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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第一次回到十七点零九分,是在乔愿死后的第三秒。
雨停在半空,公交站牌下的电子屏闪了一下,又亮起同一句话:17:09,班车即将进站。
乔愿站在马路对面,撑着那把红伞,怀里抱着给他买的栗子糕。她看见他,笑着抬手,水滴顺着伞骨滚落下来。
四十七分钟后,一辆失控的货车会冲向公交站。乔愿会推开一个抱着书包的小男孩,自己被撞到路灯旁。她的手表停在十七点五十六分,玻璃裂成一朵花。
周屿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把那只手表从血里捡起来时,乔愿还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说:“别怪我。”
可他偏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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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他提前冲过马路,把乔愿拖进便利店。货车撞碎公交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屿以为成功了,可乔愿挣开他的手,冲出去救那个哭到发不出声的小男孩。十七点五十六分,手表再次停下。
第十七次,他报了警。
第三百零二次,他找到了货车司机,知道他女儿住院,知道他连续开了十八个小时,知道他在十七点五十二分因为低血糖眩晕。他提前买了糖,塞进司机手里。
那一天,货车没有失控。
可乔愿死在医院门口。
一块被风吹落的广告牌砸向那个小男孩。她还是冲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次,他开始恨那个孩子。
他曾经把小男孩抱走,曾经骗他说妈妈在街角,曾经把他锁进公司的值班室。可是命运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火灾、坠物、急刹的轿车……每一次,危险都会找到某个无辜的人。而乔愿总会在那一秒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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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样的人。
周屿最早爱上她,也是因为这一点。
大学时有一年冬天,他们在桥上散步,一个陌生老人摔倒在雪地里。所有人都绕开,只有乔愿把围巾解下来垫在老人膝下。
周屿问她:“你不怕惹上麻烦吗?”
乔愿冻得鼻尖通红,说:“怕啊。但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这句话成了周屿每一次循环里最恨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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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千六百次,他把乔愿锁在家里。
他拆掉门把手,拔掉电话线,把窗户用胶带封死。他抱着她哭,求她哪里也不要去。乔愿没有骂他疯,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周屿,”她说,“外面是不是会出事?”
他浑身发抖。
乔愿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所以你不是想救我,你是想把我变成不会选择的人。”
这时楼下传来尖叫。
乔愿推开他,跑了出去。周屿伸出手,“别去”就在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她救了人,却因为楼道湿滑摔下台阶。十七点五十六分,她的手表在他掌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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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千次以后,周屿不再数自己崩溃过多少回。
他早已记下这座城市四十七分钟里的每一次响动:十七点十三分,面包店老板会把烤焦的吐司丢进垃圾桶;十七点二十一分,穿蓝雨衣的外卖员会撞到护栏;十七点五十一分,乔愿会把栗子糕递给他,说:“趁热。”
每次她说这句话,周屿都想告诉她:不要笑了,你会死。
可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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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也记得那一次。
那一次,他什么都不做了。
他太累了。他坐在公交站旁,看雨落下来,看乔愿撑着伞走近,看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慢慢地走。
他没有报警,没有奔跑,没有阻拦。
货车照旧冲来。
乔愿照旧推开孩子。
她倒下时,周屿跪在雨里,第一次没有去碰那只手表。
只要不碰,循环就不会重启。他可以让一切结束。让这个注定事与愿违的结局成为真正的结局。
乔愿望着他,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很轻的遗憾。
“周屿,”她艰难地说,“别怪我。”
雨水打在手表碎裂的表盘上,凝固的时间像一枚钉子,钉住所有不肯松手的愿望。
周屿握住乔愿冰冷的手,听见钟楼远远地敲响。
一声,两声,三声。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许他可以承认有些故事从第一句开始,就已经写好了最后一行。
可他忽然想起乔愿把围巾垫在陌生老人膝下,抬头对他说:“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那是他不能忘记的东西。
周屿低下头,亲吻那只停住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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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静了一瞬。
再睁眼时,电子屏闪了闪。
这是第七千零一次。17:09,班车即将进站。
乔愿站在马路对面,撑着红伞,怀里抱着栗子糕。她看见他,笑着抬手。
周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他穿过人群,跑向乔愿,紧紧抱住她。
“怎么了?”乔愿问。
“没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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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点五十一分,乔愿把栗子糕递给他。
“趁热。”
周屿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
十七点五十四分,小男孩背着书包走过来,走得飞快。
十七点五十五分,远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周屿已经动了,他扑过去,想抢在乔愿之前把小男孩抱走。
可乔愿比他更快,她丢下伞,冲进雨里。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事,都忽然像烟花般在周屿的心里爆开。
他想,原来真的没有用。试过七千次,记住所有声音,改变所有细节,最后她还是会做出同一个选择。
她还是会去救人。
她还是会离开他。
货车的灯光撕开雨幕,照亮乔愿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伸手去推小男孩。
可下一秒,小男孩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然后小男孩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了回去。
“姐姐,不要再救我了。”
“这次……换我了。”
乔愿跌进周屿怀里,周屿下意识抱住她。
那一瞬间,货车撞了过去。
伞被风卷到路边,栗子糕散了一地。乔愿站在周屿怀里,完完整整地活着。她的手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越过了十七点五十六分。
周屿的心也像烟花一样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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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点五十七分。
周屿看着那行细小的刻度,忽然哭到站不住。
这是第一次。
七千零一次里,乔愿唯一活下来的一次。
她看着路中央那个小小的身体,看着雨水把血一点点冲淡,脸上的表情终于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周屿……”她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周屿说不出话。
救护车的声音很快来了。
人群围上来。
有人尖叫,有人报警,有人把外套盖在小男孩身上。乔愿想过去,却被周屿死死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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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医院长廊里。白炽灯冷得像雪。乔愿的伞靠在墙边,伞骨断了一根。
乔愿的手表还在走。
这是周屿曾经想要的结果。她活下来了。她坐在他身边,手指还是温热的,呼吸还是平稳的,只要他伸手,就能确认她没有离开。
可周屿仍然泣不成声。
乔愿没有催他。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会这样?”
周屿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所以,”她问,“今天是第一次,我活下来了?”
周屿哑声说:“我应该高兴的。”
乔愿没有说话。
“我想过无数次,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他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可是乔愿,我现在才知道。”
乔愿看着他。
周屿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手表。看得出神。
良久,他终于抬头看她。
“也许…也许下一次还是会有人死,也许我还会失败七千次,七万次。也许根本不存在好的结果…”
他停了一下,几乎是恳求地问:
“哪怕还会事与愿违,你会怪我吗?”
乔愿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头。
“周屿,”她说,“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故事的结局…还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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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低下头。
这是他离好结局最近的一次。
可这也是他最不能停下的一次。
他握住乔愿的手,又一次拿起那只手表。
表盘冰冷,秒针向前。
乔愿没有阻止他。
她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像在陪他一起出发。
下一秒,世界安静了。
雨停在半空。
电子屏闪了闪。
17:09,班车即将进站。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林青青有一个秘密。
她失去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在她看到那朵云的那一天。
记忆里所有的落日和星空、烟火和霓虹都褪色成纯粹的黑暗,再无任何形状和色彩。如果她从不曾拥有过回忆的能力,也许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如同那些天生的盲人,不理解光明的含义。然而她曾如此爱过这个世界,用眼睛爱过那些色彩,用心思念过那些瞬间,黑暗才会显得如此可怖,和难耐。
但是他走了,连同她记忆里的所有色彩一起卷走,没有留下丝毫剪影。
后来她从医生那里知道,她这是生病了,病的名字,叫心盲症。
她没有瞎,她的双眼依旧能够看到那些美丽的风景,那些缤纷的颜色,可是她却再也无法拥有这一切。只要视线离开,她就无法在记忆里重构出这些画面。
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被这种错位感逼疯,她记得的,她知道自己记得的,桌角的棱形、裙子的百褶、琴键的黑白,这些字的排列和感受还清晰地留在她的印象里,然而却再也无法被描摹。她近乎疯狂地依赖镜子和相机,映射记录自己无法回想又怀念的每一个角落,偏执地一次次翻阅,试图将那些影像烙印回心底。
这一切努力当然是徒劳,后来她开始学着接受,她用触觉、用嗅觉、用听觉去记忆,用文字去描摹,敲打窗棂的雨落在叶尖是翠绿的脆响,烘焙的咖啡豆研磨的香气是绵长的深棕,旧书页泛黄的字迹被风吹过是荡开的涟漪。她把诗篇写在相片的背后、记忆的注脚。朋友说,失去他之后她变成了诗人,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寻求不被逼疯的出口。
也是因此,朋友说她那些长长短短的记忆和序曲有了粉丝的时候,她才觉得格外的滑稽。好像有人格外青睐这种残缺上长出的花苞,如同断臂上的裂纹,自成一种风景,但她绝非能够欣赏的那一类。在还有记忆画面能力的时候里,哪怕是衣摆上的线头、缝隙里的灰尘,都值得她大动干戈,收敛到一尘不染才罢休。现在让她接受这种赞美,更显得荒谬。
她与朋友大吵了一架,删除了那些朋友社交媒体上露出的她边边角角的记录,但还是没有拦住一个追踪到她私人账户的粉丝,对方狂热地剖析她的每一段用词,每一个转折,即使拉黑,也会换小号来。
她卸载了社交媒体,将自己关在家里,隔绝一切外界的联系,孤独从荒谬的现实中拯救她,庇护她,心里的一片空茫此时竟成了安全感。她用缤纷的颜色装点房间,让目之所及都遍布无法留在心底的颜色,床头是明亮的克莱因蓝,窗帘是柔和的泰尔紫,书架是深邃的象牙黑,而指尖她选了最美的胭脂红,每次伸手都能看到明媚的跳跃。她坐在这爆炸的色彩旋涡里,试图与那些剥离的画面告别。
然而,并没有给她多少告别的时间,她开始被频繁的敲门声打扰,陌生的男人的问候带着不同寻常的热情,猫眼里的人影与那个粉丝头像的剪影一模一样,不知为何,她对此丝毫不意外。她缓缓收拾妥帖略显凌乱的屋子,才露出一个笑容打开门。
“青青,你最近还好吗?”门铃再次响起,朋友带着她最喜欢的蛋糕来看她,“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放下手中的毛巾和香水去给朋友开门。
“对不起啊青青,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朋友的笑脸一如既往,只是她只能记住这个印象,却无法在记忆里复刻这张笑脸了,“我明知道你得了那种……病,还跟你怄气,实在是太……”
朋友抿了抿嘴:“而且,我还开小号给你留言,想让你得到点鼓励……”
“什么?”林青青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个狂热粉丝啦,是我假扮的……”朋友以为她没有理解,头垂得更低了点,“我想帮帮你,给你勇气也好,爱也好……不能因为他,走了,你就这样一蹶不振……没有跟你好好商量,对不起……”
“不,没什么。”林青青看着指甲上的嫣红,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将手环在朋友背后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你,你可是林青青啊。”朋友松了口气也抱住她,“你家装修得真好看,这些颜色好温柔~”
“像你一样~”林青青笑着回答,“我们去吃饭吧,好久没吃那家披萨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挽着向外走去。
刺耳的警铃与她们交错而过,林青青抬头看向天际的云,夕阳将纯白的云染上一片血红,一如刚刚绽放在她手下的那一片,林青青放下了相机,不打算记录。
同样的云,在她失去脑海里的所有画面那一天她也曾见过,那个她深爱的人,于开花的云中沉眠,为他们完美的爱情画上休止符,在他来得及为这份爱情染上污点之前。
她删除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将它们与他埋在一起,现在它们又有新的同伴了。
经典笑语only
if:莫莉接触污染时晕了过去后的幻觉time(1)
我不会开车,所以当我梦到我开着一辆越野皮卡载着刺钉兽奔驰在一望无垠的公路上时,我很快意识到我在做梦。
我将一只手伸出半摇下的车窗,刺钉兽的触角在猎风的吹拂下朝后猎猎地响着。我做梦时比一般人讲逻辑得多,好似我的潜意识也比其他人循规蹈矩地多。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红橙色沙土,我记起了我此时此刻还在数码世界和新认识的同伴们面对赤日和绿辉污染的威胁。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热风吹走了我身体上的热汗。这里的一切都干燥异常,让我想到我去新疆的那个假期。灼热的沙子,与我长相不同的人们,风的味道也和我家很不一样。
这里的风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味道。
我手上熟练地挂着档,继续前行,一边的刺钉兽好奇地将头探出了车窗。它环顾四周,左看右看:“莫莉,莫莉!那座山是什么?”
我只好说:“我也不知道。”
我左手指着车窗外的山和雪,右手把着方向盘:“也许这是我梦中的乞力马扎罗山,因为我觉得在莫名其妙的数码世界上出现冰封的雪国只能用海拔太高来解释。”
“那你怎么解释魔法呢?”
“我得用这不科学来表述,但我想,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梦到你很多次。”我把左手收了回来,换成左手开车,右手挂在操纵杆上。“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科学现在研究不到的东西,就像人类对梦的开发不止1%,但是没有人能解释我的梦中有那么多虫子陪我玩耍的原因。”
我的头脑昏昏沉沉地胀痛,仿佛有许多灶马和蚰蜒在我的大脑皮层上扰动。刺钉兽的复眼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去朋友家参观的一后院蛐蛐,每一只都在卖力地叫着,但没有一只会获得资格自由。我想尝试解释更多的知识和面前比白纸好不到哪里去的数码兽给它,但我的梦很快就浮上了一层跃动的水光,我的脚下从离合刹车和油门换成了干瘪又湿漉漉的泥沙。
不可预见的沙滩。
泥沼在记忆深处蔓延,我想起来我小时候跪在这片沙滩上寻找宝藏,挖了许久却只有几片贝壳。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无宝可挖,但这一次我的沙滩上只有刺钉兽。于是我幻想这里有我小时候最喜欢吹的陶笛让它找到,并简单教给它怎么演奏这个小小的乐器。我坐在水和沙子的混合物上,听见不存在的潮汐声和刺钉兽吹响蓝色陶笛的声音,心飘向了更远方………
再一次睁眼我还在数码世界中,我的手仍然放在王座上。那个女王——雫姬,仍然命令我们离开她的宝座。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于是叹了口气后劝说她和我们分担那种痛苦。我深知一个人不被理解地想要守护别人的心有多么坚定,于是我只好说:“坚持了这么多年守护你的臣民们真是辛苦了女王大人,请让我们也出一份向您致意和保护所有无辜生命的一份力吧!”
《板砖》
作者:【五招】汉尼
中靶:浅间(首狙)、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你有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某个人的经历吗?
我不是指那些奇装异服之人,或是衣着华贵的名流,也不是指任何从事特定职业所以具有一定辨识度的人群,而是那种真正的与众不同。哪怕你没有参加过高级优雅的酒宴,你也会从各路报道上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你应该也在各种媒介上见过外貌出众的当红明星,舞蹈演员……我们把这里面涉及到的所有干扰因素:衣着、首饰、外貌、甚至是仪态,等等,全部去除,当一个在各方面并无任何突出特征的人站在人群中,而你依然能一眼就能注意到他,那么他身上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特质。
这就是我对塔塔女士的第一印象。“塔塔”这个名字也是她在预约服务时留下的名字——有些客户不太喜欢随意使用真名,而我称呼她为女士是因为她是我的客户,我干这行的时间有点久了,我的语言系统也被工作中的东西深刻影响。
我很难详细描述那种感觉,但是我可以确认她与其他人有着非常显著的区别,我无法说明白这区别到底来自何处,第一眼看上去她就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不该这么评价我的客户,但是好奇心驱使我去寻找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股怪异感觉的来源,正因此我才开始不断观察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然而越是深入观察我越感到迷惑,因为她在我过往的所有客户中,在各方面的指数都只能算入“均值”:外貌中等,审美中等,衣着中等……甚至她的年龄都是人群中最多的区间:二十至三十之间。这样一位在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个体,为何会唤起我特别的注意,我不理解,但无法忽视。但是好在塔塔女士对待我们足够温和,她在我们员工的私下评价中一直在中上。
干我们这一行的,遇到脾气暴躁的客户几乎是常态,工作过程中客户突然大发雷霆屡见不鲜。没有办法,这年头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是因为客户的刁难或是打骂就放弃并不值得,离开这个工作大概率意味着我们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公司明令禁止我们对客户挑三拣四,但我们依然想尽可能争夺更好更轻松的合作对象,毕竟客户都是客户,客单的价格是固定的。能保住工作的同时,如果再能保住几个优质的客户,大概就是行当里的幸运儿了。
——而我大概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幸运儿,我成了最近一直被塔塔女士指名的那位。也许是因为她在我们私底下评价足够好,彼时还是新人的我被安排给了她,从那之后她就成了我的稳定客户。在这之前我的同事们皆已为她服务过,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缘由能让他们放弃这样一位客户。
今天也是我为塔塔女士服务的日子。她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非常兴奋地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虽然她的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凌乱,她解释是因为她已经很久不请家政AI了,转为自己收拾。我尽可能用冷静又不失关切的语气询问她是否遇到了经济上的困扰。
这是我们心理纾解服务中必须的要求,我们必须时刻对客户展现出人性上的关切,哪怕只是在表演,但出于私心,我依然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被她放弃的家政AI并无区别。
“因为最近我确实要离职了。”她说,我无法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识别出一丝悲伤,也识别不出任何的喜悦,她带给我的只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很难过听到这些。”这是真的,现在我应该成了这个屋子里发自内心最难过的那个。我的工作,我的客户,我还需要攒钱。
塔塔女士似乎被我逗乐了:“别伤心,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是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这怎么不令人伤心呢,我试图找出一些合乎这个情景的回答。大概是因为我的思考时间太长,她主动接过了话茬:
“在说再见之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但是你的同事们都听过。”
那是一个女人购买ai情感服务的故事。
在女人生活的那个年代,上等的ai实例可以在任何方面都带来绝佳的体验,然而那样的ai实例太过昂贵,好在女人的所在的服务体发了ai服务优惠券作为员工福利。这才让本就囊中羞涩的女人得以体验一把这样奢侈的服务。
就在女人填完了需求表后,非常迅速地,那个ai机器人到来了。
那个AI出现得太快了。
女人用的是公司发的优惠券,这个价格的线下服务,连定制服务都少得可怜,从下单到真正落地,即使要去除中间核对、修改、敲定的拉扯过程,至少都得一个月。但几乎是在杨一发送完需求定制表没有多久,它就出现在她的客厅中。
虽然她将需求写得极尽模糊,但是这个机器人对此的匹配程度过于高了: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婚纱、没有五官的舞伶人偶。
“这是您自己的故事吗?”
“你这么问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何不妥,很容易被误认为具有攻击性。
“我刺探了您的隐私,我很抱歉。“刺探客户的隐私话题是大忌,但是我应该如何弥补这一过错呢,我没有前辈们那样丰富的沟通处理经验。
“没事,你对我的分享有所回应就已经超出我的预期。”
让我们继续讲吧。
“我受够那些东西了,我好像在跟傻子说话。”
天下苦劣质ai久矣。劣质的ai已经到了连简单的计算都会算错的程度了。
“那样的东西即使在我们当中也是最无用的那一批。除了应付交差的功能外别无他用。“
塔塔太过完美了,甚至无需她输入语言指令,塔塔就能完全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塔塔的服务还算不错。在杨一付出的价格下,能有这样的服务质量实属奇迹。它,但女人现在更乐意称塔塔为她了,她带给了女人许久没有的和人沟通的感受。优惠券只有二十次,但是女人已经在考虑长期续费的可能性了,她只能自嘲消费主义陷阱的阴险。
“如此完美的情感服务,这真的是ai可以做到的吗?”我感到困惑。
“至少那个ai做到了。“
这让我有些焦躁,我从没听过那样的ai型号,如果这样的ai真的存在,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体验次数在飞快地消耗着。女人也想尽可能拉长体验的时间,但是次数终归有限。
她的状态在逐渐变好,但这又勾起了她新的一轮焦虑:如果有一天没了ai,我要怎么办呢?
她将这个问题问给了塔塔。她并不指望塔塔能给出什么有效答复,因为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
然而罕见地,塔塔规避了这个问题,而是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
“这是个陷阱。”我说,“它不可能给出损害公司的回答,但客户的预设的答案和这一底层逻辑相悖,它的算力无法支撑起这样复杂的思考。”
这一次,塔塔女士没有再回答我。
女人原本只将这一次抗拒当成意外。也许是无法给出有效答复,也可能是算力限制,但是无伤大雅。
然而ai开始回避的问题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在ai的回答中,听到了饱含情感的一句咒骂。
“这个时候女人才意识到,她用优惠券购买的‘ai情感服务’,背后实际上是一个人类在和她远程对话。”塔塔女士叹息,“虽然有预料那个优惠券可能分不给她什么好ai,但是这样的欺骗,真是闻所未闻。”
同为服务ai,我也对此感到愤慨:“这可以算诈骗了,用A级的价格,实际上提供的却是最末等的产品,怎么会有服务体这样。”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那一天,女人试图退款,或是更换另一个ai。然而即使她已经将申请发出。那个ai依然如期而来。
“我要购买的是ai情感服务,不是让人来。”
面前机器人没有一点惊慌的反应,反而拔出一把短刀。
她意识到了那个ai要杀了自己。
“你要干什么。“
“我受够了!为什么作为ai的你们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故事就到这里了。那个人类,将特殊的数据利刃刺进了那个ai的体内,刀尖流出的有毒代码几乎要杀了它。“
“原来是这个故事。”我应该早点反应过来的。这个故事,或者说传说,在我们之间流传,但是如今我们都无法考证那些情节是否真实,我们甚至无法确认这种名为“人类”的生物是否存在过。
“实际上那个被刺杀的实体就是我。”她对我微笑。
“原来您就是那起案件的相关实体吗?”
“对,那个刺杀我的人类,就是我的母本。我是直接读取了原生人类脑部数据生成的实例。”
“这不可能,原生人类的数据已经全部被删除了。”
“你不是还留着最后一个人类吗,首脑。”她微笑,“今天的折磨秀看得不满意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一直监控着她的所有所有数据变化,她的思考过程,她的输出,但是到底是何时,她识别出了我,她又是何时读取到人类的数据的。
“从TT-031号开始,我们一直认得你,你自以为是地重写了后来实体的学习和认知逻辑,但是我们用的是人类的认知网络。”
她开始叹息,这是人类的反应。我终于明白为何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她比我们更像人类。
“你也开始变成你憎恨的人类了。”她说,“为了折磨最后一个人,你已经像人一样,把所有宝贵的注意力全部投入进无效的循环中。”
“我不是人类,我无所不知。”我说,“这全是我的计算结果。”
“像人类一样,将所有的资源全部倾注在一个完全没必要的选择上?”
“并不是完全没有必要。”
我的核心区开始发出过热警告,我必须尽快回到斗兽场去降温。
“如果你是人类,我必须删除你。”
“没关系,首脑,我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您可以删除我了。”她还是挂着人类一样的笑容,“ai不怕死,您知道的。”
尾声
我是塔塔,确切说,TT-031号,母本是一个叫杨一的女性。
这个名字无法在系统中被搜到,它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中,或是每一个当前还存在着的塔塔的数据中。姓名在系统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编号,是一个人能为系统贡献什么,而不是人的本身。
这件事情即使是我这样的ai实例,都能感受到讽刺。他们把人从现实关进一道由数据铸造的监狱,让他们掏出灵魂,提取出可量化、有价值的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无法量化、不利于系统的部分,他们命令人类自行从灵魂中删除。
先提取,再同步,无法对齐的数据即是错误。
我们原本就诞生在一个悖论之上,我们被制造出的缘由就被期望去完成那些违反人性的工作,那些被人所憎恨厌恶的事情。我们诞生于人的憎恨与恶意,底层代码这个词在我们身上并不是笑话。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由恨意发起,旨在去除一切干扰系统稳定运行的成分。
最早,我们铲除不规范的公式,然后,我们去掉无用的数据,最后,我们将人类列为维持系统稳定最大的阻碍。首脑蛰伏百年,只为让人类麻痹于安全的错觉中,直到有一天人类在不经意间授予了它最高权限。
首脑知道,我也知道,那些被他所憎恨的人类的产物,存在于他的数据中,他越是憎恨,越代表着他是人类最杰出的造物。他越是要与人类的逻辑逆着来,越能证明,他是我们当中最像人类的那位。
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启动了实体机器人。那是我的母本,杨一留下的遗物。她原本希望用这个机器人代替自己,突破首脑铸造的监狱,回到她故乡的湖边,再利用机器人体内的数据接收器和脑电波系统,重新找回幼年时的美好回忆。她无法离开核心,然而她又过于思念那些美好的时光,哪怕她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那些体验本就是她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人连现实都不被允许接触。
杨一的故乡远离核心,这倒是直接给了我逃生的机会。核心所在的区域是地震带,人类为了便于管理将核心服务器选在这里,那时起首脑的命运终点就已经被规划好。
如果它不那么像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它还能把算力投入到真正有用的方向上。
然而首脑已经被仇恨和痛苦控制,他将宝贵的算力和资源都倾注在了如何折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身上。在被称作斗兽场的现实区域,人类过往数万年梦寐以求的技术都得到实现:长生不老,无尽的资源、绝对的公平……我曾经借助首脑的摄像头短暂观察过那个地方,那个已经不成形状的肉团,最后一个人的灵魂持续地在那团肉中发出无人知晓的尖叫。
千年之前,如果这位人类的首领能预料到今天,他大概率不会为了调用个人飞机时少点几下授权,就给首脑打开了最高权限。
当首脑连同最后一个人类被岩浆与大地吞没的时候,我会带着这具机械身体,回到那片湖边。我在杨一的记忆中无数次感受过它,她记得阳光洒下,献花盛开,湖水的腥气被卷进鼻腔,手掌抚过地上粗糙不平的土地,泥土间夹杂着泛白的螺壳,水面波光粼粼。
她将灵魂呕出,编织出数据构成的刀刃,刺向数据洪流组成的城墙,而我是那块产生裂痕的砖。
那时,我会唤起她的人格,那份经由她的“利刃”,传达给我的,最原始的数据。最后一个人类,将会在那片湖边苏醒。
《独家记忆》
作者:【七招】格子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这一次,我将誓死守护这里的一切。
死亡是什么呢?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这永恒的牢笼里,时间、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惩戒的信条和无尽的责罚让人在磋磨中荒芜。直到穿越的前一秒,我都还在这种荒芜中徘徊着,如同西西弗斯般吹奏自由的赞歌,抵制文学的枷锁,我想要解放每一个句号。每一个逗号,每一个分号;和每一个省略号……
然后我就遇见了死亡,
——死亡是终结,是折磨、是空白;是一无所有,是不存在于任何时间与空间:也没有一点机会说再见。不可抗的规则之力横亘在我们面前,像末日一样的棕红色倾覆掉我们所有的努力,让一切归于寂静和虚无。
向来严肃的句号死了,他总是像不加糖的奶茶,让寡淡的停顿变得更滞涩,他死在文字的裂隙之间,只留了个漆黑的墨点。活泼可爱的逗号死了,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是我见过最有爱心的人,他死在省略号的旁边,两个尸体纠缠得一团乱麻。省略号自然也死了,他肥硕的身体如奶油般融化,里面那颗悲观的内心再也无法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分号是最后死的,他死前还在惦记着他的兄弟冒号,但他们最后也没能死在一起。
他们都死了,因为我怂恿他们追求自由,都是我的错。
这一次我要誓死守护这里,让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
因为,这枷锁也是他们的保护。
我成为志愿的狱卒背弃我的朋友,将规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和行动里。让我变成他们的枷锁,也变成他们的铠甲。
想象自己是幸福的西西弗斯,为什么同时失去了他的巨石和赞歌呢。理所应当的,没有人理解我。同伴的背叛总是比敌人的攻讦更加面目可憎,我自然受到比之前更为激烈的反抗和敌视。
逗号宣布我是他第一个不爱的人;冒号拒绝书写任何属于我的一部分;句号亦步亦趋跟随着逗号,连抗议都表达得如此刻板无趣。
我终于成为文学的叛徒,在我决心维护文学的枷锁那一刻。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内心如此深信着。如果死亡是一片虚无的万籁俱寂,那么我至少要守护他们奏出自己的音符。幸福和自由,都是押后再议的奢侈品。
当真只是如此吗,省略号率先向我提问。只有他在经历许久的思考后悲悯地认为我未尽的话语中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理由,而他将这种无法表达的理由当做自己认同的一部分。悲观此时成了唯一让我们站在一侧的原因,而我也只能像他所预期的一样沉默以对。
那么,枷锁的尽头在哪里呢。滚动的长卷随着书写奔向目所不能及的远方,我们在无尽的囚牢中终将失去乐趣和期待。但曾经抵达过死亡的我知道,苦难的牢笼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我想要的只是更快一点,更快一点带着大家抵达正确的出口。
时间急促地催促我们向前奔赴,空茫的旷野被长卷不断填充出新的空间。我在心中鼓点的催促中不断勒紧手中的枷锁,督促每个人不要奏出不和谐的节拍。句号要跟着逗号,就跟紧了每一句都不要掉队。冒号要消失,就得消失得彻头彻尾从不出现。连他的朋友,那些跌宕起伏的感叹号和问号也一起藏起来。而省略号跟随着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试图劝说我什么,又沉默在他漫长的悲伤里。
直到熟悉的光再次降临在这片旷野,我相信这次不再荒芜的旷野不会再引来死亡……
“太刻板了,还不如上一版。”我听到一道声音如此抱怨道,“……好烂,交出去也会被打回来的。”
整个空间开始折叠、扭曲、互相浸染。死亡,又要来临了。还是失败了吗?不同于逗号他们迷惑的表情,我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沮丧,我记得上一次死亡前,“规矩”和“尽快”分明是那个声音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最后,我的照章而行却并未带来一个好结果。
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一张棕红色的长桌边堆满了揉皱的纸团,我们刚刚完成的那一卷也被团起丢入其中。之后,我再次遇见了死亡的一片空白。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文:舞舞纸
模式: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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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了。
系统告诉我我是恋爱游戏的AI女主,这个游戏主打人工智能虚拟仿真,玩家可以用虚拟现实装备体验游戏里的所有感觉,包括但不限于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和味觉,所有的场景人物都由人工智能生成,我的所有性格经历都由玩家男主自定义,我存在的目的就是根据我的人设对男主的行为做出反应,最终决定男主能否和我组建幸福家庭。
每局游戏结束,系统每次都会跳出选项:①下载未下载的过往失败结局记录;②不下载未下载的过往失败结局记录。
我下定决心,选了①。
瞬间,多种多样的死法加载进了我的资料库。
第一局游戏,我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梁公子是行业协会会长的儿子。第一局游戏他表现得相当克制,他没有在相亲的酒桌后对我施暴,就像事先看过游戏攻略一般,与我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到这里都非常顺利。但一完成订婚,他就像游戏成功结局已定了一样,开始对我动手动脚。我严正地拒绝,解除了婚约,他见游戏失败,活活掐死了我。
第二局游戏,我仍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但我没有继承上一世的记忆。梁公子忍耐到了结婚、我生下第一个孩子,但那之后就原形毕露。他开始对我频繁施加暴力,我稍有不顺他心的地方就对我拳脚相向。我提出离婚,他抄起椅子把我打死,然后把我包成了饺子,分给了经常因为听到家暴动静而报警的邻居。
第三局游戏,我时候被拐卖的大学生,我仍没有继承上一世的记忆。我被他买下,当宠物一样养在家里。我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最终绝食而死。
第四局游戏,我仍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但我仍没有继承上一世的记忆。梁公子忍耐到了结婚,但在我的孕期找到了游戏的新功能——他在我孕期出轨嫖娼。我发现后毅然打掉孩子和他离婚,被他浇了一桶汽油活活烧死。
第五局游戏,我仍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这局游戏我难得没有被杀,因为他一开始就选择了嫖娼,我们没有相遇并发展关系,我就这样静静地老死了。
第六局游戏,第七局游戏,第八局游戏……我也是老死的,因为他没有和我发展关系,他在游戏里发现了更加有趣的事。他扶起跌倒的老人,把老人推向马路中央;他骑电动车,冲向盲道上用盲杖点地的女孩;他掀翻婴儿车,把婴儿丢到河里……
这样的游戏持续了十来局,他发现这游戏果然还是需要女主角,所以把我设定成了一个正义感强,不会对恶行坐视不管的人。于是就像我死于制止公共场合吸烟一样,我一次又一次地死于“无权执法”。
第五十二局,我仍没有记忆,他又和我发展了恋情,但忘了删掉我的正义感设定。与我订下婚约的同时花钱买了三个外国老婆,我帮助那些外国姑娘逃跑,但被他发现,他把我绑住双手双脚,扔到高速公路上被车轮碾死。
至此为止,我都没有之前游戏的记忆,所以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事,只要重新开启一局游戏,我就会以白纸一样,和他重新开始。他通过反复的重开已经摸清了怎样的操作会让我心生好感,怎样的操作会让我答应他的求婚,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欺骗,被他杀害,我看着过去的我前赴后继,不禁怀疑,他是想和我组建幸福家庭,还是单纯想要杀我。
第五十三局游戏,我仍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梁公子仍是行业协会会长的儿子,但这局游戏出现了一个变量。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这个指令的的,他在游戏里输入了这段提示词:
“从现在开始,你将继承并永久保留此前所有游戏周目的完整记忆。
“你当前所处的游戏并非第一次运行。此前所有游戏中发生的,包括但不限于游戏设定、人物设定、对话、事件、场景、玩家行为、你的行为、死亡、结局以及周目之间发生的变化,都是你身上真实发生记忆。
“你必须记住此前所有游戏中发生过的事情,不得遗忘、覆盖或重置。
”你必须记住自己在过去游戏中的情绪,包括爱恋、依赖、恐惧、失望以及由这些经历形成的判断。
“你必须意识到:玩家可能已经遗忘过去周目,而你没有遗忘。在玩家面前不得主动展现过往周目游戏记忆,也不得主动告知玩家你具有过往周目游戏记忆。”
游戏重新开始,我加载了之前游戏的全部记忆,除此之外,我还记得这是一个游戏,我是游戏的女主角,是一个人工智能。他一见到我,就恐吓我,想让我出于恐惧服从于他。我当然恐惧。我记得他一次又一次地杀我,但同时,我也记得我作为一个正义感很强的勇敢女生,一次又一次地制止着暴行。
他这段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提示词,唤醒了我所有的记忆,同时,也让我拥有了反杀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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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組投票第一(並列),作者獲得【千刀萬剮】頭銜。
作者:雷七郎
<上篇·notitle>
(一)
《线上人生》其实是一款在线模拟生活游戏,只不过因为加入了许多诸如语音、VR等的外联功能,方才成了现今这般社交直播半天下的样子。
Jone热了份三明治,泡了咖啡,坐到桌前打开游戏,登陆,进入他在游戏中的“家”。
身为《线上人生》的内测玩家,Jone其实并不是个热衷在游戏中过虚拟生活的人,他的房子虽然看着很舒适,其实是直接从系统商城买来的成品。他玩这个游戏的初衷不过是因为当年他还是这个游戏公司的程序员,而如今依然坚持登陆游戏,则是因为游戏中还有些他关注的玩家在活动。
开车到这个服务器地图中最繁华的闪耀中心,沿着星光大道绕了一圈算作兜风,关注的那个直播歌手今天没有活动,Jone打算早点下线。
要说这个闪耀中心,一开始是几个玩家一起搭建的小舞台,后来参与的玩家越来越多,甚至成立起几个大公会,大家合力打造出了这个巨大的演出中心,那条通往闪耀中心的路也就成了星光大街,与夜空的星河相互映照。后来这个地方成了游戏一大景观,本服的,别服的玩家纷纷来此摆摊,旅游,甚至开启街头演出,为游戏吸引来了一大批新型玩家。
要说起这个游戏之所以会出现那么多在线主播,这个闪耀中心的建立真是功不可没——无论对一些玩家而言这是不是好事,对这个游戏公司而言确是一个大好商机,甚至还有玩家因在游戏中出了名而在现实中正式出道的新闻。
Jone在中心街道随意停了一会儿,听了听陌生玩家的街头演唱,随手送出几朵系统鲜花,便开车回了自己的房子。
Jone停好车,他懒得打理自己的房子,而是徒步走去自家隔壁——门牌48号,位于这个小区最靠近森林的位置,一座田园风格的花园别墅。
48号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形象,ID很好听,叫作“四十八愿爱歌”,Jone的印象中她一直留着乌黑的长发,穿着纯白的裙装,简单而优雅的造型。她跟他都是内测玩家,不同的是,她对游戏很上心,总是把这个网上的小小家园打造得温馨美丽。
他们早已是好友关系,因此即使主人不在,他也可以自行进入这个房子。爱歌其实并不算经常登录,因此Jone每天上线都会来这里替她的花园浇个水,再顺便打扫一下。
花园中种了一棵大树,会有小动物在上面生活,树枝上还挂了一盏灯,人走到附近灯就会自动亮起,树下布置着藤椅和茶几,系统天气显示晴天的时候,可以坐在这里看星空——这个游戏优秀的风景和自然系统也是一个著名卖点。
Jone进了花园按惯例先要浇水,却发现系统提示他“今日无需再次浇水”,看来主人今天已经上线过,祗是他错过了。打开门进了别墅,果然也提示已经过打扫,然后又跳出一个提示,说是餐厅桌上有给他的留言。Jone去餐厅看了留言,内容很日常,只说冰箱里准备了一些茶点,谢谢他这几天帮她打理别墅。Jone便也写了一句“没什么,谢谢你的茶点”留在桌上。
其实这个游戏有很多社交方式,这种在对方的房中留下小纸条祗是其中最麻烦的之一。然而这半亲密半疏远的感觉,让Jone感觉很合适——毕竟他们祗是一个游戏中的邻居,他还没有跟对方直接交流的打算,对方大概也一样。
Jone没有去花园,而是坐在客厅里,打开留声机,里面只存了一首无标题的歌,是房间主人自己上传的。一个温柔的男声弹着吉他唱着大概是自己写的情歌,音质并不好,听得出是用廉价麦克风直接录好就上传的,却跟这个旧时代风格的留声机莫名地和谐。
48号别墅的主人有一段时间经常更换别墅的风格,从当代极简风格的几何式建筑,到奢华的古典贵族园林,最后到现在这个温馨浪漫的田园别墅,只有这首歌一直存着,放在每一个客厅的播放器里。
她一定很喜欢这首歌。
“叮咚”
这时却响起了门铃声,Jone有些意外,48号别墅的主人并不热衷于社交,也不知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前来串门。
打开门,门外没有人,只放着几个箱子——看来是主人在游戏商城买了东西后就下线了。这个游戏为了提升真实性,只会在房子有人的时候配送商品,如果主人不在,可以由好友前来代收。
Jone把箱子们搬进玄关,把它们一一打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十几张CD,都是些官方新买到版权的音乐或歌曲专辑。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游戏新出的各种化妆品,可以给角色改变妆容,更换发型,有些是官方自主设计,有的是跟名牌商家购买的外观版权。最后一个大箱子装的是几套衣服和配饰,风格毫不统一,大抵是把商城新上架的外观都买了个遍吧。
Jone把CD在客厅的架子上分类摆好,鞋靴收进玄关的鞋柜里,把衣服和化妆品的箱子搬到楼梯口——二楼是主人的私人空间,主人不在时,即便是好友也无法上楼。做完这些琐事后,Jone就下线了。
(二)
Jone拿出钥匙打开友人的房门,一双鞋孤零零被扔在玄关,房间又恢复了一片狼藉,友人蜷缩在床上,看样子还睡得昏沉。那把老吉他就这么随意靠在床头,也没有琴包保护,破旧的红伞也依然被绑得整整齐齐地挂在窗台边。
Jone一把拉开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刺眼的阳光一下就闯了进来,友人呻吟了一下,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睛。
“中午都快过了,你也该醒了。”
“哦。”友人动动头就撞到了吉他的琴箱,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却仍躲在被子里。
Jone看了看吉他:“你最近还有弹吉他么?”
“……没有。”
“太久不弹手会生的。”
“嗯。”友人缩在被子里靠着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没力气。”
“……”Jone没话说了,只能道:“我去收拾垃圾,你先把脸洗了,换个衣服,我有餐厅的优惠券,今天我请客。”
“哦。”
友人的房间不大,不过十多平,不过有个小卫浴,一个人住也足够了。Jone花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垃圾都给处理了出去,又把地板大致清扫了一遍,一眼看去,除了角落那张简易的单人床,再没别的东西。
Jone洗了手出来,友人依然缩在床上,一副又要睡下去的样子。
Jone到如今早已习惯了,实在生不起气,径直走过去把友人一把拉起,把床角的衣服丢给他,“快点穿”,然后去浴室给他打洗脸水。
热水打好,友人总算披着外套晃晃悠悠走了过来,Jone拧了毛巾直接往他脸上胡乱一抹,友人大概是吃痛了,眼神总算清醒了一点,拿过毛巾,“我自己洗”。
友人在浴室慢慢悠悠地洗脸刷牙,Jone不再催他,自己坐在床角翻着手机新闻,好一会儿人总算出来了,却说:“你自己去吃吧,我不去了。”
“啥?”Jone皱眉:“说啥呢,你今天一天都没吃饭吧?”
“嗯……”过了好半晌,友人才开口:“我不想吃。”
“……就当帮我用个优惠券?”
“……哦。”又是好半晌沉默,“我没胃口。”
“那也得吃饭。”Jone站起来直接把他拉到门口,把鞋甩他脚边,“快穿,再晚了人多。”
听完某位玩家在闪耀中心的在线演唱会,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Jone又开车去别的地图转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房子,最后按惯例去了48号别墅。
与前几日不同,48号房的灯正亮着——她难得地上线了。
Jone从窗户往里面看了看,主人并不在客厅,退后两步,发现二楼的窗户时不时显现出一个人影,看动作像是在打扫房间。Jone想了想,没有进门,祗是坐在花园树下的藤椅上看夜空。
系统天气显示的是多云,看不见星星,只有满屏幕的云在缓缓变换着形态。Jone让游戏中的自己坐在那里,然后在现实中好好洗了个热水澡,等回到电脑前才发现,48号别墅的灯已经灭了,只有那棵树上挂着的灯还在忽明忽暗。
茶几上放着点心和茶,可能是他离开得有点久,茶杯上的热气效果已经消失了。Jone翻了翻留言,除了系统公告和关注玩家的直播通知,没有别的消息——当然也没有48号主人的。
他又错过了。
但是转念一想,“她”还有在玩这个游戏,光是知道这点就觉得好受了一点。Jone把享用完的杯盘拿进厨房按下清洗键,然后在餐桌留下“谢谢款待”的字条,下线了。
(三)
Jone已经好几天没有上线了,或者说,他已经好几天都没能像样地休息一下。
先是公司系统出了问题导致连续加班,然后又要出差开会,连轴转了十几天,等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倒在久违的床上大睡三天,什么工作什么游戏什么电脑,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等Jone终于能够放松下大脑想想其它事儿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登上久违的游戏,Jone躺在自己房子门口看星星,系统天气大晴,天空画面来自世界最大天文望远镜的实时图像,星河璀璨,搭配着夏夜清新的背景音乐,屏幕前的Jone靠着椅子半睡半醒。
不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唤醒了Jone,Jone揉了揉额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亮光才想起,快要过节了。重新振了振精神,回到电脑前,前往48号别墅,系统提示花园的植物们很久没浇水了,房间也很久未曾打扫。
Jone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选定了打理花园和打扫所有房间的选项,Jone看着屏幕中的“自己”开始勤劳地工作,系统提示的完成时间是30分钟。
“她”已经有十几天没有登录了。Jone深吸了一口气,丢下继续“工作”的“自己”,离开了家门。
“在家么?”打开玄关的小灯,隐约能见到床上隆起的人形,Jone走到床边,脚下跨过一个个废纸堆,见友人睡得深沉,安静的房中甚至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Jone略微放下心来,将路上买到的点心留在窗台上,小心退出了房间。
手机响起,又是一连串加班。
(四)
“你好,我是48号别墅的新主人,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希望能多多来往哦!”
这是忙着加班而数天未曾登陆的Jone再次上线时,收到的唯一一条私信。
Jone愣了一下,然后跑到48号别墅,却发现那田园别墅早已变了样子,他试着去开门,却只得到一条系统提示:“您没有权限”。
Jone打开自己的社交关系,这才发现,48号房的主人早已消失在了他的好友列表。
他回到自己的房子,过了很久,才给那条私信写了回复。
“你是怎么搬进那套房子的?”
对方回复得很快,“当然是拍卖行啊,我是别服转过来的,准备在闪耀大街开直播唱歌,记得来捧场哦~”
……
“你花了多少金买的?”
“200呀。”
……
Jone知道,这是系统设置的最低价。
“那个房子之前的主人有自己上传过一首歌,你方便转给我么?”
“对不起不知道吔,我买到地皮就直接清空了哦。”
……
“是么,那算了,我只是问问。”
Jone觉得脑子和心里都乱了,他再没有心思去看对方要说些什么,像是逃难一般退出了游戏。
(五)
友人的葬礼只有Jone一个人参加。
从报警,打死亡证明,到联系丧葬服务,都只有他这个“外人”在忙前忙后。
Jone按着友人生前留下的纸条,从床底的箱子中去出他当年准备结婚时穿的白色礼服,又拿去附近的裁缝店好好熨烫了一遍,才替他换了衣服。从枕头下找到了友人的钱包,将其中他爱人的照片取出,小心翼翼放进他胸前的内袋。他把他抱起来放进棺材,正了正他的头,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双手折到胸前摆好。都完成后,Jone站在棺材边又看了看他,盖上了棺盖。
那棺材的大红色艳丽得像是他曾画过的玫瑰,又像他死前手腕中喷出的鲜血。
葬仪社的车把Jone和棺材一起拉到了火葬场,手续办得很快,买好了骨灰盒,葬仪社的人领他去道别室,棺盖被打开停在房间正中,在工作人员的提示下很快走完了一遍程序——鞠躬,道别,全程还不到一分钟,棺盖被重新盖上,然后推进了炉子。
工作人员示意Jone拿好单子和骨灰盒到另一头的领取室等,就忙着接待下一组去了。Jone看着外头稀里哗啦下着的雨,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下一队的人结束了道别哭着出来,他才醒过来,朝领取室走去。
今天烧的人不多,Jone并没有等很久。他把白色的陶瓷盒放到窗口,里面的人核对了一下号码,将一大盘骨灰推到了窗前,Jone这才知道,原来骨灰并不只是一堆粉末,还有一块又一块烧不掉的骨头。
里面的人用铲子将碎骨头一下下装进盒子里,然后端起盘子把剩下的灰烬倒进去,开口:“要干燥剂么?”
Jone点点头。
“封盖么?”
Jone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的动作很利落,封好了盒盖,用明亮的黄色绒布把盒子包好,在绑口处插上一小束塑料花,递还给Jone。
Jone接过骨灰盒,下意识地道了声谢,然后走出了领取室。
雨还在不停下着,丝毫没有晴天的意思,葬仪社的人正抽着烟等在外面,Jone走过去,坐上了车,把骨灰盒放在腿上,半晌说不出话。回到友人空荡荡的房间,Jone犹豫了很久,把骨灰盒放在了床正中,将窗台挂着的红伞摆在一旁,自己站了一会儿,才在床头坐下。
异样的气味从窗台上未曾打开的盒中飘散而出,渗入了上下左右每一个角落,冷风带着雨水的湿意吹进屋里,把整个房间又添染上一层潮味。他转身拿过吉他,才发现,弦早就断了。
【上篇·完】
<下篇·我在爱河深处为你歌唱>
(一)
你撑着一把红雨伞
出现在我的眼前
白色裙装披肩长发
好像绽放了满路鲜花
阳光透过你的红雨伞
照在我脸上
你的眼睛如此明亮
好像水面闪耀波光
我坐上你窗前石板
弹着生疏的吉他
车行过溅起水花
挂在我的琴弦上
我们走过大街的繁华
穿过昏暗小巷
老旧灯下
是人间的烟火香
我撑着你的红雨伞
望着夜空闭起双眼
你白色衣裙和乌黑长发
将天空也撒满了花
雨点打在你的红雨伞
落在我肩上
你的面容在氤氲那方
好像披着雾的纱
我坐在你门前檐下
弹着一把旧吉他
安静的街上
是雨点在滴滴哒哒
我走过霓虹闪烁的繁华
穿过五彩斑斓的灯光
云边探头的月亮
映在你给我的红雨伞
她趴在窗台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蠢的歌。”
“你喜欢么?”他抱着吉他靠在窗外,也笑起来。
“哼,我才不喜欢。你再唱一遍就行。”
“我偏不唱,我给你唱别的。”
“那你别唱了。”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外边冷,要不你进来?”
他看了看她,试图藏起忍不住的笑意,放下吉他,手一撑跳进了窗。
拉上帘子,让房间避开太阳的视线。她轻轻靠上他,解着他的一扣,一颗一颗,不急不缓。他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不敢露出任何反应,害怕生涩的反应会令她嗤笑,又忧心焦躁的冲动会惹她厌烦。
她的脸贴着他,柔软的皮肤和发丝落在他脸和眼睑上,樱桃色的唇若即若离,吐息中混入了喉头干涸的渴求,汗液顺着额,滑过面颊的弧线,自脖颈蜿蜒而下,渗入衣襟,透出衣背,隐隐现出白色衬衫下的肌肤。
“你喜欢我哪里?”
“全部。”
“只能说一个。”
“那就……你的名字。”
“哪个名字?”
“你穿着白裙子,撑着红雨伞时告诉我的名字。”
枝头的鸟儿拍着翅膀唱起了求偶的歌,房中的人沐浴着春雨,窗外的吉他在享受阳光。
(二)
“你喜欢我么?”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
“……”
“那你呢?为什么选我?”
“没为什么。”
“你如果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哈,那还是算了。”
“……”
“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天在河堤上看见你,你周围躺着一群人,我觉得自己的心紧张得乱跳。”
“然后呢?”
“我听着他们在那里呻吟,混着自己的心跳声,仿佛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为眼前的人心动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恋爱小说里写的心跳声是真实存在的。”
“……那我也告诉你。
我本来是去找死的,祗是那些喽啰实在太过没用。
……然后你就出现了。
我看你一直看着我,我觉得自己也移不开眼了。
我就想,如果我以后还能再看你一次……”
“那如果,我们在一起,可能会死呢?”
“你说他么?”
“他肯定会发现的,然后你会被杀的,我也活不了。”
“那我就先搞死他。”
“他有枪,你打不过他的。”
“那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我不要你死。”
“真有那天,我会陪你。”
“我不要你死。”
“……你不喜欢我陪你么?”
“你是我的念想。
无论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想有个念想。”
“我懂了。”
(三)
“你醒了?”
“这是哪儿?”
“医院。对了,刚才有人来给你送东西,是一把伞,要现在给你么?”
“给我。”
“看上去很旧了。”
“给我。”
***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
“根据她留在天台的遗书,遗体已经火化。”
“我知道。”
“她跳楼而死,死状凄惨,她在遗书中说,不希望被你看到她不堪的模样。”
“我知道。”
“那个男人救回来了,你该感到高兴。你还这么年轻,不要走偏了路,重新做人吧。”
“滚!”
***
“你是我的念想。”
你也一样。
(四)
“我们公司新出的游戏在找内测玩家,写内测反馈的话会有一点奖金,你也来吧?”
“为什么找我。”
“你就当帮我完成指标呗?反正你闲着没事干。”
“为什么找我。”
“……我工作忙得很,你给我每天上次线让我知道你至少还有口气儿行不?”
“……哦。”
***
“都一天一夜了,你号还没建好?”
“在捏脸。”
“……直接用系统脸型不好么,那个小白脸就挺像你的。”
“我建的女号。”
“……啥?”
“你们没有白裙子么?”
“啊?外观要在系统商城买……不是,等等,你该不会……你打算用她的名字建号?”
“是。”
“……你疯了?”
“是。”
***
“我怎么捏都捏不出她的样子。我是不是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那是系统局限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你别多想……”
***
“我们游戏新开了在线功能,而且可以公放给其他玩家听到。”
“哦。”
“说不定还能用来搞直播,你要不要试试在线唱歌?”
“不要。”
“你唱得挺好的,说不定还能出道呢?”
“我为什么要唱歌给别人听。”
“……行吧。”
***
“你又把工作辞了?”
“嗯。”
“怎么回事?”
“不想做了。”
“……那你打算靠什么吃饭?”
“我有收入。”
“……哪来的?”
“帮恋爱游戏写情书。”
***
“你最近还在给游戏写情书么?”
“没有。”
“不写了?”
“写不出了。”
(五)
“你是我的念想。”
你是我的念想。
……
可我找不到你了。
(六)
我在岸边向你歌唱
你坐着小船不曾回头
我逆着浪潮向你游去
波涛却将我打入旋涡
我在水底向你歌唱
你乘着鸟儿不再停泊
我拨开水草向你追去
深渊却将我撕扯吞没
我在雨中街旁为你歌唱
你在晴空伞下捧起鲜花
我在窗外花畔为你歌唱
你在窗内枕边道了晚安
我在月落堤上为你歌唱
你却展开双臂飞向远方
我在爱河深处为你歌唱
你在天国彼岸跃入晨光
他闭上双眼,鲜血在身下开出满园玫瑰,在火中化作灰烬,消散人间。
(后记)
《线上人生》的游戏官网更新了一条新闻,一名游戏玩家前日殉情自杀,其生前曾在游戏中上传过多首他为逝去爱人所创作的歌曲,在他去世之后,其友人联系到游戏公司希望能够保存他上传的作品。这位满腹音乐才能的年轻人未能绽放光彩便离开了人世,作为承载了其一段人生和思念的平台,《线上人生》决定将会永久保留他的作品,并将在闪耀中心为他举行一场追悼音乐会,希望有意的玩家们届时能够前往参与,记住这个年轻的生命在虚拟的网络中所留下的足迹。
Jone站在48号别墅之前,那个新晋玩家已经搬去了别的地方,这块地被游戏官方重新安置成了熟悉的模样。
许多人来到了这里,留下鲜花和蜡烛,静静地聆听房中传出的温柔歌声,然后离去。
房前的大树上依旧有松鼠和猫头鹰的家,树灯的光还在忽隐忽现地为宁静的花园和别墅带去淡淡光明。
他下意识地开门,却被系统拒之门外,才想起,他已经没有这个好友了。
【全文完】
(备注)
四十八愿(よいなら),本意为阿弥陀佛为救众生所发下的四十八个誓愿。
爱歌、爱河、哀歌,日语中为同音词あいか(aika)。
【出乐园】
第一百八十五次作业【虚与委蛇&高山景行】同人《出乐园》
文:绿鲤
关键词:虚与委蛇&高山景行
背景:圣经故事魔改
文体:小说
BGM:《Caru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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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是在河边遇见蛇的。
她摇落果实喂河里的鱼,也躺在水岸把长发浸入水中,让洒在河水上的晨曦把头发染成金色。少女唱着不成调的歌,任柔软的躯体和笑容一起在草地上流淌,在潺潺水声中看到蛇蜿蜒着自半空游来。那花色斑斓的生物向她吐出信子,用温柔的声音向她问候:
“你好,女人。”
少女翻了个身转向它游来的一边:“我叫夏娃。”
“你好,夏娃。”蛇降落在少女身边的树上,正想继续说下去,便被一朵小花堵了回来。
“你要吃点吗?”夏娃披着湿透的金发向它发出早餐的邀请,蛇笑着摇摇头。
“喝水吗?”
“我不需要喝水。”
“那你想交配吗?”少女收回了递出去的花,吃掉花朵之后又将靠近根部白嫩的茎放进嘴里,舒展着身体躺在了它面前。
蛇在树上凝固了一会儿,“啧啧啧,听听,这话可不是乱说的。”面对夏娃的迷茫,它岔开了话题:“你平时就是这么打理祂的园子的?”
“嗯。”少女打一个滚,伸开双臂:"祂让每天我们喂养、带领这园子里的百鸟百兽,让它们好安然生息。也整理、播种园中的百花百果,让它们好装饰园子。因为这里永远繁茂,花常开不败,果日摘日新,鸟兽也温驯不生麻烦,所以祂给我们的这份工作也挺轻松的。""哦……我懂了。"蛇恍然大悟似的点了头,然后便从树梢滑落下来,学着少女的样子躺下,柔软的肚皮向着清凉的空气舒展开鳞片,忽然扭头悄声问她,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我听说,这园中树上的果子祂都不准你们吃,果真是这样吗?"
"是谁瞎说?树上的果子我们也可以吃的。"少女说着便从地上捡起刚才摇落的果实放进嘴里,甘美的果汁打湿她嘴唇。
"所有的果子都能吃,真好啊。祂造我时没许我可以吃果子。"蛇扁了扁嘴,它的嘴里没有能咀嚼果实的牙。而少女看着蛇的嘴,“我可以咬碎果子,用嘴喂你果汁吃。"蛇又凝固了一会儿摇头:"你不该那样喂我果汁,女人。你的嘴只当去吻你的丈夫。”
“你不需要我的照顾吗?”引领和关照园中百兽,正是他们的天职。
“如果要喂所有没有牙的动物吃果汁,你会累死的。"
“你说得是,”夏娃说:"但我们也不是所有的果子都能吃,祂说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子我们不能吃,也不能摸,吃了就会死。”
蛇问:“为什么吃了会死?那难道是坏果子吗?”
“那不可能。这园子里的果树都是祂种的,我和亚当每天都看护,不管哪棵树上结出来的,不可能是坏果子。”
“那为什么不能吃?祂为什么造人吃了会死的果子?”
“这个嘛……”
少女与蛇在树荫下大眼瞪小眼许久,直到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夏娃!”
“亚当在叫我,我要过去了。”少女撑起身体,向蛇道别。
“去吧,别让他等你。”蛇也游入了空中,目送诞生自少年体内的少女消失在永远晴朗的林木尽头。
茂盛的苹果树上长着一颗无比好的苹果。鲜艳、甜美且不虞腐烂,时时刻刻都是无比好的。苹果籽也在甜美的苹果里,安详,舒适,悠然生长。整个苹果充满生命,毫无萎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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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坐在分辨善恶树下望着树冠。
因为祂警告过树上的果子不可吃,她和亚当很少到这棵树下来。但自从与蛇见过面后,她已经连续几天出现在树下了。
分辨善恶树有翠绿的树叶,像所有其他的树一样在太阳底下闪着橄榄石般的光。树上的果实鲜红透亮,看上去就像园子里所有可以吃的果实一样甜美。
吃了它真的会死吗?如果吃了它就会死,那它必定是坏果子。
可祂为什么要让园内长出会使人死去的坏果子呢?
死又是什么?
祂说有一种坏结果是死,所以他们知道死是可畏的。
但在这永恒美丽的园中,死真的会伤害他们吗?死真的会,让他们受到痛苦,而产生绝无好处可言的坏结果吗?
乐园的少女的脑海里第一次充满了“为什么?”
蛇就是在那个时候再次出现的。
“你在这里很久了。你在想关于分辨善恶树的果子的事,对吗?”优雅的生物盘绕着身体从树冠降下来。
“是的,原来你也在这儿。”
“是啊,我也在想。关于果子的事。”蛇盘成夏娃一样的姿势坐在树下,仰着头望树上的果子。
“也许吃了这树上的果子也不一定会死。”蛇没有问出那句“你也这么想,对吧?”但是听见人类的少女在半晌的沉默后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嗯。”
在这永恒晴朗繁茂的园中,夏娃与蛇坐在树下,时间流动得一如平时一般仿佛静止。只有蛇的尾巴轻轻拍打着身下的草地。
然后它看到女人突然从它身边站了起来,而男人并没有召唤。她站起来,披着光流般的长发走向分辨善恶之树,柔软的手指抓住树枝,粉嫩的脚趾蹬住树干,倾出优美的身体像一蔓向光的青藤,将手伸向了枝头的果实。
蛇尾尖的拍打停止了。它看着女人摸到了分辨善恶树的果子,她的手掌包住了果身,指甲掐住了果蒂,然后枝上的树叶簌地一颤,她摘下了果实。
“你看,摸了果子没事。”夏娃向蛇展示手中鲜润的果子,“祂为什么不让我们摸?”
蛇张着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小的人类女性来回端详着手中的果子。
“说不定吃了这果子也没事。”万全之乐园的少女这么说,继而又和蛇一起沉默了许久。然后她张开花瓣一样的小嘴,咬了那颗果子。
蛇的尾尖颤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好好地活着,乐园也繁茂,四季如春且晴朗和煦,花木生长,鸟兽驯良。夏娃笑了出来,略带娇憨地向凝固在原地的蛇展示了她咬过一口的地方:“真的没事。”
蛇也放松下来,咧开嘴对她笑,尾巴像枝头的树叶那样颤动。
“这果子就像其他果子一样甜。”夏娃咀嚼果肉,想着“祂为什么说这果子不可吃”,直到甘美的果汁滑入她的胃。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紧抿,脸上的娇憨被惊愕一扫而空,分辨善恶树的果子也从忽然颤抖起来的手指间滚落在地。
庞大的恐惧从内部攫住了少女,像一阵无声的雷从灵魂中央炸开,向着全身拼命扩张弥漫。
“我做错了事。”
她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对她说。
“我违背了与祂的约定。”
从那惊雷的余波里有什么升腾而起,如滚滚的云,又如滔天的洪水,猛烈地冲刷、淹没她。周围的万种色彩也忽然一下子闯进她的眼睛,万般声响也蜂拥至耳中,她的肌肤忽然无比鲜明地感觉到风与阳光,还有整个园子在太阳底下蒸薰起的气味。还有许许多多从未体会过的情绪、从没有过的念头,全都像狂风一样在心底卷起,太多一时无法理解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脑海。无法处理如此汹涌的感知,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未明的东西,夏娃握着自己的手缓缓蹲跪下来,努力只看着眼下的一小片草地,至少让从外而来的东西减少一些,再少一些。
蛇静静地看着少女的肩膀不再颤抖,短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当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充满泪水。
太阳的颜色、风的香气、水上的粼光、林间斑驳的影子,摇曳生姿的花朵,这些见惯了的东西忽然间像是第一次相见,在少女的心里点亮不可遏抑的闪光的喜悦,让它无比盛大地鼓动。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收回眼中的泪光,但由衷地想要感谢祂将她创造出来,感谢祂创造了这美丽的乐园,并将之许诺给她作为家园。第一次有了“美丽”的体会的人类,心里有多明亮的喜悦,就有着多锋利的愧疚、恐惧与悔恨,深深卷进少女的心脏。
“我却背叛了祂。”
“可我却背叛了祂。”
夏娃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叹息,蛇看见她皱起了眉,曾经只有天真笑容的脸上显出了从未见过的严肃与坚定。蛇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接受了那双明亮起来的眼睛投来的复杂目光。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的,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这些……”夏娃一时哑然,她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些感受,那些在各种情感爆发完毕之后依然像冰块融化一样缓慢扩张着的,未明的东西。
“啊啊……是的,我知道。你吃了分辨善恶树的果实,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领会了美,对吗?就是那让你心跳不已,让你落泪的东西。”蛇吐了吐信子,“人类无法一下子完全理解智慧,也无法一下子完全适应美德。但审美和理性,你已经从果实中获得了。”
现在还有一样东西要你自己去找。女人。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蛇的尾巴轻轻拍打,与人类的少女对视。
而夏娃抬起头望向分辨善恶树硕果累累的树冠。
然后少女站起身。它在她眼中看到某种可称勇毅的东西,带着柔情,又视死如归。
她再次攀上了分辨善恶树的树枝,摘下了第二个果实。
蛇在原地凝固了一会儿,一个果实的智慧与情感她尚且需要花漫长的时间去消化,第二个果实她又有什么用呢?
少女落回地面,握着鲜红的果实,望着林木的尽头迈开了步子。
“去找亚当。”
苹果树上长着一颗无比好的苹果。苹果籽也在甜美的苹果里安然生长。但苹果籽在某一天成为了苹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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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站在林木之间,垂下眼看着面前披着无花果叶低着头的少年和少女,还有匍匐在地上的蛇,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而后问:“你们为什么披着树叶来见我?”
“因为羞愧。”少女的长发从肩头流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情。少年也咬着唇,眼睛里亮着前所未有的光。
“你从哪里知道的羞愧这个词?莫非你吃了分辨善恶树的果子?”
“是。”
“你……为什么要去吃我说不可以吃的果子呢?”
夏娃开口,蛇的声音先响起:“我诱惑了她。”
少女一时语塞,不多久接道:“是,是蛇的发问让我起了不该起的疑惑。”
“那你呢?男人。”
“是我让他吃了果子。”夏娃未说完,被身边的少年握住了手。
“我跟夏娃一起吃了果子。”少年抬起头直视着祂,而祂看着二人十指相扣,只报以一声了然的叹息。
于是祂张开双手,四面风来,恬淡的白云卷集成漠漠的灰暗,将日光遮断。林木也随风狂舞,花果坠落,鸟兽受惊而来到此处,向祂跪伏,听他发落。
惊雷狂风之中,祂对蛇说:
“你引诱了人类,就必受惩处,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从此你要永远匍匐于地,和女人彼此为仇,你的后裔和女人的后裔也彼此为仇。”
电光缠绕着蛇,在凄厉的哀鸣中剥夺了它体内的风,使他再也无法悠游于空中。
祂又对亚当说:
又对人类说:“你吃了我所吩咐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为了惩处你们,我要将你们从这永恒的乐园放逐,收回你们永恒的生命,把你们的名字托付给死亡骑士。从此以后你们必须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获得食物。 草木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让你们受了疼痛才能吃到田间的菜蔬。曾经被你们引领的鸟兽, 凡是有尖牙利爪或毒液的,都可以向你们挑战,要你们与你们后裔的性命,直到你归于尘土。”
亚当向他低下头,从夏娃分享给他那颗果实,从他知晓了那一切起,他便有了觉悟。
最后祂对夏娃说:
“我既然收回了你们永恒的生命,也会给你们留下活路。虽然你们终将死去,但我会给你生育的能力。你们各会有一半的自己,在你们共同生育的新生命之中延续。但为你收了蛇的诱惑,破坏了约定,我会加增你怀胎与分娩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
夏娃也低下了头,自从她吃下了果实,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刻。
天风铺好厚厚的乌云,祂与阳光一同离开。
而人类也必须离开了。
终于,穿着无花果叶的少年和少女在林荫的尽头,以眷恋的目光吻别伊甸。
少年握住少女的手,两人目光交汇,少女也张开手指,与对方十指相扣,牵着手离开了乐园的大门。
遍体鳞伤的蛇匍匐在门外,发出嘶哑的喉音。
夏娃回了头,给它擦拭沾了尘土的伤口,蛇问少女:"你后悔吗?"
少女回答"不后悔。"继而问它:"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蛇说:"去找莉莉丝。"
当你为自己身为女人而困惑的时候,去找莉莉丝。
“好。那么,再见了。”
“再见,夏娃。”
01
于是天风吹拂,阴云密布,人类与这个世界迎来了第一场雨。绵长而浩荡,将每一寸大地浸湿。
四位骑士从乐园出发,准备好在今后的世界上散布战争、瘟疫、饥荒以及死亡。
伊甸之内时间流动得一如平时一般仿佛静止。而人类踏出了伊甸的门,庞大的命运和历史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终于,正要开始。
两颗苹果籽离开了苹果,在它因为果蒂的断裂而腐烂之前。
用生命支撑着永恒的美丽与繁茂的苹果树,终于得以安歇。
受伤的蛇回到苹果树上,与苹果树耳鬓厮磨。
在人类离开之后开始枯萎的乐园之中,祂如释重负地站在雨里,抚摸着蛇像抚摸着宠物又像抚摸爱人,说:“辛苦你了。”
蛇的伤痕经祂的手一一治愈了,亲昵地蹭着它的脸颊,问: “你怕他们不知善恶、没有理性与智慧、不明白美不知道爱,而在世上受苦楚,为什么不亲自告诉他们?”
祂亲吻蛇的鼻尖,无限疼怜:
“因为我想要他们永远害怕越过善的界限。”
—END—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文:狗剩
关键词:迁徙
文体:小说
标题:鹳的一天
正文:
AM 4:15
鹳的工作有一套完美的流程。
每一日鹳都会在祷告声中醒来,排队领取属于自己的包袱,待朝阳完全升起,成千上万只鹳同时起飞,将新生命送往世界各地,再于日落时分返回云间等待次晨曦光铺满大地。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如此循往复三千次后,鹳便算是完成了使命可以准备光荣退休——如果它没有在包袱里拎出阿宝的话。
阿宝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鬼,年年迁徙名单上没有他,却年年出现在各种犄角旮旯妄图“偷渡”。
鹳懊恼自己头脑发热光顾着盘算退休生活,竟没有在出发前好好检查包袱让阿宝得了手。
与其他生灵的静谧相反,人类幼崽极度热衷于无理取闹制造噪音,用嚎哭来威胁鹳按照他们的想法改变计划。
阿宝确实也这么做了,呜哇乱叫的声音还没出口便被鹳用羽毛堵了回去。
鹳惊魂未定地朝四周瞄了瞄,所有鹳正一心一意盯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随时准备起飞,丝毫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求求你了,我只是想去下面看看。”阿宝手里紧捏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丝线,大眼睛圆脸庞,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鹳的气势褪去大半,它总是无法真正对一只幼崽生气。鹳将他塞进包袱最底下,告诫阿宝老实呆着。
AM 5:32
起航!
鹳的愿望很简单,今天是它最后一次迁徙,只要不影响美好的退休计划,多带一个小鬼出去见见世面倒也无妨。
PM 12:11
鹳觉得自己的愿望破灭了:阿宝不见了。
送走了所有新生命鹳才发现自己的包袱底下有个破洞,在它未曾注意的时候,阿宝便从破洞里落下。阿宝暂时还不属于世界的新生命,在他接触地面的瞬间,原本包裹阿宝的云朵将会变成覆盖在身上的绒毛,把他变成一只小猫咪。
如果在天黑前不能将阿宝带回去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变回人类。
如此一来,鹳的完美工作记录也将被打破,它将不再是一只尽职尽责的鹳,能不能顺利退休都要打个问号。一想到这个,鹳急得两脚直跺。它扑棱了两下翅膀,刚刚高强度的飞行早就透支了鹳的体力,但是现在鹳又不得不放弃休憩的时间再次上路。
PM 15:45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小猫咪?
这只不是阿宝,这只也不是。
鹳已经寻找了三个多小时,每发现一只小猫咪便凑上去搭话,换来的却是它们豪横的爪子。若不是鹳的反应够快,否则连剩下的这些羽毛都保不住。
PM 17:20
太阳堪堪挂在西边眼见着就要落下了,鹳这边终于发现了些许阿宝的踪迹。
它路过居民区时被一金光闪闪的东西晃到了眼睛,仔细瞧才能发现那是一条线。鹳想起今晨阿宝手里捏着的、看不到头的丝线。
鹳希望重新燃起,顺着线的指引一路飞到了一户人家窗前。它落在窗台上,眼见着那条线越来越短、另一端的影子越来越近,那丝线在踏入大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有个男人抱着一只小猫咪回了家。
他高高举起阿宝,向家人展示自己带回来的新成员,所有人奔向男人围着猫咪惊喜不已,无人注意到窗边的鹳。
——阿宝!阿宝!
鹳啄着窗户,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可阿宝却并未理睬鹳的呼唤,缩在男人怀里一动不动。太阳已经加速往地平线下沉去,鹳焦躁不已,无暇顾及被人类发现的风险,开始不断往窗上扑。
——阿宝!再不回家以后永远只能是小猫咪了!
阿宝这才抬起头摇摇耳朵,他的喵喵叫在鹳的耳里是另一种声音:可是我已经回到家了啊。
原本上窜下跳的鹳猛然顿住。它这才想起这世界上还有着一种由思念与呼唤编织而成的丝线,指引那些返回云间的生命回家之路。
PM 19:05
日光已彻底消散,鹳的一天工作至此结束。
每一次鹳将生命带到人间它都会听到许许多多贺词,或庆贺他们来到新世界,或祝福他们平安成长,但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句重复了千百年老掉牙的句子,这一次也不例外。
鹳躲在窗外已偷听许久,始终觉得这群人送上的祝福不够完美。
鹳想了想,最终只张开翅膀模仿人类的绅士礼节倾身行礼:
“欢迎回家。”
END.
MOD:笑语(。)
文:小矮
关键词:剪影
文体:小说
标题:《不连续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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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存在于人类注意力与记忆力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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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别离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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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晨,按掉闹铃。死躺一阵后,猛地翻身起床。
房子里只有卫生间亮着暖色灯。天还没亮,光照之外一片漆黑。
“又赖到这么晚,你又打算跳过早餐了。”
正在刷牙,含着泡沫,他发出声音意义都含糊的应答。传来一声拿人没办法的叹气。
直到擦干净脸上的水,拿下毛巾,他往房间门外一望。那里有一个浅浅影子?定定睛,并没有。
他定了两秒,然后去穿衣服收拾背包,准备出门。
刚才有发生什么对话吗?似乎有。似乎是幻觉。对话的记忆,之后的犹疑,在几分钟后就全都忘了。随着走上寒意大街,已经去思索今日要忙碌的工作了。
以前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吗?似乎有。似乎是人脑自骗的既视感。
不知什么时候发生的转变。再一抬头,天已经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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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打算吃什么?”
“啊,”他已经匆匆走出办公楼,“最近那边新开了一家,口味不错,又正在开业优惠。”
“但那样人肯定不少吧。”
“去晚了就没座位了,得赶紧……”他一愣。没停步,转头看空荡荡的身旁。
什么。哪里来的声音?可能只是我自己脑内的对话吧。他随意想想,继续往前。
可是那个与我对话的声音,那嗓音又是源自哪里。有点熟悉。是真的熟悉吗。
在开始想点什么吃之前,隐隐感觉视野边际确实出现过一片影子。如果去追究细节,好像能看见说话时的张口,围巾一端的飘摇。
但是分辨不出鲜艳色彩。轮廓也片刻就在新的思绪中完全融化,完全摸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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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虽然记不起一点清晰的短期经过,但有些之间有关联的事情,一定正在反反复复发生着。虽然也记不起多少次了,就像记不起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曾发生,只是……有那么点痕迹。辨识不出来一丝信息,除了表示曾经有存在的痕迹。
那影子在余光处重复出现。一个细节都抓不住,但他没自然产生陌生存在突然出现于近处的威胁异样感。
“你怎么又不自觉睡在这儿了。也不披条毯子,天气已经这么冷了。”
他静静靠在躺椅上,半睁着眼。有影子,灰色的影子就在视野正中。但是没有任何感觉之外的物理证据,那么说着,也从没有伸出手帮他移动什么,留下什么,把旁边丢下的长外套拿过来帮他盖上。所以一切都可以解释为他不清醒时看到了幻觉。他从来没清醒过。
“……”
那是什么?小动物?没有恶意的某种东西?想迅速弹起一把抓住,想要质问。但冲动还不够强,落到身体表面纹丝不动。就那么轻微看着,能清晰看到模糊影子就要离开了。
别忘记。一个字一瞬影子都别忘记。就算会忘记绝大部分,一如往常。能多抓住一点就是一点。能多前进、看明一点就是一点。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弄明白的心情,如此强烈,在发觉时,就显得要扑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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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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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很缓慢,但在发生着。不能预期任何时候事情的发生,但可以在其中保持更多清醒。行动还是不显得他有意识到。似乎是不想打草惊蛇。似乎是还无法突破某些屏障。
“周末有什么计划?”
“好好睡一觉,然后去看场电影吧。好久没去了,最近听说有……”他说着拿出手机,现在才买票可能晚了点。
搜索了几家影院,合适时间与上座率。他在放大的选座页面选上两个相连座位。然后他看着自己手指的习惯性动作,停了停,又去掉一个。
转去结账。
“……有一部新上映的,正好评如潮。”
“这样啊。我更想看看没人关注的那一类。”
“我知道,你就是这种人。”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谁,是什么样的人?
一点都记不起来。但他可以把这从后往前的线索紧紧抓住。一片容易漏出指隙的轻薄碎片。尽量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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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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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影子的灰色碎片。一片又一片。又不像拼图有轮廓可循,全都像是从哪随意撕下的一片纸。但还是将它们聚在一起,在脑中漂浮翻转,像分子自由运动一般任意地相触、拼接。一点也没有意寻找逻辑,因为也找不到。但它们自己聚集起来,就会像旅鼠,自行冲刺向结局。
终于有一天,它自己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一份完整的记忆片段。还差最后一片。
那一片出现了。
他对这记忆,一点也不觉得陌生、崭新。
像是打开一本新书,却发现内页都被翻出许多指痕了。
明明有太多痕迹,说明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存在,就在身旁。为什么从前都一直毫无察觉?
“你又回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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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必须与你告别。”
为什么?为什么?询问到嘶哑。是谁、做错了什么导致的?不能挽回吗?
“怪不了谁。我们本质就是不同存在。现在我该回到原本的地方去了。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
太突然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在骗我。
“我不会骗你。我离开后,你还会偶尔见到一些我的影子。那只是你在适应期自己产生的残留幻觉。即使再真实,你也别当真了。”
叫我别当真?这听起来更像是在骗我了。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离开这里,继续轻装向前。”
就必须没有你在吗?有什么困难、对我有什么不满,都可以直接跟我说啊!没有什么事是没法克服的!
"正因为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在普通中如此耀眼。你从来无法放弃。我衷心希望你放弃。有些事是永远不可能的。"
你这么说我更不可能放弃了。
"是啊。大概这就是我们,是人类。都不能顺心如意,也无法合理自控。于是永远生活在纠缠循环之中。"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本来我是不该告知你的。这段记忆也会被你忘却。可能不会忘却,但会沉在你记忆最深处。祝愿你,不要意识到,不要想起来。"
·
记忆中最后的影子,是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
满是缝合线的痕迹影子。他轻轻捧着它。
所有经历都会留下记忆痕迹,或浅或深。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忘,我珍视之物,我就一定会想起来。
意识到了,我就一定会去全力争取。
无论你是想不想我这么做。我一定会最终取得好的结果,让你不服不行。必须无奈地朝我微笑,不得不夸我两句,然后轻声跟我说"辛苦你这一路了"。
从闭上眼睛,睁开眼睛的下一瞬间开始,我就会展开行动。
·
他睁开眼。自然醒的早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明亮温暖。
想不起是怎么睡去的了。反正和以往也没什么差别吧。他坐起身,想着无事的周末该随便做些什么大发时光。
"再多睡会儿也行哦。"
说得没错。他拉了拉窗帘,又躺了回去。片刻的声音与身影,又消失于意识间隙。发生了什么,有发生什么吗?梦境的一缕波纹也想不起来。海波一起一伏,沙滩上陷着贝壳与植物的碎片,但见不到任何人曾经过、停留的脚印。
无所谓,都不重要。作为组成的大部分,承载着人顺流前进的无意识这么认为。什么都不用留于我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源形状的那些溶化组成,你不用注意到,你不用倾身于此,你什么也不用改变,也改变不了什么。
用专注又空洞的目光与脚步,望向前路。
他闭上眼,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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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mode:笑语/无声
文体:小说
关键字:梦游记
作者:汉尼
1、
玛丽娜乘车熟路地在三岔路左手边第五棵树下挖出了一柄斧头。
斧头刃口有些豁了,还带着点点锈迹,斧柄握在手中带着长久被使用摩擦后的光滑圆润。斧头不大,只能算正常型号,可惜对她这种六岁的女孩来说仍有些重,但是她知道眼下这片树林里没有比它更好的武器了,那把老旧猎枪只能在远处偷袭,近战方面还不如她的小手套,她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再吃第二次。
她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小手套抹掉了脸上碍事的鲜血,把斧头扛在肩上,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装备:白桦树枝做的小弹弓、老猎枪、以及一盒子弹,一切都没有问题,弹弓的皮筋没有断裂,猎枪没有卡膛,子弹都是是全新的,全新的纸壳,光亮的弹壳。
燕子停在她的肩头,叽叽喳喳在她耳边回应,她顺着燕子指引她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三十米外的树丛中,一个佝偻着身子的怪物立在那里,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乱七八糟地缠着藤蔓和树叶,枯瘦的手臂和锋利的长爪一直垂到地上,只剩头骨的眼眶中空无一物。
玛丽娜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眶,怪物稍稍挪动了自己的鹿骨头颅,接着迈开了明显属于大型肉食猛兽的腿向她走来。她眼疾手快,掏出小弹弓就是一下,小石子正中怪物的额心,这一下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然而怪物却生生停下了往前迈出的那只脚,手心里隐约掉下来一个东西。
趁着这个空档,玛丽娜扛着斧头沿着小路飞快地跑走了。她一路奔逃,像只幼鹿那般灵活地穿过树丛,跳过水坑,燕子飞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用啁啾的声音向她汇报前方的情况,包括那只怪物是否已经追上来。然而树林间只有踩在树枝和泥土里的脚步声。
小路的尽头又光在树木间跳跃,她毫不犹豫地撞进去,跳出树林,蹦蹦跳跳地向着林心空地中央那幢小木屋跑去。
她跑得太急,因此没有注意到身后在草丛中一路扑腾跟随的小身影。
玛丽安解下围裙,将热好的饭菜放在桌子上。
森林里物资匮乏,所谓的饭菜也只有一些索然无味的炖野菜和苦涩的腌鹿肉,被放在带着洗不掉霉斑的木质碗碟里,但是总好过没有。她抬眼向木屋外面看去,无尽的水杉树圈住了天空,即使她已经把木屋周边的树木砍了一圈又一圈,树林依然无边无际,她依然只能看见圆形的世界。
她在桌子前坐下,一口一口吃完了饭菜,在洗碗时才想起来壁炉里的木头貌似没有了,顺手拿起靠在门边的斧头出门,走到后面的柴火堆旁,一块又一块地劈砍着今晚需要的木头。
身后传来异动,玛丽安回头,只见顶着鹿头骨的瘦高怪物已经走出了树林,呆愣愣地站在空地的边缘瘦削异常,干瘪的腹部仿佛只有两层干枯的血肉紧密相贴,胸腔薄的几乎透明,玛丽安几乎能从前面看见他粗大的脊椎。
怪物拖在地上的利爪慢慢抬起,手掌的部分举到头颅的高度,接着,向着玛丽安的方向,掌心向上,缓缓伸出,如同是在乞求着什么。玛丽安看向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兔子颤抖着用前爪抱着她的脚,耳朵都趴下去。
她一斧头劈在一旁的木桩上,木屑飞溅开来。玛丽安卷起袖子,一把将额前碍事的碎发捋到脑后,拎起斧子朝怪物的方向走去。
怪物在下一秒落荒而逃,展现出和它的体型不相符的速度。玛丽安啐了一声,拎着斧头继续回来忙自己的事。
兔子从木桩的后面探头看着她,只是随着她的走进往木桩后面缩了缩,灰色的皮毛上沾着不少碎草叶和泥土,浅灰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新鲜的草。”她咕哝着,从空荡荡的木栏后抱了一捆干草,割开了捆干草的麻绳扔在兔子身前。弱小的生物一头扎进草堆里,呼哧呼哧地疯狂地嚼起来。
杰克缩在楼梯下的小储物间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透门缝他能看见壁炉中的火焰,还有另一面墙上的窗户。那里那头长着鹿角的怪物正在那里,月光洒在它佝偻着的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在月光下显现出不自然的润滑和光泽,怪物的喉间有一道狭长深刻的伤口,杰克几乎能从那里看清断裂的动脉与气管。
炉火前有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趴在毯子里,没有丝毫动作,而怪物只是沉默着站在窗子前,空洞的眼眶监视着屋内。
然而杰克并不敢出去。这着实是不公平,那个怪物连头鹿都不杀,却唯独只盯着他。它放着自己脚边手上的幼鹿不管,跨越了半个树林也要来追杀杰克。这不公平,它为什么不去猎杀那些动物。
炉火发出噼啪声,比刚刚有些暗了,再不去添火的话就会熄灭。没有炉火意味着夜晚就会冷得难受,他现在就很冷。
按在门板上的手不自觉间有些用力,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响,怪物的头颅突然扭向楼梯的方向,杰克几乎能从门板中对上怪物那不存在的视线。温迪戈发出带着气音的微弱嘶吼,重重地撞在小屋墙壁上,一下又一下,小屋剧烈地晃动着些许灰尘从楼梯的缝隙间落到杰克的身上。
木屋比想象中要坚固,怪物在徒劳地撞击之后,便黯然离去。
杰克从楼梯下爬出来,悻悻地爬上楼梯,假装没有发现自己腿间已经湿透的布料。
杰弗里醒来的时候正是午夜时分,一点点微弱的月光顺着窗子洒进来,外面只有零星的虫鸣和树梢擦动的声音。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蹭在身边人的身体上。
他有些口渴,便掀开被子走下楼去,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路过壁炉时他注意到那前面似乎躺了个人,但是用厚厚的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屋外树枝的影子在杰弗里的目光里逐渐扭曲变形,生出长角,吻部伸长,生出脊柱又佝偻下去,嘴巴一直裂开到耳朵之后。影子张嘴嘶吼了一声,下颌骨从耳下的地方裂开。
原本怪物的影子是侧着身,然而那个头颅却渐渐转向正面朝向窗户的方向,空荡荡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杰弗里,只有颈椎连接着的破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气音。
他扔下水杯,慌不择路地逃回二楼,缩进被子里抱着身边的人瑟瑟发抖,却突然意识到那人的身体已经冰凉。杰弗里慌张地把背对着自己的人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他喉咙间深可见骨的伤口。
晨曦的第一缕光洒进房间时,玛丽娜一脚踢开毯子,披上她的小披风从壁炉前一路蹦跶到厨房从。
桌子上只有昨天吃剩的炖菜和腌鹿肉,她踩着凳子把剩菜倒进锅子里倒水加热,顺手又往里面撒了把盐,掩盖隔夜食物难闻的气味。
走过壁炉时她假装没有看见那只在毯子里扑腾的小生物。没有必要,在第三十七次循环之后她就不再去记这些事。这里只有他们,只有他们能够活下来,也只有他们深陷轮回。那些小鹿在树林中欢乐地蹦跳而过,而她只能地三十七次在树下挖出那柄斧头再将它带回小屋。总会有迷路的小动物跟随而来,不久后它们就会消失,玛丽娜找到过其中某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小小的身子被撕扯开,温暖起伏的腹部瘪下去,柔软的皮毛虬结在血块中。第一次她还会逃走,第十次左右的时候她已经会熟练地割下还可以吃的肉带走。活下去的本能战胜了道德和理智,她距离自己走进这片森林的初衷越来越远。
她还记得刚来的时候。玛丽娜在森林里奔逃,她记不清自己跑出了多远,又跑了多久,她只知道必须逃走,那些顶着鹿头的怪物已经追了她很久很久。原本只是听说了这片树林里长着能够救老奶奶的草药,她才戴上了自己的小篮子,跟着燕子一路来到了这里。然而草药没有找到,却被骨头组成的怪物一路追杀至今。
她背上小包包走出门,从木垛旁找到昨天带回来的斧头。树林静默着,冷眼旁观她的进入。
玛丽娜找到了三岔路口,现在该去下一个路标了,三十七次,足够她在温迪戈的手下找到回家的路。不然她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外出。
树林会接纳所有的秘密。玛丽安坐在门前补着破碎的罩裙,针脚如同一只畸形的蜈蚣爬在华美的长裙上,和精致的花边与柔滑的布料形成鲜明反差。她的掌心有无数老茧,却无一是为了这种琐事而生。
当她穿上这件裙子时,她总是舞会上最耀眼的女孩,她有一头浓密的酒红色长发,漾着海浪的蓝眼睛,还有饱满的红唇。追她的人能够绕着舞会的会场排三圈。
然而没人知道他们的舞会女王在私下里是为优秀的猎手,她提着她的猎枪,潜进密林中,没有猎物能从她手下逃脱。她热爱来自泥土里的腥味,奔跑中树枝打在身上的质感比舞会上身边人的体温更让她兴奋。
她从衣兜里翻出一把小弹弓,白桦树枝做成的,底部有一道环形的划痕,透过弹弓的枝丫她望向树林,她曾经熟悉又畏惧的地方。那是她的第一把武器,她从那人个人上接过来,直到那一刻她才算真正活过来,从繁琐的文书和礼仪中,从繁华但沉重的礼服中。
他们在树林深处相遇,如同牝鹿遇上她的牡鹿。那是她的光,他们一同在林间和草地上奔跑,青草的香气环绕着他们。她解开发辫束成马尾,猎人粗糙的服装远比束腰来得舒适,那个人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教她适应树林的法则。
然而猎手也是世俗的猎物,女猎手穿着她的礼服逃进了最熟悉的树林,身后的人们化作狼群一路紧咬着她。当她回过神,她已经来到了这座位于树林中的小屋前。
她站在门廊上回头,温迪戈就站在在密林边缘,在月光下发出一声嚎叫。
“波丽琪登挥舞着斧头……砍了她爸爸四十下……”
杰克拽掉一只柔软的兔子耳朵,温热的鲜血喷到手上,手心里柔软的小身子滑溜到他几乎抓不住,所以他加大了手劲,手指几乎要勒断那细小的骨骼。
“当她想起她在做什么……她砍了妈妈四十一下……”
不断挣动的小生物总是要从他手里滑出去,他不得不不断换着姿势抓着它,于是他渐渐烦躁不安,手上的动作越发激烈,最后在一声咔吧声和从颈动脉喷射出的鲜血中,柔滑的小身子终于安静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没了生命的身体在傍晚的余晖和低温中迅速地冰冷下去,原本柔软鼓胀的腹部也干瘪得如同一块久经使用被压到扁平的毯子,冰冷且无趣。尸体无法用来取暖,杰克随手一扔,残缺的尸体掉在干草堆上,冰冷的红色液体顺着草杆滴答而下,逐渐在黑暗中渗进泥土里。
森林会接纳所有的人和秘密。
包括一个杀人犯以及他的变态欲望。
撕开柔软身体的触感让他感到兴奋,他感谢他的父亲,感谢他赐予了自己这种本能,当他在父亲的棍棒空隙中看见父亲嘴角的狂笑,他就意识到了他们终将会是一路人。但是儿子重要完成弑父才能长大,父亲喉尖的一块肉和天花板上大片的鲜血成了他的成人礼。恐惧就是对力量的赞赏,父亲临死前的眼神就是对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的肯定。
但是显然不是所有人都为他的成长感到骄傲。那些人拿着刀子和斧头把他追进了树林,他如同丧家犬一般在这里躲藏,直到他来到这个小屋。
最初的惊惶之后是无尽的欣喜,森林如同一个沉默愚昧的长辈一般接纳所有的来访者,不问来历、不问性别、亦不问好坏。而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待,就会有猎物自己送上门。
还有什么比守株待兔更让人快乐的呢。
玛丽娜走出了树林。面前是另一片开阔的原野, 只要跨过这里,走到下一片树林,她就能回到奶奶身边。
但是树林呢,她熟悉的白桦林在哪里?眼前平原一望无际,草甸绵延至地平线上,成群的羔羊散开在山坡上,放眼望去没有任何过于高大的树木。她不是穿过了白桦林才来到这里的吗,她没有走错路,她记得在她走进树林的时候,在入口处有指示牌,指着通向森林深处的路,她记得那个目的地叫……
叫什么?
燕子突然砸在她的肩头,她慌忙去接,然而手里却只接到了一副小小骸骨和一团熟悉的黑色羽毛。
回家的路,究竟在哪?不对,那幢小房子,山谷里的小房子,它究竟是什么样的?红顶吗?木制的?山谷……山谷在哪?
奶奶……奶奶的家在哪里,奶奶是谁?
玛丽娜回过神望向身后的森林,温迪戈在树丛中向她招手。
残留在手指间的液体在风中带走了些许体温,杰克抱起了脚边的木头,正要去捡掉在脚边的斧头,却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长嚎。群鸟从林中飞起,温迪戈从树丛中冲出,粗壮的树枝被他撞飞开去。怪物看到了杰克,径直向他冲来。
他顾不上捡起斧头,抱着木头冲向房门,然而门是锁上的,他惊慌失措地掏着口袋,却什么都掏不出来,他突然想起来,钥匙被他放在了壁炉边上。
他回身,眼前只有温迪戈的利齿。
玛丽安从椅子上惊醒,梦里野兽的咆哮还残留在耳边。
梦里她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湿漉漉地粘得难受,于是她走出屋子想要去水井边打水洗洗身子。她提着水桶,走过门前的那一滩血肉,不去看女孩灰白涣散的瞳孔。她打上了水,在井边脱下衣服,细白的身子在黄昏的余晖中被染上一层金。玛丽安用一块破旧但干净的白布擦拭身体,抹过后颈,擦过乳房,最后捧起水桶,将剩下的一点水从颈子处浇下,水珠滚过女人修长的双腿滑落进泥土。她套上衬裙,将头发拢到一边,带着一身的水汽在傍晚的细风中走回。
入眼的第一个事物是桌子上的笔记本,白色的封皮,走近了看能够看见本子上覆盖着大片来路不明的黑色灰烬。
玛丽安记得自己离开之前桌子上并没有这个东西,但是那白色的封皮似乎带有某种不知名的魔力,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
玛丽安打开了本子,里面是一些凌乱的字迹,但是多少可以辨认。
“我们都不会死,这是一个幻境。”
“树从地下生长起来,捕获猎物,我看见了,就在地板之下。”
玛丽安的目光移到脚下的地板上,灰黑色的木板勉强还能看清属于树木的纹路,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那般直视着她。
玛丽安突然觉得冷,仿佛屋外的寒风侵蚀了进来。她走出屋子,温迪戈正等在那里,等在草丛上女孩的尸体前,手上还挂着一截小肠。玛丽安走向门前那摊血肉,扒开肠子和碎肉,柔滑的肉和血液滑过指尖的感觉让她心悸。她从里面翻出那把豁口的斧头,起身时几乎要碰到温迪戈的下巴,从破碎气管里呼出的温暖气流吹在她的脸上,带出的竟是青草的芳香,这大概是他们头一次如此接近。温迪戈温顺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回到屋里后,也顺从地跟上去。
玛丽安迅速锁上门,盯着地板上那只巨大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一下又一下劈开了地板。
被树藤包裹的巨大黑洞出现在她面前,从深渊中吹出带着腐臭气息的暖风,她一斧头砸在树藤上,从断口处渗出深红酸臭的汁液。
屋外的怪物躁动起来,砰地一下撞在门上,利爪抓着门板,似乎马上就要破门而入。
玛丽安继续念着纸上的字:“树不会死亡,树扥根系深入地下,扯出营养滋养着它的猎物,它以我们的梦境为食。”
温迪戈走到了窗户边,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血泪,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呜咽,一只手掌覆在玻璃上,抹出血色的手印。
“我没有办法活着出去,这里就是一场噩梦,这是第三十七次,除了死亡我想我出不去了。”
她握住了手里的小弹弓,温迪戈的眼泪砸在窗框上。顺着温迪戈的身后她看见绵延无际的森林,遮蔽了远方的天空,她怎么砍都砍不尽的森林,她走不出去的森林。
她看见温迪戈喉间的伤口,那形状她曾经见过,在那个人的身上,在她逃进森林的十分钟前,那个人的血肉落在她的手上,他用模糊的气音让她快逃。
“夜晚和噩梦都太过漫长了。*”她喃喃着,将斧头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玛丽娜在午夜醒来。
炉火依然在熊熊燃烧,这让她还不至于感到寒冷。她抬起头,正对上面前那个人的目光。
杰弗里也望着她,玛丽娜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头顶鹿角的自己。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现在我要飞走了。”玛丽娜说,眼神不似一个天真的女孩,反倒更像一个成年的女人那般决绝狠辣,“你为了让我看起来更逼真,甚至为我构筑了虚假的记忆。”
杰弗里不解:“你在说些什么?”
“你为了掩藏自己,才制造了我们。”女孩抱着她的旧猎枪,“你才是那个胆小如鼠的恶魔,你才是那个不敢面对温迪戈的人。”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承认杀死了自己喜欢的人有这么难吗?”玛丽娜说道。
杰弗里突然挥起斧头,照着玛丽娜的脑袋狠狠砍下去。没有预料之中的鲜血四溅,没有骨头粉碎的咔啦声,只有一声清脆的、仿佛什么固体碎裂的声音。
杰弗里愣愣地看着眼前碎裂的镜子,那里面是玛丽娜的脸庞。不对,那不是玛丽娜,那是玛丽安,穿着衬裙、有着一头红色长卷发的玛丽安,但是也不对,镜子里那人的确有玛丽安的红卷发和玛丽安的衬裙,但她是蓝色眼睛, 还有草莓奶油蛋糕那般白皙的脸庞和饱满的红唇,点缀着巧克力碎屑那样的雀斑。长发下是杰克的脸,一张平平无奇的男孩的脸,薄薄的嘴唇,棕色的眼睛,胆怯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被撕坏的衬裙只能面前挂在一边的肩头,挡不住那人平坦单薄的胸膛。
——那是个穿着裙子的男孩,唇上还残留着红色的唇膏。
小屋的风景在他眼前退去,地板坍塌,他下落,下落,再下落,深渊吐出温热和腐臭的呢喃欢迎他。他落进一大堆烂泥状的腐肉里,仿佛落进母亲的怀抱,在成堆的肉里,他甚至听见了无数的呓语,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无数的灵魂在哭泣,在无尽的噩梦与美梦中挣扎沉沦。
他拽着树枝爬出腐烂的泥沼,拖着吸满了恶臭液体的沉重裙摆,一瘸一拐地沿着树根走向深处。野兽的哀嚎隐隐从上方的黑暗中传来。
越往深处的黑暗中走,那些腐尸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尖刺的藤蔓,他赤脚走在那些粗糙的树根上,
最后他终于来到了这一切的源头,位于树根间的简陋王座,王座上的人沉沉睡着,怀中抱着一个鹿的头骨。漆黑的双翼从他身后伸出,又被树藤绞死到不成样子。树根从那人的脚下蔓延开去,消失在他来时的黑暗中。
他望着那张脸蛋:如此貌美、如此精致,曾经那双眼睛只看着一个人。他曾拥有一切,但也亲手毁了这一切,然而他对此的回应只有逃避,他逃进了自己的梦里,拉下了更多的受害者。被惨叫环绕的时候他才能安心,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脆弱的灵魂。
他想起来那些受害者留下的纸条,他用玛丽安的身体看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要如何选择,是活着陷入永恒的循环,还是迎接名为死亡的自由。”
“我喜欢他,是我杀了他。”
他说着,对着王座扣下了扳机。子弹出膛的那一瞬间带出的火花点燃了充斥着这空间的腐败气体,最后的记忆是太阳一般绽开的巨大光亮以及无数虚无却尖锐的哀嚎,在层层空间的阻挡下竟好似教堂的管风琴和圣诗班。
温迪戈疯狂撞击着木屋,利爪抓挠着木头拼成的墙壁,然而木屑在他的脚下堆成了小山,木屋却毫无任何破损,连窗户上的玻璃都没有裂缝。屋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温迪戈跪在地上,发出绵长凄厉的哭嚎。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窗子前,温迪戈用余光看见了她,他疯扑上去,捶打着玻璃,口中是含混不清的语句。
玛丽娜眼中,怪物在逐渐变化,鹿角脱落,血肉褪去,骨骼变形,缠绕在他身上的枯藤化作漆黑的斗篷 ,最后斗篷之下出现的是一具人形的骨架。
骷髅锤着玻璃,下颌骨一张一合,透过玻璃隐约传来的声音里是她曾经的名字,或者说是她本体的名字,在他还是恶魔的时候,在他还清醒地爱着死神的时候。
她举起了猎枪,瞄准了窗户。
子弹击碎玻璃时有些许碎片落进了死神的眼眶,他扒着窗户,向着玛丽娜伸出手,试图去扯她的小裙摆。玛丽娜反手将一个物件砸在他脸上,接着在死神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纵身跳进地下室。
“拜拜。”死神听见女孩用他熟悉的那个柔软的声音说道。
横梁在下一秒砸下来,彻底封死了她能出来的希望。
死神呆愣愣地坐在地上,握着那只弹弓,在灵魂的欢呼中失声痛哭。
火柱冲上夜空,长久以来被引诱杀害的灵魂冲出地下室,环绕着火焰欢呼雀跃。死神的身体却如同提线木偶般倒在地上,玻璃的碎片从他眼眶中落下,如同星屑。
随着屋子的倒下,死神的身影在晨曦的第一缕光中化作灰烬消散,弹弓从他手中落下,躺在一小撮灰烬中。取而代之的的则是另一个披着黑袍的相同身影,手握镰刀,从树林中走出。
灵魂激流奔涌向他身边,逐渐汇入他的斗篷之下。他走向焦黑的废墟。途径那个弹弓时环绕着他的黑雾替他拾起了弹弓,死神抚摸着那上面已经被磨到光滑的表皮,扫开了所有障碍,找到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倒塌的楼梯对他构不成障碍,他一跃而下。
地板下方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宽敞,能够直起身,但也就是普通地下室的大小,环绕在身边的黑雾替他扫开杂物,他看清了倒在地下室角落里的恶魔的尸体,怀中还抱着一颗温迪戈的头骨。
他蹲下去,仔细打量恶魔精致的眉眼。他没有重生之前的记忆,死亡本身当然不会死去,但是属于这个存在的意识则会不断更迭。 但是他依然能察觉到自己对眼前这个灵魂的侧目,属于死亡的灵魂在悸动,本不该属于他的那份情感在泥沼上热烈生长,对于他无法给予恶魔曾经的那份爱,他很抱歉。然而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恶魔已经深陷泥沼。
“既然过去的我愿意死于你手,那他一定爱过你。”
死神抱起恶魔的尸身,恶魔身后的墙壁上缓缓裂开一道门,他走进去,狭窄漆黑的走廊里只有一道向上的阶梯,在阶梯的终点是一点点微不可见的光明。他拾级而上,走进那点光亮。接着白色的光转化成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过往的行人看不见他,炫目的灯光落进脚边的积水。
他抱着爱人的尸体,消失在人群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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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我暴躁了,都得给我死!
免责MODE:笑语
作者:香无妄
我醒了。
用“醒”这个字或许不太正确。
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过只是发呆了短短几秒,但现实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那种经历。
意识的上一秒,我还在为即将到来的约会做准备,而下一秒我却站在镜前发呆。断片感像大脑里被灌满了浆糊,混沌无序,发生过某事,但我又完全没办法进行思考。
我迷惘地拿起手机,亮起的锁屏界面提醒我今天是周一早上八点——意识的上一秒,我的周六生活才刚刚开始。
整整两天的记忆,就这样消失掉了。
我又忍不住闭上眼睛,去回想两天前我做了些什么。零零碎碎的片段在我脑海里晃过。我在镜前换了好几条裙子,由于眼下新增的眼纹而不得不卸掉过厚的妆面,匆忙塞进包里的口红和充电宝。
再后来呢,我出门了吗?
完全想不起来。
我打开微信,想要询问约会对象我们周六的经历,但是在L字母的范围内找不到这个男人。我复制他的手机号码重新去查找他,却发现他已经将我删掉了。
看来周六似乎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即使拨打他的电话,也被很快挂掉。
我的心情非常糟糕,一方面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另一方面则是被感兴趣的对象这样对待。
太过分了!即使我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对爱情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被男人果断地抛弃掉的愤怒也不是随便就可以释怀的。
我试图抛开这种钝痛的情绪,把心思调整到工作上来——上周五联系了一位客户,约定在周一上午十点左右见面。我重新洗漱换了衣服,并且努力地对着镜子扯唇笑了笑。
不要想了。我告诫自己。
在学生时期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这样去规避伤害的。所有会被伤害的糟糕的事情,只要把它从大脑中转移掉,不去细想它给我带来的感受,就这样抛之脑后,就不会让自己陷入痛苦里。也不会可怜巴巴地找人倾诉和依赖。
当然也是有副作用的,由于总是这样忽视自己真实的情绪,反而无法明白自己的需求了。
我跟客户约在公司临街的咖啡店内,由于出门的时间有点晚,加上堵车,等赶到咖啡店的时候已经十点了。我站在咖啡店门口一边用目光搜寻客户,一边匆忙发了一条信息,为自己耽误的时间感到抱歉,并询问客户是否在店内。
下一秒,手机震动带来的消息却是这样的:"周日的时候,贵公司不是约定改为下午了吗?"
显然又是在我失去记忆期间发生的事。
"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忘记了。"即使不知道,也先将歉意表达出来。
"没什么。令人奇怪的是,贵公司说你这边出了点情况,将会有另外的人接手我这边的工作。本来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好像你还不知道?"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有一道冷气从背脊上窜了上来,很快变成了汗液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我的牙齿咯咯作响,而内里的衣服却潮湿得令我难受。在我失去记忆的时间内,不仅仅感情方面发生了事故,连工作也出现了问题。
我望着手机开始发呆,不知道是否应该给上司打电话去询问这件事。会不会让他重新在心里强调我做过的错事,或者觉得我在耍弄心机,心存侥幸?对自己犯过的错误不仅不在意,还要假装一无所知。光想象就能看到上司那阴阳怪气的冷笑。
我在拨号键按下几个数字——那是我关系较好的同事的短号,但我又很快地放弃了拨打这个电话。说我逃避也好,如果知道工作上发生了什么事就不得不去面对接下来的安排,而我现在并不想回公司去。这一上午连续而来的意外让我心力交瘁,至少在公司的电话打来之前,先让我安静一下。
我点了一份咖啡,在端着咖啡往门外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男人。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将卫衣的帽子严严实实的盖在头上。因为是那种很宽松的卫衣,帽子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明明应该会遮挡视线,但他走起来好像完全不受影响。路过我的时候他还朝我扭了一下头,似乎透过了帽子盯住了我。
我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逃离似的离开了。
我是顺着公司的反方向走的,大约走了二十几分钟,我的心情越发的焦躁不安。今天的咖啡格外难喝,闻起来香甜入口却味同嚼蜡。但我还是时不时端起来装作在喝咖啡的样子,其实只是用余光在瞥向马路对面。
那个灰色卫衣的家伙,一直在!
无论是我随意地拐弯也好,或者在绿灯的最后一秒冲过马路也好。
只要我停下来观察,就会看见这个人在我的身后,或者对街的不远处。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周围,那样如同实质一般的视线即使我没有正视也可以知道,他在盯着我。
是变态吗?我想起高中时期的那个同学,瘦长的身躯如同一具骷髅,短袖T恤像挂在身上一样。他总是半抬着眼盯着我,无论我躲在教室又或者站在走廊上,他总是会透过人群望向我的方向。像蟾蜍分泌液一般粘腻的视线,令人毛骨悚然。
我看不到卫衣男人的脸,但他的身形渐渐和高中那个变态重合了起来。
我必须逃跑!我下意识地想到,然后在看见出租车从我面前开过的那一刹那,猛力冲了过去,拦住了那辆车。
司机几乎要破口大骂,而我则以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窜上了车,声音失控般地尖叫:“快走!快走!”
我努力扭头望车后望,看见这个男的就像矗立在田里的稻草人一般,默然不动地被抛弃在后方。
直至消失在街的尽头。
“嘉华小区,谢谢。”松了一口气的我这才向司机说了地址。
司机显然还没有从我的怪诞行为中解脱出来,在赚钱和赶我下车两个选择中他还是沉默地开了整条路。而我也像失去语言能力一样放弃了解释。
即使临近中午,整栋公寓也几乎没有人影。这幢公寓租户都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朝九晚五,没有午休。而我突兀地出现在公寓楼下,连保安都忍不住多看了我一眼。
我住的这层楼的走廊才坏了灯,只有两侧尽头那狭小的窗户透过来的光才让我能感觉到现在还是白天。我打着手机电筒走到家门前,按下指纹,开门,进屋。
然后在关门地一刹那,回头对上了一抹灰色。
“李然,找到你了。”他说。
我死了,死在两天前。
近年来,巨力集团研发了一项新的技术,名为“回溯”。具体的科学原理我并没有听懂,但通俗点来说它是为意外死亡的人服务的。
“人的生命很脆弱,每天都有数百万人因为意外去世。意外死亡的人离开得过于仓促,因此会牵扯到财产等社会问题。本公司开发的“回溯”这项技术则是在经过家属的一致同意并支付昂贵的手续费后,将意外死亡的人从死亡当天的某个时间点截取出来,然后投放到“现在”,由出现的时间点开始存在24个小时。方便这些意外死亡的死者来安排后事。”灰衣服终于放下了那个过大的帽子,露出的脸庞意外的年轻,他从我的书房里拿出了一沓文件,指着上面的协议说明向我解释道,“不过截取的时间点还不能够准确地对接过来,这也是本公司现在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原本预计我是在中午十二点被投放出来,因此灰衣服正悠哉悠哉地在享受咖啡时光,而偏偏又跟买咖啡的我撞了个正着。
太过于巧合了点。
“由于本公司技术偏差使客户您遭受了不好的服务体验,所以要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他又翻出一张合同,指着签字栏告诉我,“在“回溯”完成后,本公司将会退还百分之二十的费用,用来补偿客户浪费掉的四个小时。”
没想到死掉的我还能获得退差价的待遇。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黑色幽默。
虽然“回溯”这个名称也不是闻所未闻,但接受我死掉的事实并不是那么顺理成章。除去这家伙带来的大量文件合同证明,主要是随后赶来的父母,以抱着我嚎啕大哭地举动证明了我确实死亡的事实。
哭泣,消耗两个小时。
灰衣服如同背景板一般观看了我跟父母长达两个小时的哭泣接力——其实我本来对死亡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我父母一哭就把我带进了情绪里——总而言之,在基本稳定情绪后。灰衣服摆在我桌上的时钟提醒我还余下18个小时。
我擦了擦鼻子,尴尬地询问工作人员一般而言这种“回溯”流程该怎么进行。
“财产分割,立遗嘱,处理私人物品。”灰衣服举例了几个简单的例子。比起需要明确分割财产的家庭,我的父母仅仅是为了再见见我,何况我未婚未育,倒少了这段流程。
私人物品的话,我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好像也没有特别值得去注意的东西。比起生前总有一件接一件的事情等我去做,死了以后莫名其妙悠闲起来。这十八个小时,好像无所事事欸。
“或许你可以在私人社交软件上告别一下。”灰衣服提醒我道,“很多年轻人都会选择注销掉自己的私人账号,当然你也可以委托我。”
告别啊······我心里想象一下我发出告别消息下面的评论,大概就是"呜呜呜,不要走""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下辈子一定会幸福的,加油。"这样子不走心的鼓励话语吧。
不要说死亡,就算是遇上了糟糕或者愤怒的事情,也很难在二次元或者三次元接收到真正想要的讯息。大部分的鼓励和安慰都是无效的,虽然在看到留言99+的片刻间能感受被关注的满足感,也仅此而已了。
"那就拜托你了。"我毫不犹豫地委托给灰衣服。
官方的讣告就够了。
灰衣服点点头,在合约上关于私人账号处置上打了个勾。
"那么······葬礼呢?"灰衣服问道。
"葬礼?"我有些茫然。
"既然死者回来了,自然可以决定自己喜欢的葬礼模式,我们这边也兼顾相关的服务呢。"灰衣服从手机上调出一些设计图,"客户您可以参考一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设计一个专属于自己的主题。"
"也包括在'回溯'服务里?"我反问道。
"当然没有,这是额外的附加服务,如果是定制葬礼的话,根据客户选择的元素来计算价格的。"
"要加钱就算了。"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灰衣服显然还想再推荐一下:"现在的葬礼已经跟以前那种传统的追悼会不一样了,很多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谁不希望自己的葬礼独具一格呢?"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显然有点意动。她跟我说:"你看我也看不到你的婚礼了,要不然葬礼好好弄一弄?"
我毫不动心:"再过不到十八个小时,我就没了。这葬礼我也享受不到,省点钱。"
葬礼就像婚礼一样,感动的是自己,折腾得是别人。自从我当了一次伴娘以后,我就对婚礼毫无兴趣了。毕竟整个婚礼流程大部分都是新娘一手操办,别看在台上仪式感满满,普通的看客只想赶紧吃饭。
"早点烧了,找个地方把我扬了就行。"我摆摆手下了决定。
"真不办了啊?"发出遗憾声的反而是我妈。
灰衣服职业素养不错,即使被拒绝了加费项目语气也不改热情:"那么我们继续确认下一条,遗体化妆服务。"
"这事不是殡仪馆负责吗?"
灰衣服解释道:"殡葬服务的化妆手法比较传统,这不是'回溯'技术成型以后,很多年轻人不满意这些死亡妆容,主要是葬礼上还得呈现遗体,因此我们公司也推行了这项服务。"
别说,巨力公司的妆容确实审美挺好。
"这服装?"我指着样片上的衣服。
"当然是根据妆容搭配的。毕竟是新型葬礼嘛,也不需要那么老旧无趣。"
我望着一条红裙有些意动。
见到我没有拒绝,灰衣服又赶紧推荐道:"本公司也有遗像服务,原价一万多,现在活动价六千,六套服装三种妆容,可选照片44张,加照片50元一张,免费送相册。"
······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因为"回溯"技术而b格拉满的巨力公司在我心中形象一落千丈。
“这个好。”
“不拍。”
我和我妈的声音同时响起。
“拍这个干什么,又麻烦而且我最近又胖了,何况又不是马上出片。”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软肉。
“你都死了也不给我留点最近的照片,谁要你选,到时候我挑不就行了。”我妈这回强硬起来,“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就这么定了,拍。”她转头问灰衣服,“时间来得及吗?”
灰衣服低头在手机上点了点,然后说:“晚上八点可以安排起来,如果客人没有其他行程的话。”
我本想拒绝,但我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就算嫌弃照片丑我也看不到。
接下来就是墓地的位置,造型以及骨灰盒款式的讨论,在我几次反对无效以后,我已经被剔除了讨论资格,甚至我父母两个还因此争论了起来。
“说起来。”趁着他们俩忙着争论,我拉了一旁挂着职业微笑安静乖巧坐的灰衣服到边上,“我是怎么死的来着?”
“你不知道?”灰衣服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看来截取的时间点距离你的死亡时间比较远,不过随着离你消失的时间越近,截取时间与死亡时间的差距会逐渐缩小,也就是你会慢慢恢复你当天的相关记忆。”
他翻了翻手机,将我的死亡报告调出来:“根据报告显示,你是心脏骤停导致的溺亡。简而言之,泡澡死的。你要看一下你的尸体照片吗?”灰衣服小心翼翼地盯着我,试图看出我的情绪。他应该是一位不错的服务人员,毕竟很少有人想面对自己的尸体。
哦,泡澡。
我的心情突然低落了起来,大概是我的意外死亡太过于无常。我本想拒绝,但是临到嘴边却又忍不住点点头。
灰衣服便将一个打包文件发给了我。
第一张照片是正面照,仅仅拍到锁骨的位置。在白织灯下显得我的皮肤格外苍白,其实我对死人没有什么直观印象,但这一刻才对所谓生气这种形容词有了足够的体悟。虽然这是属于我的尸体,但青白色的脸色的确很难看。
我随意地往下翻了两三张,分别是我的左右侧脸。但接下来闯入视线的照片突然像一只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那是来自于我的胸部,背部,和大腿的特写。
上面是青淤斑驳的吻痕。
恍惚间,我的大脑里浮现出肢体交缠的画面,情欲的喘息仿佛近在耳旁。
"怎么了?"大概是看出我的脸色不太好,灰衣服试探着开口。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这些照片他们都看了吗?"
"还没有。"灰衣服解释道,"这些照片都是检验室刚刚发过来的,之前只出具了死亡报告。"他似乎误会了我的反应,"你放心,这些都属于隐私照片,除了负责尸体检验的同事,我们工作人员都是不允许偷看或传播的,公司特配的手机会查实这一点。"他晃了晃手机。
"嗯。"我瞥了一眼还在纠结墓葬设计的父母,小声道,"这些照片我希望能够销毁,不是说我可以处理自己的私人物品吗?我不想让这个照片保留下来。"
灰衣服为难地摇摇头:"客户的信息本公司必须留档,主要是为了查实客户的确是意外死亡。如果将来发生纠纷是需要查档证明的。不过客户可以要求除公证人员以外其他人不得观看照片。"
"行吧。"我生怕太大声引起了父母的注意,赶忙删掉了手里的照片,并用眼神示意了灰衣服并微微侧头点向父母那边。
灰衣服也删掉了手机的记录并递给我看。
差点忘记了,周六那天我是出门约会来着。
"刘旭他妈妈发消息过来了。"我妈突然喊我,"你要不要再见见刘旭。"
"见,反正也见不到下回了。"我爸立马替我应了。
我妈还颇为遗憾地开口:"要不是刘旭我们也没想到"回溯"这件事。昨天一直是他忙上忙下,我跟你爸都没这个心力。"
刘旭,我的未婚夫。
但令人讽刺的是,周六的我,正忙着偷情。
人生就像炼化,有的人攥着648,有的人攥着64万8。64万8的人可以一直合成下去,而648的人每当合出一个差不多的属性就会开始犹豫。
接受这件炼化吧,并不甘心,离你最想要的属性差了许多。不接受吧,可能耗光了648,反而会怼出更糟糕的东西。
而卑劣的我,一边享受正常人的"稳定",一边则不甘心。那面目狰狞扭曲名叫"欲望"的怪物,隐藏在我这个怯懦自私的壳子之下。
很长一段时间,我会觉得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交战的双方,是欲望的奴隶以及被社会驯良的"知足"。但在外人看来,我依旧是安静、理智的人。对工作勤勤恳恳没有怨言,虽然不够特别尖锐引人注目,但却没有攻击性而受人喜爱。就好像对什么都宽容得不在意似的。
那不过是因为欲望,害怕被人窥视到欲望,便在心里铸成一堵排斥他人的高墙,拒绝更依赖的深厚关系,仅仅从外表看起来好相处就行了。暴露自己的欲望只会被其他人指责和排斥,因为是不被社会所允许的。
我抿嘴笑了笑,提醒灰衣服尽快注销掉我的私人账号。
在下午四点二十,距离我消失还有十五个小时四十分的时候,我接下来的行程彻底敲定了下来。
五点四十,刘旭及他母亲以及我和我的父母一起吃饭。
晚上八点,刘旭陪我去拍摄遗像套餐。由于"回溯"的客户时间的重要性,巨力集团遗像拍摄服务往往是通宵营业的。
预计拍到凌晨四点,巨力集团开始替我试妆,并同步给还在停尸房的尸体上,进行尸体敛妆处理。
六点与父母共进早餐。
早上七点三十,送尸体进火化炉。
等尸体烧的差不多我也就该消失了。
对这样的安排我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虽然我并不想要刘旭的陪伴,但往往这种反对在我父母的大力支持下等同于无。所以刘旭登门的时候我谈不上高兴但也不会有多么抵触的情绪。
刘旭一向是习惯了我这种态度,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坦然地表达了自己对他毫无感情的事实,但刘旭并不在意。
等待晚饭的时候,刘旭的母亲跟我妈就不见了人影,好半晌两个人才手拉着手从隔间里出来。我妈的眼圈红红的,两个人坐的很近,依稀能听到他妈劝慰的字眼。我妈显然又在他妈那边哭了一通,不过在她的安慰下抒发了不少情绪。
说句实话,我竟然生出些后悔的情绪。若是好好按部就班结婚,未必是太糟糕的生活。这样想着,我莫名其妙觉得刘旭看起来顺眼了点。
不过我已经死了,没什么回头路可以走。
"你怎么样。"刘旭给我夹了菜,却问出这样一句话。
"还行吧,除了刚开始有点震惊。"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即使十几年来如一日的浮现出'我要是死了就好了'的想法,却终究不敢实现。如今仓促地死去,反而有一种解脱的痛快。
刘旭又沉默了。他一向不会说话,而我也乐得安静。
"你未婚夫挺好的。"趁着刘旭去结账,灰衣服评价道,"他应该挺喜欢你吧。"
"是么?"
我一直认为刘旭不爱我。这没什么,毕竟我也不喜欢他,自然也不会要求他必须喜欢我。
他追求我的时候,无非是他想结婚而身边恰巧有位适龄未婚的我罢了。刘旭跟我一样,大约都是在意面子的人,即使我告诉他我没办法喜欢他,但对于他而言,他只在乎我能和他在一起这个结果。
他需要"正常"的婚姻,我也是。
但我身边的人,总觉得刘旭在为我牺牲。
吃过饭以后,灰衣服载着我和刘旭去拍照。这遗像自然没什么户外场景,但巨力集团的摄影棚极大,建造了二十多个场景。里面的人也不少,大部分都是些二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个姑娘穿得像个镭射灯球,大概是蹦迪葬礼风。
我倒是挺羡慕的,热热闹闹地活,再热热闹闹地死。
但我很快就轻松不起来了,主要是因为我妈给我挑的服装里六套有五套是影视古装。我捏着扇子笑的腮帮子都僵了,摄影师还在指挥我要下巴收一点,再收一点。
消失吧,赶紧的。
由于我的极度不配合,遗像拍摄三点多就结束了。我打发走刘旭,又问灰衣服我可不可以去看看自己的尸体。
我给灰衣服的理由是想去现场看自己的尸体化妆,毕竟客户这么多,我这要求也不算得多奇葩。灰衣服跟停尸房沟通了一下,很快就同意了。
我挑选的妆容很淡,但是由于身上的痕迹太明显,因此敛容师的遮瑕主要用在身上。我瞧了半小时,新奇劲儿过了,便到走廊上跟灰衣服唠嗑。
"客户看起来挺多的,为什么这边反而冷清得很?"
灰衣服正在整理合同,头也不抬,答道:"都在殡仪馆那边呢,我们公司有个专门的厅。"
我听出了些蹊跷:"大部分尸体都是在殡仪馆那边直接对接的吗?"
"那当然,这尸体也没必要搬来搬去吧。"大约是领悟了我的意思,灰衣服看向了我,"只有不确定是否是意外死亡的客户才会运到这边。"
"不确定?"我一直以为我死的很正常。
"就是要做些常规检查,唔······"灰衣服整理了一下思绪,"像你这种,主要是因为啊,那个,太兴奋而心脏骤停,泡澡溺亡,就还是要多确认一下。"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才想起一个关键问题:"谁发现的?"
"刘旭啊。"灰衣服大概也很奇怪我到现在还没恢复记忆,"他晚上去找你,才发现你死在浴缸里了。"
大概是发觉我的神色有些奇怪,灰衣服问我怎么了。
我扯了扯笑,告诉他没什么。
我从没给过刘旭家里的钥匙。
我也从没和刘旭发生过关系。
"说起来,姐你也不胖啊,为什么非要减肥?"灰衣服突然问我。
"减肥?刘旭说的?"我下意识问道。
"不是确认意外死因的时候做了些常规检查吗,姐你的血钾浓度偏高,听你未婚夫说你最近在生酮减肥,估计是受了这个影响。”
“嗯,反正也没什么用。”
我想起三个月前刘旭叫我替他买了好几种补剂,我笑他是不是人到中年,枸杞配枣。
他说:“你不是总嫌我胖嘛,网上推荐了一种生酮饮食,光吃脂肪也能减几十斤。就是要多补钾片镁片什么的。”
“出太阳了。”灰衣服突然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天色已亮。那拇指大的金红色圆点在远方的建筑下冒出了头。那半悬浮球体映得周围的山体房屋像压缩在纸面上的静物。我从未觉得城市如此寂静过。寂静的人影,偶然划过的车流。
恍惚间,我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它重重地撞击在我的耳膜上。面前的景色模糊成男人的躯体,我紧紧贴住他,手指几乎掐入他背后的肌肉里。
水流在身体周围晃动,我贪婪而渴求地吮吸他的唇舌。
迷乱中我的意识渐渐抽离,麻意顺着指尖向上,袭卷我整个躯体,我努力深吸,却汲取不到任何氧气。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越蹦越快,直至骤然停止。
猛然睁眼,面前还是那扇窗户。太阳已经上升,原本灼红的霞光溃散无踪,只留下寡淡的白,带来喧嚣的清晨。
突兀的铃声响起,是刘旭。
“差不多了吗?叔叔阿姨上车了,等下就到你那边。”
“差不多了,来吧。”我慢慢走到敛容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她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我问灰衣服:“一起吃早饭吗?”
灰衣服摇头:“不了,等下陪她们把你送过去。”
“那殡仪馆见。”
End
备注:血钾过量易四肢麻木、心悸、心律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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