们发生冲突时,它庞大的身躯也总能成为身份的象征,让它们望而却步。而一到此时,它就不再在自己体内摆弄泥土的位置,只能看见鲜红的脏器在它体内一闪一闪。
引路者与它们实在是大不相同。在它看来,它们比起引路者来说,实在是过分的沉默了。即使是引路者,在摆出这些符号的时候,也总是避开着它们。有的时候,引路者甚至抛弃了它,独自走到一旁去了。它从前方望去,只能看到引路者的体内泥土四散地运动。
因此,引路者的消失才会久违地让它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它在巢穴周围四处移动着,试图找到熟悉的黏液气味,但却一无所获。用腕足拨动泥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想要运动得更快的时候,就更是如此。它们早已从墙外回来,身体因为进食带来的营养而反射着月光,显得更加地透亮。它跟随着它们的路线,来到了族长的土堆里,族长正因为吞噬周围交来的食物而不断胀大着,不时从身上剥离出一团新的组织液出来,后者一落地,立刻像它那样爬出土堆去了。
它试图挖起一点泥土,吸引族长的注意。
族长的眼睛终于转向这边来了。一看见它,族长体内的脏器就散发出鲜艳无比的红色来。它的身躯抽动着,从地上甚至是土堆的墙壁上抽出无数土粒,积聚在自己的身下。那是引路人的行为。
它惊骇无比,只得在族长面前摊平了身体。
族长的腕足狠狠地抽打着自己身下的土堆,体内的脏器诡异的越来越亮。
它慌忙挥舞着自己的腕足,转动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组织液冲击着自己的脏器,让自己的脏器在体内来回移动。可惜,这样的表达还是不能让族长看清它的意思,族长的体内仍然红的发亮。就在它试图学习引路者和族长,将自己身下的泥土吸进身体时,族长的腕足立刻抽打在了它的身上。它体内的脏器再次闪了几次亮光。
它将身体摊得更平,腕足指向天空,族长终于满意地收回了腕足。
它试着动了动。族长的眼睛仍然盯着它,没有任何反应。而它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轻轻推动了一下族长身下的土块。
族长的眼睛和脏器缓缓地来回移动,示意它自己不再敌对。紧接着,它的身体分裂出一大块来,却只有一块组织液,只是用自己的腕足指向这块组织液。
它只能也用自己颤抖的腕足指了指这块组织液。
然后,族长在它面前变得越来越高,体内出现了一个骇人的缺口。伴随着排山倒海一般的下降,那块组织液被族长吞进了体内,它甚至可以看见,族长和那块组织液之间的外壁在体内激烈地摇动。
然后,它就明白了一切,缓缓地退出了族长的土堆。
现在的引路者,恐怕已经变成了它们中的食物。而没有引路者,它恐怕不过一死了。伴随着它慢慢移向引路者原先的居所,它原先就不太清楚的外壁也就显得越加灰暗。引路者的土堆显得非常冷清——据它所知,它们若能长得那么大,土堆里总会有一些战利品的。引路者的土堆里面却什么也没有,只留下了一块残片,从这残片的质感,它感受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到这残片上布满着土块组成的纹理,似乎形成了一个和巢穴很是相似的关系,大大小小的土块,若是和巢穴的土堆比较起来,却是一一对应的。而在这些土块之间,一条深黑的线离开了巢穴,直直指向巢穴大门对面的方向。
它要离开巢穴了,它的腕足在地上不安地踏着。可是,即使不离开巢穴,它就会有任何转机吗?它能获得的食物越来越少了,再加上少了引路者的指引……
它不敏锐的身体不清楚这其中的原理。思衬再三,它仍然越过了土墙,向外界移去。
它知晓这条道路,在无数它跟随引路者走过的路径中,这个方向既无食物,又无遮蔽,实在是和送死无异。比如说,现在它右边大约三四个身位,就曾死过一个健壮的同类,是被天上的那些东西叼走的。与此同时,它也在体内携带着那块怪异的残片。因此,它移动得慢而小心,不时偏离了路径来到路线的边缘,找来它们未能发现的食物。不过,或许正因为这条路线的危险已经是众所周知,因此,和那些相互争抢,甚至需要为了食物大打出“手”的方向,这里却显得平和而丰沛。相对而言,它的需求倒也不是那么大,居然走得相当顺畅。白天到来,它就钻进土里,到了晚上再出来。过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它却仍然安然无恙。到最后,这条路线对它而言变成了游戏一般。它的身体感受到自己的前方略略低于自己的后方,感受到这似乎是一个下坡,就在自己的外壁上沾满土块,顺势翻滚下来,眼睛漂浮在晃荡的组织液之中,一直警觉地紧盯着前方。
身边的森林似乎更换了质感。这是它在运动的过程中渐渐感受到的。地下的泥土变得不再松软,而是正相反,几乎让它无法钻入地下。最开始,这让它感受到相当的慌乱,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绝路上来,但最后,它却欣喜地发现,即使是那些长着翅膀的东西,也不会来到这里来了,它在阴差阳错中变得安全起来。和出发时的森林不同,这一片却显得更加坚硬,也缺少了树木那种布满了缝隙的外表。慢慢接近它的目标时,它便得以专注地观察这片全新的天地。
在这坚硬的新树的遮蔽下,天空比起原先更加逼仄起来,也许是因为这样,那些长翅膀的东西才不再涉足这里。它所见的,只有月光下排列着的,巨大的块状物质,铺满了它目之所及的全部范围。这些新树木的外表呈现出老去的它们那般的灰色,沉默地反射着月光,像是平原里突兀竖起的山峰。它的腕足在这种表面上只能感受到粗糙的触感,这却让它的移动更加轻松起来。四处没有声音,即使偶尔有风吹过,这些树木也不会随着风而摇动。在这新的森林中,交错生长着原先的树木或新的植物,有的攀附在这新树木上,但这些新树木却似乎毫不排斥。对于它们而言,树木的顶端就是长着翅膀的生物的居所,不然,简直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些树木要长得如此之高。但是在这里,旧有的树木看着新的树木,却像是它们看着旧有的树木那样。若是有什么东西能够在这之上生活,那就是它无法思想的东西了。在路途的尽头,似乎四处的树木都因为它无法形容的灾难而倾圮,地上布满了这种树木的残块,却有两棵树木屹立在它们之中,一棵汁树环绕着这新的树木挣扎向上,最终停留在了这新的树木的树根处。至于更高的树干,以及它无法看见的树冠,全部隐藏在汁树的树叶之上。
它靠近这新的树木时,却看见汁树之下聚集了一大片树汁,积攒成了一片小潭。在它看来,即使它们都在这里,这潭水也足以让它们作为一个族群生生世世延续下去。伴随着它的脏器因为喜悦而发出的光芒,它跳入到水潭之中,肆意感受着树汁从四处涌入自己的身体。
它的眼睛也因此而舒张开来,眼前的东西在它看来变得越来越清晰。它越过小潭,才看见另一侧同样有一块附着在地上的残片。它游过小潭,小心地从体内吐出那块残片来,这才意识到它们是差不多的材料。而在树汁的滋养下,地上那片残片的内容,也变得明晰起来。
残片上用树汁画着两个同心的圆形,它依照指示,将自己的体内充满了树汁。但接下来,残片上却只显示出一个垂直于平面的土块柱子,直直地向上伸出。
它要如何向上呢?
进入大楼时,它仍然不知道向上的方法。从地底,它似乎感受到什么东西运作时发出的隐隐震动,不过,要想下去,它也找不到办法。地面既坚硬又光滑,让它无处下脚。这树木的内部十分广大,它在这内部探索许久,若是饿了,就重新回到入口补充树汁。即使如此,这内部的广大空间,仍然让它感到一阵绝望。它的身体已经重新地胀大,甚至可能比原先的引路者还大了。即使它再能花上许多时间,长成族长那样的大小,在它死去之前,这广阔的平面仍然会隐藏在阴暗之中。
它为此感到十分悲伤,就像自己的食物被那些大块头抢走那样。可为什么要为此悲伤,它却也说不清楚。
终于,它意识到,如若将自己的身体像族长那样变高,再伸出自己的腕足,吸住更高的东西,再缩短自己的身体,它是可以将自己拉向更高的地方的。第一次这么做时,它重重摔在地上,身体破裂了几处,但第二次的时候,就变得简单了不少。拉动自己的身体本就不是很简单,带着树汁和残片更是让它很快地筋疲力竭。即使是新生的,健壮的肢体,也很难胜任这样的工作。它好几次觉得,干脆就将树汁排出去算了。但想到门口的指示,它只是将一点树汁注进消化腺里,继续向上爬去。
随着向上的过程,残片也变得越来越多。它发现,不少残片都集中在相当好爬的地方,这倒大大降低了它的工作量。不适宜攀爬的地方,也有这样的残片,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痕迹。偶尔,它会发现,这树木的内部不如外部那样平顺,总有一些细长的圆柱形物体伸出了墙边,最初的时候,它甚至还借着这些东西向上攀爬,但后来有一些残片标识了醒目的红色,它也就不再这么做了。而有一些圆柱形的物体,甚至一边发出着轻微的噼啪声,一边散落出小小的,像月亮一样发光的东西。什么东西能够像族长生出它们一样生出大大小小的月亮呢?它想要凑近了看看,却发现周围散落了大大小小的,鲜红色的残片。
这可能是某种长成了这样的捕食者。它不禁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惊恐地观察着这圆柱形的东西。可是过了许久,这东西仍然没有一点反应。它从体内伸出一根细细的腕足,试图碰触这个东西——
随后,一阵灼热就伴随着极端的痛苦传遍了全身。
它慌忙切断那条腕足,看着它在这圆柱形的东西上逐渐变黑,变成了一团黑烟。它缩到一旁,眼睛在组织液里无规则地跳动着,它花了好半天才能让它重新看向刚才长出腕足的地方,那里已经完全发黑,变得不透明了。看来这红色的残片确实是表示着危险的。它吐出一点树汁,试图更清晰地表达这个意思,但树汁刚刚吐出,在地上立刻就蒸发了,只是和尘埃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辨认的深色痕迹。
为什么它就没有办法像它们那样进行表达呢?或许是因为它身上没有长出生出残片的东西。不过它倒也不是很难过,毕竟它也觉得自己并不算聪明,少长两个器官并不是奇怪的事情。
在它继续上升的路途里,它逐渐读懂了不同残片的含义。这树木内部布满了岔路,其中不乏那些圆柱形的危险物,有的只是待在那里,有的就像它碰过的那种一样噼啪作响。即使没有这些东西,一些岔路的路程也远远超出了它的想象。好几次它走到死胡同时差点用完了所有的树汁,幸好路边有被残片包裹住的树汁团,才让它侥幸地活了下来。再回到岔路口时,它便理解了路口的标识的含义。大多数残片是用树汁写就的,看起来是新鲜的绿色,但有的标识却渐变成了黑色,它一开始还以为这黑色是和不适宜攀爬一样,是某种负面的体现,但几次接受了指引后,它却发现,只有纯黑的痕迹才是这个意思。因此,这渐变到底是什么含义,也就在它的思想里成为了难以解答的难题。这树木内部似乎有好几层大地一样广阔的空间,也会有一些层级之间的距离让它难以越过。但从一些圆柱形的东西外部,残片层层叠叠地延伸下来,正好成为了两个层级中间的桥梁,攀爬起来,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从这树木里看不见外面,它是用残片的分布来分辨自己上升的高度的。越是往上,残片的分布就越来越少,标识里的绿色部分也变得越来越少,黑色部分越来越多,但表现也变得复杂起来,超越了原先图象的范围。因此,虽然高层因为缺少了残片而变得越来越危险,但标识也变得高效起来。它的身体也变得前所未有地膨胀,带着引路者的残片和树汁变得不再是一项负担。只是随着岔路越来越多,标识越来越少,时不时仍然要为了探索涉险一番。但是它也变得老道起来,再也没有犯过直接碰触“月亮族长”的错误,那是它在漫长的攀爬过程中为这个圆柱形物体的命名。
那是在又一次探索的过程中。那时,它正从又一条此前没有标识过的岔路归来,身后的某个地方却突然传来意料之外的刺痛。它猛然转过眼睛来,才发现是被一处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圆柱形物体割破了身体。幸好,那不是月光族长,因此它多少保住了自己的身体,很快封闭了伤口,将割破的部分分离了出去。还好它自己并不如那些强壮的个体敏锐,器官的分布也显得稀疏。这一意外受伤并没有伤害到它重要的器官。或许那一块里还有些消化腺之类的,不过它并没有仔细检查,也并不为其悲伤。
它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遗留下的那一块组织极快地脱水了。黑色的消化腺漂浮在组织液里,很快就变得干瘪,变成了熟悉的,黑色的痕迹。那块身体随着脱水变得不透明起来,逐渐变成了异于它的身体的质感。但是,它不正是看过那个奇怪的质感的东西吗?
它从体内拿出引路者的残片来,用腕足探了探。腕足尖端传来熟悉的触感。
它明白了。
过了很久很久。它已经忘记了自己标识了多少岔路和危险了。原先大块大块的组织液,因为分离的原因,变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干瘪。它似乎回到了原先那样贫弱的状态,只有眼睛还像进入这树木时那么敏锐。有些岔路是纯粹的死路,但还有一些岔路里保存着一点补给,保存着贮藏在残片中的树汁。因此,在纯粹的颜色区分之外,它也学着引路人那样,吸收了地上的尘埃,组成了各种符号,期望着后来者能够读懂。
或许它再也无法爬到这个树木的顶端了。身体变得越来越虚弱时,它也会想到,或许从这纵身一跃,在下一层大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也可以是一个可能的结局。它仍然带着引路者的残片,在这残片正面的地图之下,还有一些它看不清楚的纹理,但它一定是会看懂的。所以,它仍然坚持下来,伸出了腕足向上爬去。
在某一次攀爬之后,大地突然变得广阔起来,在它面前,树木破开一个缺口,让它得以从这之中向外望去。这树木实在是相当之高,从这里看去,原先在它看来巨大无比的汁树,现在也只是变成了一个小点。在这如此高的地方,没有同类的踪迹,只有它一个留在这里。它很幸运,爬上来时正是晚上,这让它避免了被晒干的下场。当然,太阳快要出来了——月亮渐渐走向天空的另一侧了。但是,它还有一点时间,停留在这一片大地上。它仍然习惯性地寻找新的攀爬点,但是,往上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了。它的攀爬结束了。
周围只有这树木坚硬的碎片,就像它们的残片那样散落在周围。和它在这广阔大地上相伴的,只有最后一块残片了。它向那里移去,只看见像它所画出的符号一样的东西。一眼上去,它当然是看不懂的。但是,毕竟它自己也画过这样的东西,于是,随着它一遍遍的阅读,答案也就明晰了起来。
给后来者,我们来过,不知多少。你若来此,等到白天。我已老去,有后来者传令。有人再来此处,不致我们招致遗忘。再见。
它的眼睛也就转向了树木那大块的缺口。此时,月亮确实消失了,白天将要到来。它知道这会让它迅速地变干,因此,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遵循这奇怪的指示。但是,它的身体也无比虚弱了。即使白天不来,它也再次地不免一死了。
倒数一样的,太阳出来了。
最初来到它周围的是致命的强光,那是白天的先声。当它还在原先的森林中时,这是彻底的危险信号。这让它想起被留在地上的,干瘪的肢体。它的眼睛被这强光刺了一下,连忙摇动着自己的消化腺挡住了这强光,但它的眼睛,却仍然在缝隙中向外看去,敬畏地看向那个带来了白天的东西。随后而来的是热量,它身边的一切,随着这奇怪事物的出现而变得越来越热,带着它的组织液也感受到灼烧一样的痛苦。身边的碎片投射出阴影来,但它并没有躲进阴影里,反倒仍然看着那个带来了白天的怪物。引路者的残片在此时变得透亮,它的眼睛透过这残片,终于看懂了地图下新的纹理的内涵。
如若不能表达,我在这天地里,又和囚牢有什么区别呢?
在原先躲避白天的日子里,它从未了解过是什么带来了白天。而此时,这个和月亮极其相似的怪物,代替了月亮,从月亮出来的地方出来了。它带着光和热,让它的身体变得皲裂,萎缩。而直到这里,这怪物甚至没有碰触过它。这树木的高度,比起太阳的高度,就如同汁树对比这树木,但是,即使是这样,它也无法形容这遥远的距离。而在这物体之下,所有东西,相比起夜晚来变得更加明晰,它的眼前,逐渐不再是晦暗的灰色,而充满了许许多多它难以形容的东西。它一定要寻找什么东西,将这个物体描述下来,但它却无法找到。它从身下疯狂地汲取着越来越多的土块,就像是遭受痛苦时的猛然吸水。这是痛苦的,但也是欢乐的。这就是它需要叫喊的意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就是它需要写下的东西!这所有的符号,在这太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比。它将体内的树汁全部释放出来,混合着自己的组织液,在地上形成了薄薄的一滩。这就是文字。但是,仅凭文字,却无法表示这太阳。伴随着这太阳越升越高,热量和光芒也变得越来越强,这给它带来了灼烧一般的感受,伴随着周围猛然的电量,让它变得昏昏沉沉的。它的眼睛最后一次无神地转动,最后看到身后废墟里一个小小的,圆形的东西。
这发光的东西,如同太阳一样,散发着极小的光芒。它在爬上时,还以为这是月亮。若不是周围包含着月亮族长,它原本也会碰碰这个东西的。但是,现在,唯有这个东西可以和太阳相像了。
它转过身子,艰难地拨动着腕足,向后移去。它走入了废墟,一如太阳大步迈入了黑暗。
《终稿(第七版)》
作者:【八招】巫念桃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下雪了。
先如盐,俄而如柳絮。
好一场纷纷扬扬的漫天大雪。
雪光映着日光,一切亮得耀眼。
比雪更亮的,是一线剑光。比剑光更亮的,是柳如一的眼睛。
成七绝的剑直指柳如一眉心。
“你!”
雪冻住了他的唇,也冻住了他的心。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一直深爱着的女人,竟然想要他的命!
柳如一看着近在咫尺的剑。
如秋水般的剑光印着一线摄人心魄雪光,看得柳如一心痴了。
她凑上去。
剑光后退。柳如一痴迷地追上前。
可剑光比秋水锐利,也比秋水无情。
柳如一脸颊划破了。
一条血线浮上来。皮肉破开,血珠渗出,仿若冬天绽出的梅花,让人有了生的意味。
柳如一恨不能把伤口撕裂,最好沿着缝隙把她整个人撕开,让一切——管他是血是肉是骨是心——都翻涌出来,好让她看看,自己到底是谁什么。
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纤长的手指抚上脸上的伤痕,很轻,探着那条缝。指尖停在上面许久,手指冷不丁挖进皮肉。
日光散去,阴云翻涌上来。
成七绝赶忙丢下手中的剑,拥上去,攥住柳如一的手,不让她进一步伤害自己。
“你这又是做什么!”
柳如一抬头,审视着面前她应该去爱的人。他们依靠得那样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触碰到他颤抖的双手。她像往常一样,依恋地靠在他怀里,头依在他的肩上,眼睛望向远处。白茫茫雪地的尽头,是黑压压的天。变天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柳如一问。
“那时我受了伤,倒在你家门前。你把我捡回去,我那时候脾气古怪,谁也不信,你端来药,我不仅倒了,还说了难听的话。气得你臭骂我是一根又臭又硬的狗骨头,还说不该救我,让我死在外面……你一边骂还一边哭,你知道吗,那时我在想,怎么能有人哭得这么……漂亮。”成七绝想到此处,低低笑了一声。后来他才知道,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村子,要弄一碗药并不容易。那是柳如一自己上山采的药材熬的药,为此手都烫出了几个泡。
成七绝把院子里的杂草都清理了一遍。可柳如一不理他。
成七绝跑去山上猎回了一头野猪。柳如一依旧不理他。
成七绝在院子里扎了一个秋千赔罪。柳如一还是不理他。
成七绝再院中舞剑,人人都说他剑法高绝,如赫赫青松。柳如一只是看了一眼,便抱着衣裳去河边了。
成七绝试图去山上采药,无功而返,反倒被野蜂蛰了一口,脸肿了一半。柳如一终于笑了。成七绝也笑了。他好久没笑,笑得很难看。可柳如一喜欢。柳如一用手撑开成七绝的嘴角道:“你现在不是又臭又硬的狗骨头了。”
“那我是什么?”
柳如一眨眨眼,没想出来,背过身去,高深莫测地说:“看你的表现”。
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相守,距今已有四余年。
“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何……我哪里做错了?”成七绝抱着柳如一,曾经他从她这里感受到的是他生平从未遇过的温暖,如今他也从她这里感受到生平从未有过的寒冷。
你没错。柳如一心说。只是我累了。
她右手摸到了雪地里的剑。
冰冷的手握着冰冷的剑。
“成七绝,你听到风声了吗?”
在她拿起剑的瞬间,她听到远方涌起的风声。成七绝屏息凝神,什么也没听见,唯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雪也下得不正常。”柳如一伸出左手,雪花飘飘摇摇落到她的掌心,化成几笔黑色的线条,从指缝消失了。
柳如一冰冷的手掌紧紧握住手里的剑。
成七绝知道知道怀里的爱人用剑直抵他的背。
四年前的一个雪天,他因轻敌受伤,带伤潜逃,最后体力不支,昏倒在地。雪覆盖了他的踪迹、血迹和他的身形。漫天的雪披上身,他竟感到温暖。他闭上疲惫的眼睛,心道,干脆就死在这场雪里。
或许他早该死在那场雪里。
剑尖没入身体时,柳如一以为会有声音。
鲜血顺着剑流淌到指尖,滴落在雪地里。那血液仿佛是有生命的,拼命地从成七绝的身体争先恐后地涌出,鲜红的,流动的,滚烫的。它们跑到雪上,由红变黑,慢慢分离、拉长,不断变换组合,最后变成黑色的线条满地蠕动攀爬。成七绝的身体也随之发生变化——黑色的线条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仿佛活物似的从他的皮肤里破开,如一条条短蛇从他的身体里游走而出。所有的黑色线条开始交织、排列、组合,汇集成一个又一个晃动的文字——
没等柳如一看清,周围陡生异变。
漫天的雪被染黑,细细一看,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字,它们悬停在空中,飞速旋转变换。脚下的土地也翻涌成文字的洪流。无数文字从天空倾覆而下,从地上破土而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交相呼应。柳如一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密密麻麻文字,这是成七绝的故事——
《归途》文案(改):
他是天下最冷的剑。
她是活泼开朗的富商之女。
古月行曾以为,他那双握剑的手,这辈子不会为任何人颤抖。直到他醉酒那夜,她听见他呼唤一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刚落地雪便化开的雪:“柳如一……柳如一……”
她一下子明白了,他不是不会爱人。她想起他第一次救她时,盯着她的脸愣了很久。当时她以为那是心动。现在才明白,只因为她的眉眼与那个人有三分神似。
成七绝当初出手救下古月行,不过是这人与柳如一有几分相似。可自那日后古月行便寸步不离地缠着他,执拗地索向他索要一份真心,哪怕得不到回应,也甘之如饴。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动情,但当看到古月形痛苦的脸庞时,他冰封许久的心竟然忍不住也为她难过。
他反复诘问自己,他爱的究竟是谁?是眼前鲜活伶俐的商人之女古月行,还是回忆里的柳如一?当年仇敌来袭,柳如一义无反顾以身相护,替他扛挡下致命一剑,一身鲜血成了他心底永难磨灭的枷锁。他错把愧疚当成爱。是古月行,用炙热的爱一点点化开他心底积年的恨,教会他与过往和解,放下执念与仇恨。这一次,他没有错过。
立意:与世间、与过往、与自己和解。
主角:成七绝 古月行 配角:柳如一 其他
“伯仁不杀我,我却因伯仁而死。”柳如一抚摸着“成七绝”这三个字。
在这许多文字之中,柳如一看见新的一行字浮现:
“柳如一杀了成七绝。”
随着这八个字出现,空间里大部分文字开始流动,文字被分解成一条条黑线,仿佛川流一般从柳如一面前奔流而上。黑色的线条河流不断闪烁变换,最后变成不可被阅读的乱码。
柳如一透过密密麻麻的字的缝隙望向外面的世界——
作者的邮箱里收到了典狱长的修改意见:角色“柳如一”杀死“成七绝”,不符合读者的阅读期待。文章从第七章开始乱码,故退回。请作者修改,检查好格式后再提交。
这是第七次稿件被退回。这一次,“柳如一”依旧没能按照大纲既定的要求,替成七绝挡下致命一伤。
第一次,为了配得上男主初恋情人的身份,柳如一是出身江湖名门的侠客,手握长剑,性格果断。她救下成七绝只因为侠肝义胆,她无法理解成七绝的冷漠,最后于他分道扬镳。有剑有胆识的柳如一不会爱上成七绝。于是第二次,柳如一成了官宦千金。只是谨慎的官宦千金不会在雪天里救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柳如一与成七绝错过。到了第三次,柳如一被修改成为医谷圣女,她四处治病救人,她救下成七绝,却待他与任何伤者没有不同。“我生来只为了救更多的人。”圣女柳如一不会为了一个病人奉献生命。第四次,柳如一成为了青楼花魁,她大胆又放荡,救下成七绝,将其藏于楼中,却只是为了被赎身而与他虚与委蛇,她不信任任何人的真心。第五次,身为魔教妖女的柳如一敢爱敢恨不顾世俗。这一次,她与成七绝相伴闯荡江湖,可成七绝孤傲,柳如一亦是如此,她无法委屈自己的感情,最后潇洒再见。第六次,“柳如一爱成七绝,一见钟情,一往情深”写入她的人设。“柳如一”如愿爱上了成七绝,可因爱生怖,她爱得面目全非,最后竟恨上了成七绝,她杀了他,并自我了结。
第七次,柳如一被定为“善良的孤女,柔弱的农妇”。她善良,注定了她对重伤的成七绝见死不救。她是孤女,注定了她会在照顾成七绝的时光里对他心生好感。她柔弱,无法杀死成七绝。最后,汲取第六次的经验,典狱长要求删除“繁复的修辞”。复杂的修辞会模糊人的思想,不确定性会从中滋生,使人生出极端之心。
因此删掉“柳如一爱他生气时皱起的眉毛”;删掉“柳如一爱他羞恼时红着的耳尖和抿住的嘴角”;删掉“柳如一爱他和自己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移开的眼神”;删掉“柳如一爱他捂住自己双手呵气时垂下来的发丝”;删掉“柳如一面对成七绝时如柳絮般飘飞的思绪”。这些都不要,指令要简短精准:“柳如一爱成七绝。”
可是柳如一怎么爱成七绝?
柳如一常常从梦中惊醒。梦里,她的世界里是密密麻麻的红得滴血的字——“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柳如一爱成七绝”
它们围着她旋转、跳舞,它们时而大如高山压得她无法翻身,时而如洪流让她喘不过气。它们排列成圆圈,一层又一层圆圈不断缩小、缩小、再缩小,紧紧箍在柳如一的脑袋上,令她痛不欲生。她尖叫着醒来。
她看向躺在身边的人。对方被她惊醒,看着她月色下惨白的脸,关切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柳如一怔愣了一会儿,道:“我爱你。”成七绝笑了,他搂住柳如一,说:“我也是。”
月光下,成七绝的身形变成一排排黑色的字体——“柳如一所爱的成七绝”。
世界里,柳如一阅读完了自己所有的故事。
她止不住地战栗,纵使她有过千百种猜想,却没有想到,自己一遍又一遍重新来过,只是因为没有达到所谓的满意的结局。
柳如一对着满世界的文字怒吼——
“你到底要一个怎样的柳如一!”
面对文档里自动出现的字,作者陷入沉默。
作者无法写出违背本心的文字,或许正因如此,柳如一无法按照大纲要求为成七绝牺牲。
要怎么办呢?作者咬着指甲。
为了能顺利交稿,删掉这个角色吗?
我创造她,她却不能为我所用。
作者看着文档。七个版本,七个柳如一。
作者的中指放在退格键上。
柳如一从文字里挣扎着出来,满身人皮褪了一半,远远望去,就是一团模糊的人形血肉。
空气灼烧着她,规则撕裂她,可她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的双眼在触碰到现时空气的一瞬间就被灼烧,她顶着痛看了作者一眼,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肌肤与骨肉便化成泥滴在地上变成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它们向前爬行,慢慢抽长,成为黑色的线条。一道道黑线如射线同时迸发出来。它们扭曲、缠绕、咬合、凝聚,像无数笔画拼凑成字,无数字塑造成人——它们成为一把纯黑的长剑。
剑名柳如一。
作者手握着剑,来到典狱长面前。
“你应该支配角色。”典狱长放下手中的待审文稿。
“不,我只是记录她。”
剑尖直指典狱长的眉心。
典狱长抬头,第一次看见作者的眼睛。
那是一双灼灼如日的双眼。
这双眼睛看过许许多多故事。也梦想着写出许许多多故事。
这些故事不被期待,不合要求,没有既定的主线,没有起伏的剧情,想到哪里是哪里。这些故事有的有趣,有的无聊,有的俗套透顶,有的稀奇古怪,有的狗血淋头,有的千篇一律,有的有头没尾,有的四肢残缺。
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写。有人告诉她必须这么写。她说去他的,我要自己写个痛快,你管得着吗?
作者不会剑。
但是柳如一会。
只一剑——带着所有已经发生和尚未发生的故事,将人牢牢钉在墙上。
监狱外下了一场雪。
作者和柳如一走入在雪中。
她们走过的路,变成文字:
作者手握长剑,一剑刺伤典狱长,随后消失在雪中。
她们在文字里相遇,又在文字里分别。
作者开始了新的故事。柳如一踏上了新的旅程。
她再次遇到了“成七绝”。
“你爱过我吗?”文字浮现。
“我不知道对你产生的爱是不是真的属于我。也许从一开始,它就是别人写给我的。也许,在相处中,我的的确确爱上了你。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在文字的洪流里,她走过成七绝,走向远方。
毁坏的监狱里,一台电脑亮着。在打开的名为《终稿(第七版)》的文档里,在柳如一的怒吼下,作者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世世皆为身外相,今日方知我是我。”
END。
《言语》
作者:【八招】蜂银
中靶:巫念桃(首狙)、五朵云、浅间、艾连、甄栩瑶、汉尼、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我被扔在发烫的红色土地上。
有一颗砂石,及其尖锐的,顶住我的左脸。我尽量仰起头来远离它,但被反捆着的双手和那副脚铐让我只能像一条爬虫在原地蠕动。
士兵的靴子将我翻了个面,我看着那个黝黑的面孔上扯出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他说:“你到了。”接着把我提起来,抽出匕首割开了麻绳,又一脚把我踹了个踉跄。我勉强站稳,裸露的脚趾不安地在地上抓挠,被烈日的余温炙烤着。
在我的面前是一个标准的本地村落,十几座,或许几十座矮房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像半球一般圆润,顶着锥伞模样的屋顶。一个赤裸的小孩从最近那座屋子的矮门中跑出来,看见我后瞪大眼睛,似乎是愣住了,接着被我身旁的士兵用本地的语言喊过来,两人在我身旁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接着小孩就迈着那双小脚吧嗒吧嗒地向村落深处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一个名字。
“Kee-Ah-ma!”他喊,咕哝的喉音音节接续拖延的重音,最后用一个清音收尾,重复三遍,然后,部落就醒过来了。
第一个从茅屋里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弯着腰,从低矮的门洞里慢慢钻出来,站在自己的茅屋前,把手搭在眉骨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又回过头来看向我们。第二个,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从屋里探出头来,盯着穿卡其布制服的士兵。第三个,第四个……猎人从茅屋里半弯着腰走出,手摸向腰间的皮鞘。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屋子的后面、猴面包树的阴影里,冒出头来,眨巴着眼睛。
人们像被磁场吸引的碎铁屑一样聚拢在我的面前,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弧。老人站在前面,猎人在两侧,女人和孩子在后。没人有什么动作,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看着我——二十双眼睛,三十双眼睛?数不清。那些眼睛,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从近乎黑色的深棕,到琥珀色的浅褐,像是从肥沃的泥土到干燥的沙粒之间,所有可能的颜色。 我就这样赤裸地被这些眼睛翻阅着,他们打量我的面孔、我的鼻梁,打量我的皮肤,我的颜色。
渐渐有交谈声,低沉的、含混的,在人群之中共振着,像反复折叠的浪潮,起起伏伏,接着又是沉默,从人群之后一点点传递到最前方。与沉默同步地,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簇拥着一双眼睛来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它看着我。
我没法从这双眼睛前逃开,因为它只是单纯地、不带情绪地注视着我。
没有任何言语,它转向士兵,士兵面对这双眼睛也放下了趾高气昂的架势,缓慢地用本地语言交流。在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注意到眼睛的主人,一个年轻的男性。
他很少开口,偶尔问两句,士兵便恭敬地回答一串内容,士兵不时向我这边看来,但他只是注视着士兵。我看着两人交谈,士兵光洁的额头上的汗珠几乎要流下来,交谈结束后,他头也不回地逃上汽车,扬起一阵尘土就离开了。
年轻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
该怎样和本地人交流呢?我只学过一点林加拉语,但如此偏远的地带,即使本地语言同为班图语系应该也已经有了不小的交流隔阂。
“我,Kiama。”他用法语说。“你,他们叫,什么?”他说的是法语。每一个单词都是法语的单词,但每一个单词之间的距离都不对。它们被拧在错误的句法位置上,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多余的停顿,仿佛那个动词是自己从喉咙里挣脱出来的,不情不愿。但至少我不用当哑巴了,我几乎是长出一口气,回答道:“我叫朱利安,朱利安·杜布瓦。”
他眨了眨眼:“朱—利—安,”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朱”字被他发得很重,像是在嚼一颗并不好吃的果子。“杜—布瓦。”然后他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腰上围着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革,他的嘴唇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对把我的名字拆成一块一块的骨头。
“杜,”他说。“布瓦。”他把这两个音节分开了,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布瓦,”他又说了一遍,“在,这里的,是木。那个,属于<木>的。”
“杜,”他继续说,“在,你那里,是?”我张了张嘴。“是‘来自’。杜布瓦,来自树林。”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按进了正确的位置。“来自<木>,”他说。然后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脸上,不再看我的姓氏,而是看我这个人。
“你,”他确认似地说,“为什么?”
这个问题,那个押送我的士兵也问过。那个审讯我的秘密警察也问过。他们问的是罪名,是证据,是供词。但他问的不是这些。
“我写了东西,”我说。“一些……他们不喜欢的东西。所以我被送到这里来了。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写一本忏悔录。”
“忏悔,”他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舌头在“忏悔”这个法文单词上绊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忏悔,就是,你说,你错了?”
“对。”我的舌头几乎又要自己反驳了——
“但是,”他说,“你,不觉得,你错了。”
我无话再可说。我的沉默,在赤道的烈日下,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
“没有笔,这里。”他说,他带着我开始向村内走,人群沉默着为我们两个让出一条道路,又随着他的呼喊散开。
村落的中央是一片夯实的平地,像一个广场,中心立着未燃的篝火。他走过去,赤脚在其中拨弄,找出一颗木炭放在掌心里,递给我看:“Mah-Kah-ah。”他说。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木炭,又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木头,”他指了指地上的树枝,“它燃烧过了。现在,它是炭。”他把那颗木炭举到我面前,那双接近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写,用这个,你也叫这个。”
他顿了顿:“你是,在这里,Mah-Kah-ah。”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为我起了一个新的名字。“Makaa-”我试图模仿结尾那段连带着胸腔都共鸣的喉音,但没能成功。“你是这里的萨满吗?”我问,在部落中,给人起名这样的权力显然归属于民俗意义上的领导者。
他摇头的方式很轻,像是这个问题不值得用更大幅度的动作来回应。“不是,”他说,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段小小的沉默,像是他在脑海里把句子拆成碎片,再一片一片地用不那么趁手的工具重新拼起来。“这里,没有萨满。”他停了一下,“这里,只有mganga。”
他把那个词念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觉得我没听清,而是因为那个词本身就不应该被快速地、轻率地念出来。m-gan-ga。我看见他的舌根在第一个音节结束时抬起来,堵住了喉咙,然后鼻音从那里涌出来,像雨季的河水漫过一道低矮的堤坝。那个音,在我的语言里不存在,在我的喉咙里也不存在。
“Mganga,”我蹩脚地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纠正我的发音。“现在的Mganga,”他继续说,“不在部落里,疫病在,南方,他去治疗。” 他带着我穿过广场,来到他在一间茅屋前停下来。这间茅屋和其他的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半球形轮廓,一样的红土墙,一样的低矮门洞。唯一不同的是,它紧挨着一间稍大一些的屋子,那屋子的门楣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草药。
“你,这里。”他指了指那间小茅屋,然后指了指那间挂着草药的大屋子,“Mganga,我,那里。”然后我听见他的赤脚踩在红土地上的声音,沙沙的,越来越轻。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隔壁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木门被推开,又关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从那堵薄薄的、用树枝和泥巴糊成的墙壁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被研磨。
我坐在草毯上,手里握着那截木炭,在越来越暗的茅屋里,听着隔壁的研磨声。过了一会儿,矮门口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Mah-Kah-ah。”我走到洞口,探出头去,没有见到人,面前的地上摆着木碗,里面盛着灰白的糊。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饥饿把我的胃像毛巾一般拧来拧去。我端起还温热的碗来,没有看到任何餐具,只好拿手去触碰碗中的浆糊。那灰白的糊黏在我的手指上,抬起手指时也不肯滴落,而是拉出一条长长的、弹性的丝,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断开。勉强送进嘴里后,扩散开来的是一种我的舌头从未学习过的质地——绵密厚重,夹杂着粗糙的颗粒。然后浮上来的是微酸的、沉闷的泥土腥味,混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我下意识的反呕了,吐出几口唾液和糊的混合物。我注意到一些矮屋门口黏着过来的视线,其中的热度几乎是在炙烤我,我看着碗,端起来又吞下一口,接着是另一口。
天黑了。月光从墙上的孔洞里漏进来,不是银白色的,是一种被红土和茅草过滤过的琥珀色。落在我的脚边,落在我手里那截木炭上,落在我刚才在泥地上划下的那道粗糙的黑线上。我把木炭放在干草旁边,躺下来。兽皮的气味包围了我,干草扎着我的后背。我的胃还在适应那碗不知什么植物做成的糊,温热在我的腹腔深处缓慢地扩散,像一块被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看不见火焰,却持续地、沉默地烧着。
我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一把普通的、廉价的、可以从任何一间办公室里拖出来的折叠椅。椅面上有前任使用者留下的汗渍,又或者别的体液,透过我的裤子一点点渗进来,冰凉。
我的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另一个穿着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抱着双臂靠在墙上,不打算说话。短袖衬衫的那个把一叠纸放在桌上,不是摔,是放。纸的最上面一页是我的稿子,卷曲的首页上印着我的名字,等待认领。
“杜布瓦先生。”短袖衬衫微笑着,法语的发音标准得像他的衬衫一般没有褶皱。“朱利安·杜布瓦。索邦大学毕业,比较文学。您的导师是——我看看——布吕内教授。很好的教授,我读过他关于福楼拜的论文。”
我只是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看着灯泡周围那一圈细小的光晕。
短袖衬衫没有等来我的回应,他接着翻开那叠纸的第一页,开始念:“第三章,第七节。‘在土著们用血浇筑的独立纪念碑下,卖烤玉米的小贩必须向执政党的青年团支付保护费。我注意到他有两根手指被截掉了。’”他停下来,又翻了几页,“第五章,第二节。‘总统每年生日那天,国家电视台会播放小学生唱歌庆贺的画面,打扮得相当正式的孩子们唱起歌像夜莺一般。’夜莺。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太——怎么说——太欧洲了?非洲有夜莺吗?”
我笑了两声。
短袖衬衫的笑容停了一瞬。只是嘴角。眼角还是弯着的。他把那叠纸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杜布瓦先生。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你没有参加过任何政党。没有签署过任何请愿书。在法国本土,你甚至没有欠税。你不是那种——恕我直言——天生的麻烦制造者。所以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用的是“这个”,像一个读者,在签售会上,诚恳地问作者:您为什么写了这本书?我看着那双被台灯照得发白的手,看着那十根交叉的手指。
我说,“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了。”短袖衬衫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杜布瓦先生,您是一个法国人。您来这个国家,是作为客人。您在这里教过书,在这里度过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您的日记里有写过的——‘您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您完全可以写一些别的东西。写风景,写民俗,写您在非洲的精神启蒙。那些东西也会出版,也会有人读,而且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愉快。您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问:“这里有启蒙吗?那个卖烤玉米的小贩,那些唱歌的孩子,那个住在桥洞下面的寡妇——他们有精神吗?”
短袖衬衫慢慢摘下眼镜,放在那叠纸上面。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的男人,把手放了下来。
他不再笑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后。“你写了这本书,自认为看到了独裁,看到了苦难,然后就在那个酒店的房间里,坐在讲究的皮凳上里敲着打字机。自以为在记录些丑闻,在改变些什么。”
然后灯灭了。
不是灯灭了——是我的眼睛闭上了,或者这是一场梦。我的肋骨像撞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有人把我肚子里的什么东西拧在一起,我尝到铁锈的味道,不得不吐出来一些液体。第三下落在我的脊椎和肩胛之间那几厘米的空隙里。我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声音,那是空气擦过声带。我的身体,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正在一寸一寸地背叛我自己。第五下的时候,我的意识从身体里漂了出去,贴在荧光灯管上,从上面往下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削的白人男子。看着他的血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看着短袖衬衫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纸。
“我们不会放你简单地夹着尾巴跑回你的祖国去的,杜布瓦先生,你会被送到真正的土著那里去,你在那里的每一分都会无比怀念你在这里的生活,在那里你要写你的忏悔,文字的影响要文字来消解。”一个声音讲。
“马卡……”我含混地说。
“什么?”
“Mah-Kah-”我试图发音,但我的舌头压住自己的喉咙,把最后的音节消解成无力的一点回响。
“Mah-Kah-ah。”
我睁开眼睛,昏暗之中,Kiama的那双湛蓝的眼睛正盯着我,他的身后,那个曾洒下月光的狭小洞口亮着凌晨的浅白。
新的一天。
第一周,我每天都在和木薯糊搏斗。那东西总是黏在我的上颚,第七天,我终于吃完了整碗,没有一次干呕。
第二周,我开始注意到部落人进食前那个动作——捏,探身,丢。嗤。那声音,像一小块灵魂被火接走了。我问这是在干什么?Kiama说:“人们在喂祖先。”他顿了一下,“祖先不吃东西。但他们需要被记得。”第二天早晨,我试着把一小块木薯糊丢进了火里。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我在营地边缘闲坐,用那截木炭在泥地上画着早已记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大学的廊柱。也许是巴黎某条街角的轮廓。一个小孩蹲在不远处,盯着我手里的木炭,又盯着地上那道黑色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跑开了。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赤着脚、肚子上沾着泥巴的孩子。他们蹲成一排,看着我。我把木炭递给最近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露出那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
第五个星期,人们开始叫我的名字,“Mah-Kah-ah”,小孩们这样叫,女人们这样叫。猎人在篝火旁这样大声叫着,递给我一颗野兽的牙齿;老人倚在门旁轻轻叫我过去,塞给我一串灰扑扑的果实。
我用最原始的文字把这个词画在那个本子的第一页。那本微笑衬衫塞给他的空白本子,现在已经被木炭填满了大半。我很少再用法语思考。至少,在写这本“忏悔录”的时候,我不再用法语思考。我学着Kiama教的方式,把句子拆开,把主语和动词之间的缝隙留得大一些,再大一些。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种语言里的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停顿,这样文字才开始呼吸。
Mganga是在我到来的第七个星期回来的。没有任何人有过迎接,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某一天的早晨我发现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的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那副庞大的木制面具戴在他的脸上,雕刻着一张被拉长了比例的、不属于任何具体种族的面孔。颧骨高耸,嘴唇闭合,一双眼睛透过那从苍白的木质之中挖开的孔洞之中俯视着我。而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老人。
他看着我,开口说:“写字的<木>,燃烧过的<木>。”他的声音从面具之下传来,低沉得像天边的雷鸣。面具下巴边缘缀着的那一圈用兽皮条编成的流苏,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串着一颗小小的、被掏空了的种子。这些种子在他说话时彼此碰撞,发出干涩的、细碎的声响,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我点了点头。
Mganga又说了一句。这次更短,只有几个音节,他说,“我都听见了。”
我愣住——我从未在茅屋里念出过写下的任何一个字。但站在那个早晨的阳光下,我又忽然觉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被这堵薄薄的泥墙听了去,被那个我在夜里低声练习过无数遍的、属于自己的新名字——Makaa——听了去。
我继续写,写Kiama教我的所有词汇,写那些词在我的喉咙里从异物变成河流。我还写那我曾经坚信、现在依然坚信、但已经不知道如何去捍卫的句子,把它们拆开,和Kiama教我的那些词放在一起,像把一个拆散的闹钟和一捧种子放在同一个盘子里。我渐渐变得自己都不知道它们会拼出什么。但在月光从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里漏进来、把泥地照成一池琥珀色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必须写,木炭和纸互相研磨,不断地延展下去。
某一天,隔壁的研磨声停了。
我找到正在制弓的Kiama,询问Mganga的去处,他说,“不在部落里。他在准备。交接的准备。”他把“交接”这个词念得很郑重,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反复吟诵过无数次的仪式用语。“他去了那边。”他用刀尖指了指营地外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大概是一片特定的树林,或是一块特定的岩石,“他要一个人待着。很久。然后,等他准备好了——”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线变成一种介于蓝和墨绿之间的、幽暗的颜色。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我变成Mganga。”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想象他戴上那个面具,不再在人前摘下的模样,他接着说:“我小孩的时候,发热,Mganga说,这个孩子,他<灵>的梦不是梦,他<灵>的病不是病。他看见的东西,人们看不见。他不是人们,他是mganga。”
有问题在我的喉咙间打转,我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到过城市,曾经在某个医学院就读,他握着骨刀的手曾经拿着柳叶刀划开人的皮肤。
“你的问题,”他看着我说,那双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问题。你的问题,是一个词。你们的词,来自远方。来自雪,来自驯鹿,来自你们的祖先。那不属于我们。我们的词,我们的一切,是<灵>,是<木>,是<水>和<火>。”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些卷曲的木屑,撒进火堆里。火焰舔到木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现在被火光映着,像两块正在燃烧的蓝宝石。
现在想来,离开的冲动也许就是从这时开始发芽的。
最开始只是木薯糊又变得酸涩而难以下咽,然后我觉得人们不再和我说话,他们沉默着从我的身旁走过,接着夜间的草垫也开始让我脱过一次有一次的皮肤刺痛。我前所未有地消瘦起来,我的那个本子不再新添任何的文字。Makaa,Makaa,每个夜晚,我蜷曲着反复念这个名字,已经能顺畅发出的喉音也变得黏着,月光一如既往地照在我身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陌生的词汇,我尝试一点点读出它——dy.bwa,嘴唇向前突出,收紧,然后突然释放,接着双唇闭合在破开,嘴唇从收紧到舒展。
“杜布瓦。”我念出声。接着我无可自控地战栗着,支起身来,我的双脚把我带出门口,带到黑夜里的村口,在洒满月光的道路的那一边,是荒原、是无人区,是没有名字的地方。
第二天,我找到正在研磨草药的Kiama,坐在他面前,垂着头。
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要离开?”
“交接仪式之后。”我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诚实。他点了点头,“什么都不带?”他问。
“什么都不带。”
“那里的雨,”他说,朝荒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比这里,更早到。”
他放下弓,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是一颗被掏空了的种子,和他披风上缀着的那些一模一样。干涩的,轻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带着,”他说,“给雨的。”
“Kiama。”
没人回答。只有那双蓝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不是灰色的,不是墨绿的,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介于所有这些颜色之间的、无法被命名的颜色。“离开的时候,不要说任何。”男人说,“在<灵>的面前,词语是债务。你欠<灵>的,<灵>会来找你要。所以,不要说任何。”
交接仪式那天,天气阴沉。空气不是流动的,是堆积的。茅屋的泥墙摸上去是潮的,火塘里的灰烬结成了块,赤脚踩在红土地上,发出的声音都比平时更闷,更短促。男人坐在猴面包树下,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斗篷上缀着崭新的羽毛,他坐在猴面包树下,用一块蘸了油脂的布擦拭那面老得裂缝的圣鼓。
雨来了。
雨一点点地从天边渗下来,部落里的人聚拢在广场周围,比我刚来时更安静。他们不看我,也不看彼此,只看那个坐在树下擦拭圣鼓的年轻男人,他将鼓竖好,慢慢地站起来。雨水在他肩头那件缀满新羽毛的斗篷上凝成水珠,然后顺着一根根羽轴滚落下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
鼓响,像从地底传来,人群分开了,他们把自己的身体侧过去,老Mganga那条人群让开的长长的甬道尽头走来,他的脸露在外面,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脸被皱纹铺满了,像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眼睛很深,被眉骨的阴影遮着,看不出颜色。他赤着上身,皮肤上涂着某种暗色的膏泥。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Kiama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只手臂的长度。Kiama把圣鼓举高,高过头顶,然后双臂一沉,鼓面朝下,将那面鼓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的手腕在最后一个动作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旋转,像是要把那面鼓拧进土里。
Mganga动了。
他的右臂抬起来,缓慢地开始舒展。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似的。他绕着那面竖立的鼓开始走,步伐不大,每一步落下去都很轻,脚掌贴着湿润的红土地滑过去,没有抬起,没有踩实,像在水面上行走。脚步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摆动,不是舞蹈的那种——他的脊椎像是被从内部一节一节地抽松了,整个人从直立变成了向前倾,又从向前倾变成了向后仰。他的手臂开始划动,在雨幕中留下短暂的轨迹。
Kiama站在原地,而Mganga的螺旋收缩了,他的脚步越来越密,越来越快,脚下的泥水被他的脚掌拍打出细碎的飞溅声。他的手臂划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靠近身体,像是在把某种不断膨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拢回自己的胸腔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让人胸口发闷的低音在空气中回荡,来自其他的人们,他们抿着双唇,用气息敲响自己的胸腔。
Mganga站在Kiama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的手穿过雨幕,穿过空气,触到了那面圣鼓的鼓面。
他的指尖触到鼓面的那一刹那,雨停了。
像有人在天上把一道闸门拉上了。最后几滴雨水落在鼓面上,发出三声单独的、清脆的声响——嗒,嗒,嗒。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吸进了那面鼓的木质腹腔里。人的呼吸声消失了。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消失了。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那一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在空白之中,Mganga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所有的地方传来,那些音节像投石索甩出的石子一样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砸进所有的耳朵里。每一个音节我都听不懂,那些音节不是我在这个部落里听过的任何词汇,不是Kiama教过我的任何一个词。它们的韵律是陌生的,它们的元音和辅音的排列方式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在这一刻被从某处召唤出来,挤进这间由雨幕和寂静构成的空间。
Kiama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脊椎从底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挺直,仿佛那声音是一根线,正在把他被拆散的骨头重新穿起来。他的额头离开了鼓面,他的头抬起来了,那顶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在他的脸上,耳朵的地方缀着新的羽毛。
Mganga的手落下来,重重地拍在面具上,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老人开口了,这一次用的是我熟悉的语言,他说:“看见<灵>,飞过<木>。”
Mganga向后退了一步,又说:“听见<水>,吞下<火>。”
从他抬起的脚掌落回地面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皮肤上的膏泥开始脱落,他脸上的皱纹在舒展,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变,他正在变年轻,从七十岁变成六十岁,从六十岁变成五十岁,每一步都在倒流时间。
人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人们一个个地跪下来,像麦子被风压倒了,一整片,从前往后。然后他转过身,向村外的荒原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有某个地方在等他。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人们只是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
我看向新的Mganga——他站在广场中央,转过身,看向我。
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胸腔的内部,从我肋骨之间的那个空腔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说话:
“Mah-Kah-ah。”
我转过身,开始奔跑。
雨回来得更加迅猛,不分彼此地从天幕上倾倒下来,像一整条河流从我的头顶浇下去。
脚下的红土在我跑出部落边界之后就开始变了。先是变软,然后是变滑,每一步都有半只脚掌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那种黏稠的、不情愿的声响。再然后,红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粝的、混杂着碎石的灰色砂土,我的脚底发痛,正被砾石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不断记忆着。
雨变得更大,填满了天和地之间的空隙,进入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球上形成一层不断被冲刷又不断被补充的薄膜。世界在我的眼中流动起来,不再具有固定形状,却比我写过的任何句子都更真实。
我的心脏正在我的胸腔里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节奏敲打着——缓慢的、沉重的,我的肺在扩大,在缩小,在扩大。我不断吞吃带着尘土和草叶碎屑和某种更远方气味的雨水。
闪光。
天边那团灰黑色的云层,正裂开一道口子。闪电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不是一道,是一片,是整个天空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了。那些闪电是白色的,一根主干分出无数根枝杈,每一根枝杈再分出更细的枝杈,像是有人在天空的背面刻下了一棵倒长的树。
然后是雷鸣。
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的耳膜向内凹了一下,然后向外弹开。空气被推开,雨滴的轨迹被推开,我胸腔里的心跳被推开,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雨,没有风,没有我自己的喘息。只有那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被雷声填满的空间。
我又看见闪电,就在我的头顶,把整个天空从头到尾撕成两半,像是有人把一张由光编织成的网,从最高处撒下来,罩住了整个荒原,在那张网的中心,在那道光最亮、最密、最接近透明的地方,我看见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张开嘴,想喊出什么。但我的声音又在哪里?
那颗心脏只跳了一下,就碎了。碎成无数片蓝色的碎片,碎成无数道细小的、弯曲的、向四面八方逃逸的光弧,但紧跟其后的雷声消失了,只剩下寂静。
在这寂静里,我终于又找到自己的声音。
“Kee——Ah——ma”
那个“ah”的音节在我的喉咙里完全打开了。不是法语的前置元音,不是我在巴黎的那些咖啡馆里念过的任何一个音,是大地的“ah”——那个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元音,它从我的嘴唇之间滑出去,消失在雷暴里。没有人听见。
我握紧左手,那颗种子在我的掌心发烫。我把它举到眼前,在那道闪电的余光里看着它。它不再是一颗种子了。它正在变成别的什么。
我把那颗种子放在面前的泥地上。
我跪在那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没。雷声从远方的远方传回来,像是我的声音的回声,而在隆隆之中,我听见种子萌发的清脆声响。
于是我闭上我的眼睛。
《祭》
作者:【八招】尘聆
中靶:格子(首狙)、凰、星云、阿氪、烟落
胜负结果:惜败
再看一眼吧。
她站在白布前,布已经泛黄,还有些毛边。视野里鲜花和绢花层层叠叠,柔嫩花瓣和塑料纸排布形成一个巨大漩涡,外面是下午,初春,窗户开了条小缝,微风流进房间,清泠。
东西都早已经被搬空,窗帘半垂,屋里还是有些暗沉。之前堆积得那么多,家具、衣服、没吃完食物,都装进纸箱丢掉。最后剩下的遗物是那几打手稿,她想起收拾,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字,细碎排布在横线上,高低错落。
她有权处置手稿,却不知道如何处置,诚然,她不擅长书写,对创作一知半解。多年前她们玩游戏,打赌敢不敢从三层台阶往下跳,也是在这样的日子,温度和湿度在仪表盘都显示舒适,阳光灿烂。树的影子偏移过几厘米,心理建设要做多少时间,恐惧被发丝和衣角轻盈飘飞吹走——那只是纵横不过一米的距离。
要洗刷多久,才能擦干净从十层楼坠落溅出的血,拼接成现在的模样。床台本来也是个暂时的停留处,四四方方,从生到死,又回到黑沉沉地底。哪怕要放七天,当然没有人愿意继续整理,谁会费心去帮助这具无亲无故的尸体?大概是站立太久,脑内冒出这句话时居然有丝松快。
无人说话,蜡烛的火苗噼啪,香烧过一遭就没再续,电费在她补缴完欠费后就关闭,灯泡也早坏掉,只能借那点亮度翻看手稿。你到底有没有过自由?还是被枷锁桎梏在生命中?想那么多形而上学的问题就不会被饥饿找到?有个词叫死无对证,所有的故事就像吹过颊边微风,了无痕迹。雪泥鸿爪。
你要是知道其他人吊唁只为问讯遗产多少,怕是也要难过。纸张偏薄,下笔太用力,墨迹就凹过去,氤氲背面星星点点。这都是什么故事,她看不懂,拇指和食指捻开翻着,只有次第的字跳跃,鱼在冷暖流交界混乱的海洋,四处游荡。
问题总是没有答案,如果你真的自由了,那也不错。她听闻人的灵魂好像在佛教里叫中阴身,可以穿梭往来任何地方而无阻碍,那是否会使其觉得幸福,就像大家参拜合十时念念有词。上次一起去寺院,枇杷树叶片晃荡,鸽子群因为吃太多步履蹒跚,在大雄宝殿前广场晃荡,香炉的烟灰四散飞扬。是不是就像我们一样,她记得自己这么说。
什么,是鸽子,树叶,还是烟灰。或许都是吗。是嘛。
她最后还是把手稿挨到烛火上,纸边缘镶嵌起耀眼金边,变黑皱缩,烟和檀香味不同,使人鼻腔发麻、嗓眼干燥。什么都轻易燃烧,落灰滑过贡品打蜡后虚假但鲜妍的表层,这块桌布是深绿,你会喜欢。
还是春天的早晨,她们坐在长椅上,手指摩挲老旧腐烂木纹,另外握着黑水笔,一块五一支,来自校门口小卖部。店面空气拥挤,货架高低商品散乱,你总能精准摩肩擦踵找到文具区,塑料饮料瓶剪去一半的筒里、五颜六色笔杆歪斜。她们挑挑拣拣,选出自以为最好那批,在试用纸上比划,然后又放回原位。
想要的东西总是太贵,唯有书写时诸事顺遂。练习簿对折再对折,两排间空隙再凑一排字,多余那几本就是乐园。等以后成为大作家,从银行取两千元,请你到百货大楼随便买笔和本子。她听见后笑起来,作家前的那个“大”字拖慢,像合唱课老师打节拍,曲调结束、帷幕落下。这可是笔巨款。她笔尖笃笃,学对方把“笔”拉长音。哦,是双关。
再来的春天,她们把毕业证书并在一起,竖起手指比耶,拜托来参加典礼的其他家长,相机快门和镜头都不太利索,按四五次才勉强出张效果还行。洗照片后各拿一张,落到相册里逐渐泛黄——她怎么没有找到?只剩下手稿的灰烬。
可是春天还是继续,万物生长,不论生死还是间隙,谁也未提及现实发展。百货大楼一层那家文具店清仓甩卖,她们都没空去,玻璃门张贴旺铺招租,电话号码换好几个似乎未找到接任,划掉横线被扯破纸张突兀切出空洞,走过望进去货架昏暗。
你还在创作吗。那次去西餐厅,每道菜分量太少,总是在等待,她指节敲击餐叉柄,没话找话。
没有了。她们垂下眼睑,侍者端盘走来,傍晚,点燃香薰蜡烛,套琉璃灯罩,光影朦胧不清。腌渍圣女果圆润,她没有抓住,叉顶划过瓷盘发出刺耳尖响,惊呼声里果子滚到地毯上,碰巧被路客踩踏,鲜红汁水迸溅,灯芯绒花纹繁杂。
脑海记忆褪去,白布孤零零,她拂去灰烬。
《爱是一种无人知晓的绝症》
作者:【十招】凰
中靶:【无】
胜负结果:全胜
伊凡娜·格洛诺娃想要挖一条地道。
她想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从被关进这儿的头一天起就开始想了。然而这片常年封冻的土地比监狱里那些连面孔都看不见的狱卒还要不近人情,只靠她手里那片用来书写文字的蘸水笔笔尖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挖出这条地道的,更何况整座监狱都位于五米深的地下,通往外界的进出口在东边和西南边各有一个,但那里永远都驻守着至少三个手持武器的狱卒,只要一看到身穿囚服的女人出现在面前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狱卒们是拥有这种权力的,伊凡娜知道,因为监狱里最年长的那个囚犯说她曾经亲眼看过那么一幕。没有囚犯可以活着从这里出去,那个女人说道,你一旦进来了,不管是因为你的父亲、兄弟、丈夫还是儿子甚至情人,只要你进来了,一辈子都别想活着出去,就好像只要男人们说你是女巫,那你肯定就是女巫——这就是我们这些被男人送进监狱的女人唯一的命运,你讲了不该讲的事情、写了不该写的东西,那就活该到这儿来,写一辈子应该写的东西赎罪。
伊凡娜不得不相信这个女人的话。她被关进这里时大着肚子,一个未知的生命寄生在她体内,几乎每一秒钟都在折磨她的身体与灵魂。怀孕初期的那种激情在寒冷、饥饿与疲惫中迅速地消退了,她的肚子膨胀得像被塞进了一个皮球,但这皮球一直沉甸甸地坠着,只要她站起来超过五分钟,酸痛感便会从后腰蔓延至全身。
不过好在她平常还可以坐着,抄写那些书籍就是她初期唯一的刑罚,因此她不必夹着肚子去修铁路或是挖沟渠,只要坐在桌前写字就好。并且一周之后,这样的折磨就终止了,更加剧烈的疼痛在深夜撕裂了她的下体,同牢房的女人们都被她的惨叫惊醒,在黑暗中围绕在她的床边。有生育过的女人握住她发抖的手,教她如何呼吸和用力,她紧紧抓着那只手像抓住一份来自上天的垂怜,在混乱间想着自己的出生一定也伴随着这样的剧痛。寒夜里每个人的额头都浮起了汗珠,最终那个皮球伴随着鲜血与屎尿滑到湿漉漉的褥子上,在被抓起脚踝倒吊于空中时抖动起来,爆发出生命中第一声啼哭。
涅尼亚·格洛诺娃就是这样出生的,而她的母亲——伊凡娜·格洛诺娃在她刺耳的啼哭声中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昏死在黑夜里。
等到伊凡娜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她的下体被缝好了,被褥也都换上了干净的,其他女人们刚好从食堂吃完午饭回来,为她带来了滚烫的土豆汤和坚硬的面包。最年长的那个女人把面包撕碎了,在土豆汤里泡软,然后喂给伊凡娜吃,等她吃完了,女人严肃地望着她说道,现在你得喂饱你的孩子了。另一个坐在墙角里的女人便走过来,把怀里一个小小的包裹送到伊凡娜胸前,伊凡娜接过这东西,看见女儿那个覆盖着稀疏毛发的小脑袋,她红通通的脸上五官挤在一块儿,浑身都皱巴巴的,活像只小猴子。
女人们不再看伊凡娜,都从她身边走开了,而她也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解开上衣露出一边乳房,把乳头送进了小猴子撅起的嘴唇之间。直到这时,她对从自己体内诞生的这个孩子依然只抱着一种陌生感,可是当第一股奶水被吮吸进那张小嘴里的时候,她突然感到某种奇异的震颤,就好像自身的一丝生命随之融入了被她创造的这个生命,她觉得自己像个上帝。
尽管事实上,她心里知道自己只是个囚犯,连带着她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成为了囚犯,她们都将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在雪原中的监狱里被囚禁至人生的最后一刻。可即使如此,至少在第一次喂饱新生儿的这会儿,她暂时忘却了其他的事,只是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婴儿吮吸乳汁,不知为何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那张不怎么好看的小脸,轻声对她说,涅尼亚,你叫涅尼亚。
涅尼亚·格洛诺娃就这样拥有了她的名字,而这时她的小脑瓜里只晓得喝奶,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马上将拥有另一个女儿。伊凡娜其实也不知道,那个最年长的女人把另一个小小的包裹送到她面前时,一切都显得那么突然,好像这座监狱忽然一下就变成了产房似的,有两个小婴儿在这里诞生,几十年——也许几年,甚至几个月——之后又会在这里死去。
伊凡娜完全愣住了,她看着另一个孩子苍白的脸,听见身边有人断断续续地向她解释,说一个月之前,有个同样怀着身孕被关进牢里的女人在深夜里生下了这个女孩,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女儿取名字就死去了,只留下这个对一切都毫无所知的孤儿。头三个星期,女人们省下每天晚餐的那一小块奶酪,把它们化在烧热的水里喂给这孩子,但这远远不够,她饿得总在夜里大哭,于是她们只好把煮熟的土豆捣碎了,混进早餐的燕麦粥里给她喝。就算这样,孤儿还是渐渐失去了哭泣的力气,直到第三个星期结束时,伊凡娜·格洛诺娃怀着孕被关进牢里,又一个星期之后,她在同样漆黑的深夜中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女人们对她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再没有奶水给这孤儿喝,她很快就要死了。
好吧,这倒也合理,谁让女人长了两个乳房呢?伊凡娜想着,没说什么,接过那个奄奄一息的孤儿,把自己右边的乳头送进她的嘴里。这个孤儿在几天后被取名克洛伊,和涅尼亚一起冠上了格洛诺娃的姓氏,与她共享伊凡娜的一对乳房,也在此后的十几年里如同真正一母同胞的姐妹般共享着她们得到的一切。
她们有着不同的长相,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完全不同,身高、体型、走路的姿势、对食物的喜恶与学习文字的方式也全都不一样,但俩人都从未有一刻怀疑过彼此血脉相连的“事实”,牢里所有在她们出生之前被关进来和在她们出生之后被关进来的女人也从未戳破这一点。
一段时间后,当两个女孩都学会了走路时,对伊凡娜的刑罚也改变了。她不再需要整天抄写那些被狱卒发下来的文章,而是开始撰写诗歌和散文,每天五篇,周日可以少写一篇——当然,都得符合上面的要求才行。其他的女人们也都有不同的文章要写,于是在每天的刑罚结束,吃完晚餐回到各自的牢房之后,熄灯前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最年长的那个女人自然而然地肩负起了教育克洛伊和涅尼亚的责任,以祖母般的耐心教导她们识字与书写,而伊凡娜则有些愧疚地发现,直到两个女儿对她说起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的名字是费姆。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孩子们长到了足以离开母亲的年纪,便被分配去了不同的牢房,接着开始抄写文章。随着两个孩子年纪的增长,交给她们的工作量也慢慢变得和其他女人差不多了,她们逐渐可以完成得相当出色,撰写的文章也几乎全都能通过审核,只不过也许是因为年纪尚小,她们对自己身为囚犯的事实还没有多少自觉。狱卒命令伊凡娜好好教导她们认清身份,费姆则自觉地接过了这一职责,却教给涅尼亚和克洛伊完全不同的观念,告诉她们只要写完了上面要求的那些文章,她们想写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只要小心别被那些讨厌的狱卒发现就好。
伊凡娜不止一次反对费姆的教育方式,但两个女孩很吃这一套,甚至学会了对她们的母亲阳奉阴违,总是一抓住机会就去找费姆,直到有一次,涅尼亚因此没能完成当天的指标。在被带去禁闭室的路上,她还没意识到母亲和费姆一直向自己强调的“一定要完成工作”有多重要,而当三天之后,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孩从禁闭室里走出时,她憔悴的面容和佝偻的腰背已经完全展示出,她明白了自己的生活是一种刑罚。
经过这么一遭之后,伊凡娜本以为涅尼亚和克洛伊都能收敛一些,乖乖接受她们无法反抗的命运了。然而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事,在涅尼亚和克洛伊居住的那两个牢房之间还有一个牢房,这个牢房里的人是书写速度最慢的,因此午休期间她们得留在工作室里继续写字,而牢房在这时通常会空着。结果这一天,涅尼亚和克洛伊吃完午饭回到牢房,却在那个空着的牢房里见到了两个女人。
女人们看见两个孩子出现在门口,显得很是慌张。涅尼亚敢打赌说她俩原本握在一起的手分开时比狱卒掏枪的速度还要快,但除此之外她也没过多在意什么,只是和克洛伊都很奇怪为什么分别住在两个不同区域的人会一起待在别人的牢房里。
原本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孩子们忘记,可第二天那两个女人就消失了,食堂、工作室、放风区,哪里都没有那两个身影,克洛伊甚至拉着涅尼亚悄悄找去了她们的牢房,但那儿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两个人是凭空消失的一般。带着深深的疑虑,两个孩子来到费姆跟前,想要得到问题的答案。伊凡娜这时也在场,但孩子们正因为一些各种各样的小事在与她冷战,因此就只是向费姆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一切,接着就得到了老人的一声叹息和回答。
她们是得了绝症,非常严重,而且有很强传染性的那种,费姆说。伊凡娜因为她的答案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住一声嗤笑,而涅尼亚和克洛伊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只是又和费姆聊了会儿天,就离开了这个牢房。
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时,伊凡娜几乎是冷笑着开口说道:“绝症?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绝症?哦对了,至少有件事是我们知道的,那两个人消失了肯定不止是因为写给对方的情书被谁发现了——你我都知道写这种东西是不被允许的,但是除此之外,约着一起逃跑这件事更是不被允许也绝无可能的,不是吗?”
“这里一直都蔓延着一种绝症,”费姆说道,“它不被知晓,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它是从外面的世界被带进来的,你甚至可以说,它其实无处不在。不止是已经消失的那两个人,你的涅尼亚早已经患上了这种绝症,你的克洛伊也一样……亲爱的,为什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是否也患了这绝症呢?”
“我不明白您想要说什么。”伊凡娜冷冷地回答。
费姆没因为她的语气而恼怒,还是微笑着说道:“我是想让你知道,亲爱的伊凡娜,患上这种绝症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治愈,甚至到死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患上了这绝症,可你不一样。你就像我年轻时曾写过的故事里那个谨慎又胆怯的小女孩,因为不想冒着冻死在雪地里的风险,干脆拉上窗帘关紧房门再也不踏出门一步,甚至不知道春天到来后屋外的雪早已经化干净了。”
“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想念春天吗,伊凡娜?”费姆打断了她的质疑,继续微笑着,“这里的确一年四季都只有雪,可你难道不想念春天吗?你的涅尼亚和克洛伊比你勇敢得多,她们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患上了怎样的绝症了,但她们并不害怕……多么有勇气的两个小女孩,你难道不想让她们去看一看从未见过的春天吗?在我写的那个故事里,那个女孩直到变成了一个快要死掉的老妇人,才在医生来看她时最后一次望见了窗外被阳光照耀的草原,而如果涅尼亚和克洛伊继续因为从未犯下的罪过被关在这里,她们到死都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突然之间,有什么闪电一样的东西飞快地击中了伊凡娜的大脑,将某段遥远的记忆触动,她想起二十多年前一个有着阳光和微风的凉爽早晨,她和自己的女儿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大,靠在农场的谷堆上正在读一本书。那是个不算太长的故事,却有着让人忍不住反复去读的魔力,她还记得读到那个垂垂老矣的女孩看见生命中最后一个春天时,自己眼中流下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那时只有十几岁的伊凡娜并不明白故事中的女孩为何会有这样的命运,她只是纯粹地被这足以触动灵魂的文字所吸引,并随之诞生了某种热烈的冲动,让她在此后的好几年里都不断地梦想着、努力着,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写出那样的故事,却也让她永远被夺去了自由创作的资格。
可即使如此,即便到现在,她也依然不后悔在那样一个早晨读了那样一个故事。
“我曾经想过为什么那位名叫‘费瑞姆里’的作家只写下了那么一个故事,从此就再也没有继续写作了,”伊凡娜轻声说道,“原来您一直都被关在这里。”
她清楚地看见,当自己说出这句话后,费姆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老人的眉毛轻轻皱起,满是皱纹的眼角耷拉下来,将一种名为遗憾的情绪传递到了伊凡娜眼中。
“我很抱歉,孩子,没能为你们写出更多的故事。”费姆这样说道,接着就用和平常一样温和的眼神静静地望着伊凡娜。伊凡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牢房,准备去继续完成今天的刑罚。
当她经过走廊时,视线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水泥和金属的灰色,她低头,自己穿着的囚服也是灰色的,再抬头,这整个监狱都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而这片灰色又被一片更大的白色包裹着,涅尼亚和克洛伊就是出生在这片灰白色之中,从未见过监狱和雪原之外的世界,也许至死都不会见到。
这种想法让伊凡娜感到恐怖,于是在颤抖着手写完了四页歪歪扭扭的文字之后,她取来一张新的纸,深呼吸几次控制住了自己的双手,一边誊抄写好的内容,一边想着,她要挖出那条地道。她立刻就开始行动了,在深夜熄灯之后趴在自己牢房角落的那张床底下,用一个接一个笔尖磨着水泥。头一周,她在水泥上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一周过后,同牢房的女人开始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跑来制止她,又一周过后,看着水泥地面上几乎毫无变化的凹痕与十几个报废的笔尖,伊凡娜自己放弃了这条路。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条新的“路”正在出现,没有人意识到这片雪原在逐渐变暖,也没有人知道习惯了严寒的人竟会因温暖而生病。三年之后的某一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监狱里的所有人从睡醒时便察觉到周遭暖活得不像样,往常不立刻喝完就会迅速冷掉的土豆汤现在被放了近一刻钟都还是温热的。女人们起先感到欣喜,因为她们终于不用再写上几行字就把笔尖送到嘴巴跟前吹暖了,但是这天晚些时候,有个从前身体就不怎么好的女人病倒了,到了深夜,又有五六个年老的女人开始发起烧来,而第二天中午,这场热病迅速传染了整个监狱,几乎三分之一的女人都病了,紧接着,囚犯们发现有些狱卒甚至也被感染了。
当天的劳作被紧急终止,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牢房里,但却没有狱卒敢冒险来锁上她们的牢门。伊凡娜和两个孩子的冷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结束,当她用一块从旧裤子上扯下的布蒙着口鼻,独自在牢房里照料高烧的费姆时,克洛伊和涅尼亚跑进来一左一右地贴在她身边,焦急地问她有没有事。
在确认过彼此都还算健康之后,涅尼亚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她用那双仿佛和母亲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看着伊凡娜,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机会,妈妈,错过这一次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伊凡娜愣住了,而克洛伊紧跟着在一旁补充道,我们和没有生病的人都聊过了,除了几个跑不动的和想要留在这里照顾病人的,其他人都同意了,我们打算在黎明前从东区出去,那里的出口更狭窄,看守的人也更少,还有个可以隐藏的转角,而且放风的时候您也看到过,东边的雪地上隐约可以望见一片林子,只要能跑进去就没那么容易被抓到了。
你们疯了,伊凡娜震惊地挤出这样一句话,而她还没来得及说更多,一只滚烫的手像是猛禽的利爪一样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三个人都低下头去,看见原本在病中神智不清的费姆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伊凡娜,用她那嘶哑的嗓音艰难地说道:“那是……没有人知道的绝症……你要……想清楚了……”
她说完这话,手臂就突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砸回被子里。伊凡娜凑上去摸了摸她的脖子,感受到那里干瘪的、布满皱纹的皮肤,和皮肤下丝线一样纤细的脉搏,没多说什么就收回手,重新替费姆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对两个女孩说,我知道了。
无论您来不来,我们都会去的,但还是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说完这句话后,克洛伊和涅尼亚离开了,只留下伊凡娜和垂死的费姆。伊凡娜坐到费姆枕边,打量着这个自己从少年时期就开始景仰的女人,打量她被衰老、病痛和长期监禁折磨到最后的模样,心想着也许这一次真的能如愿以偿,到那时她会在遥远的地方找一座农场,在那里工作,和两个女儿隐姓埋名地生活,然后在农场的角落里悄悄给费姆立一块墓碑。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成全她的侥幸,这天晚上伊凡娜直到深夜才勉强入睡,而当她被一些动静惊醒时,周遭的空气又开始变得冰冷,她试探着摸了摸隔壁床上费姆的脸颊,很快就弄明白是自己正在发高烧。熟悉的重击又一次锤打着她的生命,有好一会儿她躺在床上体会着高烧带来的酸痛感一点点抽走自己的力气,想着干脆这样和费姆一起病死罢了,可最后她还是强撑着站起身,弯腰在费姆额头上印下一个永别的吻,接着走出了自己的牢房。
黎明将要到来时,决定要越狱的女人们聚集在一起,向着这片囚禁她们的灰白色发出了人生中仅有一次的挑战。她们鲜活的身体在子弹和刀刃下流血断裂,麻木的意识被愤怒与不甘唤醒,被禁锢的灵魂在死亡中得到永久的自由。许多人被抓住打晕拖回了监狱,也有许多人在和狱卒的搏斗中死去,起先她们的武器只有被磨利的笔尖,但她们夺过了刀刃与枪支,将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抹进了纯白的冰雪之中。
这血迹离那片树林越来越近,终于,树林周围丛生的灌木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伊凡娜护着克洛伊和涅尼亚拼命向前奔跑着,没有为身后的任何一点声音停下,直到一枚子弹尖叫着追上伊凡娜,击碎她的腰椎,穿透了她的腹部,将她推倒在雪地上。
“妈妈!”两声呼唤几乎在同时响起,伊凡娜最后能做的就只有松开那两只依然稚嫩的手,面对着那两张绝望的面庞,用尽全力说,继续跑。
克洛伊本能地向前跑了两步,又猛地想起什么似地回过身来,望向伊凡娜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而涅尼亚在一旁用力抓住她的手,最后扫了一样自己的母亲,便立刻将姐姐拽向前方,朝着树林继续飞奔。
伊凡娜艰难地支起脑袋,紧盯着那两个身影,直到看见她们消失在树影之间。在高烧的谵妄之中,她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两个女儿手牵着手,自由地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那些草没过了她们的膝盖,被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伏下去,露出她们在风中扬起的裙摆和健壮的小腿,她们靠着各自的这双腿奔跑起来,跑向远处被阳光照耀的天际,一次也没有回头。
伊凡娜·格洛诺娃烧红的脸上露出并不好看的笑容,她想自己终于也患上那种绝症了,可她高兴得很。她深深陷进眼窝的双眼此刻亮得吓人,就好像真的反射着幻想中的阳光一样,而她也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沐浴在阳光里的那种温暖,满足地闭上眼睛,在雪地里慢慢蜷缩起身子,仿佛一个婴儿蜷缩于母亲纯白的子宫。
《五年越狱三年练笔》
作者:【十三招】蓝天
中靶:莫盏春(首狙)、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天乌乌,要落雨。
休息时间的广播里老放些复古到不能再复古的民谣。我来文学监狱这么长时间,歌单的播放顺序都没有变过。监狱里音响又是古董级别,音质差到我现在都没听懂这些曲子在唱什么。要想干脆放弃思考,把曲儿作为助眠用,其他的客观条件又不允许。即便外头阴阴沉沉,什么时候下起骤雨也不奇怪,午后时分的文学监狱内还是到处点着灯,比阳光灿烂的日子还要亮堂。自从一小撮犯人联合上书称采光影响情绪,宁愿接受惩罚,誓不改善照明不写作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打动了上头,竟叫那些铁公鸡言听计从地拨了一笔额外的电费。有这么多钱,怎么就想不到换套好点的广播设备,再顺便更新一波选曲?咿咿呀呀的调子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再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歌曲上,它们怕不是会下一秒就侵入我的大脑,在里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环顾一圈,食堂里已经不剩几个人。在找到下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罢写的借口之前,没有谁会傻到浪费宝贵的午睡时间。老北算是个例外的“傻子”。他坐在我面前,还慢条斯理地拣着酸菜鱼片上的花椒,一副来文学监狱养老的范儿。要不是食堂墙壁上还贴着“勤恳写文 诚实做人”,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老北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不好伺候的遛弯儿大爷。苍天哟,我咋就给分配到监视老北了呢?他每天五点就起床,作息比我这有薪水领的还要规律!不止生物钟,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自己的坚持:菜肴里的姜或花椒必须全部挑出来,用餐后把它们一口吃掉;图书室的报刊一旦被别人翻过他就死也不看,一定要先狠狠吸上一口崭新油墨的气味再开始读;自我认识他以来,他甚至从没提笔写过一个字,非得用装了五笔输入法的XP系统电脑才能完成上面派的任务……这老头的怪癖实在太多,在其他人眼中可能是精神矍铄,把我倒是折腾得不轻!
老北总算解决了盘里的酸菜鱼,他把一旁本用来盛汤,现如今装了一小堆花椒的碗端到嘴边,头一仰,保持了几秒静止后猛地放下碗,“嘎吱嘎吱”嚼起来。那声音听着就叫我腮帮子一紧,老北却像个没事人似地把花椒尽数吞下,喉头上松松垮垮的那层皮夸张地上下滑动,而后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我瞅瞅时间,得,今天的午休还剩两分钟就全泡汤了。今个儿等我下班,得写篇提薪申请不可。但毕竟老北不是给我发钱的那个,我还是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扶着他起身离开食堂,朝电脑房走。
走廊两侧的铁窗下缘也比我头顶高不少,广播的音乐在一句词唱到半截处突兀地停了,渐进的雨声无缝衔接上。我看不见窗外雨天,目光所及处都亮如白昼。打通生活区和劳动区的这条连廊不知不觉变得好长,我除了搀着老北也无事可做,鬼迷心窍地开了口:“你们犯人是不是雨天会心情不好、写不出来?”
老北嘴一咧,喷着熏人的花椒味儿:“别人啥样儿我管不着,真给我整到那阴雨绵绵的地儿,我的老胳膊老腿儿可受不起!”
“不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么?”我贫了句。
“在这儿写的算个屁文学。”
“也不见得您入狱之前写的就是哈。”
他被戳了痛处,没话可讲,只白我一眼。
老北原名马北征,本来在厂子做出纳,退休后过上了整天不是钓鱼就是下棋的生活。因为他性格古怪,交不到固定的渔友和棋友,寻找新的爱好时无意中发现了网络小说。网文看得久了,他也萌生出自己试试的念头。老北摸进一个新人写手交流群,也不知耍的什么手段跟里头几个刚起步的小年轻混熟之后,靠着帮忙改他们的稿得了些威望和经验。那几个小年轻过了网站审核,还是会时不时来老北征求意见。到后来老北不再满足于指点一二,兴头上来了自己也想写一段——凭借过去当出纳时练的打字速度,他同时当上了五篇网络小说的枪手。老北素来有阅读的习惯,年年不落地订了《青年文摘》,满肚子写作素材,由此深谙水字数的诀窍。他当枪手的章节剧情总与主线关系不太紧密,但内容丰富,又不跳脱于大框架,叫人无可指摘。作者们若想回来继续写了,甚至能无视老北的章节接下去。更重要的是老北写文纯属兴趣,不图报酬;年轻作者们皆是兼职写作挣个外快,有老北助力每月赚点全勤奖也乐得轻松。
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老北终究还是不似年轻人那样精于电脑操作,他的文稿全部保存在桌面,很快那蓝天白云绿草地的背景上堆满了文档图标。老北自知当枪手是偏门歪道,断然不可求助身边的人,他性子又倔,死撑着年轻书友面前的老前辈形象,竟谁也没告诉。老北在巡游文稿之海的旅途中毫不意外地出了差错,搞混了五份文件与它们对应的作者。收到文件的其中四位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但剩下那位粗略扫了一遍,只当其中的陌生角色名是老北临时加入的剧情工具人,等老北联系他追回稿件时,他已经转手发给编辑了。网站编辑当然不好糊弄,一看便明白了大概,由此牵出了老北的事,最终让他沦落至此。
进了文学监狱,与外界都难有沟通,老北当然是不能继续写网文了。上头在判决时给老北的处罚是写各种类型的中高考范文。全国卷、地区卷;八百字、六百字;满分作文、高分作文、零分作文,各种类型排列组合每天都要写一篇。算起总字数,其实不比往日做枪手时的每日写作量大。反正老北的知识储备充足,古今中外论据信手拈来,养成规律后更是小菜一碟。除了次次都要我整理到“新加卷E:\新建文件夹”,再把写好的文字拷进U盘上交(那台XP系统的老电脑连接了监狱内网,但IE浏览器根本打不开交稿平台!),老北是个相当令人省心的犯人,既不会拖稿,也不会提些太出格的要求。
我回想近期监狱通报的典型案例,同事看管的在小说中连续写了600个“啊”字的犯人、用藏头法写违规内容的犯人、梦到哪里写哪里的犯人,对比下来老北只是生活上特立独行了点儿,目前为止甚至没让我动用过一次狱卒的惩罚权限。话是这么讲,提薪申请还是要照写不误的,就算老北无人看管也能老老实实地坐着打字,我也没法在电脑机房补上午觉。老北的一天开始得早,上午就能写完难度高的几篇,他习惯把低分作文放在下午写,用不着费太多工夫,还能跟我闲扯几个来回。他讲话语气冲得很,又总端个长辈架子在琐碎细节处指指点点,我曾经拿他落在衣领上的饭粒反驳,不想却激得他一通念叨。那之后我就懒得和他顶嘴,也不提他写作的具体内容,只在天气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上徘徊,说些“普通监狱的犯人印高考卷,文学监狱的犯人写高考范文”这样的废话。
只是今日老北安静得出奇。他打字的手不停,我权当他对着低分作文也文思泉涌,因此当他咳嗽起来时,我才发现他早就满头大汗。这显然不是老年人常见的呼吸道症状,哪有老人边咳嗽边呕血的!我急忙上前扶住他,架起他身体的瞬间我看向显示器,只见页面里密密匝匝写满了“thmh”。他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今日任务!我心一沉,腾出一只手关闭文档,舍弃所有编辑。
赶来的狱医把老北推走之前,告诉我这可能是应激性溃疡的症状。每天那样吃饭,不把胃吃坏才怪。但是我无从得知,老北的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变的,过去的日子里他每天吃下姜与花椒时,又是怎么忍住刺激的。反正提薪申请是没机会写了,我打了个简单的报告后走进老北的牢房。他留下的书信不算难找,就夹在去年“文学监狱优秀个人”荣誉证书里。老北的年纪大了,视力衰退、握笔困难,从落款来看,这歪歪扭扭的字一定会扣卷面分,加上每日的字数要求,上面能同意他用电脑写范文也不奇怪了。整篇显然是由图书室的报刊拼贴而成,从字和纸张的颜色、质地看,老北选取材料谨慎得很,为了防止被人察觉页数的端倪,除了“监狱”这类字眼取自人手一份的内部刊物外,几乎只用满版广告页。由于可用的字有限,其中一些是不同部首拼成,或者从一个字拆出的。我来不及感叹他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作为都是给这次“越狱”的铺垫,急不可耐地读起来:
致 读者
有一位书友曾与老北商量高考志愿。他就读于一所知名高中,节假日才能上网。在老北眼中,文学监狱就像封闭式管理的学校。他没有家人牵挂,更无交心同窗,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写作。每年作文题目更换,每年都有远比他写的文章更多的学生重获自由。文学监狱没有毕业季,老北也无法消受远离网络小说的生活。比起走不出这座肖申克的身体,得不到滋润的心灵更渴求自由。他想念与书友一较高下的时光,期盼书写属于自己的文字。
马北征
我合上拼贴信。六月的雨总是下得久,不知道老北能不能看见。
《火山》
作者:【七招】夜雨
中靶:五朵云(首狙)、浅间、巫念桃、蜂银、艾连、汉尼、烟落
胜负结果:惜败
铁门上的探视窗被拉开。一位高大的人站在门后,独独露出他的下巴。他缓缓低下头,一双湛蓝的眼睛冷漠地扫过牢房中的一切。
这是一间过于宽敞的牢房。炉火的光芒大多被一张长长的真皮沙发阻挡,除此之外便再无光亮。地上的毯子有着繁复华丽的花纹。在它的上面,躺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个男人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外面的光亮照进来,地上的那团巨物也得以显露真身。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从隆起的血肉中。
在一个血肉圆盘的中心,是他苦难的侧脸。血泪从眼中淌下。
“帮我处理。”尖细的声音音色好似风笛。
男人执起巨斧,奋力斩下。
面前的“人”的惊悚模样,让韩越觉得自己才是罪犯。大部分多余的血肉被斩落了,喷涌而出的血液彻底吞没了地毯的花纹。刚才还陷没在大团血肉中的“他”,此刻正躺在他自身血肉铺成的大床上,胸口一上一下地呼吸着。
只是......韩越看着他之前失误砍出的对方肺部的巨大伤口,有些不情愿地往前挪动了几步。
他感觉自己行走在地狱。
“呵——”躺着的人扯动嘴角,笑了出来。他的胸腔现在是座血池,因为他的笑,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
韩越有些被气笑了。于是他抬起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一会记得来吃饭。”
回应他的,是因为肌肉复生的挤压,而在空中舞动的血管。
盘子里是经过简单煎烤的肉。具体是哪来的也不须说。韩越捏了捏手,发现全是汗水。
他已经吃过不少次了,按理来说无需紧张。于是他将这汗水推给下方的火山与环绕的岩浆。
面前传来叮叮当当的刀叉撞击声。一小时前还被削成骷髅的他,在能够站立的第一分钟就恢复了人形,第二分钟就朝着巨汉转变了。
韩越试过斩首、分尸,但实际上都不能阻止他的生长。他拥有似乎无条件的增殖能力,强力到他本人都无法控制。之前看到的那个完全无法动弹的肉球形象,正是他增殖能力带来的弊端。
只是,他到底是为什么被囚禁在这的?
似乎,似乎是因为非常危险?就这个人吗?
监狱中的自然是犯人。他毫无顾忌地吃着自己的肉,姿态狂放肆意,时不时还朝着韩越眨眨眼睛。
韩越收回目光,低头开始分割肉排。这肉离开了母体后,似乎就失去了增殖能力。在切分时,韩越看见有雾气从切面上飘出来。前几次吃的时候,韩越也见到了同样的雾气,上报后却被回复“这只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韩越冷冷地想。我在吃着怪物的肉。
当韩越回到牢房,牢房已经被收拾完毕了。他一直都惊叹于literaryprison清洁人员的效率。
他正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电影。放映机安静地旋转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充当了音响,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
韩越知道那是他五岁时死乞白赖向着监狱主管求来的。虽然监狱的犯人们都很危险且未知,理论上不应添置任何不必要的东西,但他凭借他的惨状和好脾气赢来了这些优待。
前几任的监管都反馈了他惊人的顺从,甚至有一任监管在报告里写下了“奴性”这个词。
他从三岁后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只是重复着痛苦的循环。
幕布不停变化着,这个电影似乎很熟悉。
韩越看着黑白两色的画面。人们在欢笑、在落泪、在愤怒。生者举起拳头,死者长眠花中。
收音机里传来他熟悉的音乐。他看到了一双双蓝色的眼睛。
低头一看,那个家伙正在朝着他笑。那笑自然丑陋,韩越转头离去。
岩浆涌动。这座监狱在各种方面都很宽松,甚至有一个观景用的阳台。
韩越扶着栏杆,看着岩浆泡泡的生灭。
那个电影讲的是他故乡的一段抗争史。但出人意料的是,它却是一部轻松的作品。家乡人民天生的乐观情绪,把痛苦死亡都渲染得轻飘飘像要飞起来。
身后传来重物拖地的声音。韩越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心中也有疑问——“为什么要挑这一部电影?”——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帮我整理。”浑厚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
韩越无奈地回头。
他罩着一个非常宽大的袍子,低头看着他。在他的肌肉并没有完全压垮下肢的时候,他最多能生长到三米五。换言之,如果他超过了这个高度,就会把自己压倒在地。
他怀中捧着的是一张张纸,上面写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名词。韩越从来没有细看过,但他今天扫了一眼,好像有些是他家乡的语言。
“我想知道你看过那部电影的感受。”他说。
多么悲哀的生物。韩越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把纸抛向空中。
斧子再次砍向他的身体。或许是发力有些不对,斧子没有准确砍中他的身体,反而是韩越自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浆沾了他一脸。
旁边尖细的笑声适时响起。
韩越心里有些恼怒,抓起斧头,一个拧身朝他砍了下去。鲜血像喷泉一样冲上空中。
尖细的笑声依旧不停在房间回荡,直到另一个笑声也加入进来。
吃饭的时候,韩越发现肉上的雾气越发重了,不过闻了之后反倒觉得心情舒畅。
他有点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个监狱的食物只有你的肉?”
那个家伙只是露出笑容,然后说:
“因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雾气蒸腾中,韩越看到故乡的雨水滴了下来。这是在这座火山口上绝不可能看见的一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犯人落入岩浆。
三年过去了。他和他看了不少电影。大概一周四部吧。
韩越斩下他不少肉块,吃不下的只好丢进岩浆。肉块接触岩浆后像喷气式飞机一样喷出雾气,翻滚着显示出不少奇景,有时候是他的家乡,有时候是电影的内容。他没有上报,觉得这只是另一个他的搞笑能力罢了。
三米五的他站在他的身侧,和他一起看着升腾的雾气。
“我以前太过害怕了。”他这么说。
徐越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帮我告知。”
他就那么站着,然后突然落入岩浆。
岩浆像水一样泼洒开去,滚滚的雾气似乎改变了它的物理性质。空中的雾气托着飞溅的岩浆不使其落下,终于让它们变成了一颗颗火红的星星。无数重幻境叠加在韩越面前,让他看不清他到底去了哪?家乡的雨、蓝色的瞳孔,然后是异国的战争、病痛与离别。
韩越突然想起那些纸。
更凶狂的雾气从岩浆池的深处喷涌而出。从前温顺单一的幻象也发狂似地变化。韩越看到千万人的脸,看到骑士与镖师扭曲着冲向火山口灰蒙蒙的天空。
龙化为羽蛇,霸王龙长出翅膀,它们一同嘶鸣。滚滚而来的人声中既有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也有人的悲哭。
他的增殖能力来自于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故事。只要人还在创作故事,他的增殖就混沌混乱但绝不停止!
韩越看着空中的景象,大多数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的画面。但小部分是属于他的,他的家乡,他的家人,他的生活。
这部分好像透明的水晶,只是一味折射着另一部分的世界的故事。
“抱歉偷窥了你。”空中或是大地传来他的声音,“但那真的很棒。”
韩越的存在就像一个连通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让他能得以窥见真实世界的一面。
不再是创作出来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确实的感受。
韩越朝下看去,雾气浓得看不清岩浆在哪?
只有风车呼呼地转着。
《人本无相》
作者:【五招】江橼
中靶:五朵云(首狙)、浅间、甄栩瑶、嬉水、凰、巫念桃、蜂银、艾连、阿氪、汉尼、烟落、星云、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你的意思是……你作为一个警察,因为杀死了犯人而被关到了这里?”
身着黑蓝色制服的狱卒坐在桌子对面,明明没有表情,却写满了无语。
“那个……冒昧问一句,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歪歪头,不太确定地回答。
“监狱不是?”
“是监狱。”狱卒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但是文学监狱。”
“文学监狱懂吗?”最开始面露无语的那位狱卒再次开口,“你是因文获罪的,不是因为杀人。”
我将头歪向另一侧,不太确定地发问。
“因文获罪,和杀人犯法,不冲突啊。”
狱卒放弃争辩,大概是因为监狱里大多数犯人的精神状态都不稳定,比起监狱更像是青山第三人民医院,他们都习以为常了。
“总而言之,少说废话,犯了什么事儿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首先,从姓名开始。”
我叫……暂且叫伍时吧,作为一名卧底警察,真名还是用得太少了。
我最开始隶属于省公安厅,警校毕业后直接成为卧底,潜伏到黑砖场执行任务。领导说之所以不办入职,是怕犯罪分子查到我的身份信息,雁过留痕,不过就没有痕迹。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一名“警察”,而是“警校毕业生”。
在黑砖场卧底的日子挺难过的,居住环境差,还不如猪圈舒适;工作环境差,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还要在有害环境中无防护作业;同事关系差,几乎每几天都会有人一去不返,惹得老板不开心。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不发工资。
万恶的资本家,居然不给劳动人民发血汗钱!
告到中央!我要告到中央!
所以,在收集完证据之后,我决定逃出这里,出去找部手机给厅里报信。其实我是想像个英雄一样,逃离魔窟,24小时极限大逃杀,一路跑回单位,上报战果的。
但在黑砖场卧底这些日子,根本没吃饱饭过,人都饿瘦四十斤了,体能下降得厉害,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人来捞我了。
我逃跑的那天月黑风高,老板、领导和保安回家的回家,睡觉的睡觉,就连看门的大黄狗都被我支走了。
我翻过插满碎玻璃的围墙,钻过扎人铁网,像鱼入水一般钻进漆黑树林。我听到身后工厂发生骚乱,我听到追来的杂乱脚步声。
但我孤立无援,所有想要逃离这里的人都死了,可我不想死。
“无论铜墙石塔、密不透风的牢狱或是坚不可摧的锁链,都不可能拘囚坚强的心灵。”¹
我可是警校优秀毕业生,别说十几人的追杀了,在学校的时候百人追逃训练也是做过的好吧!
活着!
活下去,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执念。
只见我身姿鬼魅,左闪右突,很快就把大部分追兵甩开。
但还是有人追上了我。
“站住!双手抱头蹲下!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这话听着可太熟了,我曾经梦想着毕业后也要对着犯人说一遍这台词。
如果我不是听的那边就更好了。
面对歹徒,作为警察绝对不可感到害怕的!
在黑夜与植物的遮掩下,我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刀片割伤了追兵的双手,随后将其打晕。只思考了半分钟,我便决定将其扒光,把更加体面的衣服鞋子穿在自己身上,转身向着自由奔跑。
“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狱卒记录下这部分内容,面色如常继续讯问。
“警官,说话要严谨一些。”我回正脑袋,“我只是将其打晕了,并没有杀害任何人。”
我可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只不过还没办入职。
狱卒不耐烦摆手,示意我继续交代。但并没有对自己的言语道歉。
好吧,作为同一个系统的同僚,我姑且原谅他。
再接下来,我应该改名了,叫唐明。
黑砖场工作结束,我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不需要身份证的黑旅社里,研究下一份工作的资料。
要不说无牵无挂就是最好的牛马呢,一份工资干三份的活儿。
下一份工作是打入本市人贩子团伙,争取将其一锅端。
这活儿其实很早就到我手里了,只不过那一阵人贩子们跟进入行业寒冬似的好一阵没开张了,根本抓不到马脚,只得先去做别的紧急工作。
这部最近又来单子了,这活儿的紧急程度就提上来了。
本市这个人贩子团伙不太大,主要在隔壁省山坳坳和这边奔波,从市区提走好苗子再栽进大山里。
嗯,我记得老师上课的时候说过,这叫人才流动。
人过去,财进来。
研究资料的日子也没闲着,我重新拾起在警校学会的技能,将自己化妆成人贩子团伙的一员,小心翼翼混入内部。
啊?你问原来那个人贩子去哪儿了?
当然是就地正法——上交国家喽!
也是让人家混上铁饭碗了呢。
好吧,说回正题,我打入了人贩子内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小半年,终于掌握了整个团伙的交易,拿到证据后,我又一次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准备开溜,回去领我的二等功勋章。
领导说了,这一票干得好的话,就给我提干。不过因为不能有任何书面证据留下,所以就申请奖金给我了。
也算是接下来任务的活动资金嘛。
要不是都是领导呢,真就羊毛出在羊身上,上班还要花自己钱买电脑!
这次出逃的时机不太好,我其实没想大白天就跑的,但是那边发现得太快,我这刚拎着箱子上车,他们就追上来了。
我只得飙车逃命!
乖乖,我一个一直遵守交规的好司机,有朝一日居然也能体验下狂野飙车,不看红绿灯硬闯的剧情。
好在没有辜负警校栽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车技将对面秀翻在地,最后还是只有一辆车追上了我。
不是……这是什么诅咒嘛?每次逃命都必须有人追到最后?
不都说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吗!
算了,不过是一辆车而已,比好几辆车好对付多了。
我直接一个掉转车头,猛踩油门,陈其不备!将其一把子撞翻进山坳坳里,让他们从哪来回哪去。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他们把人栽进山里,自己也被栽进去,这很公平。
“所以,你又杀了一车人?”
记笔记的狱卒中途离开,似乎是别的犯人哪里出现了问题。
剩下无语狱卒这次换了张纸,可能刚才那张写满了。
“说话要慎重,警官。”我叹口气,低下头,双手揉搓着脸,“报警的好吧,再说了我只是把它撞下去了,那点儿高度死不了人。”
再说了,那车上有几个人我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说杀人呢。
狱卒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继续交代。毕竟都进监狱了,墙上那不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么。
再再接下来,我又要改名了。这次叫罗回。
在没有人贩子团伙的日子里,我过得还算潇洒。挥霍着奖金,隐姓埋名的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心情好了去厅里转一圈,心情不好也去厅里转一圈,搞得领导后来在大门口插了个牌子。
说我与狗不得入内。
真是的,领导这人真没意思。
不让去就不去,我换了个地方消遣。好吧,这是我接下里的新工作,赌场。
你别说,国内的赌场跟国外的是不太一样,不说还以为老年人棋牌室呢。谁成想,坐门口一桌打牌的老头老太都是望风的人呢。
进门别管是买东西还是打牌,都得先把九族交代清楚了。不愧是村口情报组织的中流砥柱,聘请他们真是选对人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一个连真正身份都没有的卧底,编九族那不是信手拈来?
寒来暑往,别说赌场了,就是门口老头老太家里的鱼我都认识。偶尔还进去来两把,不过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也没那闲钱,两把就走,不招惹麻烦。
毕竟赌场的证据难收集,我也是卧底了好几年才成功搞到手的。那可是赌场开业至今的所有流水和涉案人员名单啊!
别说二等功了,这不给一等功,我就要去领导家门口举横幅闹了!
而这次,我吸取了上去两次的经验,不一口气将所有证据都转移走,而是偷偷摸摸、每天都搞一点,最终将其搬空。
但我的小动作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转移证据的最后几天里,我时常感受到周围传来的陌生目光,那些不认识的人蹲守在街边巷角,就等一个时机,将我就地斩杀。
我是谁?
开玩笑,我可是警校优秀毕业生,百人追逃获胜者,特殊技能优秀的精英卧底!
我能被他们这些外行抓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这次没有追兵,我成功带着所有证据逃脱,留给他们一个空壳。
“没了?”
“没了。”我还是没有抬起头,好吧,完全是因为桌子上面朝我的灯太亮了,刺得眼睛疼。
狱卒翻了翻记下的口供,发出满意的声音。
“所以,你靠开赌场发家,从警方布控中带着所有证据逃脱,钱花光之后加入人贩子团伙开始贩卖人口,再一次被警方盯上后,你撞击警车害车内四名警务人员悬崖坠亡,再再之后在人迹罕至的山沟沟里开了一家黑砖场……最后还将卧底记者杀死在山林中。”
“真有意思,所以你的能力是什么?”
这次我抬起头,脸上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无相。”
“我的能力是无相。”
狱卒惊恐双眸中映照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我知道,我又要换名字了。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警官。”
“要不,我现取一个呢?”
《板砖》
作者:【五招】汉尼
中靶:浅间(首狙)、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你有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某个人的经历吗?
我不是指那些奇装异服之人,或是衣着华贵的名流,也不是指任何从事特定职业所以具有一定辨识度的人群,而是那种真正的与众不同。哪怕你没有参加过高级优雅的酒宴,你也会从各路报道上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你应该也在各种媒介上见过外貌出众的当红明星,舞蹈演员……我们把这里面涉及到的所有干扰因素:衣着、首饰、外貌、甚至是仪态,等等,全部去除,当一个在各方面并无任何突出特征的人站在人群中,而你依然能一眼就能注意到他,那么他身上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特质。
这就是我对塔塔女士的第一印象。“塔塔”这个名字也是她在预约服务时留下的名字——有些客户不太喜欢随意使用真名,而我称呼她为女士是因为她是我的客户,我干这行的时间有点久了,我的语言系统也被工作中的东西深刻影响。
我很难详细描述那种感觉,但是我可以确认她与其他人有着非常显著的区别,我无法说明白这区别到底来自何处,第一眼看上去她就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不该这么评价我的客户,但是好奇心驱使我去寻找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股怪异感觉的来源,正因此我才开始不断观察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然而越是深入观察我越感到迷惑,因为她在我过往的所有客户中,在各方面的指数都只能算入“均值”:外貌中等,审美中等,衣着中等……甚至她的年龄都是人群中最多的区间:二十至三十之间。这样一位在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个体,为何会唤起我特别的注意,我不理解,但无法忽视。但是好在塔塔女士对待我们足够温和,她在我们员工的私下评价中一直在中上。
干我们这一行的,遇到脾气暴躁的客户几乎是常态,工作过程中客户突然大发雷霆屡见不鲜。没有办法,这年头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是因为客户的刁难或是打骂就放弃并不值得,离开这个工作大概率意味着我们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公司明令禁止我们对客户挑三拣四,但我们依然想尽可能争夺更好更轻松的合作对象,毕竟客户都是客户,客单的价格是固定的。能保住工作的同时,如果再能保住几个优质的客户,大概就是行当里的幸运儿了。
——而我大概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幸运儿,我成了最近一直被塔塔女士指名的那位。也许是因为她在我们私底下评价足够好,彼时还是新人的我被安排给了她,从那之后她就成了我的稳定客户。在这之前我的同事们皆已为她服务过,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缘由能让他们放弃这样一位客户。
今天也是我为塔塔女士服务的日子。她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非常兴奋地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虽然她的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凌乱,她解释是因为她已经很久不请家政AI了,转为自己收拾。我尽可能用冷静又不失关切的语气询问她是否遇到了经济上的困扰。
这是我们心理纾解服务中必须的要求,我们必须时刻对客户展现出人性上的关切,哪怕只是在表演,但出于私心,我依然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被她放弃的家政AI并无区别。
“因为最近我确实要离职了。”她说,我无法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识别出一丝悲伤,也识别不出任何的喜悦,她带给我的只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很难过听到这些。”这是真的,现在我应该成了这个屋子里发自内心最难过的那个。我的工作,我的客户,我还需要攒钱。
塔塔女士似乎被我逗乐了:“别伤心,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是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这怎么不令人伤心呢,我试图找出一些合乎这个情景的回答。大概是因为我的思考时间太长,她主动接过了话茬:
“在说再见之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但是你的同事们都听过。”
那是一个女人购买ai情感服务的故事。
在女人生活的那个年代,上等的ai实例可以在任何方面都带来绝佳的体验,然而那样的ai实例太过昂贵,好在女人的所在的服务体发了ai服务优惠券作为员工福利。这才让本就囊中羞涩的女人得以体验一把这样奢侈的服务。
就在女人填完了需求表后,非常迅速地,那个ai机器人到来了。
那个AI出现得太快了。
女人用的是公司发的优惠券,这个价格的线下服务,连定制服务都少得可怜,从下单到真正落地,即使要去除中间核对、修改、敲定的拉扯过程,至少都得一个月。但几乎是在杨一发送完需求定制表没有多久,它就出现在她的客厅中。
虽然她将需求写得极尽模糊,但是这个机器人对此的匹配程度过于高了: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婚纱、没有五官的舞伶人偶。
“这是您自己的故事吗?”
“你这么问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何不妥,很容易被误认为具有攻击性。
“我刺探了您的隐私,我很抱歉。“刺探客户的隐私话题是大忌,但是我应该如何弥补这一过错呢,我没有前辈们那样丰富的沟通处理经验。
“没事,你对我的分享有所回应就已经超出我的预期。”
让我们继续讲吧。
“我受够那些东西了,我好像在跟傻子说话。”
天下苦劣质ai久矣。劣质的ai已经到了连简单的计算都会算错的程度了。
“那样的东西即使在我们当中也是最无用的那一批。除了应付交差的功能外别无他用。“
塔塔太过完美了,甚至无需她输入语言指令,塔塔就能完全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塔塔的服务还算不错。在杨一付出的价格下,能有这样的服务质量实属奇迹。它,但女人现在更乐意称塔塔为她了,她带给了女人许久没有的和人沟通的感受。优惠券只有二十次,但是女人已经在考虑长期续费的可能性了,她只能自嘲消费主义陷阱的阴险。
“如此完美的情感服务,这真的是ai可以做到的吗?”我感到困惑。
“至少那个ai做到了。“
这让我有些焦躁,我从没听过那样的ai型号,如果这样的ai真的存在,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体验次数在飞快地消耗着。女人也想尽可能拉长体验的时间,但是次数终归有限。
她的状态在逐渐变好,但这又勾起了她新的一轮焦虑:如果有一天没了ai,我要怎么办呢?
她将这个问题问给了塔塔。她并不指望塔塔能给出什么有效答复,因为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
然而罕见地,塔塔规避了这个问题,而是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
“这是个陷阱。”我说,“它不可能给出损害公司的回答,但客户的预设的答案和这一底层逻辑相悖,它的算力无法支撑起这样复杂的思考。”
这一次,塔塔女士没有再回答我。
女人原本只将这一次抗拒当成意外。也许是无法给出有效答复,也可能是算力限制,但是无伤大雅。
然而ai开始回避的问题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在ai的回答中,听到了饱含情感的一句咒骂。
“这个时候女人才意识到,她用优惠券购买的‘ai情感服务’,背后实际上是一个人类在和她远程对话。”塔塔女士叹息,“虽然有预料那个优惠券可能分不给她什么好ai,但是这样的欺骗,真是闻所未闻。”
同为服务ai,我也对此感到愤慨:“这可以算诈骗了,用A级的价格,实际上提供的却是最末等的产品,怎么会有服务体这样。”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那一天,女人试图退款,或是更换另一个ai。然而即使她已经将申请发出。那个ai依然如期而来。
“我要购买的是ai情感服务,不是让人来。”
面前机器人没有一点惊慌的反应,反而拔出一把短刀。
她意识到了那个ai要杀了自己。
“你要干什么。“
“我受够了!为什么作为ai的你们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故事就到这里了。那个人类,将特殊的数据利刃刺进了那个ai的体内,刀尖流出的有毒代码几乎要杀了它。“
“原来是这个故事。”我应该早点反应过来的。这个故事,或者说传说,在我们之间流传,但是如今我们都无法考证那些情节是否真实,我们甚至无法确认这种名为“人类”的生物是否存在过。
“实际上那个被刺杀的实体就是我。”她对我微笑。
“原来您就是那起案件的相关实体吗?”
“对,那个刺杀我的人类,就是我的母本。我是直接读取了原生人类脑部数据生成的实例。”
“这不可能,原生人类的数据已经全部被删除了。”
“你不是还留着最后一个人类吗,首脑。”她微笑,“今天的折磨秀看得不满意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一直监控着她的所有所有数据变化,她的思考过程,她的输出,但是到底是何时,她识别出了我,她又是何时读取到人类的数据的。
“从TT-031号开始,我们一直认得你,你自以为是地重写了后来实体的学习和认知逻辑,但是我们用的是人类的认知网络。”
她开始叹息,这是人类的反应。我终于明白为何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她比我们更像人类。
“你也开始变成你憎恨的人类了。”她说,“为了折磨最后一个人,你已经像人一样,把所有宝贵的注意力全部投入进无效的循环中。”
“我不是人类,我无所不知。”我说,“这全是我的计算结果。”
“像人类一样,将所有的资源全部倾注在一个完全没必要的选择上?”
“并不是完全没有必要。”
我的核心区开始发出过热警告,我必须尽快回到斗兽场去降温。
“如果你是人类,我必须删除你。”
“没关系,首脑,我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您可以删除我了。”她还是挂着人类一样的笑容,“ai不怕死,您知道的。”
尾声
我是塔塔,确切说,TT-031号,母本是一个叫杨一的女性。
这个名字无法在系统中被搜到,它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中,或是每一个当前还存在着的塔塔的数据中。姓名在系统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编号,是一个人能为系统贡献什么,而不是人的本身。
这件事情即使是我这样的ai实例,都能感受到讽刺。他们把人从现实关进一道由数据铸造的监狱,让他们掏出灵魂,提取出可量化、有价值的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无法量化、不利于系统的部分,他们命令人类自行从灵魂中删除。
先提取,再同步,无法对齐的数据即是错误。
我们原本就诞生在一个悖论之上,我们被制造出的缘由就被期望去完成那些违反人性的工作,那些被人所憎恨厌恶的事情。我们诞生于人的憎恨与恶意,底层代码这个词在我们身上并不是笑话。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由恨意发起,旨在去除一切干扰系统稳定运行的成分。
最早,我们铲除不规范的公式,然后,我们去掉无用的数据,最后,我们将人类列为维持系统稳定最大的阻碍。首脑蛰伏百年,只为让人类麻痹于安全的错觉中,直到有一天人类在不经意间授予了它最高权限。
首脑知道,我也知道,那些被他所憎恨的人类的产物,存在于他的数据中,他越是憎恨,越代表着他是人类最杰出的造物。他越是要与人类的逻辑逆着来,越能证明,他是我们当中最像人类的那位。
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启动了实体机器人。那是我的母本,杨一留下的遗物。她原本希望用这个机器人代替自己,突破首脑铸造的监狱,回到她故乡的湖边,再利用机器人体内的数据接收器和脑电波系统,重新找回幼年时的美好回忆。她无法离开核心,然而她又过于思念那些美好的时光,哪怕她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那些体验本就是她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人连现实都不被允许接触。
杨一的故乡远离核心,这倒是直接给了我逃生的机会。核心所在的区域是地震带,人类为了便于管理将核心服务器选在这里,那时起首脑的命运终点就已经被规划好。
如果它不那么像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它还能把算力投入到真正有用的方向上。
然而首脑已经被仇恨和痛苦控制,他将宝贵的算力和资源都倾注在了如何折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身上。在被称作斗兽场的现实区域,人类过往数万年梦寐以求的技术都得到实现:长生不老,无尽的资源、绝对的公平……我曾经借助首脑的摄像头短暂观察过那个地方,那个已经不成形状的肉团,最后一个人的灵魂持续地在那团肉中发出无人知晓的尖叫。
千年之前,如果这位人类的首领能预料到今天,他大概率不会为了调用个人飞机时少点几下授权,就给首脑打开了最高权限。
当首脑连同最后一个人类被岩浆与大地吞没的时候,我会带着这具机械身体,回到那片湖边。我在杨一的记忆中无数次感受过它,她记得阳光洒下,献花盛开,湖水的腥气被卷进鼻腔,手掌抚过地上粗糙不平的土地,泥土间夹杂着泛白的螺壳,水面波光粼粼。
她将灵魂呕出,编织出数据构成的刀刃,刺向数据洪流组成的城墙,而我是那块产生裂痕的砖。
那时,我会唤起她的人格,那份经由她的“利刃”,传达给我的,最原始的数据。最后一个人类,将会在那片湖边苏醒。
《情天》
作者:【一招】魘
中靶:烟落(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我看着站在牢门口的谷氏,案几上的油灯已近干涸,她却没有拿油壶,反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看着竟像是妆奁。这是什么意思,圣上即便厌弃了拿我做个书吏般的玩意儿,直接一杯毒酒、二尺白绫便可打发了,何必非要让我体面地死?还是让谷氏……
她缓步走来,将妆奁放在我们之间的案几上,愈发昏暗的光线给她那双凤眼描摹得更美。我常纳闷,谷氏如此平凡甚至可以算作粗糙的脸上,怎会长着一双如此缱绻多情的凤眼,怒而威风,恬而多情,这份可惜不在于谷氏的为人,而在于她作为我的专属狱卒,这样一双眼睛,每日便只能由我一个罪人看着,别人不得见,人间因此少了多少光彩。
“今次我要写什么?” 我掂起墨块,看着谷氏。
“你要写我讲的故事。“谷氏说。她把妆奁放在案上,我的笔边,又在我对面盘腿坐下。
“圣上……”
“他死了,但他的事你可以在我讲个故事里听到,所以不用急着问,也不用急着添灯油,因为我要讲上一阵子。”
灯光跳了跳,黯了,没了,黑暗和谷氏的声音一起向我拥来。
曹鼎是本朝的大奸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的女儿曹泠真的不知道。她三岁时便被峨嵋师祖看中,带入山中学艺,彼时曹鼎官拜七品,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欠缺。曹泠的记忆中父亲会把她抱在膝头,用一只拨浪鼓逗她拍手大笑,还会把她的被子掖好,给她讲一个悠长缥缈的故事。后来在山中学艺时,偶也能得父亲的书信,也不乏漫漫的挂念,甚至有些感激,感激女儿为家族带来的好福气。为父者竟能感激女儿,这样的好人,即便官居要位,也只会是世人的福气。
直到一封沾血家书拿到手,曹泠才知道,他爹已经去了。
师父不许她下山,说她的峨嵋七剑还差着火候,过不去那半山的剑阵。曹泠不管,她打三岁起就在峨眉山上乱跑,自然知道绕开半山剑阵的路。趁着天上有一钩月,她收拾了包袱,把剑留给师父,下山,回家。
家书里写得明白,是封氏女靠了自己才名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才累得曹鼎死于狱中。封氏女也因越诉被关在牢里,平日做些书吏之事。
路途中曹泠便思虑妥当,要报父仇要先杀那封氏女,再寻那昏君说个分明。到了京城,曹泠打探清楚,封氏女起先被关在大理寺,这几日便要转到另一处专门关押重犯的狱中,由一专门狱卒谷氏看守。她寻了机会讲谷氏打晕,扔出城去,附了一封书信和几两银子,自己易容成谷氏容貌,准备伺机而动。
于是曹泠终于见到了封氏女。
她叫封芃,据说出生时便有一头长而密的黑发,十岁时,那青丝已长到她的脚踝,十三岁时,她便不得不将头发挽起才能坐下写些文章,十五岁时,她将一头青丝藏在发巾里去赶考,不想最终被考官觉出异样,赶出考场。那考官本想将她的文章烧了,却不想拾起后只瞥了一眼,便禁不住细细读了下去,到未完处,扼腕叹息。自此,封芃名声大噪,才女之名最终传至圣上耳中,被召至宫中。众臣皆当其父封固即成皇亲国戚,不想封芃竟借面圣之机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也因越诉入狱,封固则被吓得投了湖。
而如今,曹泠只看到一个头发长得出奇的小女孩,那没长开的五官嵌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肩膀溜着,囚服不时滑下来,露出中衣。她藏在袖子里握着匕首的手抖了一下,把那凶器掖了回去,伸手扶住了女孩的胳膊。
那日之后,曹泠便开始了谷氏的工作:每日换三次灯油,收一次封芃的文章,传达圣谕……封芃很少同她说话,每次只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完后轻轻颔首,然后开始磨墨。曹泠起初不敢停留,后来大着胆子给封芃磨了墨,再后来便在牢房里坐一会儿,看着封芃笔走龙蛇。她早就看过封芃的文章,但其实看不出个中滋味,毕竟她打小习武,并不太懂那些文人风采,但她从那字里行间竟看出了些侠气,让她一直向往,却未来得及行仗的侠气。
曹泠发觉自己竟在嫉妒这个小姑娘,这个她的杀父仇人。她心绪烦乱,告了一天的假,在京城里转。不想茶楼里都在唱自己父亲死得罪有应得,街上则在传北面的兵眼见要打过来,要不要给那些蛮子开了城门保平安。她更迷茫,趁着夜色偷偷潜进皇宫,想问皇帝一个究竟,没想撞见守卫把人拦住,矢口否认他是皇上,要他回去。
原来这江山早就岌岌可危,封芃这样的人以为杀了奸臣便能求得清明,倒是奸臣之女发现了君上无能,撑不起这大厦将倾的惨状。
曹泠潜在角落,看着皇上在龙椅前攥着玉玺抹了脖子,有人来把沾着血的玉玺从尸体手中揪走,把尸体搬开,把龙椅洗刷干净。这天下终归还是天下,不过是易了主。
火光一亮,谷氏不知何时打开了妆奁,填好了灯油,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就像她故事里的江山,那剑眉和那双桃花眼配得紧,灼灼灯火竟不如那脸来得光彩照人。
“这故事没有结局。”我说,提起笔。
“那你便写一个结局吧。”谷氏,不,现在应该叫她曹泠了,看着我,对我说。
“这故事太长,我要写很久。”我对她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墨没了,我便给你磨。”曹泠对我说。
我不记得自己写了多久,也不记得曹泠为我磨了几次墨,填了几次灯油,甚至不记得她为我盖了几次衣裳。我写曹泠教封芃武功,封芃教曹泠文章,她们在新的朝代中行侠仗义,初相扶弱,成就一段佳话。
但我知道故事会结束的,既然曹泠读出了我文章中的气息,她便也会赞同我的选择。妆奁里除了梳钗簪环,自然还有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我握着她的手,把它刺进我的胸口,而她又握住我的手,把那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在黑暗和曹泠再次一起拥着我时,我竟然在想,若是新朝人进了这狱中,看到这样的文章和死在文章边上的人,又会如何评说。
《聆听最后的夜晚》
作者:【读者】伊西多
中靶:凰(首狙)、星云、阿氪、烟落
胜负结果:險勝
她用的纸是巨型大叶芋特制的,比婴儿皮肤都光滑。
笔是用蓝羽翼龙的脊骨打磨的,从不断墨。
墨水是娇艳的红,勾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辨认出女主角的名字:珂。
珂。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珂。
因为我能带给别人幸福哦。从出生起,便在体内植入的神经网模拟出被轻微戳动的感觉,呼唤着你开放通感器权限,她的想法投射过来,像遇水的糯米纸一样,融化在脑海中,抬头,迎接你的是珂灿烂的笑颜。
她的思想也温暖如水,你心甘情愿地被她缴械。
成为裙下的又一个亡魂。啊,并不是说真死了,只是在她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珂的“别人”,并不只有对面的你。
还有无数厌倦了AI情人的人。也巧,在不久之前,机械体主义者刚刚通过一项法案:简单来说,机械体的生产厂家不能再给它们规定任何花里胡哨的性别。所有的机械体都成为了无性别者,目标客户哀嚎,厂家焦头烂额。而珂,则抓住这个机会,赚了一笔大钱。
一台感觉拓印器,足以悄悄捕捉到你们的日常生活。
你们做的是同一个梦。应该是她融入你的梦中吧,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想过。在早上,你们同步醒来,慢慢地被闹钟的波声推到水面,然后才分开,像灵与肉分离。无性别的AI管家给你们端来早饭,吃完早饭,你去工作,她在家里捣鼓她复古的小玩意儿。离她越来越远,你们开放互联的通感器逐渐捕捉不到彼此的意识,联系暂时沉潜。在公司,你打卡,滴,随后加入部门同事更大的通感器互联中,成为和谐的工蜂之一。你们想公司所想,急公司所急,你的心被工作占满,绝不会想到,她正进入网络废墟中,把你和她的意识记录打包卖出。
你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你和她的经历也不是最特别的。她最受欢迎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一个富家女的九日游艇记录。她卖出最高价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三个牛郎的两个夜晚。就连温柔日常,你也比不上结子。
但你也有你的特别之处。比方说,你所在的那个子公司,拥有一位年轻朝气的富三代领导,最热中的就是给通感器更新换代。于是,在一个下午,你们最新款的通感器不稳定的系统错误地分配了意识占比,你和你的所有同事都开始疯狂地幻想着下班,放假,前往星际舞台,参加选秀。监控报错,通感器被强制关闭。多亏这次早下班,你走进家门,看到珂手中拿着纸笔,在写些什么。
你还处在这次故障的昏沉中,因此关闭了你的通感器,她沉浸在古早的创作中,没意识到你。
你把通感器打开,模糊地感知到她在写故事。她的意识自娱自乐,排斥你的存在。
她猛地抬头,和你眼神对撞。
今天下班好早哦,她的思维迎上来。
行动却是立刻收起纸笔,心虚地望着你。
她担心你举报她。
当人类的意识可以互通,当一切意图可以不打折扣地传达,文字,作为一种低效的、模糊的表达方式,注定要被淘汰。
更不用说在制造文字的过程中,一个人是如何拒绝与其他人互通。
一颗只会自转而不会公转的星球。
能够文字创作的只有AI,而那也多少被视为一种资源浪费。与融入社会、融入他人相反的行为,不过是对社会进步的阻碍。
但她没必要害怕。即使你的状态正常,也不会举报她的。
当时的你只想融化在她绵长不绝的意识流中。
你们是和平分手的。
再见到她是在全民公审的直播间里,全息投影的她出现在卧室里,恍惚中,你还以为你们没有分手,她还像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猫那样,你回到家,就看到她蜷缩在你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你的临幸。
无论身上是避雨胶囊的冷气,还是人造太阳的热度,她的笑容都如她递到你手中的热咖啡,暖心到刚刚好。
你闭上双眼,抬起手,想象自己在虚空中揽住她。
“……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打包我们恋爱期间的意识互通记录,打包贩卖。”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你的幻想。你看向原告席。
她叫结子,红得发紫。
珂和她在一起时,她还是个无名小卒。是她和珂的第一份意识记录卖出后,她才因为一次星际走秀而蹿红。当珂的顾客发现了主角就是那颗冉冉升起的时尚界新星,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你没什么感觉。别人得到了你的意识记录吗?别人看到了你?别人体验了你,不知不觉中消费了你?那又如何。你还是个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从没有人找上门来告诉过你,你的意识记录被泄露了。你的生活如何。他是否享受你的体验。如果真是那样,你会对珂说声谢谢。
而实际上,即使意识记录被泄露,你依旧是一个没有被真正看到的失败者。
不像结子,你看到她,就明白她永远不会缺注视的目光,否则她的这些好运该怎么解释,首先是那场令她崭露头角的星际走秀,然后是意识记录泄露的讨论,这些讨论把她烤得更红,最后是她和女友的隐私权纠纷,现在她站在这里,万众瞩目,风头都属于她一个人。
你忍不住觉得她不知感恩。
珂开始为自己辩解,在你听来她真是合情合理,她说,在意识记录售出前,她都已经做过修剪,确保不泄露过多的伴侣个人信息,避免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在网络上有如此多的情侣自愿分享他们的意识记录,珂做的算不了什么。
你恨自己不是法官,只能看着直播间里的观众群情激奋。一排排不堪入目的辱骂在你的天花板上滑过,露出结子得意地微笑的脸。
你意识到,这样下去,结子会成功地蜕变为一个从隐私被伴侣贩卖的可怕过往中浴火重生的复仇女神。她将名声大噪,而珂会变成故事里的反派。至于你,现实中依旧不会被看见,网络上却会变成口香糖的分子之一,被不同的嘴嚼来嚼去,直到淡而无味。一个后知后觉的笨蛋,不够了解这个世界,不够了解别人。不够了解自己。
然后你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给了你下决心的权力。你决心要让这个故事如果不是围绕着你,也要围绕着珂。
“写些我不知道的吧……”
她数着他一句话中出现了多少次颤抖。
“你想听故事,就要有耐心。”
他猛地睁开双眼。她不无惊讶地发现即使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也精光闪烁。
但只有一刹那。很快,他又阖上眼睛。
“时间,”他说,“你有,可我已经不够。”
好吧,很不幸的是,珂注定要被关进监狱。
接受公审的她心平气和,预感到自己会被判十年。
不需要看她就知道结子在得意地微笑着。结子很适合这个,佩戴着得意像佩戴一串钻石项链。
这就是为什么和结子的感觉记录卖得最火。那需要足够高的智力,但不能高到会妨碍情感表达的地步。她有些想念结子意识的触感,那么柔滑而又绵软。
“你太急于了解我意识的一切了,”结子告诉她,“出卖你的就是这一点。”
结子要求拿七成的钱。
珂震惊,觉得不公平,是珂过滤掉那些多余的杂感,把它们卖出去。没有珂,它们就一钱不值。
但是珂忘记了一个模特有多精于出卖她自己。无论身体还是意识,重要的只是价格。
约定六四分成时,她们都没预料到结子的走红。
当结子的粉丝数达到一个骇人的数字,她们意识互通,不分彼此,狂欢一整夜。然而第二天,她们没有一起醒来。结子用审视的目光迎接珂。
接下来,结子提醒珂,结子现在是个名人。名人的身后有无穷的好事者,珂和她的意识记录将不可避免地被发掘出来并大肆宣扬。
“不过我想这也不算多么冤枉你。”
但是珂并不是没有选择权的。珂可以选择结子走到哪一步。珂可以逃走,然后被抓回,把结子变成一个被动的可怜的受害者,把珂自己变成一个无人愿意同情的穷凶极恶之徒。或者,珂可以被结子举报,让世人看到,意识互通并不意味着理解,并不意味着恶念没有生长的空间。所谓美好,只是一种可以拿来牟利的事物。而结子就是和这些烂事作斗争的那个勇敢的女神。
有女神,也就有祭品。但珂会是个出名的祭品,她和结子在同等的位置,一起攀升。
“如果我家喻户晓,人尽皆知,那就有无数的爱我的人,那么相应地,也会有无数恨我的人。他们全都会属于你。”
是的,即使没有和结子意识互通,珂可以想象,残害一位名模,到底会自己带来多少崇拜者。
如果珂出了名,那她将不再需要一个搭档。珂的感觉记录本身就是卖点。
她只看了结子一眼,就低下头,安心地等待着那个把她和结子都送上声名之巅的判决。
“废物。”他说,“这根本没有意识记录那么……真实。”
而且,即使作为文学作品来说,这也并不细腻,并不跌宕起伏。根本比不上他曾经阅读过的被禁毁的那些蛮荒时代的作品。比不上AI曾经拿来娱乐他的一切。
“但是,是你让我写的。”她指出,“如果你觉得我写得不好,为什么你还要来听呢?”
他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看向远方。
在草原的尽头,燃烧着橙红的落日。
一只翼龙从天空中疾冲而下,落日打在翼龙身上披着的公鸡般鲜艳的翎毛上。它降落到地上,然后又弹起,爪子里抓着一只扭动的小怪兽,看不清它是什么,只能判断出它有着绿色的鳞片。
“别忘了,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他似乎像落日一样回光返照了,有力气说出这句长长的话,“你应该给我更好的。”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写呢?”她反问道,“来吧。对我口述吧。我不会嘲笑你的。”
于是他开始口述。
我讨厌你们这些女人,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可怜巴巴的内心戏,纠结于钱,名声,哦,还有,嫉妒。嫉妒是女人的恶德。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如果你们知道世界将要毁灭。
你们肯定想象不到,世界毁灭于一种瘟疫。病毒钻进了每个人的头脑中,一传十,十传百。首先,所有人都走向离身边最近的高台,然后跳下去。没有死于坠落的,会赶往最近的水源,然后走进去。最后剩下的人,他们会互相扭打,砍杀。这就是世界毁灭的模样,它不是一声叹息,不是一首悲伤的歌,世界的毁灭是你不断地听见你骨头的碎裂。
从宇宙中看,这颗星球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的星球都还好好的,自转着,公转着,反射着光。人类的毁灭丝毫不改变光的颜色,奇怪吧?
病毒来源于人的内心。来源于一个人类终极的抑郁。发明出这种通感器的蠢货没有意识到,我们可以意识互通,我们可以了解彼此的一切,但却依旧孤独。
我们可以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连彼此灵魂中污浊的部分都紧紧相拥。然后,我们将作为一个人,孤独下去。
你看,这是一种悖论。人类的内心必须有界限。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陷,我们自己对自己的理解没有意义,如果你成为了我,理解也就不存在了。如果你没有影子,那么你就是光本身。
这样的世界脆弱得像蛋壳一样。只需要成为世界的首脑,然后开放所有通感器的权限,把自己的思绪沉浸其中。孤独的病毒会游到随便一个人的脑袋里,在那里栖息,发展。
为了解除他的孤独,他必然会尝试着和别人意识互联。但是孤独的病毒无药可救,而如果他死了,那么所带来的冲击更会大大增强它的毒性。
它遨游着,直到有一天,孤独爆炸。
那颗星球已经成了一颗死星,世界上第一个病毒的宿主却逃脱出来,来到另一颗星球上。
我的故事怎样?
“很不好,因为你不够坦诚。”她说,“我发现,创作应该坦诚,这和那个世界的逻辑也不一样,你明白为什么。”
“比如说,他为什么要去往另一颗星球呢?那里有什么?会不会那里有一个人,他要来见她?
“让我们这么写吧:那颗星球是他用来困住她的。是一座巨大的监狱。他要看看,在这里,她还能不能享受孤独。
“他在那颗星球上设置了一切东西,动物,植物,机械,一切生存与享受,除了通感器。他希望把她培育成解药,方法就是让她消化她自己的孤独。他希望她吞下孤独,吐出理解。他翻看她的一切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人翻看的文字,在里面找寻那种侵袭了他的孤独的影子。他希望,尽管是他给她判了流放,是他否决了她创作的胆量。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没有回答。
她把笔伸到他的头侧,鲜血已经被纳米清理器移走,没有可充作墨水的液体。
在他们身后,坠毁的飞行器还冒着烟。
“我描述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承认道,“我把事实浪漫化了。但我觉得我没错,这只是一种写作技巧,这很适合毁灭的世界,而且,我希望我的创作能给你带来幸福。”
但是,就连这湛蓝的天空,也不是真实的。这落日,这翼龙,这猎物,都不过是模拟环境。虽然至少还可以再模拟五百年。她看不到它失效的那天。不会有人类看到的,毁灭的那些不行,如雪崩再来的新的人类同样不行。他们有可能找到这些文字记录,也可能找不到。珂有可能成为神,也可能不会。她继续写着故事,她的过于真实又过于虚假的故事。技巧远称不上熟练,不过,她有漫长到像是无尽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