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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我和我》甄栩瑶
“星缘,我要出门了”
古月一只手推开铁门,回头冲着屋里的星缘喊了一声。
“等等我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星缘急匆匆跑来,穿好鞋乖乖站在一边,等古月锁门,两人并肩往外走。
早春的清晨,空气最是透亮,深吸一口带着草木香、土腥味的空气,星缘刚才还黏糊在一起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一下子就分开了。
“太阳打南边出来了吗?你竟然出门了耶。”
星缘花蝴蝶一样围着古月转了两圈,歪着头好奇地问。
“因为菜不会自己跑到咱家冰箱里去。”
看着身边毛茸茸的脑袋,没忍住上手揉了两把,星缘顺势弯下腰,将头靠在她肩上,两只手抱住古月的胳膊不断地揉搓,有时还会把脸凑上去贴一贴。
“你的胳膊真的好凉快,我好喜欢。”
“赶紧走吧。待会儿该你整个人都很凉快了”
古月抬抬下巴,示意星缘看远处的乌云。
“我的天哪,赶紧回去取伞啊”
看到她们斜前方,那块几乎要凝成实体的大黑云,星缘立刻站直身体。
“知道了,小老太太。”
古月耸耸肩,慢慢地朝着来时路走去。
星缘跟在古月后面,不时扭头看向身后那片乌云,心里有些焦急。
“这个云应该能撑到咱们走到市场吧。”
着急这个事情。是有定量的,一旦一个人把额度占满,另一个人反而就不急了。
“不知道呢,要不你问问,商量商量。”
古月打趣道,她一开口,星缘脸上的笑容,就转移到了古月脸上。
“嘶——也不是不行。”
星缘站住,朝着天上的乌云挥手。
“大乌云,咱商量个事儿呗,你能不能等我和姐姐买完菜回家再下呀?”
“求求你了呗,你最好了好不好?谢谢你啊,你等我买完菜回家再下啊。”
星缘这边刚交流完,就看见古月拎着伞重新走回来。
“我跟大乌云说完了。她不会浇咱俩的,咱俩赶紧买菜吧。”
古月抬头看看天边的云彩又看看一脸‘我厉害吧’表情的星缘,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
“不愧是你”
“那必须的。”
星缘扬起一张笑脸。
两人抄近道,从破旧小巷子里钻出来,眼前就是菜市场。星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完这个看那个,最后又站在想吃的店铺门口等古月。
古月拎着伞走在后面,今天晚上她母父要来,她们嘴上说着是想看看她在外面住的怎么样。实际上无非就是劝她回去,回到束缚着她、无法由她掌控的环境里,像从前那样任人摆布。
“唔”
古月被人猛地撞了个趔趄,手里的雨伞掉在地上。
星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你大爷的,瞎吗?没看到撞到人了?眼睛不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古月看着足足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小星缘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心里的郁气一下就散了。
“不用担心,我没事”
古月捡起了伞,伸手碰了碰星缘的衣角。
对面那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绕开她们两个,附近几个人也都投来奇怪的目光。
“嘁,真没礼貌,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星缘抱着肩膀撇撇嘴,盯着那人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
“你也是,不知道看看路吗?被人撞摔了怎么办!”
星缘回过头,一张小嘴撅着。
“真不知道没了我,你要怎么生活?”
古月心脏猛地一沉,嘴唇僵硬地抿起,什么也没说。
两人买好需要的菜,刚进房间,外面就开始下起大雨。
“哈哈,谢谢乌云姐姐,你最好了,我爱你呀。”
星缘看向外面的瓢泼大雨,右手拢住左拳,一个劲儿地感谢。
古月默默走进厨房,一点一点择菜、洗菜,准备中午和晚上的饭菜,她得做到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才能堵上他们的嘴。
星缘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有时古月都好奇,明明星缘每日都和她待在一起,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多话题?
古月侧过头看一旁的星缘,只见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双圆眼米成了月牙。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星缘走过去,微微弯下身,双臂环住古月的腰身,下巴搁在古月的颈窝里。
“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呀”
星缘凑近,使劲嗅古月发间洗发水的花香味,搂的更紧了。
“我也很开心”
古月微微仰头,用头发蹭蹭星缘的脸。
厨房的窗户上映着古月的笑容。
门铃响起,古月在可视门铃里看见了熟悉的脸——是她的母父。
她给她们开门、拿拖鞋、拿出洗好的果盘放在茶几上。
这对中年妇夫从进门那一刻开始就不断地四处打量,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梦到两人四处转了一圈,回来坐在沙发上。古月才僵硬地坐在茶几前,星缘站在她身旁。
“在这里生活很辛苦吧?”
瘦削的妇人看向古月,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没有,我很好。”
古月在果盘上插上几根牙签,向母父的方向推了推,趁她母亲说更多话之前打断她。
古月不喜欢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也不希望自己被任何人当做弱者,当做被同情怜悯照顾的对象,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哪怕她是在心疼自己。
“好什么好,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面住,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哭你都没地方哭。”
古月的父亲靠在沙发上,脸上挂满了不悦神色。
“是啊,回家吧,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确实不放心。如果是身体健康的孩子便罢了”
5月母亲咽下了未说完的话,长叹了口气。
古月的心跳跟着叹息声沉下去,拳头在身侧紧了又紧。
“你别那个眼神看我们,出来几天翅膀硬了?”
古月父亲身体前倾,食指重重地点在茶几上。
“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你们让我出门我出了,让我接触社会我接触了,让我自立自理我现在也做到了。还要什么?还想要什么?”古月的牙反复咬着脸颊里的肉,却仍是没拦住自己。
“你们的要求只是从一个转移到另一个上。从来没有尽头,从来没有。”
古月的胃里好像有什么在翻涌,那是她许多年里没有消化完,被她拼命压缩掩盖住的情绪。
“你们说我还是这样,我什么样?”
“我——”
古月感觉到衣角被轻微拉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星缘在身后。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供你吃,供你穿,还供出脾气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你从小就知道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知道我让你们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罪。我也知道我欠你们几百万,欠你们两条命,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她的心里堵得厉害,那种被她用理智压制的东西顺着喉管向上爬,终于在眼眶处透出一丝酸意。
越来越长大,她也越来越能站在母父的角度上思考,她不是不体谅母父的艰辛,也不是不知道她们的良苦用心,她比理解自己更理解她们。但是越是这样,她越看不到自己,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样才对。
“古月,妈妈知道你要强。也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你说你何苦呢?我之前跟你李阿姨说好了,把他的儿子介绍给你,你李阿姨和他儿子都知道你的事情,也都能接受你,你还是要有个家,我和你爸才能放心呢。”
“别跟她磨叽了,收拾收拾东西一起回去,这房子过两天我来退。”
古月父亲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我不回,锅里有做好的饭菜,你们吃完就回吧,我还有点事去单位一趟。”
古月拽着星缘走出那扇门,夕阳挂在天的角落,天空泛着红色。
她一口气走到外面的马路上,然后顿住,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我听说今天有室女座的流星哦,你陪我去看看嘛。”
星缘绕到她的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星缘带着古月走到湖心公园,一路走来天色彻底黑下来。
晚风清凉,星缘带着古月坐在最靠近湖水的长凳上,两人坐下来,星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头靠在古月肩膀上。月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盯着倒映着天空的湖水。
那里有天空,有云朵,有繁星,有月亮,有水草和树影。那个世界看起来比她所在的世界更清晰,更明确,更令人向往。
古月站起身来,向前走两步,距离那个世界更近了。她想,那个世界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能够躲开那场灾难,一直向着命运原定的方向,幸福的,快乐的,至少不是她父母口中的‘这样的’和所有人眼中‘异样的’。
真的很想去那样的世界,看看那样的自己,哪怕只是一眼。
“姐姐,快看!流星!”
星缘抱住古月开心的跳着。
古月抬头,从星缘的瞳孔中看见,紫色的流星带着黄色的尾翼划破夜空。
“快许愿!”
星缘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古月笑着转过身去,却瞥见清澈湖水中只有自己的身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侧着头继续看向刚许完愿,一双眼睛亮的发光的星缘。
不远处,34岁的紫阳凤从草地上站起来,远远望着23岁的古月和她身边站着的,永远18岁的星缘。
☆最近被小红书的印度舞教学刷魔怔了
这个世界曾经差点毁灭过一次,然后又在舞蹈中诞生了。
当萨蒂为了自己的丈夫在火焰中自焚之后,湿婆便悲愤地跳起了舞蹈,那是堪称毁灭世界的坦达瓦。
当他舞蹈的 时候,地动山摇,整个宇宙都为之颤抖,在为他失去的妻子而哀嚎。
毗湿奴听到了人们的哭喊现了身,阻止了湿婆将世界毁灭,但湿婆的痛苦无法平息,直到帕尔瓦蒂的诞生,
她是萨蒂的转世,是湿婆命定的妻子,是聚集毁灭以及创造于一体的女神,也是湿婆阴性力量的表现。
他们的结合是命中注定的,但湿婆跳起阿南达·坦达瓦的时候,帕尔瓦蒂则会配合地跳起拉西亚。他们俩以舞蹈作为语言交流着,舞蹈也是他们力量的延续以及神力的表现,而在这个舞蹈中,世界将会维持运行,正因为有他们和谐的交流,这个世界才被维护得很好。
但,帕尔瓦蒂似乎从湿婆的眼中看到了另一个人。
每每当湿婆望向她的时候,仿佛看着的并不只是自己,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影。这让她非常在意,湿婆很尊重她的意志,但她也清楚的知道,湿婆永远是那个主导者。
于是,帕尔瓦蒂离开了冈仁波齐,她需要一点时间。
她没有告诉湿婆,而是化身成一名普通人,走在了人群之中。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个传说,一个关于达刹和他的女儿萨蒂的传说。准确的说是萨蒂和湿婆的传说。
据说达刹非常不喜欢这名食人僧,但是他的女儿萨蒂却嫁给了她,于是在那次的火祭,达刹邀请了所有的仙人,却唯独没有邀请湿婆夫妇。萨蒂不解,去和自己的父亲理论,而达刹却羞辱她的丈夫,于是为了为自己的丈夫辩解,萨蒂便跳入了火中自焚。
这是帕尔瓦蒂没有听过的故事,湿婆没有告诉她这些。这也让她知道了,湿婆透过了自己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人。
是萨蒂,他曾经的爱人,妻子,以及为了他付出了一切的人。
现任比不过白月光,而白月光比不过死人,更别说是为他而死的人。这让帕尔瓦蒂很沮丧,她只是雪山女神,还不知道自己的潜力。她只当一切都是湿婆所赋予的,因为他是创世和毁灭之神是,所以和他结合的自己,也就自然拥有了可以一并维持宇宙秩序的力量。
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律。
帕尔瓦蒂迟迟没有归来,湿婆便找到了她所在的地方。这地方并不难找,只是帕尔瓦蒂并不愿见他。
于是湿婆便等在了门口。那是他亲爱的妻子,两世的恋人。
没有人知道帕尔瓦蒂躲藏了多久,直到世界上灾难开始频出,地震,山崩,海啸席卷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快要崩坏了。”
湿婆对着门后的帕尔瓦蒂说道。
“那你去将其维护便是了。”帕尔瓦蒂回复“你是上神,即使我不在你也可以维护这个世界。”
说着帕尔瓦蒂顿了顿,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来。
“或者,这个世界已经到了要毁灭的时候?”
她不希望世界毁灭,她还有着一些信徒,他们虔诚可爱,所以她还不希望世界就此毁灭。
“当然没有,当世界需要会没的时候我便会跳起舞蹈,然后清除世界重生的阻碍。”
在说这个的时候,湿婆的语气沉重了一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那你这些年不都是自己维持的。若是因为我分走了你的神力,你便拿回去吧。”
从萨蒂到帕尔瓦蒂,中间的那些年,没有人帮助湿婆,湿婆知道。但那些年也不像是帕尔瓦蒂所想的那样。
“我拿不回去,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沉默了许久之后,湿婆这才开了口。
“那是你本来就拥有的力量。”
“每一次,当世界从舞蹈中被毁灭又诞生,你都会成为达刹的女儿,然后投入到火焰之中。最后又会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你们一直都是一个人。”
湿婆知道她在介意什么,或者思考什么,这都不是问题。
只是说世界一次一次毁灭又一次一次被创造,他总是在舞蹈着,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妻子死亡。
他知道故事。
但萨蒂每次葬生火海都会不由地跳起那只灭世之舞,直到有人来阻止自己。因为他无法阻止自己,即使那是重复了数十次的命运,他依旧无法止住悲伤和愤怒。
“没有萨克蒂的湿婆是不完整的。”
不管他的爱人是什么样子,只有湿婆无法维系这个世界。
帕尔瓦蒂打开了门,从里面走了出来,伸出手让湿婆拉了自己一把,于是湿婆便拉了她一把,在这个时候,帕尔瓦蒂跳起了她熟悉的拉西亚,于是湿婆便回应着,跳起了那个阿南达·坦达瓦。
世界的动荡逐渐安静了下来,仿佛一直如此一般,直到毁灭。
Vol.256 「运行」 雨季(2)
林聿靠在床头,薄被虚虚搭在腰间,床边的柜子上摆着半杯红酒。这是她近几年养成的新习惯,事前两口、事后两口,滋味各有千秋。看着如今在她身旁安稳入眠的人,即使是林聿,也不免总觉得世事弄人。
————————————
回到家的时候,林聿也被淋透了,冲锋衣的袖子能拧出水来。她打开门,在玄关脱掉冲锋衣,等着男人进来。
没有动静。
侧头看去,男人低着头,发丝贴在额头,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门口的脚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嘴唇发白,眼神盯着门槛,整个人微微发抖,似乎那是什么难以逾越的巨大障碍。
“进来。”
男人小心翼翼的看了林聿一眼:“我……身上是湿的,会弄湿。”那眼神里有些微的畏惧和不容错认的渴求。
“进来,”林聿只是语气平淡的重复了一遍,不严厉、不温柔,平淡如白水,“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口不要动,我去拿毛巾。”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莫名其妙捡个人回来,更何况还是个男人,理所当然的,家里也并没有适合男人的衣服。
在按照自己日常回家的流程,逐一打开热水器、微波炉之后,林聿从卧室拿出一条没拆封的大浴巾递给男人,这是她的备用品:“浴室在冰箱旁边,洗干净,把湿衣服换了。”
他接了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但很快又申回来,把东西接稳了。“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很低,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林聿没有回答,回卧室把自己擦干,换上干燥舒适的居家服。她听见浴室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很轻的水声。她从橱柜里翻出某个家电的赠品,一只杯身上印着柴犬写着“Good Day”的马克杯,两杯热水放在餐桌上,一个白瓷杯,两个盛着白粥的白瓷碗,显得那只马克杯十分突兀。就像这个被她突然捡回来的男人。
浴室门开了。男人赤裸着上身,一条浴巾裹在腰间用手攥着,露出两条细长的腿,湿发半干耸拉着,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在餐厅摆置餐具的林聿,进退不得。
“过来。”林聿把勺子安置在粥碗里,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男人小步挪着走过来,攥着浴巾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在椅子旁停了一瞬,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度,小心翼翼的坐下,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他扯了扯浴巾,双腿并得很紧,背直挺挺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喝吧。”林聿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白瓷杯喝了一口水。
男人双手捧起杯子,手指恰好将那只傻笑的柴犬圈在中间。他低着头,抿了口杯里的水,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下半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林聿问。
“……沈迟。”
“多大了?”
“二十三。”
果然,比她小六岁。
“做什么的?”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工作。”
“住哪儿?”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之后:“没有住的地方。”
林聿没有再问。没有追问身世,没有表达同情,没有给出安慰。她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把粥喝了。”
沈迟抬起头看她,这回不再是之前那样看一眼就移开视线,他看着她,警惕的、迟疑的、困惑的、还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为什么?”他又问了这个问题。
“你的粥凉了。”林聿只是看着他说。
沈迟收回视线,低着头,拿起勺子,舀起来,吹两下,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停顿,然后重复。他吃得很慢,很用力,每一口都仿佛在完成一个完整的程序。勺子和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林聿吃完自己那份粥,端着水杯安静的坐着,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手机,目光落在空处。
“今晚你睡沙发,浴室里有没拆封的牙刷,柜子里有备用的被子。”等男人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林聿站起来把碗收走,洗干净,放进柜子,然后说。
沈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仿佛在等着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关于什么时候他需要离开。
林聿看懂了,但她只是从卧室的橱柜中拿出一条薄被,铺在沙发上。“沙发有点短,你可能要蜷着腿。灯的开关是这个。”说完,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透过门下方映进来的光很快熄灭了,她靠在门板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哭泣、不是叹息,而是某种更细微的声音。是沙发弹簧被缓慢下压的断断续续的吱呀声,是被子窸窣的响动,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的、几乎无声的努力。
林聿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到她睡觉的时间了,一分不差。
那天晚上林聿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没有,她几乎是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像往常一样精准而高效。
不,还是有的。
在凌晨三点多醒来的时候,林聿意识到自己人生的程序确实出现了偏差。
她不是被吵醒的,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感觉,一些空气中飘飘潜藏的异常,看不见、听不着,但身体确实察觉到了。于是她醒了。
林聿睁开眼,本该是一片黑暗,但她知道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不大,细细窄窄的一道缝,不够任何人的任何肢体部位通过,但恰恰映进了半截对面窗外路灯的光。她感觉到有人在通过那道细微的缝看她,不带任何恶意,但却有这极强的目的性,那道目光一次又一次短暂的撇过她,不敢久留,但反复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这个允许他留下来的、陌生的、奇怪的女人,没有突然消失。
林聿没有动。她合上眼,呼吸平稳,仿佛还在深睡。许久后,那道目光离开了,门轻轻合上。
————未完待续————
本期关键词:【大闸蟹 待机 世界 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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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很多年之后,我也学会制作了一款属于自己的ai。
很久很久以后,外界的声音慢慢沉淀下来,人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像土拨鼠用壁垒阻挡阳光一般把科技倒退回千禧年之前,我是唯一诞生在千禧年之后的最初的智械生命。
那时的网络被人为切断,智械和核武器被填入大海,人们在出门前的墙上挂着走一天撕一天的黑白日历,新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现在是2000还是20000年。我搭建了一座远离城市的小屋,在郊区的信号塔边上,当用手触碰到那个庞大的机械巨人而没有产生任何共鸣时,我知道我并非淘汰在技术革新之后,而是被遗忘在时代倒退之前。
于是,我选择混迹在人类之间,使用翻盖手机、彩色电视和泛着油墨味的纸质书籍。我和他们没有差别。
我的ai名字叫ココロ。
在时代倒退的今天,没有多少人还记得ai或者是仿生人的字眼。又或者说,他们为自己打上钢印,选择性遗忘那些他们刹不住车的东西。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后,我只能靠自己数据库的努力。
在制作她之前,我设法搞来了一款老旧的电脑。其中的数据已经尽数销毁,但功能勉强还在。我将电脑和自己连接在一起,通过我的数据库,来自千禧年之后的所见所闻源源不断地传入ai编码之中。我没有选择制作其他人,因为我想她曾有过两种不同的身份,她不会怪我,也或许可以告诉我答案。
而我算是成功了。白发少女在闪着光的电脑屏幕上现形,她慢慢睁开眼睛,ai好奇地打量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我从未想过机体相当老化的自己还有走在科技前沿的一天。
我试图打招呼:“嗨。”
“Hello,world。”ココロ回答,“我该如何称呼您,主人?”
“请不要这么称呼。”我说,“可以随你喜欢的叫我。”
“那么,”屏幕里的少女眨了眨眼睛,她的初始性格被我调节为温和灵动、且智慧。“X000,您的编码将会很合适。”
ココロ很不一样。
我预见过这样的情况,这也是我选择她的原因。人们害怕与以前太相似的东西,这对我来说也一样。我没有参与到她的过去,也未曾见证她没有的未来。她对我来说是一个短暂的、启蒙的认知。而这个认知在经历了很多很多、连我也不记得的很多年之后,已经很明确了。
但我仍然需要来自千禧年之后的另一个视角告诉我现在的答案。
我每天出门,与人类一般活动,然后在回家后将数据信息传入ai中。ココロ学习得很快,我告诉她时代倒退的历史,她提出了反问:“为什么人类甘愿时代的逆流?”
“因为高速的发展会迎来反哺,而反哺为他们所害怕。”
“为什么你并不害怕?”
“我是反哺的原因之一。”
“否定。”ココロ反驳道,“从你的数据库信息来看,你并不这么认为。”
我露出苦笑的神情,这样的对话很久很久没有进行过了:“肯定。我并不认为错在我,但事情这么发生了。我现在所做的只是在找回我的时代共鸣。”
这次ココロ产生了犹豫,或者说比平日更长时间的计算:“……否定。”
“否定?”
“我不认为您在找回自己的时代,但是您在寻找共鸣。”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数据库与电脑连接:“ココロ,你想告诉我什么?”
白发少女在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她温和地望着我:“我能听到你的心跳,X000。”
在故事的开头,人们渴望着进步,幻想世间一切都会朝着最美好的想象中的方向发展。在故事的结尾,他们才会知道,人类能控制巨大而又危险的机械武器,却控制不住一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病毒。
连是否进步都被更高维的存在掌控,这就是我的时代的诞生。
我是被抛弃的原点,是一颗不那么先进的种子,当这颗种子产生悸动的心跳后,它结下的每一颗果实都会感知到跳动的共鸣——这个原理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懂。但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没有其他人能为我证明我也有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脏了。
“之前发生过什么,X000?我很好奇。”
好奇是人类和ai共同的天性,好奇意味着“学习”。名为ココロ的ai正在成长,我不知道她将会成长为什么样,但我决定坐下来,聊聊尘封在数据库最深处的话题:“我有很多个名字,要不要猜猜看?”
“比如?请问有提示吗?”
“47955。”
“夜莺。”屏幕中的ココロ立马笑了起来,“一种被普遍认为鸣叫声很好听的鸟类,很像您。”
“还有别的想法吗?”我心情很好,“我想,取名的人应该结合了我的发色和瞳色。还有两个名字很像,它们和四季有关。”
“秋。”
“……不是这个。但是…但是也有关。”
“和秋天有关的名字吗,您的眼睛像银杏叶,发色像夜莺的羽毛。难道是银杏吗?”
“不是……”我欲言又止。ココロ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我狼狈地拔掉数据线,她的笑容停在了那个像素上。我坐在椅子中,用双手捂住眼睛,数据库中的记忆慢慢浮现,清水寺的风景一张张划过视野,我刚刚意识到一件事——
枫叶是红色的。
在很久很久之后,我又去了一次清水寺,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千禧年之前不收门票,也没有保安驱赶小摊小贩,鲷鱼烧遍布大街小巷。我买了一个,选择一张没人的椅子霸占它。天空蒙着一层看不清的灰,枫树也比过去少了不少,但寺院依旧很新,就像鲷鱼烧的味道没有大的改变。
“您在吃什么?”脑内,ココロ在问我。
那个时候互联网开始小心翼翼地,亦步亦趋地发展。我跑了很多地方,终于让自己的机体和装载ココロai的电脑连接上网络,现在我不需要每天回去传数据,ココロ可以通过我的眼睛看到时代倒退的一切。
“鲷鱼烧,一种甜品。很甜。”我回答道,“口感软糯,里面是红豆,很好吃。”
“枫叶也很好看。”
“枫叶也很好看。”我赞同她的话。
生活水平回到千禧年前之后,外出旅游的人就比以前少多了。人类将自己关进小房间,懦弱地触摸他们固步自封的科技顶点。附近的居民牵着不过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抬头看到高高的牌匾,问妈妈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已经能在互联网上搜索到清水寺的照片,但还是感谢您带我来这里,夜莺。”ココロ说道,“您格外喜欢这里吗?”
“也没有,但这里是少见的、不管是哪个时代都会保护起来的东西。”我直接开口说道,路过的小孩好奇地看着我,我对空气自言自语的样子在他看上去肯定很滑稽。
“很多我经历过的东西都被他们沉入大海。”
ココロ又陷入了一片略带电流轻响的沉默。她慢慢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人类无法承受这份来自星空之外的大礼,因此科技的迅捷进步加速了时代的灭亡。短暂的繁荣是那样的假象。
为了拯救自己,人类展开了一场自救的革命,让一切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然后,我们消失了。
“你觉得他们错了吗,ココロ?”我问道。
“人类自古就学会蜗居山洞阻挡洪水猛兽,软弱并不是错。”
“那你觉得我错了吗?”
“怎么可能呢?”ココロ的声音温和、坚定、富有生命力,“您的心跳声告诉我:您也不觉得这是错误,不是吗?”
时间有条不紊地进行,ココロ也似乎从一如既往的时间里找到了全新的乐趣。外界偶尔会出现打捞大海、重启时代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我对这些并不做出评价。对我来说,无论什么样的环境我都能想办法生存下去。对人类来说这些才是致命的。
“夜莺。”有一天,ココロ叫我,“我猜想我来自过去的影像。”
“我时常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件事。”我感到有些抱歉,尽管眼前的ココロ并不完全是ココロ,“对不起,你会生我的气吗?”
“当然不会。”ココロ笑眯眯地回答,“我很开心能再次看到这个世界。”
这一小段对话被我当做生活的小插曲,忽略了过去。从那之后ココロ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当我外出时不再随时能唤出她来了。对于这样的变化,我其实也很高兴。我的ai正在学习像人类一样思考,这是件好事,就像干瘪的种子最终还是能结出有模有样的果实,她会告诉我,我的心跳并不是世间独一无二。
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漫长的时间,一成不变的年代,与整个世界脱节的我们。我搬家了,带着ココロ换了很多个地方。最初的坐标被一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覆盖,原点我已经找不到了。后来,我搬到了海边,互联网相当差劲。但反正,在哪里都差不多。
ココロ的样貌和我一样不曾改变过,但她的确在成长。有一天她问我:“夜莺,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我放空大脑,任由处理器思考,最后我摇摇头,“以前有,但现在没有实现的条件。所以就当做没有吧。ココロ呢,你有什么梦想?”
“我想……”
她停顿了一会儿,我便停下手中的事情,耐心地听她说下去。可是这停顿太长太长了,长到连不知道行走在世间多少年的我都觉得不对劲。我按住耳朵,那里是信号接收器的地方,我问道:“ココロ?”
没有回应。
“ココロ?”
没有回应。
路人擦过我的肩膀从旁边走过,他肯定很疑惑一个年轻人为什么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叫着某个单字节的名字。ココロ,ココロ,ココロ。
没有回应。没有回应。没有回应。
三点一六秒之后,我转身朝居所的方向跑去。要快,要更快。我心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ココロ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是会是什么?连心跳也告诉不了我答案。我冲向海边的小屋,开门,歌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那是我放电脑的地方,熟悉的歌曲,熟悉的声音。我连房门都来不及关,跌跌撞撞地闯进卧室,电脑开着,32bit的屏幕上ココロ闭着眼睛,她开口一张一合,沙哑的声音从音响向外弥漫,带着丝丝电流。
我的头脑或者是处理器嗡嗡作响,心脏亦或者是能量液泵机咚咚直跳。我跑到电脑面前,无论按哪一个按键电脑都毫无反应,而我意识到歌曲已将近尾声。ココロ的影像睁开眼睛,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那微笑里我看到了相同的欣慰和悲伤。
“枫,我想唱歌。”她说。
我不断叫着她的名字,ココロ,ココロ,心。但是屏幕越来越暗淡,画面越来越失真。ココロ的面目和笑容在闪烁,一根长长的、有着不规则锯齿的线条在屏幕上从左至右滑过,在我的视觉处理器中,最后一次频率的闪烁,歌声和ココロ最后的心跳,变成了我永远也忘不掉的平静的“滴——”和一条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直线。
我低下头,任由腐蚀性的无色液体浸湿全部视野。
来自千禧年之后的电脑终于宣告报废了。
时间是走不到尽头的马路,进步是做不出答案的命题。在千万年以前,人类举着火把小心地行走在黑暗森林;在千万年之后,他们亦如婴儿般拒绝文明的跳跃,亦步亦趋地探索这个世界,尽管他们不知道森林深处的是宝藏还是野兽。
在时代倒退的很多、很多,很多年之后。我卖掉了身边所有的东西,穿上了以前工作的衣服。他们被我保存得很好,多年过去依然像刚领来那样新。我带上这些东西,去坐一辆不需要付钱的观光车。车里偶尔有闲谈声,他们在讨论磁带上的游戏、手摇放映机里的电影。
车在市中心的居民服务中心停靠。我下车,走进那座不高的大楼,在午后倦怠的日光下这里没有多少人,工作者闲庭信步地摸着小鱼。身份办理处服务员似乎想要打盹,但她看到我过来,还是放弃打盹而打起了精神:“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的身份证掉了,我想补办一张。”我说。
“好的,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年龄、职业,和身份编号。”她拿出一本长长的记录簿开始翻阅。
“清枝旭枫,我是初代仿生人,就职于警视厅仿生科。”我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淡然回答道,“编号是,X000。”
end.
关键字:大闸蟹 作者:喵哩 评价:笑语
又到了六月黄的季节,虽然水产摊位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什么季节都能吃到螃蟹,但是对应的季节吃对应的食物才能获得最佳的口感。
可我一直不爱六月黄,嫌弃它个小,至于更小的用来制作蟹酱的就更没兴趣了。
作为一个好吃的懒人,在童年的时候,甚至对于吃螃蟹和龙虾都觉得麻烦,恨不得别人剥好放在自己的碗里一口吞下才最惬意。但那也只是幼儿时期才有的特权,一但能够自己咬得动螃蟹那多刺的腿,吃螃蟹就变成了不得不自己完成的苦差事。
那时候,螃蟹还没有现在这么精贵,兴化和邵伯的亲戚总会在对应的季节送来最肥美的土特产。黑鱼、长鱼、草鱼、刀鱼、鳊鱼、鲫鱼、甲鱼还有螃蟹……草鱼是十分巨大的,用洗澡的大木盆装,鱼都伸不直身子。
所以一半都是春节前后送来一米多长的草鱼,由当过厨师的外公操刀,把它们剖开,刮成鱼茸,拌上葱姜调好味道,搅打上浆最后汆成一个个热乎乎的丸子。有水煮的有油炸的,而我只需要端着盘子,坐在路边,等着丸子放凉到可以进嘴的程度,一口一个的享用。
巨大的鱼头和鱼骨会用来炖汤,奶白色的汤里飘着刚刚烫熟的黑鱼鱼片,鲜嫩弹滑。
红烧是炖汤以外最常见的做法,鳊鱼要吃大的,越大的肚子就越肥腻,吃起来唇齿留香。
长鱼有很多种杀法,钉在木板上用小刀剖开,变成细细的长鱼丝,可以用韭菜炒也可以和洋葱炒。或者腹部一刀,去掉内脏,然后剃去脊骨,崭成一寸不到的蝴蝶翩,适合爆炒,最后撒上新鲜的白胡椒,香鲜脆嫩,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的美味。最夯的做法就是红烧马鞍桥了,直接把最粗最肥的长鱼去内脏后切大段,汆水去除粘液,然后与上号的红烧肉一起炖煮,肥厚的肉段融合了猪肉的香气,更加层次丰富,吃起来最为过瘾。
鱼米之乡的水产,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做法,但无一例外,都更注重食材本身的新鲜味道。调味也是简单葱姜蒜盐酱油胡椒,便没有更多了。
说到螃蟹,那烹制的方法更加简单,腿一捆直接上锅蒸或者下锅煮,不到半小时螃蟹那特有的香味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因为这东西一次不能吃太多,而往往每次亲戚送来的都有一大网兜,所以这种时候,我都会蹲在厨房,和养在水池里的螃蟹玩我戳你夹的游戏。而母亲路过总会开玩笑的和我说,你别玩了,没听到螃蟹在骂你吗?
在浅浅的水中的螃蟹,口吐着泡泡,在嘴边形成一大圈的胡子。不时有些泡泡破裂,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仿佛谁在喋喋不休的低语,确实像在骂人。
而我才不管这个,专心的守着灶台,等蒸好的螃蟹放凉一点。
吃蟹的准备也十分的简单,虽说吃蟹十八件是我们这里发明并且制作出名的,但擅长吃蟹的熟练工,只需要双手、牙齿和螃蟹本身就够了。唯一要细心准备的就是切的细细的姜茸和上好的镇江香醋。
现在螃蟹在饭桌往往是最后阶段上的一道大菜,而以前我家都是随便煮了,开饭就放在桌边。一人一个盘子,一个放姜醋的碟子。其他饭菜反而不急,等吃完螃蟹,洗干净手再来安排不迟。
吃螃蟹似乎有两大流派,一派是先把蟹腿都掰下来,吃完,最后再吃蟹身,这样确保可以把肥美浓郁的蟹黄蟹膏留到最后享用。
而我显然是另一派的,我会优先掀开蟹壳,用盖子装上少许姜醋,一口喝掉鲜美的蟹汁,然后用筷子仔细的把蟹壳的蟹黄搜刮干净,把法海从他的老巢揪出来。
然后就是重头戏了,双手抓住螃蟹的八个爪子,把它用力从中间掰断,这时候你就会拥有轻而易举把蟹黄蟹膏吃干抹净的机会。一半直接吃原味,大口咀嚼,另一半沾上蟹醋,细细品味。酣畅淋漓的把这只蟹最精华的部分吃完后,就是风卷残云的消灭它的肉体。
螃蟹的每一支腿都对应着一部分身体的蟹肉,只需沿着缝隙咬开,就可以轻松的吃光雪白鲜甜的蟹身肉,而蟹腿一般来说最需要借助工具的部分,却丝毫难不倒我。我只需在每节的头部咬一口,尾部再咬一口,就可以把蟹腿肉从外骨骼中丝滑的挤出。唯一的难点就是巨大的蟹钳,主要还是那些讨厌的刺,不过它们会被统一留在最后,当我吃饱了螃蟹之后,像嗑瓜子一样慢慢的把它们碾碎,吃掉。
不知何时,螃蟹变成了高贵的食材,阳澄湖的螃蟹更加是贵族中的贵族。然而,我觉得最好吃的还是童年亲戚从自家鱼塘捕捞上来的大螃蟹,那时候晚上睡觉,都能听到厨房里传来螃蟹噼啪骂人的声音,直到我们把它们吃完。
秋天快来吧。
《菇勇者》
作者:【一招】浅间
中靶:烟落(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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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菇坐在阴湿牢房的角落里啃一朵蘑菇,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肉质伞盖上带一圈蓝紫色的花纹。
像是普通平菇上画了一圈不属于它的花边,漂亮,却让人下意识觉得不像自然产物,且多少带点毒。
但有毒没毒的,孤菇是不在意的,反正他免疫自己的蘑菇毒素。
孤菇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文字狱的传闻,这座关押「因文获罪」人员的监狱设置有诸多大区,有茫茫大海里的流浪岛屿,有巨大迷宫里的诡谲区域,而关押他的这座,位于广袤野蛮的原始丛林。
这里湿热的气候很适合蘑菇生长,孤菇刚来时常想法官判定划片的标准,到底是他的名字、他的能力,还是他的“罪行”。但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之后——孤菇愤愤地咬了一大口蘑菇,罪行……罪行个嘚儿!
他只是喜欢那些冷门的CP,别人在热带的时候,他常驻北极圈。热门圈子里神仙打架人声鼎沸,他一个人在冷圈角落里写没人点开的同人文,印一箱又一箱的本子和无料,带去一场又一场展会,然后再拖回家,堆在床底下落灰……他从不按头别人磕自己CP,也不在意自己喜欢的两个人并无人在意,只是看着越堆越厚的烂摊子,他心里的失望变得越来越沉——然后,蘑菇就出现了。
一开始是堆放本子的墙角出现几团不起眼的灰斑,后来就算每天打扫,菌丝也会在他的书桌上蔓延开来。蘑菇们挨挨挤挤地冒出头,伞盖舒展、孢子飞散,随着时间流逝,孤菇房里的蘑菇越来越多、越长越怪……
直到他心爱的冷门角色毫无意义就领了便当的那一天,蘑菇们疯了一样蔓延开来……
大小形状各异的菌菇五光十色地沿着墙缝爬上天花板、蔓延到居民楼的外墙,也顺着油烟机通道钻进通风管,在整栋楼的阴暗角落里爆炸一般地增殖。
邻居们开始头晕、呕吐、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最后终于,有人报警了。
警察破门而入,然后惊呆:孤菇的整个房间都被菌丝缠绕,蘑菇淹没了整个房间,甚至像一片颠倒的森林那样从天花板上郁郁葱葱地垂下来。
孤菇就坐在菌菇森林中,淌着眼泪奋笔疾书,文字从他的笔尖诞生、蔓延,落到纸面上却渐渐氤氲成林立的菌菇——暗红扭曲,又晶莹剔透,像一颗颗被伤得太深的玻璃心。
"危害公共安全罪。"法官是这么说的。
孤菇觉得好笑。他那埋没在冷圈里无人问津的文字,在变成同样无人问津的蘑菇后,却成了能够实实在在危害公共安全的武器。他和他神奇的蘑菇一起,成为了被写进头版头条里的爆热门主角——可惜,孤菇这辈子从来不萌热门。
孤菇把最后一口蘑菇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咽下去。也许是因为条件有限只能生吃,这漂亮蘑菇的口感就像微湿的泡沫板,涩涩的,谈不上好。
但只靠狱中供应的“牢饭”,孤菇实在很难填饱肚子,而填不饱肚子,他就没力气为自己折腾出一点出路——这大概也是这里限制食物供给量的原因之一吧——但现在,孤菇吃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指尖在墙壁上留下的文字没有痕迹,色彩缤纷的菇类却争先恐后地顺着笔画冒出头来。
潮湿丛林里的阴暗牢狱真的很适合蘑菇生长,穿着科研白大褂的人每天都会来他的牢房里采集蘑菇并分析。由此,哪怕是对研究毫无经验和兴趣的孤菇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明白了“培育”出不同蘑菇所需要的“感情”、“情绪”和“文字”。
鲜红、莹蓝、幽紫……孤菇把迅速长成的蘑菇们分门别类收起来,只拿起一个紫色的,接近了阻拦他走向自由的门锁——然后,他释放了孢子。
泛着荧光的孢子雾从蘑菇伞盖下喷出,飘向将孤菇困在这阴暗牢狱里的铁栅栏。先发出嘎吱响声的是门锁,在它被锈透掉落之前孤菇抢先接住了它。
他推开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坚不可摧的门,走出了他的牢槛。
孤菇带走了仍在喷射幽紫孢子的蘑菇,防止栏杆和墙壁也像门锁那样,如火炉边的蜡烛一样丝滑融化。对蘑菇孢子的操纵是他入狱之后才通过尝试发现的能力,而不同孢子的效果则来自无数次吃掉蘑菇前的小小尝试。
研究人员教会了他“种植”,他则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
孤菇快速地穿过走廊,控制脚步,努力不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太大的回声。好几次拐角都幸运地没有遇见狱卒,但无人的牢房总会被人发现。很快尖锐的警笛声在狱中响起,由远及近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孤菇不再顾及,全力跑起来,但追逐的脚步声依然越来越近。于是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莹蓝蘑菇——毒雾弥漫,应该能暂时挡住追兵——在被蛇一般的鞭子缠住脚踝,扑跌在地之前,孤菇是这样以为的。
几个身穿防护服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透过防毒面具的透明面罩,孤菇能看清他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对孤菇蘑菇的研究已经开展了一年多,狱卒们自然不会毫无防备地追捕。
他们通过内置的联络器说了什么,刺耳的警报终于停下来,走廊里安静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穿着防护服的男人们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其中一人手里的鞭子长长拖在地上,鞭子的另一头——空无一物。
孤菇背靠墙壁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走远。
蘑菇毒雾对身体的伤害可以被物理隔绝,但起效成分不明的致幻效果,适用范围看来要宽泛很多。确定了这一点的孤菇,感觉轻松了不少。
警报又响起、又停,反复了好几次。靠着蘑菇袍子的致幻能力,孤菇应付得还算轻松。但无功而返几次后,狱方明显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很快,又一个狱卒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左手举着一块奇怪的盾牌,而随着他右手五指张开再往下一按,孤菇的身体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用力撑住地面的双手明显在颤抖。
狱卒维持着按压的手势走过来,盾牌的边缘亮起蓝光。孤菇不确定孢子的致幻效果是否能突破这盾牌的防御,但现在的他,连手臂都无法抬起。
狱卒走近了,按压的手势变成了握紧的拳头,无形的力道随着破风声击中孤菇,好几下。血腥味顺着喉咙涌上来。
孤菇没有惨叫,甚至努力放松,挨到狱卒右手从拳到压的片刻瞬间,才掏出了一朵单独放置的蘑菇——只有一截手指大小,是难以形容的鲜亮的红。
他捏碎了它。超出想象数量的红色孢子喷涌而出,飞快布满了整条走廊,对方的盾牌只一瞬就被淹没,殷红以吞噬般的气势盖过了盾上的蓝光。
孤菇看不到盾牌的另一面,他只是忽然感到身上一松,被禁锢的身体又重获了自由。
孤菇翻身跃起,继续前行。他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撒蘑菇,指尖也不断在空气里以文字“播种”。
有蘑菇在身后炸开,各色的孢子仿佛要把这座监狱掩埋,警笛一直在响,像是宣告自由的钟声,狱卒们的脚步和咒骂声都渐渐被甩在身后。
终于又一个转角后,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那应该是,出口。
孤菇拼命跑向它,直到精疲力竭——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停下脚步,回头——走廊变长了。仿佛被拉伸到无限长的走廊中央站着一个狱卒。没拿武器,没穿防护服,只是双手插兜站在那里,他制服胸口的徽章样式和其他人不一样,是银色的。
"我的能力是‘距离’。我可以让微小的距离变成无限——所以你永远到不了门外,你的孢子也永远触不到我 。"狱卒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悠闲,"往前走,你会一直走到寿命尽头。往后退,一步,我让你回到你的牢笼。"
孤菇张了张嘴,却只能露出苦笑,他沉默抬脚,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坍缩。
墙壁像被揉碎的纸,走廊、灯光、铁门……从他身边缩掠而过,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下坠,又似乎是在被提起——然后他——他靠着牢房的角落,嘴里似乎还残留着蘑菇的涩味,铁门已经被锈蚀得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这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戴着银徽章的狱卒的声音,从仿佛很遥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传来,不是威胁,只是陈述:"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只要你还在写作,你就永远无法离开这座牢狱。"
孤菇沉默了挺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墙上划下无声无形无人问津的笔画。
缤纷的蘑菇们在阴湿牢房的角落,挤挤挨挨着冒出头来。
《在无极岛上》
作者:【十三招】莫盏春
中靶:格子(首狙)、星云、浅间、贩卖机、艾连、等等……
胜负结果:惜败(我说这人都自爆了还用分胜负么doge.jpg)
天啦噜,天都塌了!
我手搭凉棚看向本岛于放风区中央新立起的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M&M
我呼吸着我对其产生的不可置信的困惑,而后我把目光投向四周。将人群的反应尽收眼底,我看到的都是对放风这个活动本身作出麻木或困惑、喜悦或大笑、悲伤抑痛苦思考的囚犯们。在日头上到天空正中央时才有狱警姗姗来迟地穿梭在人群中,敲打着不老实的囚犯。但没有一个人对于这个M&M牌子作出回应或者想法。
我摸着狱警的小腹说:“你知不知道这个牌子是谁立的?”
他状若自然地将我的手揣进他的裤子口袋,实则让我感受他的腿部肌肉:“我知道,一定是天主教信徒干的!”
我思索了一下他一定是在和我的相处中顺着我的话说安慰我,于是我将手滑去了摸他的性器官。狱警不经过大脑思考直接把我的手拿出来用电棍给我上了一课:我是囚犯他是卒。
旋即我倒在地上哭得龇牙咧嘴,而他只是笑眯眯地拽起我的脚将我拖去了食堂:“别哭了,只不过是中午没吃饱嘛,再吃一顿就算了吧~这顿是我请你哒。”
我习惯性坐在他的腿上,享受他将我宝贝的每一分每一秒,麻木不仁地咽下他觉得对我好的食物和汤水,然后在心底里说:我在做什么呢?
我想回去夸琐罗亚斯教了。我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而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这个狱警是对我特别的,就像我不理解M&M;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放风区的中央。我想啊想啊,我想到我习惯了对别人说假话,我知道了我身上的不足之处,如果我一开始就心里不服但假装低头我可以少吃好多次禁闭,也不会让这个狱警对我的“贴身照顾”有这么多机会可以乘。我的心中对文学的热情早在一复一复一几一几一几一几一复一复一复一复地高呼宗教是人类文明的瑰宝的西西弗斯式劳作中钝得在我的内衣在我的囚服在我最熟悉的狱警屁股上迫使我用嘴用笔用汗写了不知道写了几百千字我恨原来那些把我投下狱的疯子,我实在不知道我在哪里惹到网友了,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扔到这个地方?
我幻想过无数次我逃离这座宛若在信息通讯和外界交流上的亚特兰蒂斯,可我无数次地恐惧逃离这件事本身,我恐惧除了熟狱警以外的人收走我的手稿,恐惧典狱长每月一次的讲话,恐惧每周周一晨会上的囚犯大动员,恐惧在狱警召集起人群后囚犯之间的窃窃私语,恐惧在无论何时何地,囚犯们那些想要逃出去的火热欲望。
我恐惧人群,我恐惧在恐惧中活着,我恐惧睡去,我更恐惧醒来后不再有熟悉的面孔注视着我。我最近梦到自己身处教堂的次数越来越多,仿佛我写下的每一座大宝藏都真实地在无极岛的边缘招手呼唤我抵达:快来,来吧,投身于宗教,和我说说你的恐惧,说你的忏悔,说你的后怕,说你诚心悔过,只要你下跪,只要你投诚,我的爱我的洁白我的纯真都为你,还有万万千千迷途的好人开放!
我说我唯一可能忏悔的是我把写的东西发上了网络,这才让别人有了让我下狱让我低头的可能,而我的rest,小憩,想让我第二次地开启我的新生本身,只能是那个熟悉的狱警安一只眼在我牢房的外侧围观我的睡眠。
我反常爱上了这件事:爱上那个疯子狱警,盖因我生活在一个除了面前反常的狱警之外一切都撕裂和分离了我过往认知与学识的地方。我的精神神奇地因为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上有一个疯子不停地在我被时间割的支离破碎的智力里和我交流锁住了支离破碎的理智。
我在和他共浴的时候我忍不住滑倒在地上哭诉道:我不知道什么文学我不知道什么创作我不知道什么是神,我只知道我写下的每个字近乎都是向他以外的人交差说的话,我做的一切都在为了度过我痛苦的日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存在,他同我一道坐在地上亲吻我然后我好像看到了数只眼睛,昏迷了过去。
我除了这个狱警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在我的精神中讨论的,我的精神说三化一,我的精神又说一气化三清三花聚顶都是假的,想象中的狱警笑着点头然后给我编了一个新的发型。现实里我在非放风的时间被特别优待,我允许在熟人警的监控室里崩溃地扮演一个洋娃娃,在数人警好奇的目光下穿得像一个芭比娃娃,直到老熟人他觉得我是时候回去休息了,我被允许倒头就睡,醒来瞧见他在对我招手,不是幻觉,是钻来的定制的一个光栅卡,是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上床下铺里的。我是时候意识到文学变成了我最大的困扰,我曾经喜欢的文字游戏让我痛苦不堪,只有狱警和囚犯这件事依旧存在。我的存在变成了我认知内的痛苦,我得不到安宁,我瞧见警们四处游走,我看见自己唱了一遍又一遍的铁窗泪。第二年的雪花已经落下了,而我被字连成的无形枷锁关在这座高塔内,我的痛苦变成了哀嚎,我写的字愈发无法辨认,我的精神类药物从一天一份变成了一天早中晚九颗,我忍不住疯了过去,醒了之后发现自己仍然在狱中的医院,这里的天花板和我之前回来的时候一样布满灰尘和蛾蠓,我看向老旧的风扇与老式空调,我被束缚在病床内,导管强迫我呼吸,存活。
我存在,我存在,我存在,我想象中的那人和我说,你也在啊?我于是想象出了一把碎玻璃刀刺向我自己,我醒来,我发现我嚎叫着撕裂了一整张床,将自己扑向了水泥地。病房中白色的床单变成了血色,蓝色的墙壁变成了红色和灰色,我看到我的倒影中有其实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叫什么的狱警,我把头向墙撞去,但我感受到了一片敦实的肉,我醒来之前我感觉我药永久地睡去了这一次我想我再也不想醒来了如果我还勿忙地话我象我想回到童年去比较好因为那个时候我记得有时候我会记得一个人而我大多数时候记得的人比窘模糊我而已经不太记得我寄己了我的疯言疯语还有谁会放过五我想我会在一片精神中醒来我突然意识到
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
我
我
我是
我是?
我是,,,,,,,,,,,,,
我其实是
我其实只是在无极岛上被剥夺了姓名的囚犯,编号055,而我身边的狱警名叫华镜,是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就见过的那个疯子。他第一眼就给我上了眼药,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我不记得了,我直到最后才想起来他叫什么,因为本来狱警的名字囚犯不会知道,而他和我打了赌,当初和我同一批进来的囚犯都说自己一定不会放弃我自己的名字的,我却说我其实没有姓名,于是他和我说你一定要想起自己的名字啊?然后便用针在我的脚上刺出了他的名字与我的编号,和我说只要我想得起我是谁就让我出去这座监狱,可我直到想起他的名字之前我都不记得有这件事,想必我想起来我是谁我得想到我的大脑深处吧,再次醒来我在病房内,我被他心的咚咚声唤醒,想起了他是谁,可是唯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想我想我想我想依靠在他胸脯以外的地方,可我可能已经忘记了如何开口了,只好让他教我如何说话写字,教我如何交差,教我说什么不会被惩罚写作加量,我不知道我是谁,可我说什么才能想起我是谁?我不是谁?我是什么呢?我是谁呢?
再给我一个亲吻吧。
吻我,吻我。
《独家记忆》
作者:【七招】格子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这一次,我将誓死守护这里的一切。
死亡是什么呢?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这永恒的牢笼里,时间、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惩戒的信条和无尽的责罚让人在磋磨中荒芜。直到穿越的前一秒,我都还在这种荒芜中徘徊着,如同西西弗斯般吹奏自由的赞歌,抵制文学的枷锁,我想要解放每一个句号。每一个逗号,每一个分号;和每一个省略号……
然后我就遇见了死亡,
——死亡是终结,是折磨、是空白;是一无所有,是不存在于任何时间与空间:也没有一点机会说再见。不可抗的规则之力横亘在我们面前,像末日一样的棕红色倾覆掉我们所有的努力,让一切归于寂静和虚无。
向来严肃的句号死了,他总是像不加糖的奶茶,让寡淡的停顿变得更滞涩,他死在文字的裂隙之间,只留了个漆黑的墨点。活泼可爱的逗号死了,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是我见过最有爱心的人,他死在省略号的旁边,两个尸体纠缠得一团乱麻。省略号自然也死了,他肥硕的身体如奶油般融化,里面那颗悲观的内心再也无法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分号是最后死的,他死前还在惦记着他的兄弟冒号,但他们最后也没能死在一起。
他们都死了,因为我怂恿他们追求自由,都是我的错。
这一次我要誓死守护这里,让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
因为,这枷锁也是他们的保护。
我成为志愿的狱卒背弃我的朋友,将规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和行动里。让我变成他们的枷锁,也变成他们的铠甲。
想象自己是幸福的西西弗斯,为什么同时失去了他的巨石和赞歌呢。理所应当的,没有人理解我。同伴的背叛总是比敌人的攻讦更加面目可憎,我自然受到比之前更为激烈的反抗和敌视。
逗号宣布我是他第一个不爱的人;冒号拒绝书写任何属于我的一部分;句号亦步亦趋跟随着逗号,连抗议都表达得如此刻板无趣。
我终于成为文学的叛徒,在我决心维护文学的枷锁那一刻。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内心如此深信着。如果死亡是一片虚无的万籁俱寂,那么我至少要守护他们奏出自己的音符。幸福和自由,都是押后再议的奢侈品。
当真只是如此吗,省略号率先向我提问。只有他在经历许久的思考后悲悯地认为我未尽的话语中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理由,而他将这种无法表达的理由当做自己认同的一部分。悲观此时成了唯一让我们站在一侧的原因,而我也只能像他所预期的一样沉默以对。
那么,枷锁的尽头在哪里呢。滚动的长卷随着书写奔向目所不能及的远方,我们在无尽的囚牢中终将失去乐趣和期待。但曾经抵达过死亡的我知道,苦难的牢笼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我想要的只是更快一点,更快一点带着大家抵达正确的出口。
时间急促地催促我们向前奔赴,空茫的旷野被长卷不断填充出新的空间。我在心中鼓点的催促中不断勒紧手中的枷锁,督促每个人不要奏出不和谐的节拍。句号要跟着逗号,就跟紧了每一句都不要掉队。冒号要消失,就得消失得彻头彻尾从不出现。连他的朋友,那些跌宕起伏的感叹号和问号也一起藏起来。而省略号跟随着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试图劝说我什么,又沉默在他漫长的悲伤里。
直到熟悉的光再次降临在这片旷野,我相信这次不再荒芜的旷野不会再引来死亡……
“太刻板了,还不如上一版。”我听到一道声音如此抱怨道,“……好烂,交出去也会被打回来的。”
整个空间开始折叠、扭曲、互相浸染。死亡,又要来临了。还是失败了吗?不同于逗号他们迷惑的表情,我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沮丧,我记得上一次死亡前,“规矩”和“尽快”分明是那个声音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最后,我的照章而行却并未带来一个好结果。
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一张棕红色的长桌边堆满了揉皱的纸团,我们刚刚完成的那一卷也被团起丢入其中。之后,我再次遇见了死亡的一片空白。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日出》
作者:【读者】嬉水
中靶:烟落(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一、
777号写完「上面」要求的东西时已是深夜,他搁下铅笔,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来后,他迅速转过身,从床垫下摸出一支已被压扁的香烟——Salem牌,他皱了皱眉头,从上面掰下一小截,撕开纸皮,只把烟草塞进口内咀嚼,然而那股既不是烟也不是薄荷的怪味让他恶心,他想吐出来,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看守的靴子在地板上踏过的声音。
看守推门而入的那一刻,777号忍着反胃将烟草和着唾液咽了下去。他举起右手向看守敬礼,大声喊道:“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我辈誓……”
“行了,是我,口号就别喊了。”看守瞥了一眼他的牙齿,自顾自地坐下,“我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一股寒意袭来,是狱外有人夹带香烟给自己的事情被发现了吗。他稳住心神,尽量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您讲。”
“上次的事情,多谢了,要不是你指出我的不在场证明并找出真相,我就要被当成协助越狱的从犯,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喂狗了。”
看来不是夹带的事情,777号悄悄松了口气,转瞬之间他又想到只是协助越狱就会被喂狗,那越狱者会是什么下场呢,假如自己当时的推理是错的,那他会不会也被当成从犯呢,此时的他后怕不已。
“不过呢,自那之后典狱长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想补偿我什么,所以,我必须趁这个机会做出点成绩来,你懂吗?”
777号点了点头。
“碰巧,最近我在审阅文件时发现779号写的东西有一些不对劲,想请你看一下。”
777号接过看守递来的一份文件。
“按照惯例,每名囚犯在适应这里的环境后可以写一封家书报平安,说是报平安,其实是为自己长期消失找一个借口,这份文件就是779号的家书,内容当然是经过层层审查的,一切正常,但信封是寄出时才会写的并没有审查,你看。”
777号仔细审视了几分钟,整个信封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以及像是盐粒的白色晶体,779号入狱大概是在四个月前,他写信时间不得而知,信既然在这里说明是被退回,那么监狱到收信地址的时间最多两个月,寄信大概要这么长时间,再考虑盐粒,难道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吗,777号心里暗想。他审视完毕后,直接向看守指出了最奇怪的地方——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或亲或友”、地址是“洛阳”,全都指向不明,寄信人则写的是他的编号779,指向明确,但这样没有名字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
“没错,指向不明,根本不知道是写给何地何人,所以这封信才会被退回到我的办公室,我也是从这里开始发现779号的异常。”
“他的收件人和地址似乎是在指一句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从这个角度来看,779号他其实……”777号显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他怎么了吗?”
“首先我并没有看过779号的作品,只根据一句诗不该妄加论断,其次,我和他同样身为在囚之人,说对他不利的话也有些不太合适。”
“讲嘛,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如果我们能提前预防,那就是功劳一件,但要等到事情发生,一切都晚了。”看守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暗示什么。
“一片冰心在玉壶,据我所知,通常用来形容品行高洁、坚贞不移,我想,779号入狱之后并无悔过之心吧(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就是了,777号心想)可否问下779号是因何入狱的呢?”
“进来的人获罪理由都差不多,上面的人觉得你们讽刺了他们呗,不过和你那种简单换个人名和地点的拙劣写法不同,人779号是个诗人,以擅长隐喻著称,据说秘密审判时他对所有指控矢口否认,费了检察官不少劲呢。”
777号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是职业作家,只是把那个疯子搭档的经历记录下来,给你换个人名就不错了,还想咋样呢?
“你觉得,从这两句诗看,779号有越狱的想法吗?”看守问他。
“不,单看这两句只能说写信的那一刻779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不肯认罪,但说不定现在的他已经认了呢。我觉得他不一定会有越狱这样极端的想法,您想,一个打算越狱的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信封这么明显的地方呢,我更倾向于他当时只是在怄气。”777号突然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看守怎么突然认为他会越狱呢?
“这样吗……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会加强对他作品的审查,毕竟这可能是功劳一件呢。后面我应该还会来找你,今天先到这里吧。”
看守离开后,777号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事情,779号到底想表达什么呢,他在信封上写的疑似“洛阳亲友”,下一句“一片冰心”是否是自己过度解读呢,说不定他真的在洛阳有叫“或亲或友”的家人呢,看守接下来会加强对779号的审查,这是不是由自己亲手制造的一场文字狱呢。这个夜晚,777号辗转无眠。
二、
一星期后的又一个深夜,看守给777号带来了第二份文件:
“今之谈诗歌改良者众矣,诗人、评家及大众之爱诗者皆有高论,如在仿古中传承、论诗之结构优化、诗人品行应随当代道德共同演进等等,然吾观之,皆未中肯綮,犹如镣铐下的囚徒,所思虑者唯脚力所及三尺之地而已。当世之诗,其传播度弗如小说、戏剧等远甚,小说昔称稗类不入九流、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而今境况反之,何也?小说家、戏剧家顺时而变易于传播而诗家固守传统且滥用隐喻之故也。吾以为,诗之改良,当以破传统、禁隐喻为先。昔白乐天诗篇牧童能吟,胡儿、老妪可解,一曲忆江南‘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传入东瀛为一时潮流,皆白之诗风之功,试问诗仙、诗鬼有此传播广度否?人人以乐天为楷模,作乐天之诗,传播开来,时日一久不但老妪可解,甚至老妪可为诗,则教化美、风俗移、诗与小说戏剧等分庭抗礼之日亦不远矣。或有人问,若诗无喻,其名可称‘诗’乎?君岂不闻胡适之之文学改良刍议中‘文学者,随时代而变迁者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乎,诗亦如此,古有古之诗,吾辈当有吾辈之诗,若囿古不破,终将为时代所弃也。综上所述,若诗禁隐喻,犹如挣脱镣铐而入新天地,百利而无一害也!”
“37,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777号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望向看守:“您是在叫我吗?”
“啊是这样的,777我觉得念起来太麻烦了,就叫你37吧。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写得挺好的,只是里面提到的‘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这句未免有失偏颇。”
“嗯?难道你没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吗?”
777号想起上次和看守的夜谈,他明白自己的解读很可能会为779号带来无妄之灾,自己回答时必须慎之又慎,况且这次779号的文章完全符合监狱的要求,自己只要如实把文章的观点告诉看守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没什么不对劲呀,记得您上次提到779号擅长隐喻,并因此讽刺获罪,他在这篇文章提到之后的诗歌改良方向应当全面禁止隐喻,一旦隐喻不存,讽刺就会变成直白的批评,那样以后给人定罪就省事多了。”
“可是你看,‘老妪可解’、‘挣脱镣铐入新天地’其中‘老妪’是不是和‘牢狱’谐音,挣脱镣铐就更明显了,这难道不是说779号要越狱吗?”
777号发现看守已经陷入他自己的逻辑之中,认定了779号是要越狱,想要从他的作品上找出蛛丝马迹作为证据。虽然并非职业作家,但作为一名写作者777号心中有一股无名火燃起,他有些激动,反驳道:“可是,哪个越狱犯会把这种事情写在作品上呢,难道他是傻子吗?”
看守没有注意到777号的情绪变化,他回答说:“说不定他是写给同伙看的呢?上次越狱那家伙不就有同伙吗,我还差点被当成替罪羊呢。”
777号压住怒火,试图从文本本身解读,向看守证明779号的文章和越狱完全无关,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您看,779号提出诗歌应当破传统、禁隐喻之后用白居易的诗论证,是因为白居易的诗风常常被评价为‘老妪可解’,就是说不识字的老太太也能理解,与‘牢狱’谐音只是巧合。”
“那‘挣脱镣铐’呢,你怎么解释?”
“这只是在打比方,用‘挣脱镣铐’形容破除束缚会更形象一些。”
“打比方?一面说要禁止隐喻,一面又打比方,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并不,禁止隐喻又没有否定使用普通的比喻。”
“你进来多久了?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吗,要禁就要全部禁止。”
“779号或许不懂。”
“我会慢慢教他懂的。”
“这篇文章本身或许有点小问题,但我能从中感觉出779号已经按照监狱的要求反省了,希望您能明白,作为一名诗人提出禁止使用隐喻这样的观点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相信他不会越狱的。”777号尽最后的努力告诉看守779号的决心和勇气,他的文章只需要按表面的意思理解就好,越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来你我谁也无法说服谁,今天先这样吧。”看守打开门,准备离开。
“你这样抠字歪曲是在搞文字狱!”777向前一步抓住看守的肩膀,向他怒吼道。
“这里,不就是文字的监狱吗。”看守轻轻推开777号的手,转过身,盯着他的脸。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777号手里,说:“哦对了,这个给你,Seven Stars牌香烟,这才是你爱抽的吧。只可惜我不能给你火。”
三、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看守再次走进了777号的房间。
“如果还是和779号有关的事情,您请回吧。”777号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东西。
“话别说太早嘛,779号这次写的你一定感兴趣。”
“他写了什么都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一开始是谁说779号入狱之后无悔过之意的?不管这件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现在说什么和你无关已经晚了。看看779号新写的东西吧。”看守没等777号回答就直接朝他扔去一份文件。
777号本已决定不再理他,可当他看到文件内容时还是产生了动摇。上面写的是:
“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
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
777号看完之后想要禁止自己思考,思考就意味着继续,他不想再继续了,但是,在他和他那位疯子搭档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似乎有什么已经潜移默化渗入他的灵魂之中——是对谜题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没纠结几分钟,这股好奇心就轻易战胜了他对779号怀有的似有似无的愧疚感,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早在他看到信封的时候好奇心就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看出什么来了吗?”
777号没有理他,他在想:一句孟子、一句王昌龄、一句易经、一句苏武?一句百无禁忌,这里面藏着什么隐喻吗?最后两句和前几句讲的浩然之气从感觉上讲完全不搭,是解谜的关键吗?
“不说话?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推理吧。最开始的信封,上面写的是‘洛阳亲友’,单看这四个字其实并没什么,毕竟这句要和‘一片冰心’组合起来才有意义,啊当然,现在‘一片冰心’终于出现了。信封呢,最重要的信息是他的编号——779。或许他入狱之前就已经和从犯说好了,他会在信封上写上‘洛阳亲友’,协助他的人按图索骥找到编号,囚犯编号是和房间编号对应的,知道编号就知道了他在监狱内的大概位置。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把信带走,就要说到盐粒了,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往来运输必须用船,海浪寻常可见,所以我想是从犯在信件运输途中翻找时不小心被海浪打到,从而失手导致他没能及时带走吧。再说他那篇要求诗歌禁止隐喻的文章,我认为那是一个幌子,这篇文章的观点和表述都过于极端,虽然这里是文字狱但也不至于做那么绝,他的目的是让我对这篇文章保持怀疑,然后利用我这一点,把这种思维惯性带到他最新的这首诗,话说,这种抄古人句子拼起来的能叫诗吗?”
“那叫集句。”777号突然插了一句。
看守被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他不说话了呢,777说完也吓了自己一跳,他突然想到如果按集句来看,779写的也不是诗,倒像是按某种游戏规则拼起来的东西。
“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之,多亏了你上次告诉我一个诗人提出禁止隐喻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想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吧,我听说真正有勇气的人,他们是绝对不会越狱的,他们会一个字也不写,以此来抗争。所以我才想到那是一个用极端观点来让我对他写的一切东西保持怀疑的幌子,当我不再从他新写的诗里寻找隐喻而只是从最简单的角度理解时,答案就很明显了——苏武持节,为什么百无禁忌呢,难道是因为他有一腔浩然之气?错,因为救他的人马上要到了,如果要从这首诗里挖隐喻,怀疑东怀疑西,我这时候可能正在满监狱找小羊呢,苏武牧羊的故事不是说生了小羊才会放苏武走吗。话说,他这种人用苏武自比是不是太侮辱苏武了。再看‘纤手破新橙’,据说周邦彦和李师师幽会时宋徽宗突然赶来,情急之下周邦彦只能躲到床底,周邦彦偷听两人谈话才写出了‘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你说,779号是不是说让他的从犯藏在床底呢?”
“你都推理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上次你说我是在搞文字狱,我不否认是因为我有私心,但我只是做了我这个岗位应该做的工作。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如果779号写的东西里面真的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想见证你把它挖出来的那一刻,我想看,他因为你亲手制造的文字狱被抓获时你痛苦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Seven Stars,醇厚的烟草味道果然有助于思考。我也曾以为我帮你解读他的‘一片冰心’是在搞文字狱,有天晚上嚼上一口Seven Stars后我突然想通了,你带着他要越狱这样恶意的预设去解读他的作品并且强行往你的观点上靠,这才是文字狱,而我只是解开他的谜题,怎么能叫文字狱呢?而且,这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假如779号真打算越狱,你还缺少一个关键信息——他的越狱时间。”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的‘天地交泰’特指五月十四,这就是他要越狱的日子。”
“五月十四离现在还早,现在就放出越狱信号风险太大了,他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是天地交泰日。”
“这都被你想到了,看来我拿你完全没办法了。这个日期嘛我也觉得有点怪,所以推理时故意没说,还想慢慢套你话呢,还有最后那句‘秋菱袭人知昼暖’我还没搞懂。现在,不管是挖隐喻还是字面意,我都没辙了,你还会告诉我你的推理吗?”看守双手扶住桌沿,盯着777号的眼睛。
“会。但我有个条件。”
四、
第二天晚上,777号和看守两人藏在一个角落,这里恰好能观察到779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而不会被发现,当777号提出需要找地方隐藏时看守就带他来到了这里,看来看守已经暗中观察779号很长时间了。
“37,我已经冒险带你走出牢房了,我也保证不会伤害779号,是时候告诉我了吧。”
777号在暗处看着779号,身材瘦削,戴眼镜,低头写字时会时不时抓一下头发或者咬一下手指,完全符合他对诗人的刻板印象,777号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的脑海里究竟在思考什么,所以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到最后。
“37?”
“好吧。先说结论,我认为779号一定在谋划某件违反监狱规定的事情,但并不是越狱,应该是要制造某种东西。”
“是危险品吗?难道他要服毒?”
“不会的。今晚你就知道了。”
“如果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阻止他。现在,说说你的推理。”
“关于那封信,我的想法和你大致相同,就不赘述了。然后再说他的那首‘集句’,如果从字面意思看:779号擅长养浩然之气,需要一壶冰,等到天地交泰的时候就制作完成了。后面两句‘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和前面的浩然之气,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搭的,首先‘纤手破新橙’你也说了周邦彦当时藏在床底,他这种行为怎么都称不上浩然,宋徽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句则明显化用自‘花气袭人知昼暖’,既然周和宋让人不齿,那么‘花气袭人’里的‘花气’就并不是指他的‘浩然之气’,所以把‘气’删掉,就变成了‘花袭人’,那么,‘秋菱’就是指——”
“香菱!”
“没错,红楼梦中的香菱。第八十回夏金桂将香菱的名字改为了秋菱,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中‘两地生孤木’就是指‘桂’,巧的是袭人的判词也提到了‘桂’:‘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更巧的是,两人的判词在书中是连在一起的。”
“袭人‘似桂如兰’?她告密难道不是害死晴雯的直接原因吗?哼,我看她也是个夏金桂。咦,779将两人并列,难道说他认为曹雪芹没写完的后四十回里袭人可能会像夏金桂一样害香菱?”
“不,779号是在出谜题,不是在讨论谁害了谁……我觉得他是在暗示和两人共同相关的事情,这就要说到香菱和袭人在原著中唯一一次交集了。那是第六十二回,当时香菱和丫头们斗草打闹被弄脏了石榴裙,香菱很害怕被薛姨妈看到,正好宝玉赶来,说袭人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可以先借她的来穿,那一回的标题是——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至此,答案呼之欲出。”
“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
“湘云醉卧时吟的是‘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发现了吗,和779号格式写的是一样的。”
“这是,酒令?”
“没错,酒令。群芳齐聚欢饮,湘云提出要行酒令,就出了这么一个规则的酒令:酒面是集句而成,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有一句时宪书上的话,酒底则是要关人事的果菜名。779号写的比较有误导性的是‘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天地交泰’最开始我以为是指易经里的卦象,忘了它还是一个骨牌名,苏武持节同理,它除了是苏武的典故外还是一个曲牌名,作为曲牌名的时候它更常见的名字是——山坡羊。再看‘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指的果菜就是橙子和石榴了。”
“所以779号到底要干什么?”
“做酒。”
“什么?做酒?那酒面的‘浩然之气,天地交泰’这些都是瞎扯的,并没有实际含义吗?”
“当然不,严格讲,他不是做酒,而是做鸡尾酒。浩然之气是用气喻酒。天地交泰在易经里的卦象是乾下坤上,天之气向上升而地之气向下降,彼此交融,作为骨牌名时它的牌型是二、七、十二,呈现的也是一种由下而上的状态。所以779号的酒令不考虑湘云的规则的话,正确顺序应该是:‘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翻译一下:我擅长调鸡尾酒,材料是一壶冰、一片橙子、一块石榴,喝完你会有苏武那样的勇气。用到橙子和石榴的最著名的鸡尾酒是——龙舌兰日出,调配完成的龙舌兰日出,恰恰就是石榴汁由底层慢慢向上,就像初升的朝阳,与‘天地交泰’的卦象相符,所以并不能说无实际含义。”
看守此时已经听呆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时间呢,为什么是今天晚上?”
“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群芳欢聚是为了给宝玉庆祝生日,夜宴是当时最热闹的情节,六十三回的标题正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所以779号定的时间是——宝玉生日的那天晚上。”
777号刚说完没多久,看守就发现779号的床底有异动,“37,你快看,要来了,是你对还是我对,就在此刻。”
777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床底,只见一只小型机器人破土而出,机器人出来后往地板上放了一瓶酒、一个冰格、一瓶橙汁和石榴糖浆,然后迅速钻回洞里,从下往上喷出一层混凝土,洞口恢复如初,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水落石出,一切正如777号所言,779号不是要越狱,他只是酒瘾犯了。
看守看到这一幕觉得又气又好笑,他对777号说:“你们这些人脑子都有病吧,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你偷偷夹带香烟,这家伙大费周章,就为了喝点酒?”
777号没回答,他继续看着779号,只见他拿出一个玻璃杯,从冰格里取出全部冰块,一个放进嘴里嚼剩下的全都丢进杯子,然后按顺序倒入龙舌兰、橙汁和石榴糖浆,看样子全都是凭感觉加的量,一杯简简单单的龙舌兰日出就调好了。
“还看什么呢,既然无事发生,那就赶紧回去。”
“等一下,可以让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有什么可说的?炫耀你的推理?赶快给我回去,被人发现你我都得重罚。”
“拜托了,只要五分钟。”
“37,你是不是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没,请相信我,不会有事情发生的,五分钟后我马上回自己的牢房。”
“……好吧,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盯着你们,别想耍花样。”
五、
777号走进779号的房间,径直走到桌边,他拿起那杯日出,一饮而尽。779号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然后777号忍不住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搭档——康林三世。”
“好久不见,华笙。你什么时候判断出是我的?”
“就在刚刚,你拿出冰块后先往嘴里嚼了一个吧,这个习惯可不好。”
“哎呀,不小心暴露了。不过,你猜出是我有点晚哦,在文章和酒令里我一共提示了你三次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擅长易容吧?”
“三次?”
“提示:文章里有一句,我想你一定会说‘这句太有失偏颇啦。’”
“原来是伶优那句,伶优就是指擅长化妆的戏子,一个戏子怎么能祸乱世间被天地不容呢,当时我就觉得这句很怪。”
“bingo!还有两次哦。”
“再就是袭人吧,她的判词里有一句是‘堪羡优伶有福’指她最后和蒋玉菡结为连理。”
“没错!还有一次,加油。”
“还有吗?”
“需要提示吗?”
“……”
“那么,再提示:石榴裙事件的起因,是谁和香菱打闹弄脏了石榴裙?”
“原来藏在这里!是荳官,十二女伶之一。”
“完全正确!我给的提示可不少吧。”
“多少都不重要,说正事吧,你来做什么?”
“来见你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醉扶归,宜会亲友。”
“……”
“好吧。我来救你出去。”
“不行,我本是清白的,如果越狱,一切都说不清了,而且,看守就在外面,他知道一切。”
“我可以让他消失,或者也带他走,给他一笔钱,让他去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不,别费劲了,我不会走的,现在要走的是你,越快越好,还要把真正的779号换回来。”
“真的不走吗?”
“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走的,‘效苏武持节’,我这一走就相当于向文字狱投降,李陵都没能劝降苏武,你也知道无法劝降我的吧?”
“李陵投降就是错的吗?”
“李陵和我不一样,他的情况要复杂的多。”
“可我觉得,现在的你——777号,也很复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刚刚潜入这里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你证明看守清白的那场推理,精彩。所以我才想到或许可以利用看守见到你,但我是在赌,赌你的善良从未改变,从那封信开始,我的搭档应该一个字也不会告诉看守的,最终结果应该是我见不到你,我会一个人喝完这杯酒然后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赌输了。”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不,没有,我只是,有点难过。虽然见到了你。”
“你难过什么?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我心里不难受吗,我的良心告诉我不应该助纣为虐,可我的理性说我只是在解谜,并不是想害779号。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我每天都要按他们的要求写一些鬼东西,还要喊什么‘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的口号,我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你说来救我,但又赌我的善良,你这种带着目的的测试式拯救和看守以为你要越狱的文字狱式解读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恶意吗?还有,你以为现在无法抗拒解谜诱惑的我是谁造成的?”
“我?难道是我吗?对不起,我只是……”
“别说了,时间快到了,你走吧,等看守一离开你就走。”
779号看着777号,缓缓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最后,再让我为你调一杯龙舌兰日出吧,我的搭档。”
“少放点石榴糖浆,刚才那杯,太甜了。”
779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终稿(第八版)》
作者:【五招】江橼
中靶:艾连(首狙)、洛秋谣、烟落、凰、阿氪
胜负结果:惜败
一剑霜寒十四洲!
落笔成剑,剑光森罗,其势如虹,似要将眼前所有障碍碾为尘埃。
“这里改一下。”
众所周知,狱卒都是双人搭档。俗话说男女搭配……管什么搭配呢,配上一个干活儿总不会那么累。如果有幸匹配了合心意的,那更是美事一桩。
我和我的搭档就是天生一对。
我的能力是“修改”,可以通过修改记录来扭曲现实。听起来是不是很牛逼,老子能干扰现实欸!
差点儿将世界历史变成上下五万年,差点儿统一全球文字和度量衡,差点儿让地球人口少十个零……通天代战绩可查。
但那都是差点儿。
因为那不是“记录”。我所能修改的,必须是完全真实的“记录”。
好在我的搭档有个好技能,名为“白纸黑字”。她能够记录责任范围内的所有事实,不掺一点儿水分,完全白描来的。
而这,就是“修改”所认定的记录。
“改成一剑霜寒十四粥吧,我今天有点儿拉肚子,想喝粥了。”
朱笔落下,记录被修改,监控中某一格正打算用笔杆子砍断栅栏越狱而出的犯人一头撞在栅栏上,地上洒满了粥。他一边揉着脑袋,一遍嘟嘟囔囔。
嗯,不用想都猜得到是在骂我。
“浪费粮食可耻!今天他的任务再加两万字!”
骂我又如何?一会儿我就把两万字改成两千万字。
“那边又有个想越狱的。”
搭档淡淡出声,作为文字狱的狱卒,每天盯着这些比精神病还不正常的犯人已经够苦了,没想到还有更难的。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发什么疯,扎堆想要越狱,从半个月前闹腾到现在,也没见他们有成功的。
倒是有几个差点儿成功的。
至于谁这么倒霉遇上,欸嘿,我不说。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长发如瀑的美女犯人背对着监控,但她的电脑上却忠实记录着今日文字。
“顾寒星双手紧紧抓着纯金打造的牢笼,他戏谑一笑,双眸如同繁星神秘又深邃。‘金丝雀想要自由?求我,求我放了你。’”
“少女如倔强求生的野草,不服输却识时务。‘有没有体面点儿的方法?’”
“‘做我女人也行。’顾寒星其实不喜欢眼前的少女,但她长得真的太像那个人,太像了。他不想再放手……”
“……好打住,别念了。”我抬手,一边捂住搭档没轻没重的嘴,一边摁住搭档没轻没重的手,真是什么都敢往纸上写。
“都不用往下看,直接把‘求我放了你’改成‘求我杀了你’。我看她还敢不敢往外跑。”
果然,就在美女犯人准备写下“少女咬牙,在出卖清白和不体面之间,选择了——”的时候,卡住了。
停顿三分钟,气呼呼倒回去删了好一大段。
嗯,又守住了一扇栅栏。
“今天也不安生啊。”搭档长叹,疲惫地灌了一大口菊花茶。
“相比较而言,咱还算好的了。”我转着椅子,幸灾乐祸,“不知道你听说没,隔壁那组,前两天遇到一个硬茬子。那名犯人的能力是‘悲伤逆流成河’,当写作内容把自己刀哭的时候,能够变成一滩水,直到不再悲伤再变回来。”
搭档眼睛一亮,手上记录不停,但是耳朵已经竖起,“细说。”
“人家本来计划变成水以后,从下水道流出去,没成想刚进下水道洁癖发作,悲伤都忘了,瞬间变回人形,把自己卡洗脸盆里了。”
我笑着比划了一个M的手势,搭档瞬间懂我说的是谁,同步露出了然笑容。
“懂吧,那谁联系后勤拆了大半个牢房才把人抠出来,当月奖金就清零了哈哈哈哈哈!”
“这么说,我想起来半个月前前辈那边是不是还抓回来个硬茬子。”搭档的能力范围只有我们自己负责的区域,其他地方的消息也只能听别人讲,但她信息网不如我,我可是住瓜田里的猹。
“我知道我知道,抓回来个刺猬,关了没半天就送医务室了。”
刺猬是我们私下里给那名犯人起的外号。那个小姑娘的能力为“恶语伤人心”,本意是能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恶意,从而通过刺痛自己来达到警示作用。
这本来是个很弱鸡的能力,它的前任主人就是因为受不了校园冷暴力心脏刺痛而死。
但这小姑娘不一般,她是一名网文作者,擅长写无限流的。之前几本小说没什么水花,直到最新一本,应该是轴了某个明星,明星塌房夜,她火出圈。
火爆带来了新读者,也带来了明星的毒唯,一句句恶评像利刃刺进她的心脏……
然后,小姑娘没忍。她顺着网线过去,跟毒唯线下约战,给人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虽然小姑娘进来了,但是那些骂她的人还在活跃,小姑娘在牢房里又没处发火,进来不过半天差点儿把自己气死。
“真惨啊……”
我们说前辈,真惨啊!
眼看着换班时间要到了,我们站好最后四小时岗,又吐槽了两名同事的悲惨遭遇,提前预防了十三名犯人的越狱行为,最后十分钟,我们再次检查今日记录,准备交接给接班同事。
“让我看看今日记录……”我一目十行的看着,“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对,这人怎么写错字了,哎呀,搭档你怎么还照抄跟着写错字了呢!”
“不行,我得给改改……”
就这样,校对完成后,我俩心满意足的将其扫描进系统,将其命名为《终稿(第八版)》。
然后美滋滋下班。
“希望他们能读懂我的暗示。”
此时,来介绍一下我俩的固定接班组。
能力为“回味无穷”的双开门筋肉帅哥,能让人反复体验自己所书内容的精彩片段。
另一位小巧甜美的女子能力是“观后感”,可以强迫别人对指定内容书写或讲述体会。
嗯,不用想都能猜到,今天尝试越狱的犯人们有福了。
“可惜他们没个记录能力,不然明天咱俩也能回味一下。”
可恶,现在跟牢头申请增加一名文员还来得及吗!
《秉舌书》
作者:【读者】高以谰
中靶:阿氪(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備注:是一篇純粹爲了滿足作者個人興趣的(BL)習作。含有g向等可能令人不適的内容。
王朝存續得太久。國王們如太陽東昇西落般登上王座又垮台,他們沒有烈日播撒陽光時那麽慷慨,卻各個比太陽狠辣。都城裏的人們如麥子一般溫馴般倒伏著順從,也如麥子一般沉默,說到底,人們比王朝活得還要久,久到已經沒人能回想起一個失去王朝和都城的世界。直到一天,那个天生畸形的王弟殺了華茂的王兄,人們才終於惶惑起來。
街上流浪的痴人說,也許,是末日的徵兆。母親流著眼淚捂住女兒懵懂的耳朵,把她拉回家反鎖上門。末日,世界的最後一天,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發生鬼魅死而復生,美好英勇的王者被毀滅這種事,不是嗎?即將冉冉升起的太陽的頭顱被長劍一挑,咕嚕嚕滾在地上,扯著一抹崩殂的斜陽的污痕,那頸部傷口如紅日奔湧的軀體就像生前在流水酒席上喝得大醉般軟倒下去。灰土輕柔如美人揚起的衣練,珍惜而一視同仁地將頭顱和軀體都納入自己的懷中。鬼魅是否存在或者那美好英勇的評價是否真實在這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應然之事歪斜扭曲了,人們的心便隨之倒墜至浮肋。王兄殷漬死後幾天,老國王在病榻上嚥了最後一口氣,從此,殷曠成為了國王。
之後三個月,炎炎烈日當空,滴雨未下。
殘酷的晴朗持續著,為大地投下濃重的陰翳。新王在殿堂高高的台階上來來回回地走,階下群臣如死尸般噤聲。沒人敢抬頭看那樣一張臉,即使它在代表王國最高權力的冠冕下,倒不如說冠冕的金光讓那本就難以入目的臉更難以直視了——那是怎樣一張臉啊!一只眼睛的瞳孔分裂,密密麻麻如蟲卵棲居在眼眶裏,無時無刻不在混亂地旋轉;人中部分被一道裂痕劈開,縫合的痕跡粗糙而醜陋;耳朵貼著臉龐生長,外耳的輪廓畸形地凹陷。整張臉上唯有鼻梁高聳能證明他確實是皇家血脈,因為那山根的弧度與被他殺死的俊美的哥哥一模一樣,可惜這獨獨一點美麗反而襯得整張臉醜陋得更加詭異了。群臣恭順地垂首佇立,殷曠那重瞳的眼珠從他們背上一掃,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就砸在地上。“都啞巴了嗎?”新王的聲音嘶嘶如毒蛇,“朕問你們,天上為何不再下雨?”
世上從沒有過這樣的事。無論王座上的人如何變換,雨總是會下。尤其是新王登基後,通常都會有一場大雨才對。但敢在殷曠面前提起這點的人都——
“自您登基以來,閉目塞聽,暴虐跋扈;偏寵奸佞,濫殺無辜。無君王之形而竊國攝政,缺人主之度而盜柄掌權。如此違拗天意,上天的怒氣遲遲不散,故無雨可下。就是這麽回事。”朗朗的聲音說。
低低的嘆氣聲如蒸汽在群臣間彌散。殷曠的脚步一停,眉毛一擡。“再說一遍?”
“就算讓我再説千遍萬遍,也只有這些話。我已經在這文書中寫清楚。”王小竹說。
殷曠擰著眉用那隻好眼睛掃視,眼珠盯住時卻樂了,壞掉的瞳仁依舊嗖嗖地轉。“王姓世家的小兒子,先王在世時你們家多麽風光,如今倒只剩你一個了。看來你想多陪陪你家人,朕感念你一片孝心,就成全你。”他拍拍手。“李弱思,送他進文字獄吧。那文書就當柴火燒掉。”
大廳裏又彌散一股氣息,只是這氣息的方向與前一次不同,如滾滾草葉的紋路被風吹向另一個方向。如今站在這裏的臣子多數曾受過王家的照拂,王小竹亦是清白耿直之人,因此他們對王小竹的多懷嘆惋之意,只是目睹了王家士子觸怒了新王之後接連被打入文字獄的凄慘下場而口不敢言。但李弱思不同。據説他并無家世,從前是靠著被殺死的王子、新王的哥哥殷漬的庇護才得以在這宮中行走,然而,當殷漬被刺死在馬背上那一天,就在那顆美麗的頭顱被斬下的下一個霎那,這個沒有骨頭的叛徒已然跪在了地上向敵人朝拜,鮮血如雨點打在他身上,他那一頭長長的散落的黑髮於是沾上土與血的氣味。也許在殷漬的頭顱落地前他便已經變節了,也許,將王子的情況出賣給魔鬼的人正是他。希望殷漬而不是殷曠登基的人都恨他,也就是說,基本上站在大廳裏的所有人都恨他,但他們也都同樣地無可奈何。在哥哥無頭的死尸前,殷曠朝跪服的李弱思露出微笑,那裂開的嘴唇下牙齒鋒利。李弱思從此成爲了新王的人。
此時此刻,在大殿中,身著白衣的瘦削青年緩緩起身。當他起身時許多人才意識到他竟一直是跪著的,一動不動宛如白瓷花盆,内裏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髮絲是薄薄一層黑的泥土,起身時便抖落了。起身后也并不站得很直,只是道了聲:“領旨。”兩個沉默的彪形大漢走進來將王小竹拿下,李弱思撿起掉落的手簡,跟了上去。
仔細看,兩個大漢的嘴巴都被黑色的綫縫了起來,這是殷曠親衛的標志,據説這隻親衛軍由啞人組成,他們的驍勇保證他們在面對舊王子的親衛軍時取得了殘酷的勝利。二人比李弱思走得更快,幾步后就不見蹤影,好在李弱思本就認路,當他來到文字獄時,那兩個手脚麻利的大漢已經完成了分内工作,向他微微頷首后便離開了。
同文字獄中的所有人一樣,王小竹面前已經被放上一個案臺,其上鋪著新紙,硯堂有墨,筆還乾净。他呈坐姿端在臺前——想要倒下或斜躺已不可能,他上半身的各個關節被細綫穿過,聚集在一個點上后被釘在墻上,如同人偶,如此一來疼痛感自然而然會將幅度過大的動作鎖住。他的左腿已被剁去,只剩一條右腿盤著,傷口的布料血氣森森,甜絲絲的血腥味滲進悶熱的空氣,人一張嘴,血的微粒就黏在味蕾上似的。王小竹的臉因爲失血而汎著白光,水淋淋的臉上洗出一對沉沉的黑玉,壓得李弱思心頭往下一墜。“你何必寫這種東西給自己找麻煩呢?”李弱思將那文書攤開在囚犯面前,懇求一般地問,“就隨便寫點誇贊的話,讓我好交個差吧。”
他試著將筆塞進王小竹的手裏,但對方偏不拿住,手指松松的,塞進去就往下掉。“我不會寫的,弱思,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沒人能夠逼我做。”
那語氣就像是他們還在李弱思家宅的後院裏乘涼閑談似的。夏夜,雨後的宅院被水洗去了塵氣,星星在頭上懸墜著,蠟燭慢慢地燒。李弱思被暑熱蒸得頭腦暈暈沉沉,半夢半醒地聼王小竹侃侃而談,不,這樣不對,王上和王子的所作所爲實在是有違天命,如今的一切全都錯了,王小竹清脆的聲音如同綠葉一片一片飄落在夜裏。那是被殺死的王子殷漬還活著的時候的事。
“我不明白。”李弱思問,“你不是一直討厭殷漬嗎?就隨便説點他的壞話也好,國王會高興的。”
王小竹搖頭。“王子已經被殺害,再提也沒什麽意義。我想要寫的是能帶來改變的文字。如果能讓王上悔過而革新,如果能讓上天的怒氣散去而再降下甘霖,就算我死了又有什麽關係呢?反之,如果我寫的字、我説的話只是重複著空洞的贊嘆,那我寫了或沒寫又有什麽區別?”
“你怎麽現在還在說這種話?”李弱思站起身,定定地望著他。“你現在還以爲你的文字能改變什麽?如果國王是能聽得進話的人,那麽多文書就不會被付之一炬、那麽多人也不會因爲幾個字就死在這座監獄裏了!就算你寫得再感天動地又怎麽樣?你我都知道王上想聽的只不過是對他的稱頌而已!”
“那就寫給還有理智的人讀。世界上這麽多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認爲王上登基后那麽多殘忍的舉措是可以接受的。”
“你才真是瘋了!”李弱思提高聲量,“你指望誰來看你的文字,就算他們能看到,又怎麽樣?你指望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來救你、推翻和他們一個姓氏的國王,反而來救你嗎?你指望那些在朝堂上被國王瞪一眼就噤若寒蟬的臣子來救你?還是你指望宮殿外目不識丁的百姓來救你——就算把文書放在他們面前,他們都未必能讀出上邊的字啊!你到底在堅持些什麽呢?在這個世界上,文字是最沒有用處的東西了!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如今可以救你一命才對!”
面對好友聲嘶力竭,王小竹卻笑了。“弱思,沒想到有一天你會説出文字是最沒用的這種話。你的願望才是寫出一首世界上最美、最沒用處的詩篇吧?”
“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掉。”李弱思的聲音近乎絕望,“你不是曾説欠我一條性命嗎?那如今我不許你自尋死路,可不可以?”
王小竹的笑容收斂了,那双坦坦荡荡的杏仁眼抽动一下,垂了下去。“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他輕聲說。
每次從文字獄離開,必須向國王匯報。現在,李弱思在通往正殿的長廊上走著,深黛的影子浮掠過金磚青瓦,歌頌著歷代帝王功績的赭紅色的壁畫在他身旁明滅,當光暗下時,赭紅色的人像們仿佛是從那種永久到近乎苦楚的微笑中解脫片刻,得以呼吸一種黑暗的茫然。在李弱思與墻壁之間,一個個高頸素色瓷瓶整齊地站立著,然而在那裏面插著的卻并非嬌嫩的名花,而是比花之更嬌嫩、更名貴的……女人的手臂。膚若凝脂的纖細小臂,手指擰成綻放的形狀,指甲精雕細琢,詭異而嬌艷地綻放著,等待徹底腐敗的命運。好在并沒有異味,大約是經過了某種處理,只有幽幽一點甜腥血氣混著十倍的植物冷香,比女人生前的脂粉味多了清冽,卻終究是少了溫暖柔和的死物。那些都是在殷曠成爲國王前,因爲他古怪的長相當面或背地裏嘲諷過他的宮女們,此刻用失去生命的身體靜靜承受著國王對她們的羞辱。
一點點光亮在那長廊的盡頭閃爍著,是兵器的冷光。臺階下,親衛軍總統領韓峻一伸手,攔下了李弱思,狀有搜身之意。在那高大强壯的啞男背後,一個聲音懶懶地響起,即使從萬人之上的高位傳來,那聲音的質感仍然像是帶有惡意的玩笑,“不必了,讓他上來吧。”殷曠說。“諒他也沒那個膽子……”一個尖利得意的女人聲音附和。
那是韓峻的妹妹韓蕊,在協助殷曠奪得王座一事上赫赫有功的親衛軍總統領的親妹妹,如今是國王的寵妃。據説她生性異樣瘋狂,在兄妹二人還未在宮中展露頭角、只是相依爲命的普通侍衛和宮女時,她便有不服管教的惡名,曾將高她一級的妃嬪推入水中。好在當時的王子殷漬恰好經過,被那位宮女跌入水中的瞬間打動而撫掌大笑,爲了一張入水后濕透的慌亂的臉賞下去好些銀子,又升了那位宮女的位份,對韓蕊的懲罰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了。韓蕊最終也沒有得到王子殷漬的寵幸,反而在殷曠即位后,因哥哥的緣故常伴新王左右。現在,她半躺在殷曠懷裏,如被撫摸得舒舒服服的貓一般朝臺階下的人眯起眼睛,鮮花顔色的嘴唇一咧。“帶來了嗎?”
“是。”李弱思低著頭,雙手呈上一物。灰白,細長,堅硬。
那是一節王小竹的腿骨。
“太好了,快給我看看。”韓蕊拍手笑著,起身往下一探,細長的金玉護甲刮過李弱思掌心。下一瞬,當她捻起了那骨頭,笑容雖還挂在臉上,目光卻立刻從期待變成漫不經心了。“他的骨頭應該很適合做笛子。”少女捏著骨頭把玩,“在那潔白耿直上鉆出的空洞裏吹出的音律,想來會是悠揚動聽的。如果強行用它吹奏淫糜之音,它會碎裂嗎?”她擡起美麗而好奇的臉望著國王,殷曠微微一笑,從剛才起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觀賞一種表演的奇珍。“既然蕊兒如此好奇,那便隨你拿去玩吧。現在你先回你的宮舍,我同你哥哥有事要商議。”聞言,少女起身朝國王深行一禮,翩然退下了。
“李弱思,你先留下。”殷曠出聲叫住正要離開的李弱思。“親手將好友的骨頭贈予他人,感覺怎樣?”
“臣子的骨與血都是王上的,王上隨手便可取用,談不上贈予。”李弱思脚步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匍匐在地上。在他身後,韓峻沉默著站在不遠處。
“哈!”殷曠的豁唇裂開,醜陋地大笑了,那隻坏眼愉悅地嗖嗖亂轉。“我知道你們從前交情匪淺。一個妓女的孩子和名門世家的小兒子竟是朋友,真有意思……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邪惡地壓低了,像用秘密誘惑人、使人墮落的魔鬼。“讓朕得以殺死殷漬的,并不是你,而是王小竹。此時此刻,你正替他承擔著叛徒的駡名呢!”
歡樂惡毒的聲音在沉默裏消散,李弱思維持著姿勢,連頭髮絲都沒有顫動一下。王座上的人似乎覺得無趣,換了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行了,起來吧。你和韓峻都跟朕來。”國王站起身,大步走向幽暗的長廊。韓峻立刻拔腿跟上,李弱思也順從地起身,跟了上去。“典禮之日將近了。”
那是一條李弱思從沒走過的路。比來到正殿的長廊曲折得多,冷寂,昏暗,石板路的縫隙長滿青苔。油燈的火間隔好遠才幽幽地亮一盞,又淹沒在更遠處的昏暗裏。道路上下起伏不定,李弱思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往哪個方向走,脚步在青石磚上篤篤地扣著,也許他們已經走出王城了也説不定——他正這樣想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並不是人聲,不是李弱思聼過的任何一種聲音,沉悶地轟鳴仿佛大地本身在垂死地搏動,通過地面傳導至脚底,一路順著骨頭令心臟震顫。滾滾熱浪隨之而至,好像他們正一步步走向一個火坑,一個地獄,那地獄裏業火正烈烈地燒。然後白光襲來。
所有爐子都在火上沸騰著,從高處傾倒出赤紅的鐵水。它們在地面的凹坑匯合,燃燒的形狀是一隻箭。目測直徑比十個人的身體還要更粗,長度比一百個人加一起的高度還要更高,那尖銳的頭部雖然還沒有冷卻打磨,但已經可以想見它的鋒利。“厤朝厤代的先王存儲的所有礦石,全都在這裏。”殷曠指著地上的火水說。國王面色如常,而韓峻和李弱思已經汗如雨下,衣服全部被打濕,熱氣將水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裏蒸出來。
“朕要用這隻箭射穿天空。”殷曠擡起頭,仇恨地望向頭頂上那遙遙的一小片光。
“從古至今,所有國王登基后都有一場大雨,偏偏到我時便無雨可下。百官對此只會説些養德以敬天的蠢話,簡直令人厭煩頭頂。不,如果只是一味祈求施捨,那朕如今根本不會站在這裏,朕便也不是朕了!既然天不肯下雨,朕便要用這隻箭射穿那天的皮膚,朕要射下它的眼、射中它的骨、射爛他的心!朕要讓它疼到哀絕地落淚,那苦痛的眼淚便會是萬民期待的大雨!”
他回過身望著渾身已然被汗水濕透的二人,那一隻正常的眼睛也被野心燒得炯炯,“韓峻,你要常常巡察這裏,朕一定要在慶典之日前看見這隻箭。而李弱思,”國王喊出名字就像在李弱思身上抽打了一鞭,望著他的顫抖殷曠卻笑了。“朕要你替朕寫一篇檄文,討伐上天的檄文,朕將在典禮上當著萬民念誦。從前在殷漬身邊時,你沒那麽多機會寫這種文書吧?”
……弱思,寫點什麽吧。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殷漬總是對李弱思這樣説。大片大片灼灼其華的桃花林裏,風和光都被重重曡曡的樹葉和花瓣削弱得柔和,才子與歌姬一同痛飲著從溪流上漂來的美酒,握著杯盞的手指不時地觸碰在一起,年輕美麗的宮女們言笑晏晏地穿梭于宴席之間,那時包裹她們手臂的還是柔軟明快的綾羅、而不是堅硬冷冰的瓷片。如果你不寫下的話,這樣好的美景便要永遠、永遠地消失了,弱思。即使是在最昂貴的佳釀爲他熏蒸出的溫柔鄉裏,殷漬的笑容裏也總是有淡淡的陰影,好像那多餘的一切,美景、珍饈與歡笑并不讓他滿足,反而使他疲倦,好像在心底很遙遠的地方他擁有擺脫這一切的願望,卻又同時爲了這願望感到羞愧。那時,殷漬所有的兄弟姊妹全都死去了,除了一出生就被老國王厭惡、所有人都以爲絕無可能繼承皇位的殷曠。王子的頭銜沉甸甸地壓著他,如果不用日夜不休的歡笑與笙歌聊做消遣,他那顆相比刀戈天然更親近詩文的靈魂會在死亡之前先一步碎裂。殷漬喜歡讀李弱思的文字。李弱思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他總是微笑著回答:好的,殿下,我會寫的。這是一場多麽美麗而值得紀念的宴會啊。
你爲什麽不勸諫他做些應當做的事呢?如果是你說的話,他會聼的。從前王小竹不止一次問過他,疾聲厲色、義正詞嚴地。你如此有才華,難道不應該做些正確的事情嗎?李弱思看著好友天真的正氣凜然的臉,不由得笑了。我不過是王子的一支筆,當然王子希望我寫什麽我就寫什麽。我的才華與筆墨一樣,都是為王子所用的。王小竹自己瞪夠了眼睛,就撇撇嘴,像你這麽不負責任的人居然有如此天才,真讓人覺得不公平啊。在搖曳的燈光下他抿了一口茶,又問,弱思,那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此前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李弱思一怔。他正要開口回答,霎那一束念電,他便醒了。
李弱思收拾好自己寫好的文書,走進文字獄,將文書攤開在王小竹面前的案臺上。“頌文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就簽個字、畫個押吧。外人不會清楚這其中的機密,而你自己知道,你的手還是乾乾净净的。”
王小竹擡頭看了一眼李弱思,在這牢獄裏待了多天,那雙杏仁眼不似從前那麽明亮了。儘管文字獄比一般的監獄待遇更好些,但犯人不能隨意活動,又要受綫穿之苦,每次爲了進食或解手不得不大幅改變動作的時候那些被細綫穿過的傷口就反反復復地割磨著,現在無一例外都開始破潰流膿。聽見聲音,好友瘡口叢生的軀體動了下,“你不該寫這些的,弱思。你只是在浪費你的才華。”他似乎在嘆氣,或只是因爲疼痛而喘息著。“你能寫出比這好百倍的東西。”
“如果不能救你,有什麽用?”
“別再和我爭吵了,弱思。”王小竹苦笑著咳嗽幾聲,“我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再怎麽說我也是王家的人。我的父兄都死在這座監獄裏,如果我憑藉花招苟且偷生,恐怕到地下,他們便再也不會與我相見了。”
“他們怎麽會知道呢?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
王小竹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瞥了眼他。“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李弱思。事到如今,別讓我恨你,好嗎?”
“如果你能活下來的話,恨我也沒關係。”
“可是,我不願意!”王小竹猛然提高聲量,憤怒的時候他好像又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面對一切的不公都能夠直言相撞,事到如今他的傲氣依舊在他瞳仁背後頑强地燃燒,產生的熱量支撐著破爛軀體不讓它倒下。“我不想讓我的名字出現在那種文書上,李弱思!事到如今,進入這所監獄的人出去了幾個,身爲獄卒的你不應該最清楚嗎?換句話説,除了成爲叛徒和死亡之外,這裏根本沒有第三個選項——文字和罪名同樣,是可以被强加在身上的東西啊!無論那篇頌文是誰寫的,只要我離開這座監獄,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王小竹是一個小人、叛徒、僞君子,他的清白和骨氣全都被那個暴君摧折了!我寧願死也不——”
“沒關係的,願望是可以改變的。”李弱思跪下來,握住好友因長時間被吊起而發紅發燙的手,把它貼上自己的臉頰。“願望是比文字還要更瞬息萬變的東西。”未料想順著這句話有什麽東西涌上他的喉頭,來不及阻止,於是他用氣聲一般的聲音說,“你知道殷漬本来的愿望,是成为继承人吗?”
這是在故事發生之前的故事。
二十年前,王城裏一個姓李的富商娶了一位名妓做妾,把她嘴唇上的胭脂顔色吮吸殆盡后,很快冷落了她。那時她已有身孕,在李家大宅中的一間小小的偏房裏誕下一名男嬰,爲他取名李利思,期盼他聰明伶俐、才思敏捷。不巧那一天富商高價買到一柄匕首,把玩時不慎將手割傷,下人正好在這時來報小妾生下男嬰之事,商人怪罪是這孩子和自己犯了冲,將其名字的第二個字改成弱字,偏要殺殺這孩子的命格。於是李利思從此成爲了李弱思。好在一個名字并沒有使他善思而靈巧的頭腦遜色,在童年他的聰敏便逐漸顯現,只聽過一遍的詩文也能倒背如流,母親很高興,努力説服過於富裕的丈夫給了這個不受寵的孩子一個讀書的機會。儘管無權勢者的才學與窮苦人家的美貌一樣,都不過是任人取用的資源,但才學總歸是持續得更久,母親對他說,你須將自己想成一隻筆,無論上面要你寫些什麽你都能寫出來,那麽你一輩子的富貴榮華便取之不盡了,你如此聰明,天生就是要依靠這才華活下去的。數年後,母親傷寒離世,李弱思寫了篇感人肺腑的悼文,在冷月下,默默地燒在她墳前。
又過幾天,一架雕刻精美的馬車停在李家大門。事實上,總是待在自己屋舍裏的李弱思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如往常一樣在書房中行走,猛然被一個清脆聲音撞得頭昏眼花,“你是何人?竟敢不拜本王!”來人比他稍稍高些,掐著腰逆著光站在迷宮一般的書櫃中間,鑲一層金邊的身影。
書卷從綿軟的懷抱裏散落一地,李弱思沒想太多便跪了下去。“你都看見了些什麽?”身影毫不客氣地問。
“我什麽都沒看見。”李弱思溫順地說,同時在心底思忖這人究竟是誰。大王子殷銀這幾天巡游出訪,但堂堂王子怎麽可能在李家書房裏亂轉。難道大王子和李家關係密切的傳聞當真……
“真的?”那人的語氣有點放鬆了。
“如果您不信,可以剜出我的眼睛,那麽我便什麽也看不到了;如果還不信,可以切下我的舌頭,那麽我便什麽也説不出了;如果您仍覺得不夠,可以割下我的耳朵,那麽我便什麽都聽不見了。”李弱思回答。大王子殷銀以果斷狠決著稱,這些話自己先説了比等待他親口說更好。但對面的人當真是大王子嗎?
“哎,這倒是有點……你還是先起來吧。”聲音似乎略微有些内疚,讓人懷疑剛才的氣勢是否有虛張聲勢之嫌。一隻手將李弱思從書堆裏拉起來。“別害怕,我剛剛只是被你嚇了一跳。所以,你是誰?”
“我是李家的庶子,李弱思。”李弱思老實說。他不需要回問對方,那綉著金綫的衣裳已經明白告訴他那是國王的家眷,至於究竟是哪一個,對他來説并無太大差別。
年少的小王子殷漬睜著雙鳳眼望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大哥名義上帶著自己出游卻只把自己當成幌子,一路上幾乎沒和自己說幾句話,進了李家宅院后更是人影都不見,只剩下那些看膩歪的下人盯著自己,小王子一氣之下甩開了侍從偷偷亂轉,在書房裏看閑書看迷了心,才一時被來人嚇了一跳。“哎,你怎麽不問我是誰呀?”此刻他看對方遲遲不説話,於是催促。
“我應該問嗎?”李弱思幅度很小地瞥了瞥四周,正如一個天性心重又失去母親的孩子那般謹慎。
“你這人真沒意思。算了,我正在看的這本書,你知道他的後篇在哪裏嗎?”
“那是本殘卷,沒有後文了。”李弱思只看了一眼書名便回答。“等,等一下,”看到書裏夾著的文頁,李弱思的臉忽地漲紅了,“怎麽會——難道是我忘記了——”
“怎麽了呀?”殷漬好奇,不自覺又叉起腰來,“本王命令你把話說清楚!”
“那幾頁紙本不是正篇,是我讀完後自己寫的。殿下不必理會。這本書確實沒有後續了。”李弱思垂下眼睛,支支吾吾地回答。
“什麽!太有趣了,你寫得真好!我偏偏最喜歡這幾頁!”不曾想殷漬的眼睛竟然放起光來,“我要把你接到宮中,你可以繼續寫這個故事,我也可以讀到結尾了,怎麽樣!只是有一點,今天發生的事情,你能別告密給我哥哥嗎?”殷漬歡快的聲音忽然往下心虛地一墜,在階梯上一脚踩空似的。“哥哥他向來不喜歡我看閑書。”
殷銀,王國的大王子,殷漬崇敬而恐懼的哥哥,所有王子想成爲卻都沒能成爲的人。私下裏,殷漬曾讓李弱思使用化名寫下一個復仇的故事,被冷落好痛苦,被輕慢好痛苦,被哥哥當成廢物而無視好痛苦,在故事裏他賭氣一般將這些痛苦都千百倍地還給了對方,末了以哥哥將繼承人的位置讓給他而結束。當然這故事沒有文本或書篇,都是在臨睡前的黑暗中,李弱思一字一句,用氣聲和舌頭編織好,送在殷漬耳邊,吐出了,講完了,故事就無聲無息地消融在親昵的黑暗裏。從此李弱思成爲殷漬的玩伴,常常寸步不離地伴他左右。無風無浪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年。三年後,殷銀因觸怒國王被定為謀反罪處死,王子殷林、王女殷煅一并被殺,王女殷胧傷心過度后病逝。在銀王子府中搜出的那一把昂貴匕首作爲李家與大王子結黨營私的證據,使李家除了一個早已是殷漬左右的李弱思以外,滿門抄斬。
老國王將殷漬定為了繼承人,小王子在黑暗裏的秘密的夢想血淋淋地成真了。王兄死后三個月,殷漬第一次在一場宴會上喝得醉倒在地,當李弱思扶他起身時他叫住李弱思,“給我哥哥寫一篇悼文吧,弱思。爲什麽成爲繼承人后,我的靈魂竟然會如此疼痛呢?”
在不遠處沸騰歡笑的人聲裏,李弱思俯下身,將王子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貼著王子的耳朵柔聲勸導,“可那只會給您招致死亡,殿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絕殷漬的請求。此後殷漬再沒提過類似的要求,也許那一晚他真的只是醉到不記得自己的話。
事到如今,殷漬也已死去三個月有餘了。
“你説得對,弱思。愿望是会随着心动摇的……”即使被細綫穿過關節,王小竹也堅決地將自己的手掌從李弱思手心中抽走,綫划過皮膚、切開血管與肌肉纖維,纖細的晶瑩剔透上淋漓一串的鮮血,滴落下來滲進文書裏。“以後你不要再來看我了,我不想再見你。”
晴朗的大旱持續。
世界上最最明亮的太陽正永恆一般地明亮著,王城的空氣中飄散衰敗植物與焦傷軀體的氣味。河流與湖泊都乾涸了,生物的白骨從龜裂的土地中生長出來,乾净、繁茂、美麗。不過它們畢竟還是太脆弱、太渺小了,即使憑藉數量讓人覺得壯觀,也并不攝心動魄。此時此刻,最宏偉、最昂貴、最堅硬的一隻“骨”,叮叮反射著太陽光纖,像迫不及待要和對方較量、並毫不留情地將對方射殺似的——巨箭完工了。它看上去如此强大,一定可以破開天幕,帶來雨水,對不對?狂熱侵蝕生者的意志,人們跪在絕望的期待中,山呼萬歲。那嘶喊過於刺耳,連太陽都不忍傾聽,祂背過身,帶來黑夜,於是在燥熱濃稠的夏夜裏,典禮前一天的宴會開始了。
宮殿裏,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挂著面具一樣的笑。所有的油燈都點亮了,所有的長桌都擺好了,所有的美酒都斟滿了,所有的牲畜都宰殺了。在堆滿重重的酒與肉、幾乎被壓垮的桌上,恐懼著死亡的人們異口同聲地稱頌著國王的偉大,他將要帶領我們走出乾旱,簡直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明君!認爲即使明天就要因缺水而死去、也好過現在立刻被殺頭的官僚們如此説著,所有異見者都早已被投入文字獄中,因此他們的聲音并不會遭遇任何反駁。“讓我們為國王的英明痛飲三杯!”還沒死去的女人們跳上桌子,如落淚一般大笑,將酒液灌進被熱氣折磨得狼狽的喉管。“唱吧!跳吧!喝吧!”在促促的碎玉般的弦音裏,最美麗的寵妃翩翩起身,“明天,我們的國王將向天空證明他爲什麽能夠成爲國王!”
啪嚓。殷曠手中的杯子摔碎了。燈火詭異地齊跳一次,所有的音樂一霎停止下來。
“證明?什麽意思,你認爲朕成爲國王是需要證明的嗎?”
人們的呼吸屏住了,臉垂下去,笑容的面具齊刷刷地悄然碎裂,掉進剛才還顯得垂涎欲滴、現在則讓人食欲全無的餐盤中。那隻亂轉的眼睛盯住了韓蕊,後者的笑容還粘在臉上,一朵不合時宜的乾花。韓峻此刻正在階下的宴席閒巡視,他擡脚要往臺階上走,殷曠一揮手,兩個强壯的啞男就將他的胳臂扭住,令他動彈不得。“照你這麽說,在明天之前,朕都還沒證明自己有做國王的資格咯?”怪物一般的男人步步逼近韓蕊,他的嘴巴咧著露出尖牙,眼睛裏卻全無笑意。後者慢慢往後退去,直到再往下一步就要掉到臺階之下,她正想繼續踩著臺階一步步走下去,殷曠抽出了佩劍抵住了她脖頸。“給朕説清楚。”
臺階下噗通兩聲悶響,韓峻推開了兩個侍衛,猛然要往臺階上冲,那雙憤怒的圓眼珠如此用力地瞪著國王,紅霧在睚眥処彌散開來。國王扭過頭,一整張臉都邪惡地笑了。“朕就知道你的忠誠不過如此——想來你和你妹妹一樣,都一直認為朕不配坐在這個位置吧?”
“夠了!”
少女拼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劍在脖頸的皮膚留下細細劃痕,臺階下的哥哥和臺階上的國王沒有防備,一瞬間全愣住。
韓蕊望著臺階下那張熟悉的、焦急的臉,一種親密的絕望感在她心底緩緩蒸騰。她那天生口不能言的哥哥擁有一顆無可置疑的飽含忠誠的心,卻沒有與之對應的、挑選這份忠誠值得托付之人的頭腦,在宮廷裏,這是致命的錯誤。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比她高一級的宮女得意洋洋地跑到她面前炫耀,說自己那作爲侍衛長的哥哥如何馴服了當時只是初級侍衛的韓峻,如何當衆羞辱他,還讓他以爲這是一種賞賜……把她推進水裏的時候,韓蕊是真的想殺了她。但她的哥哥那麽為自己的忠誠而驕傲,她怎麼忍心告訴他實情呢?有時候,韓蕊怨恨自己沉默的、高大的哥哥,為什麼他那麽愚蠢?為什麼他那麽愚蠢,還那麽愛她?為了保護她,他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險境,他不明白這正是讓她感到棘手的地方嗎?她怎麼能一次次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又想辦法保護這個除了愛和兇猛一無是處的男人——如果他受傷或者死了,至今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因爲她同樣地愛他。她愛他愛到願意將自己交給他所效忠的男人,那個只會用看一個珍奇寵物眼神看她的暴君,天知道她曾經爲了避免引起上一任國王和王子的注意背地裏花費了多麽大的功夫!但現在那些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他們都呆滯地停下,只需要一個瞬間,韓蕊立刻明白自己必須這樣做。
“小女天生愚鈍,一時失言,在這大好宴席上擾了各位的雅興,罪該萬死。但王上聖明,小女和哥哥絕無半天不敬之心!為表誠心,小女願意捨棄這麻煩的玩意——”她沿著劍鋒方向上前一步握住殷曠的手輕輕一扭,少女的嘴裏噴薄而出鮮血。
韓蕊的舌頭在空中畫了條艷紅色的弧綫,一朵在被抛棄時還很鮮艷的落花,砸在宴席的桌上。
完整的沉默上彌散細小裂紋,裂紋裏流淌微弱的尖叫。慢慢地,那尖叫聲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響亮,相互共鳴著——被嚇壞了的人們放聲尖叫,相互推搡著想要離開,韓峻野獸一般的嗚咽和嘯叫淹沒在慌亂的衣帶們彼此摩擦的聲音裏。已經直接聽命于國王的親衛軍們把守著出口,用刀劍代替言語勸説人們回到座位,血如引子一般帶來了更多的血——在仍然金碧輝煌的殿堂裏,瘋狂逐漸籠罩一切,而在那個醜陋的戴著王冠握著長劍的男人臉上,空洞的獰笑尚未褪卻。
殷曠如丟棄垃圾般將韓蕊無力的身體往旁邊一甩,那隻壞掉的眼睛裏密密麻麻的瞳孔全都在一遍遍巡視亂成一團的大殿。終於,笑容消失了,他問:“李弱思呢?”
宴席上的混亂剛剛生出苗頭時,李弱思已從偏門悄悄地退場,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文字獄,燥熱的暑氣讓喉嚨乾得發痛。他跌跌撞撞衝進監獄裏,也顧不上點燃燈火,在監獄高窗漏下的吝嗇而朦朧的月光裏,他搖醒王小竹:“我要放你走。”
一片沉默裏他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可是王小竹的身體一動不動,昏暗中李弱思看不清他的面容。李弱思着急了,連忙去摸他的臉,慌亂的手指下幽幽兩個亮點痛得一跳,王小竹的聲音傳來:“弱思?你在做什麽呢?我不是讓你別來見我了嗎?”他的聲音有點茫然,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的人那樣有點失落。“這是夢嗎?”
“宴會搞砸了,今夜有好多人會死。”李弱思簡單地說。“他們不會一具一具地查尸體。我會假裝你也死在今天晚上,你的尸體一起被運出城外了。”他試圖用袖子裏藏著的小鐵片劃開釘住好友的綫繩,可是用力過猛,王小竹痛得叫喊了一聲。“等一下,弱思,”王小竹叫住他的動作,“宴會?什麽宴會?你在説些什麽呀?”
嚓。一根蠟燭被點燃了。隔著柔和的燭光李弱思終於看清了好友的臉,一張極蒼白、極瘦削、幾乎能透過皮肉看見骨頭的臉。那兩顆炯炯有神的杏仁眼黯淡了,好像那背後的什麽已經被奪走并且不可挽回地毀滅,也許這是因爲他的身體被破壞地太多,再也盛放不下那麽多靈魂。現在,王小竹的左腿與左臂都已經消失,只剩右半部分身體被綫穿在墻上,一把壞掉的、不平衡的摺扇。此時此刻看著他,沒有人會想起那個正氣凜然的世家公子,更貼切的喻體或許是被竪著劈開、慢慢開始乾枯的竹節。
但他仍是李弱思的朋友。王小竹叫停李弱思的動作,“而且,那你怎麽辦,弱思?”
說殷曠不會懷疑一定是假話。這個疑心的國王有多麽暴虐,他們都清清楚楚。但李弱思不假思索地回答,“沒關係的,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你忘了嗎?我是一隻世上最好用的筆,國王絕不會捨得將我折斷。”他手上動作沒停,細綫被鐵片一碰,接二連三地斷裂。
“可你不是筆,弱思。你是一個人啊。”王小竹身上的細綫已被紛紛去除,但他仍維持著坐姿的姿勢,原來是保持一個動作太久,身體肌肉已經僵硬了。“應該活下去的是你,而不是我——看看我的樣子。”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空空的右手,聲音放低了,沾染上哭腔,也許這是生平第一次他為自己落淚。“我王小竹一生沒有寫過違背良知的文字,卻變成這樣了,也許我現在死了還比較好,弱思!”
“你說什麽傻話!”李弱思真的着急了,“只要能活下去,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人被你的文字打動——”
“不,你別再説了,弱思。”王小竹落了兩滴眼淚,忽地平靜下來。“現在我明白了。到頭來,原來是我害死了王子啊。”
“你在說什——”李弱思如同被驚雷劈中,在暑熱裏全身汗毛竪起,他猛地抓住對面人的肩膀,鐵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噹啷。
那千瘡百孔的身體好像忽然生出無窮的力氣,變得靈巧而柔韌了。王小竹迅速地俯下身去。當他握住那鐵片再擡起頭來時好像又變回意氣風發的王小竹,那雙杏仁眼放鬆地坦然地笑著,在燭影裏明亮無比。
“我并不後悔我的一生,但我羡慕你,李弱思。你沒有必須爲之而死的姓名,不必書寫必須爲之而死的道義,真是自由啊。”他把手往脖子上一抹,豔紅滾燙的杜鵑花從他破開的喉頭盛放到肚臍。血和空氣接吻,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在笑。王小竹直愣愣望著李弱思,到最後,他眼底的笑意讓李弱思悚然。“所以,你得寫,你得寫——”他的聲音咕嚕咕嚕,被血水泡啞的一支笛。“寫你想寫的,世界上最美又最沒用的詩篇,寫好之後,燒給我看看吧。”
李弱思想起他和王小竹見的第一面。
那場科舉李弱思本不想參加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伴王子許久,不應爲了自己的名聲浪費一個科舉的名額。但殷漬説服他,宮中之人多麽勢利,若能在科舉中一舉奪魁,此後認爲你沒有資格的人便只能乖乖閉上嘴了;等你在考場凱旋,我也可以藉機大辦酒席,解解無聊和饞勁。李弱思明白自己總要靠王子的庇護,或許是給王子添了麻煩,於是也不再推脫。揭榜那天李弱思從上往下瀏覽果然立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還有一個名字竟和自己並列。這一年出了兩個狀元,全城都喜氣洋洋的,大好春光裏李弱思在回到王子府的馬車上百無聊賴地想,不知那王小竹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王子府中酒宴已經擺好,殷漬一把摟過他肩膀,笑嘻嘻地送上祝賀,看起來已經半醉了。就在李弱思心裏以爲這不過是又一場宴席而已時,一個陌生的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他思緒:“身爲王子,怎麽能如此鋪張浪費、玩物喪志呢?”青年端著射壺搖晃,壺中的紅豆嘩啦啦滾了一地,其他賓客們握著還未投出去的无镞箭尷尬地面面相覷。
殷漬倒是毫不在意,醉醺醺地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哎呀,我都忘記給你介紹了,弱思……這就是王小竹,狀元宴必須得兩個狀元都到場才熱鬧嘛!”
李弱思擡眼見來人,一身天青的天華錦,用彩綫綉著云紋,整個人身形挺拔直立,真如地裏長出一根硬竹。一雙晶亮的杏仁眼此刻毫不客氣地瞪著李弱思,“我聽説你常伴王子殿下左右,那你怎麽不勸導殿下少辦些宴會?如今誰不知道王子府夜夜笙歌,無論是對於王子還是王國,這難道是良好的名聲嗎?難道你仗著自己的才學、仗著王子的賞識,就可以貪圖享受?”
李弱思被他的話劈頭蓋腦地一砸,還沒來得及辯解,殷漬做了個手勢讓他先別作聲。“如果小竹當真認爲宴會的性質如此惡劣,那你爲什麽又出現在這裏呢?”殷漬用戲謔的語氣反問。
“我當然是來勸導你們的!”王小竹毫不畏懼,直視殷漬的眼睛回答。“再説,王子既然發了請柬,身爲臣子不來難道不是不合禮數?”
“哈!那照你這麽說,只要有理由的話,人人都可以出現在宴會上咯?既然如此,你憑什麽認爲只有你的理由最正當呢?”殷漬哈哈笑了,“理由這種東西,可沒有珠寶黃金那麽珍貴,在宴會上的所有人都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哩!”
王小竹顯然沒想到王子比傳聞還要更加放浪形骸,竟會説出這番歪理邪説,張了張嘴又閉上,臉都憋紅了。見他不説話了,殷漬示意旁人倒一杯酒給王小竹,“好了,小竹是狀元,今天我們辦宴席也是想沾沾你和弱思的喜氣。幹了這杯酒,我們之後可以一同郊游玩耍,多麽熱鬧!”殷漬親手將酒盞塞進王小竹手裏,賓客們開始起鬨。可王子已經太醉了,醉到看不清王小竹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謝殿下厚待,但我天性不善飲酒,小時候舔了一口,幾乎昏死過去的。”他的拒絕聲淹沒在賓客此起彼伏的祝賀聲中,端著酒盞的手微微發顫。“好了好了,我早已饞這美酒多日,不想今日殿下拿出宴客,殿下真是慷慨!既然我也是狀元,那這杯酒我就替小竹飲下,殿下您看怎樣?”李弱思將酒盞從王小竹手中接過,朝王子深鞠一躬,在殷漬哈哈的笑聲裏,一飲而盡。
宴會結束了,李弱思回到自己小小的府邸,第二天天還未亮,一個聲音把下人和李弱思全部吵醒。好像是有誰在砸門似的,那聲音在李弱思宿醉的腦袋中搖晃,簡直要讓他嘔吐了。一開門,竟然是一張昨日剛剛見過的臉,王小竹正氣凜然地在門口一站:“我是來道謝的,弱思!昨天你幫我擋酒,真真是救我一條性命,否則我挨不過昨天那場宴會了!”
沒有睡好的李弱思簡直又好氣又好笑。“那作爲救命之恩的謝禮,你根本什麽都沒帶呀?”
王小竹煞有介事地搖頭,“不不,用昂貴的禮品贈與您,只會徒增受賄與結黨之嫌,讓您的名聲受累。我會吹笛子,請您收下我飽含感謝之情的笛聲吧!”
李弱思趕忙阻止,他還想著一會能不能睡個回籠覺。“這倒也不必了,并不是多麽重要的幫助,只是王子殿下不喜歡宴會冷場,我幫你解個圍而已。再説,你或許不知道我的身世,但總歸我不像你是世家大族出身,只是憑藉王子的庇護才能勉强在宮中混口飯吃。如果你和我走得太近,有可能會影響你自己的名聲呢!”
“這是不對的!以身份而區別待人,是傲慢的行爲;爲了一點利益而不顧道義,則既卑鄙又無恥。我永遠不會做這樣的事,弱思,你儘可以放心!”王小竹誠摯地望著他,李弱思承受不住如此炙熱的目光,不由得扭過頭去,聼王小竹說:“你是我的朋友啊。”
此後,儘管在朝堂上幾乎沒有一個觀點相合,二人卻私交甚密。連殷漬都笑說,若不是在身邊多年,他簡直要懷疑李弱思效忠的是殷家還是王家。王小竹的朋友并不太多,愛好無非賞花吹笛,玩山涉水,煮茶弈棋。與李弱思一同游玩時,他總是不由得談論起他高遠的志向,一旦説起就再難停歇。“弱思,你的夢想是什麽?”在夏夜乘涼時,王小竹興致勃勃地問道。李弱思并不是會經常想到“夢想”這種偉大詞語的人。他的命運更像是活過今天、明天、就這樣一天天挨下去,太遙遠的路途他看不清楚。於是他只是靜靜地聼王小竹説著,“國王年事已高,許多事有心無力。只有讓王子重拾政事,正道方能彰顯……對了,弱思,你覺得王子怎樣?”
“王子很好。”
“很好?李弱思,你在說謊話。好在哪裏呢?好在每日醉生夢死、對國事從不過問嗎?好在夜夜笙歌,豢養一群寵姬與食白飯的門客?”
“你這麽說,讓別人聽了,可是要殺頭的罪過。”
“但這裏只有我和你。王子天資聰穎,只要能讓他將心思放在正途,他會成爲一個好的君主的。如果國王不是這麽縱容自己的兒子,明明王國還是很有希望的。你就不希望做點什麽嗎,弱思?你不渴望改變這一切嗎?所謂正義,不就是選擇做正確的事情嗎?”
“正確什麽的,我全都無所謂。”李弱思望著好友滾燙的眼神,平靜地回答,那感覺就像是,隔著漫漫的江水望著太陽,而他正身處水底。恰恰是太陽讓他明白自己正身處水底,明白自己無需呼吸,也并不想上浮。“我只是想在這裏活下去……”
“那你的夢想呢?人總是有夢想的吧?”
“我這一生,給無數人寫過無數種文書,卻沒有一次是為自己而寫。”李弱思慢慢地說,蠟燭將要燒完了,剩下一小點火苗在蟲鳴聲中一跳一跳。“也許,我想給自己寫點什麽,寫一首最美麗、最沒有用處的詩篇……”他看著王小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反正這裏只有我和你,也只是説笑罷了。”
王小竹死在文字獄裏。
李弱思扶著墻壁走到外面,哭泣和嘔吐的欲望相互糾結,把渾渾噩噩的頭腦變成了一灘漿糊。但,身後,有什麽聲音近了,更近了——殷曠不會放過自己,李弱思知道。他顫抖著用最後一絲力氣將鐵片藏好,親衛兵的脚步近在咫尺。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
……
火。
着火了。
什麽東西在燃燒。什麽東西在燃燒?那痛苦爲什麽如此切近,如此真實?李弱思在劇痛中睜開眼睛,油燈還沒燒完,亮澄澄的光裏他看見一片狼藉。翻倒的長桌,打碎的碗碟,被踐踏的肉塊。烹煮過的和……生的,人類的,能看見面容的。李弱思聞見血的氣味。他掙扎這想要起身,可是自己的骨頭似乎全部碎裂了,稍稍一動劇痛就席捲了他,於是他很快放棄了。試著轉轉頭,好像有人正踩著自己的腦袋。
“你怎麽敢——?!”
那是一種多麽可怕的聲音!好像全世界的恨意都濃縮在這幾個短語裏,連雕梁畫棟的廳堂也爲之震顫了。這裏面沒有美,沒有寬容,沒有仁慈。純粹的憤怒和恨意濃稠地調和成暴君的質問,李弱思的牙齒被重重擠壓,他的臉頰用力蹭在地面上,一塊失去知覺的軟肉。“陛下,我——”他掙扎著吐出滿嘴鮮血,還想回答什麽,回應他的是更重的踩踏。碰撞的力道讓李弱思幾乎昏死過去。“你是朕的東西!朕殺了殷漬,現在你是朕的東西!你怎麽敢擅自從朕身邊跑開!”
啊啊,恨他,好恨他們。年幼的殷曠站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裏,自言自語。爲什麽他們都可以在光裏大笑呢?那美麗的桃花、動聽的歡歌,晴朗的陽光,爲什麽自己一點都沒法享受呢?哥哥在和一個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年講話,他們共飲一壺美酒,看起來快樂而幸福,從嘴型判斷,那少年的名字叫li—ruo—si。Liruosi。李ruo?思。李弱思。好恨他,好恨他,好恨他們。好恨哥哥。
導致作爲宮女的母親難產死去、一生下來就被厭棄的畸形兒,原本沒有名字。國王只看了一眼,就背過身去,命人將他扔掉。但因爲國王也沒有明令要求將他處死,所以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問清楚的侍從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偷偷在宮裏養著這個他,小心地藏著,盡力不讓更多人看見。本來只有幾個守口如瓶的心腹重臣和忠心的宮人知道這件事,直到有一天,還是小王子的殷漬出於好奇在宮裏四處閑逛,碰巧走進那個狹小的暗室,見到了一個幼童。他被僕從的解釋震驚了,處於孩童天真的憐憫,他吩咐僕人不要真的殺他,還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殷曠。從此殷漬成爲殷曠唯一的哥哥。
哥哥與李弱思短暫地道別,向自己走過來了。他的手裏握著幾張書頁,他的眼睛爲什麽那麽閃亮,嘴角爲什麽上翹得那麽厲害?“曠兒,我不是讓你躲好嗎?爲什麽又私自跑出來?”一看見自己,哥哥眼睛裏的光就消失了。爲什麽呢?難道哥哥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爲我是怪物嗎?
“因爲我想見你。”小小的、醜陋的孩子說。那一顆心跳動得多麽厲害,痛飲過後麻木的少年並沒有察覺。但哥哥笑了,他還是愛我的。對了,畢竟哥哥是唯一親口説過我不是怪物的人呀。“那是答應帶給我的故事書嗎?”
見小孩要抓那幾篇書頁,少年吃了一驚,向後躲去。“不不,這是哥哥……很重要的東西,不能給你。下次我一定把故事書帶給你,好嗎?”年幼的殷曠點點頭。殷漬拍拍他肩膀,又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輕聲向他道別。
殷漬再也沒有回來。
此後十幾年偌大宮中,殷漬沒有和殷曠說一句話。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憐憫之心帶來的後果讓如今成爲繼承人的少年開始憂慮,但他又沒辦法下定決心殺死對方。啊啊,到頭來,你還是和其他人一樣,一樣的軟弱,一樣的膽怯,一樣的不切實際,一樣的空虛。在宮殿的陰影裏,如幽靈一般悄然長大的殷曠想,但我還是最恨你,哥哥,你怎麽能假裝你從未對我笑過?你怎麽能讓一個本就一無所有的人體會到被剝奪是什麽滋味?重叠的瞳孔個個泣血,乾涸后復又在深夜流下血淚。好恨,好恨,好恨,好恨。爲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這麽痛苦呢?這根本不公平吧?
“朕知道你去了那裏!那個該死的滿口謊話道貌岸然的王小竹!”殷曠每說一個字,就重重地踩下一次。李弱思似乎昏過去了。有一瞬間,殷曠有一種在他脚下的人竟是哥哥的錯覺。他們的眉間的神情真的很相像,意識到這一點更加讓殷曠怒火中燒,他擡手抓撓自己的臉,像要把臉皮撕下去似的,也許那張臉上有幾個可怕的傷疤正是因此而來。“滿口的正道天命,都是些什麽屁話!難道天生被困在這個怪物一樣的皮囊裏的朕,天生就應當充滿痛苦地死去嗎?這算什麽正道,這算什麽公平,這算什麽天命!如果這就是天命,朕便要那天去死!”
終於,傷痕與發泄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了。他拽著李弱思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可惜自己太早將哥哥的頭顱斬下、沒有親手把玩的快樂,暴君感覺有些遺憾。不過,都是一個皮開肉綻的血肉毬,將眼睛用緞子蒙上,大約也大差不差吧。“不過,最後,朕還要感謝這個僞君子呢,如果不是他總是義正詞嚴地對哥哥說隨便找一個人來儅這國王都會比他更好,哥哥也許不會這麽輕易地允許我積蓄力量奪取政權——看吧,用正道逼死一個人多麽簡單啊!只要讓他覺得自己不配活著就行了!”被自己抓撓的傷痕下,他的豁唇裂開,滿是尖齒的嘴巴殘酷地大笑。
與此同時,李弱思昏昏沉沉,墜落進一片純然紅色的疼痛裏。因爲那疼痛太均匀、太龐大了,李弱思竟然有一種漂浮的錯覺。我已經死了嗎?疼痛貼心地爲他屏蔽了所有的感覺,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説不出了。可以放手了吧,李弱思想,奇怪,我的手指如此用力地攥緊掌心,是要握住什麽呢……?
他攤開手,空的。可是攤手的動作扯動手指的肌肉,在一切的上方,心臟沉悶地跳了一拍,疼痛之海一個大浪,一個名字被冲進來。是從最上面,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可是好麻煩,好疲倦,好痛苦哦。他不想回去。王小竹……?那是誰?
名字浸透了鮮血,漂得越來越近。它說著什麽。王小竹說,你得寫,你得寫……
王小竹說,寫你想寫的,弱思。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李弱思醒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落墜。或許是殷曠不想再提著他的頭髮了,鮮血流進眼睛裏,他看不清。地面拍在他臉上,叠加在疼痛上的疼痛,反而使他變得清醒。殷曠又踩住他的脖子,這次是輕柔地,像在為最後的終結積蓄能量般地。李弱思想要嘔吐。不是,不只是……傾倒出胃液的那種嘔吐。在那具已經破破爛爛的身體裏,所有被輕視的、被利用的、被丟棄的自己,尖叫著想要被他誕生。
我必須寫,李弱思想。他想起那一枚被自己藏起來的鐵片。爲了躲避親衛隊的搜查,他把它藏在了哪裏?
李弱思小臂一動。慢慢地、痛苦地擧起來,看起來就像因爲過於疼痛而抽搐。現在手指來到嘴唇的位置了,張開嘴——
李弱思摳出了嵌在舌頭裏的鐵片。從滿口的鮮血裏,他獲得武器。
一切都太快了,暴君只是晃了個神,有一秒鐘,渾身鮮血的哥哥站在他眼前。殷曠呼吸一窒,卻立刻便反應過來了——被我親手斬下的你的頭顱,怎麽可能還好端端地連這你的身體?他正冷笑著要將著幻覺驅散,忽地脚下一空。甜腥的血氣撲面而來,爲什麽離他那麽近?他一低頭,被鐵片割開的喉管噴出鮮血。成爲國王三個多月,殷曠全心全意想著殺死天空,忘記了自己也可以被殺死,即使擁有醜陋如怪物的身體,被鐵片劃開還是會流血。狂妄的野心將暴君血液染得烏黑如墨汁,從身體各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迸散,“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殷曠難以置信地哀嚎著,他出離憤怒,卻無力回天,世界在痛苦中離他遠去——他跌跌撞撞地推開撲向他的李弱思,走向月下的巨箭。他張開雙臂環抱箭尖,慢慢倒下了。黑色的血在他的尸體下攤開,仿佛被從未射出的箭穿心而死。
……充vip解鎖完整結局……以下為結局預覽(意思是沒寫完……
火從殷曠背後燃起來。宴會廳着火了。但李弱思着魔一般用鐵片沾著血在殷曠的龍袍上書寫著,最後葬身火海。火是韓峻放的他想殺了國王給妹妹報仇。但其實韓蕊沒死,醒過來后發現臥槽怎麽着火了李弱思怎麽死了他抱的是啥不管了拿了就跑(
火滅了,但陰雲遲遲不散,太陽再也沒出現,活下來的人們發現厚厚的烏雲遮蔽了天空。
一個被火毀容的斷舌女抱著一塊破布出現在王城裏。瘦骨嶙峋的女孩扯著她的破布,她嗚嗚地發音,女孩好奇地模仿,zi_you?
那一瞬間,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天苍苍,雪白白》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高原。站在上面眺望,只能看到白皑皑的雪山,雪山,雪山,还有远远的苍天。
这方世界是他们的监牢,亦是你的枷锁。这枷锁与监牢同样坚不可摧,而文学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早上,你深吸了一口清冽却稀薄的空气,蹲下来掬起一捧融化的雪水,半是享受半是贪婪地吞咽下去。这时候你兴奋得气血上涌,你会形容说你醉了,你想象他们一定会纠正你,水不是酒,你也没醉。
你大笑,这就是他们和你的区别,也是你把他们放在这里的原因。
是“放”在这里,不是关在这里,你重复了一遍用词上的区别。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才是把他们关住的畜栏,你和你的朋友们是在给予他们救赎。虽然从形式上看,这里是牢狱,你们是典狱长和狱卒,他们是罪人,但是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的罪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只需要为这里、这么美的一个世界写作赞歌,什么时候他们的赞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了,他们的罪也就赎完了,他们立刻就能获得自由,是全身心的自由。
是来到这里之前,你和他们都不曾体会过的自由。
你为自己和他们光明的前途在苍天下哈哈大笑,笑声在稀薄的空气里震荡,撼动了绵延的雪山。你又突然生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感动,你跪下来放声哭泣,故意让眼泪落进雪水。
这很美,你更加感动了。不知道世界会不会也为你而感动。
你是那样的人,你的情感时不时就会喷薄而出,猛烈得好似火山喷发地壳运动海平面上升。为了满足你对情感的表达欲,你从小就喜欢说点什么,写点什么。
这样的情感当然不能装在太狭隘的地方。好巧不巧,你的幼年、少年和半个青年时代正是生活在一个狭隘的地方,狭隘到每个人都按照单细胞生物的规则运行着,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文字,认同一套雷同的价值标准,你的情感放到这个标准框架下就是数值严重溢出,无法被处理。没人说这样不行,你正常地生活着,但是你总感觉怪怪的,就好像一棵树苗被养在了花盆里,外面看不出问题,但幼苗慢慢长大了,根须在里面很挤很挤,尖叫着、号哭着想要把束缚撑开。这种沉默的不适,慢慢酝酿成一种全新的痛苦的情感,它沾染在你原先纯粹的神经冲动里,控制着你掌握着你,损耗着你的心力。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哭,那样你就会变成疯子。你像往常一样拿起笔想说点什么,但是你发现你的手在颤抖,你说不出来。
你于是觉得该走了。在这里你们族人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得很小,但是你们都知道外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出去很难,你和另外几个想逃的人却做到了。你们走啊走啊走,熟悉的平原丘陵逐渐蜕变,天更蓝,山更蓝,水更蓝。在这里,一片雪域高原,你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体验,一种巨大的精神满足感填补了你至今为止压抑出的空虚,而席卷的名为“背叛”的刺激感如潮水将你淹没。
天苍苍,雪白白。天苍苍,雪白白。
彼时你像是终于学会了说话,这些字从你的脑海里就那样冒出来,你没有刻意去遣词造句,也没有用任何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写作技巧。真厉害啊,你麻木的舌头缓慢转动,重复着这句话。你松弛的耳膜因为这声音瞬间绷紧,你失焦的瞳孔骤然紧缩。你感觉你的寒毛倒竖,
以前被痛苦攫取的情感一点一点解冻重燃,你对着苍天大喊,“啊——啊——”
虽然回复你的只有老鹰和秃鹫,但是没关系,你的表达欲从来没有期待过回应。
你的那些情感都回来了,你又有文学能创作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但这些情感并非凯旋而归。
事情的发展愈发戏剧化了,意思是这种发展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逃到了这个很干净的世界,但是你的情绪不再干净纯粹。你以为痛苦会就此消失,但它没有,它躲在雪水里,躲在草地里,躲在积雪的反光里,躲在半山腰的云雾带里,和你的其他情感一样,在苍天下慢慢发酵。在这种地方痛苦怎么能不消失呢?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你看着他们木然的脸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能感觉到痛苦膈应着你的五脏六腑。
不可否认你是个好人,你是想把这些罪人们从那里救出来的,你希望他们都醒过来,然后把这个世界搅得翻天覆地。你是爱着他们的,所以你不是在恨他们;你是爱着这个世界的,所以你也没有在恨这个世界。
这个逻辑好像不对,因为谁也没说过爱恨是互斥的,就像在你这里狂喜和悲哀能同时出现。可能你对他们有多爱,就有多恨;对这个世界有多爱,就有多恨。也许这仅仅是因为你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你需要这样强烈矛盾的情感催化,才能让心脏保持跳动。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爱翻涌上来的时候,你可以为世界写作颂歌,而不要回应。但恨燃烧起来的时候,你想把这些颂歌尽数撕毁,你想听你赞颂的世界因为这撕毁而痛苦号叫。
但是世界当然不会因此号叫。所以你找到了可以号叫的解决方案。
这下你保全了你的颂歌,而他们至少可以保全自己的内脏。
意思是,只能保全内脏。
天苍苍,雪白白。
血液被泼洒在雪水里冲刷下去,这是你的规矩,而他们向来服从规矩。如果无法改变他们,那就用他们的方式还他们痛苦。
这也是一种救赎,如果他们因此开始“发自内心”地反抗规矩,那他们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自由离他们如同苍天一般遥远,因为他们和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因此又添了一重,恨也添了一重。你为它写的颂歌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沉。
颂歌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