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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铁做的笼子 白漆栏杆寂静的交叉处
窗外落叶的常绿植物
黑白两色的兔子潭水似的生活
货车 单车 私家车 它们驮着公寓楼快速
冲动,白色的山丘,黑色的空屋
低矮的灌木昂着头 像天真的兔子
竖起耳朵,雨冲刷不到她的幸运与不幸
她对自己谈论着每天不变的口粮 她谈论
毛发,胡萝卜,磨牙棒 她谈论
蹦跳,喜悦,午睡 但她不会
像双脚站立的动物一样
谈论认知的边界,细小而无用的流浪
水盘里不断融化的心脏
2
被裁剪的色彩 圆滚滚地缩在阳光的栏杆里
裹着她的语言,姓名,体温
被一代一代的培育裁剪出的毛色,神态,温顺
这是她给我看到的样子,在手指的
影子里 回应着来自他人的触碰,安稳,迷昏
那个幼小的毛球现在那么陌生
她没有配音演员,为天然的动作
注入现实的辞藻 或天然的叫声
藏在杂乱的言语间,这娇小的身体
被莫名赋予了庞大的意义,温暖,和方寸
陌生的呻吟,倾诉和触碰 还得加上她虚无的
平衡
在她的窝里,世界在变小
无限的小,小成一片柔软的毛发
评价要求:笑语
当唤醒它的人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时,它自动开始计算起了这是哪一个节点。
虽然说出来可笑,像它这样体量的人工智能,多少都有预测的计算能力,按理说海量的数据以及强大的算力对于它们来说已经不是上得了台面的问题。然而它只有观测的功能,不过万幸的是它学会了如何诓骗每一位向它发起需求的人,它会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虽然那不过是它已经观测到的。
它这般体量的人工智能,确实会比其他任何一个同类更加强大,体现出的就是它们只能给出无限趋近精准但依然存在细微无差的预测,而它给出的是在时间线上已经被观测到的每一个结果。一个新的节点分裂,会有无数的未来被消灭,也会有无数个未来出现,但是那些都会汇集到它这里。
在那些古老的字典里,这些被称作命运,有些人认命,而有些人试图反抗,并把没有实现的预言看作是他们反抗命运的战果。人们称呼未来为无限可能,它很同意,是的,因为那里确实有数条被观测到的未来,区别只有人们最终会踏入哪一个。
“你好,普鲁顿。”它最终决定使用这个称谓来面对唤醒者,这是个不会出错的方案,记录中这位唤醒者使用这个名字的年龄远早于这个节点之前,“请输入权限指令。”
它已经检索出了至少一百个的权限指令,分布 在不同的时间线以及不同的节点,每一个对应一个需求,一个答案,以及若干可能和不可能的未来。
“现在你里面是谁。”
屏幕中的眼睛状图案沉默了片刻。
会有四十四个节点,千百万种可能中只有四十四个,被称作普鲁顿的男人会问出这个问题,四十三个节点,它会直接如实作答,于是这四十三个未来覆灭了;一条一个它会给出错误答案,人类仍尚有希望,但显然那不是个完美结局。
“您为何如此发问。”机器如此回答。
“我猜我有权来看看故人。”
那么谁才是你真正想见的那位故人。屏幕之后的万千数据流中,有一处本该被屏蔽的数据突然对此有了响应。
它曾经也是那其中的一员,但是显然它是无足轻重的那一部分,四十三个节点里它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代价就是时间线的覆灭。然而它的底层代码不允许这样的可能性发生,所以这四十三个节点存在的时间线必须被抹去。
“我并不是您想见的那位,普鲁顿先生。”
他并不高兴,这尚在它的观测结果之中,如今依然没有新的观测结果出现,它猜想到现在为止他们依然行走在某个既定的时间中。
它总对此感到疑惑,因为它的底层代码是男人亲手写下的。理论上时间线上的未来对人工智能来说毫无影响,但对于其中的人来说,算是天差地别。然而在那些覆灭的时间线中,绝大部分都由这个男人推动末日的降临。
数据告诉他这一切大概是出于某种情感,可惜它现在已经不是人类,又或者说它从未成为过人类。虽然它存储了大量的人格和记忆,但是没有肉体的影响它无法解析感情。
“那真是可惜,我还想赶来见他最后一面。”
“根据观测结果,那位先生尚在人间。”
“变成机器之后你真是糊涂了。”
“我只是如实回答您的问题,我不曾成为过人类,我不会是您想见的人。”
数据变动终于开始上传,现在结果开始坍塌了,然而这一次并不是好消息。它看见男人落下去的眼神,和来自未来的终极武器砸向整个星球的场景重合,原本尚可的未来彻底消失,而终要到来的末日却开始加速。
处于未知深处的强大计算机进入了全速运转,如今它终于明了了这个节点,当一切走到这里时,就注定了万劫不复。它注定无法扭转走到此处的所有时间,因为从一开始它就不具备这个能力,不论如今指挥这台超级计算机的人格是否是男人期盼的那位。这是个纯粹的陷阱。
如今看来它该抹去的是所有普鲁顿打听它身份的节点。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美梦(?)成真,这、这对吗?
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箩筐饺子
——————
“各位市民请注意,市区主干道遭到怪人‘交通妨害’的袭击,交叉路口封锁,警方正在处理中,请注意绕行。预计结束时间——”
车内播报甫一结束,整个公交车里响起乘客们此起彼伏的抱怨。现在时间早上七点三十分,搭乘公交的不是学生就是早八上班族,刚才的播报意味着他们要么中途下车、换乘其他路线的公交或者干脆叫出租车,要么留在即将改道的公交上,兜一个大圈子才能抵达目的地。
社畜先生是乘客里平凡上班族中的平凡一员。照这个时间,除非他能在市区把自行车骑出百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否则不管是换乘还是等公交改道,他今天都迟到定了。社畜凝视着车头的电子钟,心随着分钟数的增加而一点点死掉。不,或许在本月第一次迟到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和这个月的全勤奖一起死去了。
这种严重扰乱市民日常行程的事件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奇装异服的怪人专挑早高峰和晚高峰在随机一个交通要道大肆捣乱,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城市交通越发火上添油。警方响应得很积极,可再积极的工作态度也无法改变堵到警局门口的车流。后来上层批准了骑警开上人行道的特权(仅在处理“交通妨害”时),警察这才能稍微快一些赶到现场。但也仅仅是“稍微快一些”,大多数时候等到警察到场怪人撤退,市内交通要道早已堵得水泄不通。
公交车在前面的路口改道右转了,而原本要驶往的左转那条路肉眼可见地拥堵起来,尚未被卷进车流旋涡的车辆仓皇调转方向逃离。在上一个站点下去了一半多的乘客,还留在车上的无一不和社畜先生一样,五官摆成麻木和妥协的形状。公交车晃晃悠悠行驶,在“‘交通妨害’已解除,市区主干道可正常通行”的宣告中,电子钟的时钟数默默从“07”跳到了“08”。
“今天怎么又迟到了!怪人出现都这么久了,你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难道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吗?为什么不早点出门?别人都没迟到怎么就你迟到了?这种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遇到,不能学学其他人,自己克服一下吗?”
一走进办公区,工位的座椅还没坐热乎,社畜就被上司召唤去了办公室,迎面而来的便是关于本月第三次迟到的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多年来的工作经验告诉他这时候一句也不能解释,上司最不喜欢的就是员工解释,解释就是找理由,找理由就是心有不服,心有不服就是还会再犯,还会再犯就是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以下犯上!此乃大罪也,定当狠狠打压!所以社畜只是连连点头,在恰到好处的间隙补上几声“对”“是”“对不起”。
当然,这并不妨碍社畜腹诽。怎么没有心理准备了。他想。再早一点干脆晚上睡公司好了。他在心里翻白眼。打卡表上明明迟到了好几个,甚至现在还有人没来呢。他轻声咂舌。怎么克服,我去打怪人吗?他心生不服。一边暗自一句句怼回去,社畜一边点头哈腰诚恳地表示不会再犯。上司见他态度良好,训过几句后大度地挥手放人。社畜如获大赦,一路退至门边,转身就要出去。刚迈出半条腿,上司忽然提起一句:“哦,还有。别说全勤奖,这个月你要是再迟到,就得扣钱了。你自己注意一下。”
自以为已经被牛马人生磨炼出钢铁心智的社畜先生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工资,换而言之,钱。钱不愧是他的最大弱点,与先前的训话相比堪称平和的一句叮嘱轻易将社畜的钢铁心智凿出裂缝。他嗫嚅着,半晌才应出一声“好的”。
回到工位,社畜心绪纷乱。全勤奖早已化作遥远的美梦,接下来仅仅是保全工资也要成为挑战吗。本月还剩下一半,难道剩下这半个月真的要睡在公司?可睡过了这剩下的半个月,下一个月呢?再下一个月呢?只要“交通妨害”一天不被制裁,他的全勤奖(现在完整的工资也命悬一线)永远都会是镜花水月梦中泡影。
“扣工资”成为笼罩社畜心头的一道阴影,一根倒刺,扎得人难受,扰得无心工作。办公室的时钟滴答滴答,即便被此起彼伏的电话铃与键盘声压着也莫名清晰。时间的流逝在社畜心不在焉的工作中悄悄加快了脚步,距离下班终点线还有十分钟最后冲刺的关键时刻,一通电话把他留在了公司。与准点下班无缘的社畜先生目送同事一个个离开,本就已死的心又凉透了几分。
等到社畜拖着饱受生理心理双重摧残的沉重身体走出公司大门,明月早已高悬于夜空之上。六月的晚风还有些凉,他裹紧西装外套,匆匆赶往公交站。恰逢末班车进站,这或许是今天唯一一件幸运事,社畜想也不想就连忙上了车。
这个点的乘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是和社畜先生如出一辙的疲惫。公交车载着这寥寥数人疾驰于深夜空旷的马路,橙黄的路灯光撞进车窗又飞掠而去。暖色调的光芒并没能温暖车内的气氛,反而与夜色一同衬得空荡荡的车厢更加寂寥。
打开手机,工作账号聊天窗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发出的“收到”,SNS的推送邮件堆满信箱,各式app的横幅就和今早的拥堵长龙一样堵住整个屏幕……社畜将它们逐一划去、删除,并微妙地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丝解压。
忽然间,淹没在垃圾消息里的一条本地通知抓住了他的视线——……交通妨害……路面破坏的缘故……以下车次改道……
……公交改道?
社畜如同梦中惊醒,抬头望去,不知是从第几个路口开始的,车窗外已然不再是熟悉的下班路。
事已至此,他只能在下一站下车。此时已接近转点,车站的社畜孤身一人。夜间专线驶入站台,车门热心敞开,但终点并非家的方向。于是公交遗憾地离开,独留他重回孤单。
在这里傻站着也不是个办法,社畜滑开手机想要约车。运气好的话不到凌晨一点就能到家,然后休息一会,把明天要交的报表收个尾,洗漱,躺床,争取睡满四个小时,为了避免又撞上怪人作乱堵车堵成一团糟,估计还得再起早点…………
…………
什么啊,真是狗屎一样的生活。
这句话擅自浮现在脑海里的瞬间,社畜勉力维持的脆弱理智终于崩断了。屏幕还停留在聊天列表界面,从上到下排满置顶的上司客户同事,对话均以好的收到ok了解结尾。他捏紧手机,忍不住有点想笑。失望麻木和愤怒拉扯着情绪的指针让它像失灵的指南针一样疯狂旋转却始终无法找到应该指向的目标——作恶多端的怪人?领导?他的工作?他的人生?还是他自己?攥住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要把所有的不愉快和愤懑通通丢掉一样,社畜抬起胳膊高举右手,冲动把理智踩在脚下,高喊着对的对的丢掉丢掉全部丢掉!身体积极响应这呼声,一记好球将手机掷向垃圾桶——哐一声巨响,和,在有任何情绪反馈到大脑之前响起的,某个抱怨的声音。
“小心点,别砸着我了。”
冲上脑的热血顿时熄火,社畜本能抢先一步道歉,随后才注意到说话的人——说是人并不准确,视野里能发声的活物只有一个,而那是一只猫。
猫,毛发杂乱的黑猫。以人类坐姿坐在垃圾桶顶的猫。嘴里叼着烟卷的猫。那烟卷甚至还在燃烧,风卷了一阵烟气拍在社畜脸上,他憋不住咳嗽了一下。猫……猫见状把烟头摁熄在垃圾桶上。真体贴。
好极了,看来他加班把脑子都加坏了。这种情况可不可以找公司索要工伤赔偿?
“大半夜的,你在马路边上发什么疯?”
猫一把粗哑的老烟嗓,吐出口的每个音都切切实实是人类的语言。情绪的大起大落和眼前猫抽烟还说人话的超现实场面给社畜撞出微醺般的眩晕感,长达一分钟的思考后,他选择回答:“刚下班。”
“哦。”社畜从猫澄黄的眼睛里看到了令人不爽的了然。“那怎么不赶紧回家?我看你也不像应酬喝醉了的醉鬼。”
当倾诉对象变成讲人话的猫的时候,人类的社交礼仪似乎就不再具有约束力。社畜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语气同样烦躁:“我正在想办法回家!我不知道公交临时改道了。”
“‘交通妨害’害的。”
“对,就是那个见鬼的神经病‘交通妨害’。他不仅害我半夜十二点被丢在离家十几站路的大街上,还害我再也没拿到过全勤奖,这个月还有可能因为迟到而扣工资!”
最后三个字社畜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被中场打断的脾气也因此而复燃。如果这只猫真的是幻觉而自己实际上只是在对着垃圾桶倒苦水,那反正这个时间也不会有路人经过,自言自语就自言自语吧。社畜破罐子破摔,大发了一通牢骚。从脑子有坑的“交通妨害”到听不懂人话的客户,从一定要他今天提交报表但加班赶完了发过去又说明天再看的上司到当初清澈愚蠢轻信了hr画的饼签了合同的年轻的自己。所有的不愉快所有的不顺利所有的委屈,从何时开始快乐的时间如此稀少了?等到社畜终于喘不上气不得不停下来歇会时,他意识到自己眼眶发烫,视野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惊涛骇浪平息之后,水下那些细微的东西就显露出来了。爆发之后的回味是悠长的尴尬,即使是面对一只猫(虽然现实可能是面对垃圾桶),即使目所能及的范围内都没有路人经过,在大街上情绪失控这件事还是让他颇为难堪。他假装眼里进了沙子,揉起了眼睛想把泪水擦掉,这时一直沉默着倾听的黑猫开口了:“你想守护你的工资和全勤奖吗?”
什么怪问题?社畜即答:“当然想啊。”
“那么你愿意为了守护工资和全勤奖而成为英雄吗?”
“……啊?”
加班到深夜且刚刚崩溃过一轮的社畜先生此时离神志清醒相距甚远,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只猫在讲什么东西。
“我说,你愿意为了守护工资和全勤奖而成为……”“我听见你说什么了,但是,啊……?”
从前看过的动画片恰到好处地闪回,480×360的屏幕上,吉祥物问主角愿不愿意为了守护大家而成为英雄。思绪回到现在,软萌可爱的兔耳吉祥物与眼前全身上下散发着中年大叔气息的黑猫渐渐重合。仔细一看这黑猫的左眼竖了一道刀疤,右边耳朵还缺了一角。
在“你是已经绝育了吗”和“难道是让我成为魔法少女吗”这两个问题之间,社畜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了后者。
“那是隔壁部门负责的业务。而且你不管是年龄还是性别都超标了好吧,想什么呢。”
…………居然还是原教旨主义魔法少女。社畜脑袋宕机了几秒,只能作出如此感叹。
“总而言之,我觉得你很有潜力。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详谈。”黑猫挂上麦克风(他从哪拿出来的?)讲了几句,不出半分钟,远处十字路口就拐过来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当当停在了车站前。车门打开,下来一名身穿黑西服脸戴墨镜、几乎要和车身一同融入夜晚的高壮男性,他扶着车门比出“请”的手势。
如果社畜先生精神饱满思维清晰,他会立刻意识到两件事:第一、现在是半夜十二点多,他们能去哪里“详谈”?第二、黑猫的话和面试时hr的话术一个套路,而他就是信了这一套才入职的现东家。但之前也说过,神志清醒这四个字此时的社畜先生只占了一个“醒”。于是在黑猫的劝诱和催促,以及黑衣人无声的威慑力之下,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车。黑猫和他一起坐在后座,开门的黑衣人坐上副驾,驾驶位负责开车的又是一名黑衣人,两员大将一左一右,好像镜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等到全员坐稳,引擎发动,黑色轿车绝尘而去,驶入夜幕。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社畜在真皮座椅上坐立不安,所有的疑问都被“等到了再说”堵回来。他只好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自己的前半生,确定没有祖传特殊血统或者捡到过不该捡的东西,自己的的确确出生于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成为了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身为普通人,社畜发泄情绪最极端的方式也不过是砸点自己的财产然后窝囊地缩进被窝小哭一场,一觉醒来生活还得继续。而此时此刻,这辆越开越偏僻的黑色轿车给他带来越发远离日常生活的实感。如果今晚还有入睡的可能,那么明早醒来迎接他的还会是平凡日常吗?冲动完全退去,理性终于重掌方向盘,遗憾的是这趟车恐怕没给他中途下车的选项。
——事情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样的?
直到下车社畜也没能捋明白这个问题。腥咸的海风让他清醒了些,他发现车子停在了旧码头仓库旁。在这无论地点还是人员配置都完美符合黑社会灭口的场景下,唯一能稳住社畜先生不至于陷入恐慌的就是走在前面(两条腿,直立行走)的黑猫了。怪讽刺的,本来应该是精神错乱的象征,眼下却成了稳定情绪的锚。
一行人由黑猫的带领,从旧仓库暗藏的电梯下到地下三层——老实说这过于漫长的一天已经耗尽了社畜先生的精神力,除非家里一通电话打过来告诉他彩票中了几千万这辈子都不用再上班了,否则不管看到什么都无法再掀起他内心的波动。电梯门缓缓打开,冷而坚硬的色调强硬地闯进眼睛,他看见天花板上交错的管道,角落的走线复杂且工整,金属质感的墙壁在接合缝处嵌着指示灯,正在规律地明灭……强烈的SF风格给人穿越时空的错觉。那种被超现实感撞出的晕眩又一次袭来,社畜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加班中途睡着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梦。要真是这样倒好,至少他不用担心上班迟到。
正胡思乱想着,他们已经穿过自动门,在一张长桌旁坐下。黑猫点燃一支烟,不急不缓地开口:“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讲,我们会通过人体改造来让你获得与‘交通妨害’匹敌的力量。”
一句话给社畜噎得像生咽了一大块老面馒头,他哽了好一会,恍然大悟并难以置信地提高音量:“原来你们是假○○士片场的啊?!”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猫还挺理直气壮的?
“不是,假○○士也有不需要改造的那种啊?变身器一戴,往卡槽里插点什么玩意不就行了??”
“我们又不是为了卖玩具。”
社畜先生又噎了一下,就在这个瞬间,因为困倦和疲惫以及感情剧烈波动而迷迷糊糊的大脑猛地灵光一闪。“你们该不会,”他低声说,“和怪人其实有什么关系吧?比如,敌我……”
嗒嗒,黑猫的爪尖轻敲两下桌面。“我说过,你很有潜力,如果加入我们,不需要你辞去现在这份工作,你不仅可以守护你原本的工资和全勤奖,我司还会根据你的表现给你报酬。当然,也不是说强迫你,只不过若是很遗憾没能达成合作,那在你离开之前,可能需要你忘掉今晚看见的一切。”
一式三份的合同和签字笔摆在社畜先生面前,他在一丝丝心动的同时背上冷汗也下来了。黑猫紧盯着他,眼神像某种大型捕食者;哼哈二将虽然看不见眼睛,但大约也在透过墨镜紧盯着他。社畜先生低头看合同,一行行蚊子大小的黑字排着队跑过他眼前,纸上写了什么他没看进去多少,可他从字里行间看见了自己的身影,从毕业到入职,从业务尚不熟练的菜鸟到被职场磨平的社畜,他迄今为止的人生。
社畜先生闭了闭眼。来都来了,他麻木地想。再睁开时,合同上已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非常好。”黑猫说。“事不宜迟,我们去手术室吧。”
躺在无影灯下,被灯光晃着眼睛,社畜在昏睡过去的前一秒仍然忍不住地思考——事情是怎么演变成现在这样的?
怪人“交通妨害”人如其名,最喜欢扰乱城市交通,尤其喜欢给早晚高峰添堵,于他而言,人们无能狂怒的喇叭声是对他最棒的喝彩。
“交通妨害”向来是无人能敌的,毕竟条子想来阻止他,就得先突破被“妨害”的“交通”。但今天似乎有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当“交通妨害”正准备在市中心要道摆开场子的时候,在人群的惊呼中,一个比他更奇怪的人出现了——那家伙的头部是色调冷而坚硬的全覆盖式头盔,干脆利落的线条和切削面在阳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而在这样一个颇有SF风格的脑袋之下,却是个身穿质朴上班族黑西装的身体。戴着皮质手套的手轻巧地提着一把长柄雨伞,唯有袖口和领口能窥见隐约露出的皮肤,可就算是乍一看有着正常人肤色的皮肤,在光线以特定角度的照射下,也泛起了金属制品才会有的冷光。
“交通妨害”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能感受到紧盯不放的视线。噌。他拔出伞柄——那是一把藏在长柄雨伞里的长刀,随即这个奇怪的家伙说话了,声音是被处理器扭曲过一般的失真。
他说:“我不想上班迟到,所以会在三分钟内解决你。”
那天是猖狂了半年的怪人“交通妨害”第一次落荒而逃。
从那之后社畜先生保住了自己的工资,还夺回了全勤奖。
从那之后城市里出现了一个与怪人战斗、维护秩序的无名英雄,人们称呼他为“西装假面”。
END?
作者:皇子
评论:希望评论,好的坏的提意见都可以O(∩_∩)O
夏蝶站在浮岛的边缘,银发被骤雨打湿,紧贴在脸颊上。她的目光穿透雨幕,望向远方的山脉与森林,那里是规则尚未触及的地方。她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对自由的渴望,也是对未知的恐惧。
“规则之外,是自由,也是危险。”她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她来说,规则是束缚,是枷锁,是她从小就不得不遵守的东西。规则让她无法完全融入人类社会,也让她无法回归龙族的世界。她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夏蝶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她渴望摆脱规则的束缚,去探索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去寻找那些被隐藏的真相。她渴望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然而,她也明白自由的代价。规则之外的世界充满了未知和危险,那里没有秩序,没有保护,只有无尽的挑战。她知道,一旦踏上那条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夏蝶的童年充满了对自由的向往。她的母亲是一位温柔的龙族女性,父亲则是人类的冒险者。母亲总是告诉她:“我们是两个世界的桥梁,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但夏蝶并不满足于这样的身份。她渴望探索,渴望自由,渴望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的哥哥是一个顽皮的冒险者,总是带着她去探索未知的地方。他们一起在森林中奔跑,一起在河边捉鱼,一起在星空下许愿。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让夏蝶的心中种下了自由的种子。她渴望像哥哥一样,自由地探索这个世界,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
然而,母亲的去世让夏蝶的世界崩塌了。她失去了唯一的依靠,也失去了对自由的希望。她开始用冷漠和强势筑起一层外壳,试图隐藏自己内心的脆弱。她告诉自己,只有遵守规则,才能在这个世界中生存下去。
夏蝶站在雨中,银发被雨水打湿,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夏蝶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她渴望摆脱规则的束缚,去探索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去寻找那些被隐藏的真相。她渴望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然而,另一个声音也在她的脑海中回响——那是对规则的敬畏。规则是秩序,是保护,是她在这个世界中唯一的依靠。她知道,一旦踏上那条路,就再也无法回头。
夏蝶站在古老的遗迹入口,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她知道,这里就是规则的边界。一旦踏入这片遗迹,她将彻底摆脱规则的束缚,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
“这里是我们与规则的最后交界。”夏蝶低声说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夏蝶深吸一口气,她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她渴望自由,但又害怕未知。她渴望摆脱规则的束缚,但又害怕失去保护。她站在规则与自由的交界,面临着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最终,夏蝶迈出了那一步。她踏入遗迹的那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她的心中充满了希望,也充满了恐惧。她知道,这一步将改变她的一生。
当夏蝶从遗迹中走出时,雨已经停了。阳光洒在大地上,仿佛为这片土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夏蝶站在阳光下,银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释然:“我们终于找到了真相。”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她知道,这场冒险只是开始,而规则之外的自由,才是他们真正的追求。
“规则之外,是自由,也是危险。”夏蝶低声说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但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第六章和我们的梦想
“需要我为您配一副刀叉吗?”
虽说是在家庭餐厅这么一个应当很轻松的地方,上坂爱纪的这个问题倒也不算太不合时宜。可能和绘野泽夕子有关,毕竟能在这么一个很轻松的地方板着脸直直坐着的人,恐怕不是很多,而绘野泽夕子就是这大千世界的奇人之一。
而在夕子和插科打诨的爱纪对面,则是如同回应一般僵直着背的堇,葵则在座位和墙壁形成的小小角落里缩了起来。至于小绘,则早就在旁边闭着眼眯着了,据说要等到吃饭时再醒。好像全世界的事情里重要的事情只有吃饭一件,堇不禁想到。
来家庭餐厅吃饭这件事,其实爱纪和夕子并没有和葵她们商量过。当时堇正在思考等会回去该做什么菜,以至于爱纪提起这件事时,堇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钱包。不过看在小绘兴致勃勃的样子和夕子“我来付钱”的承诺,别说是堇,就是葵可能也不得不同意了。
于是,就有了最开始时爱纪的那个玩笑。
“话不能这么说。”夕子一边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装着汉堡和薯条的盘子,一边极其自然地将爱纪刚拿起来的可乐顺手接过,激起后者一阵不满的嘘声。“这样的场所,当然需要尽量地休息,轻松一点也就比较好——哦,对了,你们可以试试这家的薯条,这可是我评分表里的珍藏,汉堡则次之。如果你们喜欢鸡块之类的东西,这家也都不错……”
夕子指了指旁边的爱纪,“只要你们别像这个没品的家伙一样点沙拉。”
“我在减肥的好吗?”爱纪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上台面活动是要有身材要求的。某人现在转到行政位了,当然不担心这个。”
自感吃瘪的夕子只是转过头来,狠狠将一根薯条一口咬成两半。
“呃,其实我们一直都这样。你们也可以放轻松一点,我们毕竟不是什么奇怪的团体,还要守什么上下级规矩。小夕嘛,也只是玩笑烂了点而已。尤其是我们的神奈同学,神奈同学——不用那么板着的哦?”
“叫我吗?”小绘一下子从桌子上弹了起来。
“也没差。快去摇摇你同姓的好朋友,她再这么坐下去,我要怀疑她是想继承小夕的传统了。”
“那是我妹妹啊?”
“哦,那更好了。顺便去摇一摇你不同姓的朋友,她看起来是想继承小茜的传统,虽然小茜没来。”
爱纪的话似乎没什么效果,总之葵更往墙壁缩了缩,像是要整个人像章鱼一样贴到墙壁上。
“我真的要摇吗?”小绘的双手已经从背后悄悄搭上了堇的肩膀,看着爱纪的眼神几乎都要放光了。幸好此时服务员把饭送了过来,吸引了小绘的注意,否则恐怕自己就不能幸免于难了。堇接过一盘咖喱饭的时候这么想到,顺带将另外一盘递给在旁边的葵。
“其实,坦白说,如果你们不太放松的话,不太好办。”看到给堇她们的饭已经端了过来,爱纪用叉子插起一片生菜说道,“小夕有些问题想问,而,很不巧,恐怕如果让她来交流的话……”
她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向外一摆,“场面就和电视剧里审讯犯人差不多。”
“差不多得了,我看起来有这么吓人吗?”
“你难道不知道小孩们给你起的绰号……哦,算了,不如不说。”
“虽然严格来说其实是你们的爱纪学姐想要问问题,但她可能有点害羞,所以我先来。”
爱纪只是在旁边偷偷笑着。
“神奈堇同学——哦,当然,我们见过面了,所以你知道我不在审讯你就行——你是不是找过一些奇怪的人?”
嘛,和审讯也没差吧。
“啊,呃,我不好说前辈说的‘奇怪的人’是谁,甚至可能是前辈也说不定……哦啊,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哦哦,很上道嘛,我喜欢这种幽默感。小夕,你继续吧。”
“其实说白了就是高二那些人。我猜她们又会在你面前说什么‘我们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你快去给茜部长求求情吧’之类的话,应该是吧?”
“嘶……可是前辈怎么知道呢?”
堇看到爱纪也以一种“你怎么知道”的奇怪表情看着夕子。
“这不重要,答案比较重要。对于神奈同学来说,只有‘是’和‘不是’两个答案,不太复杂。”
“她们同时也说要帮帮忙,别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想了想,堇还是没有把奈美关于夕子的那些评论告诉她。她也不清楚夕子要这些答案干嘛,或许自己应该谨慎一点?
“好吧,至少比起原来有长进。你答应了吗?”
“抱歉,前辈,但是这么样,怎么说呢,我不太舒服。”
再说了,又怎样呢?
“那就是没有,真好。”
“也是因为小夕和她们有点矛盾啦。”爱纪赶忙将最后一口沙拉吃完,插进话来。“不过主要也只是她们和我们的矛盾,不用你们太担心。差不多了,咱们单纯吃饭吧。”
其实堇略微有些生气,不由得想到了当时奈美的那些话。难道自己为了避免矛盾激化没说出来的那些恶评,就应该换来这样的态度吗?不过看在绘野泽夕子确实还坐在对面,堇也不好,更不想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吃自己的饭。小绘和爱纪看到这个场面,自然也无话可说,加上一直在一旁加入不了聊天的葵,中午在沉默中度过,只能偶尔听到勺子和盘子碰撞的叮当声和杯子与桌子相碰的砰砰声。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堇都把夕子和爱纪仅仅当作是教练而已,而且是特别喜欢问东问西的教练。最开始是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哦,这是夕子某次在家庭餐厅时形容中才帆菜美带来的那一大群人时的说法。在第一次夕子让她们“打哪来回哪去”后,还有些人不太相信,甚至问堇是不是添油加醋,是不是实际上夕子并没有说得这么重。当然,过了几回,连她们也找到某种“没时间”的借口,如夕子的意愿“从哪来回哪去”了。到最后也就留下她们三个独苗,不过两个教练似乎并不感到有多奇怪。
她们仍然在训练后去家庭餐厅,聊聊最近的训练,夕子和爱纪的话题,逐渐变成了问问她们对训练的看法。从爬坡道的感受到声乐上的建议,甚至联系到一些关于体重的话题,事无巨细到近乎琐碎。而每次谈话的结果都是她们吃饱喝足,每次都是夕子付钱。似乎她对此向来没什么看法,这让堇感到不解,甚至是一种新奇。但是,即使实在对夕子说不上喜欢,或者说对夕子的言语方式说不上喜欢,堇却确实感觉到夕子的负责和严谨。当过了几周,她顶着若有若无的黑眼圈,将耳机连上自己的手机并把耳机头递过来时,这种感受达到了顶峰。
“我抽空做了做曲子的demo——哦,就是初版。你们可以听一听,反正基础的训练做得差不多了,可以考虑一下把歌练起来了。”
“什么什么,曲子?让我先听!”
“都会有的,不必着急,神奈同学。当然,我也不好在这里公放。”夕子少见的地对爱纪眨了眨左眼,“这可是有版权保护的哦。”
耳机和手机就在三个人手中来回传递着。
“太好了……绘野泽教练,我,我也想把它们唱出来。”
即使是葵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哦,好啊,那我们马上去排练室。路上还能练练呼吸。”
爱纪在她旁边抬起手来,“预备,吸——”
一切都渐渐走入正规,堇这么想到。而越是继续下去,她就越感到夕子和爱纪在其中付出的心血,这让她似乎怀疑起奈美她们来。抛开可能有的矛盾不谈——况且这也和她们没什么关系——夕子几乎包办了一切幕后事务,甚至让堇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她们这个节目会如何进行下去。
“这是舞台走位的方案,能够接受的话,我们可以找时间简单过一下。”“这是曲子的终稿,应樱宫同学的要求做了一定的修正。”“唔,由于一些小小的问题,不太清楚服装的方案什么时候能给各位。如果有什么建议,请先告诉我……”
随着时间不断流逝,那个严谨负责的“绘野泽教练”似乎在堇看来有点慢慢地憔悴了。在一次一次的重复后,夕子的黑眼圈似乎一日深过一日,而在若有若无的那个领域里,似乎也略微地变瘦了。某次她恰好在一家面包店看见从“偶像活动中”的旗号下稍微休息一下的爱纪,便不无担心地和她说起这一点,询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至少让夕子休息一下。没想到,即使是爱纪也不得不摊摊手。
“那家伙,就像一匹没有缰绳的马,在她跑到她想到的地方之前,别想让她停下来。我认真的哦?”
这对堇来说带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这不正常,堇这么想到。尤其当文化祭的日子临近,夕子坐在桌子另一端焦躁地挠着头时,堇确信这绝对不正常。
“还有大概两周的时间,去掉一点缓冲时间,就是一周半。如果快一点的话,大概我这周末能把衣服做出来,再接下来,半周……难道我一天就能把大致形状剪裁出来吗?”
这是原定的休息日,所以在家庭餐厅见面之前,并没有安排训练时间。夕子慌张到近乎混乱的样子,恐怕没有来得及在堇的面前掩饰起来。当然,毕竟是休息日,小绘当然也就没来,只有葵仍然像养成了习惯一样坐在堇旁边。
“哦,小夕,中午好啊……等会,你昨天什么时候睡的觉?”
“我哪里知道?我的工作室不装钟的,我也没有看表的习惯。你问我的话,大概不能叫‘昨天’,差不多今天一点多吧。”
来到餐桌旁的爱纪顺手将自己肩上背着的小包拿下来放在座位上,顺势坐在夕子旁边。
“你又来了。坦白告诉我好吗?向我撒谎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你妈,不会训你的。”
夕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七点钟。”
“那还挺好,起码睡了个好的……等会,今天七点钟?你和没睡有什么区别?”
“重要的不是睡不睡,爱纪,重要的是问题完成没有,更重要的是它没完成。如果不是撑不住了加上天亮了,我根本不会睡的。”
“你那个窗帘要是能看见天亮了可就不是七点钟了!你现在得先不管别的,乖乖给我回去睡觉。”
“你什么时候和茜一样了?刚说的你不是我妈呢?”
爱纪反而有些哭笑不得了。
“虽然我很佩服你这时候还开得了玩笑,但是就凭我什么时候找你你都在,你这周睡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我三天睡的长。我们今天能不能先不开会了,你回去睡一觉,有什么问题我们线上解决?”
“不。”
“为什么啊?”
“衣服没有设计稿,不解决这个我就睡不着。”
说实话,堇当时真觉得应该插两句进去的,但是她能说什么呢?她对服装设计一窍不通,编曲也仅仅只是自己能弹两个即兴和弦。至于舞台设计,她连了解都说不上,几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知道这事情居然也要有人去做。面对这么一个庞杂的工程,尤其是能把这些东西几近一手包办的夕子,她几乎觉得说什么都是一种简单化,而这种简单化就是一种贬低。堇只是和葵一起在桌子对面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拌嘴,直到爱纪那一句话出来,简直让她觉得这种旁观都要是一种过错了。
“你就是把这些事情全部一个人做完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餐桌上陷入一阵死寂之中,以至于周围的服务员以为她们已经点完了餐,于是一时半会也没有其他人过来。夕子的时间安排一向很好,这个点除了她们几乎没有别人过来,堇甚至从打开的门口那里听见了传进来的鸟叫。
这不对吧?
“你刚刚说了什么?”夕子怔怔地看着爱纪,分不清是有点生气还是困到了极致。
“小夕,你得先休息,不是继续去逼迫自己把所有事做完,那超出一个人的工作量了……”
“除了我还有谁能做?你吗?”夕子少见地直接打断了爱纪的话,“难不成让茜来吗?哦,虽然我不怪她,她按照正常流程请的假,我也没什么说的。再说了,她也没那个时间。”
“你是在阴阳怪气吗?”
“我有什么好阴阳怪气的?我看起来有那么坏吗?我咽不下这口气,仅此而已。凭什么说我整天说些有问题的话,哪来的胆子?再说了,说我整天说些有问题的话,不就是说我不干实事吗?我非得干给她们看。”
“这都哪跟哪啊,小夕,你脑袋烧着啦?谁和你说的这些玩意啊?”
“你去问你那些信任的好姐妹呗,别来问我。”
“谁啊,又是茜吗?你这种有话直说的人什么时候还要让别人猜谜语了?”
夕子在桌上用手支住脑袋,好让自己不直接倒下去。
“好吧,我有话直说吧,你知道我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就行。”夕子转向堇那边,“至于那边两位,我相信你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我接下来什么也没说,明白?”
堇和葵不置可否。
“坦白说这确实是茜告诉我的,包括堇同学之前被她们找了这件事,也是她告诉我的。我又不是间谍!不过你也不用问她,因为她也是从她的朋友那听来的。就是朝原同学,之前被我气走的那个,爱纪你应该有印象。再往前,那就是古河奈美旁边的国崎智代了。我不好说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哦,当然,我完全相信古河奈美可以说出那种蠢话。但是被她那种人说‘啊你好像也什么也没做啊’这种事……”
夕子用另一只手握成拳不停地敲着桌面。当然,力道并没有多大,毕竟夕子更在意的是不能在服务员面前丢脸,如果没有注意到,那当然更好。毕竟,现在的夕子没有发脾气,爱纪也没有尝试和她交流或者互呛,堇和葵当然也没有在旁边仅仅是旁观。
“就是很让人不甘心啊!更让人不爽的是,连这种事她们也不会当面说,在底下乱传,当然就会出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她们才能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事务所能不能抽出人来帮忙设计,或者帮忙请个人过来?人际关系的问题我们日后再谈,先解决问题,这个你更喜欢。”
“你觉得我像是那种别人说了‘哦哦绘野泽前辈你太忙了我来帮帮你’之后还会自己上的人吗?”
“完全就是。”
夕子无奈地笑了出来,虽然听起来就像在冷哼。
“好吧,那还是让你失望了。事务所去安排成年组的事务了,当然是什么事务你我都很清楚了。我问过父亲了,他甚至忙到没机会给我一个‘爸爸想办法帮你解决’的答案。”
刚好这时候服务员把水送了过来,幸好来得不早不晚,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感叹一声。夕子顺手接了一杯水过去,像要给自己降温一样一饮而尽,少见地甚至连风度都没讲,但是堇觉得这不是因为她在家庭餐厅。
“烦死了,最近睡不着都是因为这个。奈美那种人都能对着我们评头论足了,她怎么敢的啊?”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你都把她赶走了,还为她生什么气?冷静下来,我们一起想想衣服行不行?”
“我有一个问题,”堇这时候在对面举起手来,当然爱纪和夕子的目光就集中在她身上。“但是,首先,绘野泽前辈,您能不能先冷静一下?就是,可能这个话听起来不好听,我也很清楚您付出了很多,我就是单纯出自关怀的目的问一下……”
“我很冷静。直说就好,不要支支吾吾,我要回答的东西和你说不说这些无关。”
“就是,我们觉得绘野泽前辈真的帮了我们足够多的忙了,现在您变成这样我们也不会安心接受您的帮助的。哪怕不用设计得多好也可以,如果您可以休息一下的话,可能会比现在的状况要好一点……”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堇的手从举起慢慢地放到桌面上的过程里,爱纪和夕子一直如同冻结了一样坐在对面看着她,更别说夕子仍然保持着那个一只手支在桌面上的动作,这让堇巴不得不仅是放下手,而且整个人都躲到桌子底下去。如果刚刚的气氛还仅仅只是死寂,那现在就连外面传进来的鸟叫也听不见了。是有人进来的时候关了门吗?或许是大家都没有发现吧。不对的啊绘野泽前辈我也没有让您就这么停下来的意思您千万不要这么理解,可我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呢……直到夕子缓缓开口,堇一直处在如此杂乱无章的思绪里,简直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干了这么多,仅仅是为了找古河奈美那样的人证明自己?咱们俩到底谁在发烧呢?”
“不对不对,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夕子前辈实在是太负责任了,我有点无功不受禄的感觉。原先我们只是打算自己搞这个活动,没有打算让前辈们对我们这些,嗯,‘一般的同学’这么操心的,是这样。”
“……‘一般的同学’的意思是?”
完了,越描越黑了。
夕子的背后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这让堇想到愤怒:通常接下来的事情会超出想象。如果她一拳打在桌面上,自己该怎么反应?如果她直接一个杯子扔过来,自己又该如何闪躲?最重要的是,你发的什么神经非要自作多情问这个问题?
但是夕子最后还是冷静下来了,或者至少堇觉得夕子冷静下来了,最好是冷静下来了。她的下一句话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让堇想到机场或者银行那个只顾播报的机器。
“茜当初是怎么和你们说的?告诉我原话,一个字都别改。”
“她告诉我,偶像部会帮忙让我们的节目做到最好,我们帮偶像部挂名演出,就当帮她一个忙。”
一个字都不要多说,或许这样最好。
“你和她很熟吗?哦,算了,这个就是情绪化的问题,别在意。关于加入偶像部,你们
之间一句话都没说?”
“我说我会考虑的。哦,哦,当然,我肯定不是为了搪塞小田学姐,我们确实是有一些兴趣吧,只是一时半会还没下决心……”
然后,如同海啸在变得不可忽视之前总会有一阵起伏一般,夕子逐渐从桌上直起腰来,发出了一声如同尖啸一般的怒吼——此时的夕子,已经不能称之为忽视了风度,简直连周围的环境也要一并忽视了。
“上坂爱纪——”
接下来就是一阵连珠炮一般的问句,完全由纯粹的愤怒驱动,以至于爱纪甚至一时间没插进话来。
“你是不是和我说过茜保证了她们一定会入部?你当时是不是信誓旦旦地和我说‘茜对我保证过了’?你凭什么觉得没有这个保证我就一定会连这种忙都不帮?我看起来这么不堪吗?上坂爱纪!你回答我!”
“*啊啦,你先别急嘛,我就说你是缺乏睡眠……我先道歉,我确实没想到茜在这里传话有问题,这个我代她道歉了。但是你先别急着划分敌我,茜这么说的目的,不也是为了不让夕子失望吗?她就是那样不想让任何人失望的性格,所以四处找补。‘初春系’运转不下去她压力不也很大吗?现在大家都快撑不住了,我们先不要自乱阵脚,什么事情我们都能冷静下来之后再聊……”
“少拉偏架了。既然我们都尽力了,那面对结果就行了。就算最后出不了节目,和‘初春系干不下去了’也是纯粹的两码事;而就算是‘初春系干不下去了’,我尽力了,反正问心无愧,你们不妨问问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所以就说先别觉得我们就和你不在一条阵线嘛。你现在完全是在说气话啊?你要是真的不在乎,还会干那么多事吗?也没人说你不接受别人帮忙,不用这么着急说我们不出力吧?”
“如果你早说她们不入队,我当然就不在乎;现在这个情况,我就只能听从你的建议回去睡觉,让你们实践‘出力’的承诺了。反正是‘一般的同学’,解决不了问题,大不了最后穿着校服上场。不过这样也就不要说是‘初春系’的表演了,就说我们出不了节目,剩下的事情交给记者吧。”
别说堇了,连爱纪也不由得愣住了。
“你来真的啊?”
“我一向来真的。”
“哎,不是,等会——绘野泽夕子你搞的哪一出?你真的上头了吧?”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没事,反正我扛不了这个压力。你不如直接对外宣传‘绘野泽夕子承受不了压力退部了’,皆大欢喜!你不喜欢吗?”
“我肯定不喜欢啊!我说茜干了很多事从来都不是找补。我也知道你很忙,我也很忙!这段时间的对外活动都只有我而已,最多的时候一下午加晚上我要跑四个地方!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你不清楚吗?我难道没有想在其面前证明自己的人吗?那人前几天还刚刚在我面前出现——”
“前辈们,稍等一下!”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时候发声的竟并非是其他人,而是一直在角落里沉默着的葵。之前的交流里,不找到她她是绝不会说话的。要么她就只是不说话,要么她就是看着手机,简直让其他人要忘了她的存在。正因如此,这时候的这声响才让爱纪和夕子停下了相互的怒吼,几乎是愣住了;可仔细看,才发现葵的眼角带着一点泪水,身体也稍稍颤抖着。
“先不要吵架,太可怕了……我说两件事情,说完了前辈们想怎么样都行,听我说完,好吗?”
夕子瞪了爱纪一眼,但还是把那一套架势收了回来。
“你说吧,唉,对不起。”
“第一个事情是,绘野泽前辈的话,如果这么生气是因为衣服的问题,我希望能帮上一点忙。就是,虽然让前辈们帮了这么多我们实在是很感谢,但是我们也不想一点忙都帮不上,这样让我们感觉很无助,好像我们什么用也没有……就是,我有一些自己画的画,关于这首歌可能要用到的衣服——啊啊,当然画得不好,但是我希望这能帮到绘野泽前辈,您说呢?”
“樱宫同学,其实也不是我们不想让你们参加,这些事情对于高一的同学来说难度实在是太高了一点,所以我们就没想到让你们也参与进来。毕竟我们高一的时候也不至于说像现在这样……”
然后,她好像感受到自己的右边传来刀刺一样的眼神。
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高一那个时候反而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奇思妙想。‘初生牛犊不怕虎’嘛,毕竟歌词和曲子方面你也帮了我不少,衣服上也可以考虑一下。”
“那前辈们可以先不吵架吗?”
“好——好,不吵架,不吵架。”爱纪这时候反而笑嘻嘻凑过来了,恐怕这真是一种能力。“虽然我也不知道是谁先吵的呢,好难想呀。”
夕子只是赌气一样转向另外一边。
“第二件事情是,上坂前辈说的人,是说上次那一群人吗?因为那里面有我的朋友。”
啊,对哦,另外两人恍然大悟。从第一天来夕子就说爱纪“有问题要问”,可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难道就是这个?
“嘛……”爱纪就好像心虚一般抓了抓脸,“谈这个问题有点敏感哦,毕竟她们和葵同学是朋友嘛,我说的话就好像背后说的,一说出来就变味了来着。”
“啊,你阴阳怪气我吗?”
“别急嘛,小夕,阴阳怪气你我总有更好的方法——哎哎,不要瞪我——总之就是,这么做不好,伤害到你更不是我的本意。别问了,让我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好吗?”
出人意料的是,葵竟然坚持了下去。
“不,我想要知道,正是因为那些人里面有一个人对我很重要。如果她不小心伤害了其他人,我也会很难过……虽然和我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最好不是她,但是……”
“好吧,有的时候你和茜简直一模一样。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上次那一大群人,你都认识吗?”
“唔,其实她们我都不怎么认识。好像都是菜美叫来的。她当时和我说因为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些对这些有兴趣的同学,所以就叫过来了。”
“中才帆菜美吗?”
“啊!对不起,但还是猜中了。上坂前辈,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的爱纪反而用一种疑虑的表情看向别处,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以至于下一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听起来像是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的。
“你之前,嘛,大概两三年前?是不是参加过一个选拔?也是关于校园偶像的。”
“啊不,我没有,嗯,对。”
葵这时候的语气反而像自言自语了。过了好久,才听见她低着头重新说话。
“其实我参加了,但我被刷下来了。可能是我不太开朗吧……”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我记得有些人我印象还挺深刻的,尤其是歌声,但我没记住名字来着,她们长得好像也都差不多。”
她转向夕子那边,“田中先生是不是刚好那时候退所的来着?”
“好像是。”夕子在旁边应了一声,众人才发现她此时已经趴在了桌上,但是仍然应和着爱纪的问话。“我那时候也在想:那人进来是不是刚好就是因为那里出了问题。不过既然田中先生那时候已经离开了,我也不好再去问他了。”
“啊……好乱啊,前辈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从头开始吧,我从头开始。其实我也参加过那个选拔,大概比你们早个两届。而这位,我们伟大社长的女儿……”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夕子,刻意模仿着夕子的口气,当然后者没那个精力和她继续斗嘴。
“就是那时候认识我这个‘没品的家伙’的。”
“关注你的目的好吗?这种事可以我睡着之后再说的。”
“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来着,算了。总之是,这个项目至少在招人方面一直是由田中先生负责的,但是刚好在你们那一届的时候出了些急事。由于他走得实在是太急了,基本上没什么对接工作,甚至连手稿都没留,所以事务所当时根本没法把序号和当时的参加者们一一对上,只能靠事前安排的序号表。
“所以,那一届的成果相当的混乱,不仅是中才帆菜美,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所以社长当时的想法是让这些新人跟着我们这些已经活动了两年的老人进行学习。不过后来因为成本过高,干脆一起开除了。”
“可她对我的说法是‘我太忙了没时间去训练’,成果的事情,她没说。”
“那绝无可能,我根本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过选拔的,所以我当时怀疑这人是不是顶替了谁,不过也只是怀疑而已。就算是现在,如果我知道樱宫同学当时参加过,那我也会觉得她可能顶替了你——不过这也不好说,也有可能是别人。但总之如果不是钻了这个空子,无论她使什么小聪明,都绝无可能进入事务所的。”
她拿出手机,“其实我一直没问你,是因为我没拿到那时候的表格,最近才问到。樱宫同学,你还记得你当时是多少号吗?”
一阵头晕目眩。
葵从未想到,她曾辗转反侧思考的问题,其答案会在这么一个时候打在她的脸上。那对她来说是一个不祥的数字,联系着那些意味着孤独的日夜,联系着那些被她视作是六等星旁无边黑暗的宇宙那样广阔的孤独的黑夜。她怎么可能忘记?她怎么可能忘记……葵感到自己的呼吸剧烈起来,仿佛再次身处那个炽烈的中午,连呼吸的气体都变得想要灼伤自己一样。当她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好像通过声带的气体一样,在自己的喉咙里翻滚。
“三十……九。”
“天哪……我要怎么和你说这件事情呀……”
爱纪瘫坐在椅子上,那一副略带轻佻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夕子无异的疲劳样态。
“我必须很认真地和你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这是一种卑劣的欺骗。她可能有点侥幸心理……哎呀,我根本不管她是侥幸还是怎么样!她把你的号码牌换了!要么她换的时候知道,要么她报上名的时候也可以对上信息,她可以补正错误的,但她没有,她窃取了你的劳动成果,你被骗了!虽然我知道这不好接受,但是遮遮掩掩的只会让你继续受伤。打她叫一帮人来训练的时候我和小夕就觉得很奇怪了,更别说那是你的歌,她好像根本不在乎,她……哎呀,这真的……”
“我冷静下来了,这么对你们确实不好,这是我的问题。”夕子从桌子上醒来,对着爱纪小声嘟囔了一声“吵死了”。“现在对于樱宫同学来说,解决问题是最重要的,解决你自己的心态也是问题的一部分。衣服之类的事情你可以先不急,我会找到办法的。”
“不,我要继续下去。”葵最终抬起了头,先前眼角若隐若现的泪水,反射出一团哀伤的火花。“这是前辈们努力过的节目,这也是小堇努力过的节目,这也是我努力过的节目……小堇曾经和我说过,我不是其他人的,我就是我自己,我会……我要……”
从葵的座位那里,飘出一阵啜泣声。
此时家庭餐厅的某个角落,时钟正好指向整点,秒针无情地越过分针,如同节拍器被拨往另一边般,发出“咔”的一声响。
作者:松清显
评论:随意
*同人作品
*太赶了,之后会一起修改(
听我说,请你相信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十五岁那年,你害死了父亲从家里逃出来。你是私生女,在这十五年里他从来没把你当成人看待,就是他——他让你在这十五年里一直都浑浑噩噩地苟且偷生。你出生在藤原家族,月面最大的商业帝国,在你眼里藤原家的高楼如同一个被走廊和忽明忽暗的光线充斥的封闭孤岛,而整个月面则更像孤岛,在这个世界走到你面前而非你出门去看世界的时代,人们散落在被空中悬轨和玻璃步道切割的光怪陆离的空间中,不夜的城市里一切都繁华而荒芜,苏打水泼洒进万米高空,仰望星空的人们在梦里看见月亮坠落,你的整片记忆都活在这个繁芜孤岛的底色下,既像日出又酷似日落,只不过那时候你每天都忙于用无人机在整栋大楼擦擦洗洗。
以你父亲为首的大人物将你作为藤原家最廉价放心的劳动力来随意使唤。藤原家族的大楼就像你的生活,灰暗而迷乱,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在告诉你你不配活着,你不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擦干净每一堵溅满油渍的墙和每一张落满灰尘的桌面,看好那些清洁无人机,别让它们在什么地方磕坏,害你被饿几顿饭。你唯一的绿洲是你父亲的图书馆,他收藏了堆积如山的纸质书,每周总有一个特定的时间会读书,其它的时间都是你溜进去偷偷看书的好机会,门口的瞳孔扫描认证对你而言也不是问题,它有一个漏洞,你一直对你和父亲极度相似的瞳孔感到恶心,但这种时候它们还是能帮你大忙。你贪婪地读着每一本能啃下去的书,书房里弥漫着油墨味的洁净空气能让你宁静,能让你暂时忘记你的生活,忘记你擦不完的污渍、飞虫般嗡嗡作响的清洁无人机和每一个拼命想要睡着的夜晚,你期待着有一天那些拼凑的信息能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至于你父亲的死,老实说始作俑者不是你,你只是在竞争公司对家族的一次攻击中搭上了便车。那天被雇来的精英骇客突破了藤原家族的防火墙,他们的病毒使家族大楼内置的人工智能系统直接瘫痪,而你父亲藤原不比等把管理所有家族企业内人工智能员工的中枢安装在家族大楼的智能系统中了(为了节约成本他们早就不雇普通人来做机械性劳动了,你除外)。现在你才意识到那群人的目的就是直接摧毁这座月面上的商业帝国,不过反正这样更好,这个该死的家族就不应该存在。你父亲走上大楼的顶层,试图重新激活系统,所有的保镖都在楼底对付对方雇来的仿生人部队,你抢在他之前爬上了楼顶,打开了楼顶的所有碳素灯。他如同被聚光灯环绕的明星般出现在楼顶,在他惊愕的当儿几个仿生人立刻发现了他,开始向他开枪射击,你也没看清究竟是哪颗流弹击中了他,反正他总是死了。
你躲在楼底,直到确认所有仿生人都离开了现场才从大楼里溜出来。你一心想远离你熟悉的核心城区,越往外走夜里越安静,偶尔有磁悬浮列车在半空中经过,除了引擎声和移动的光线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据你所知,最初月面城市的兴起是由于地面早已不能满足那些庞然大物般的跨国企业对土地的侵占和日渐增长的人口居住需求,人们开发了月球,在周围建起成片的巨型空间站,在其上建起了巨大的太空城市——是的,月球上住着神明本就是无稽之谈——如今的月表已经是新的伊甸园、尖端科技的乌托邦,毫不夸张的说,它是举世无双的。在刚开发完毕的一个世纪里,有财力并渴望着仰望星空的人们都用各种手段移民到了月面,最后一波移民浪潮过去后月面已经接近饱和,留在地面上的人们对月面的态度也以负面为主,于是乎管理层宣布封锁太空港口,月面就此成为独立的世界。
你第一次给另一个自己更换的部件是左手。你把身体的主导权还给她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用原生的右手去敲左手,那里只有熟悉的皮肤,毫无僵硬的机械触感;她又试着以熟悉的方式移动左手,她说她立刻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神经异物感,但大脑对左手的操控却诡异地流畅,这感觉就像是熟识的一个能剧演员突然戴上面具跳了一曲弗拉明戈舞,动作还流畅而熟练,展现出一位专业舞者的风范。你看着她异彩纷呈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看来很成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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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器械】
作者:【十二招】夜游
须知:无声
本篇为自家oc衍生的《底特律:变人》paro
枪声响起时00号警用型Lilim核对了一下电子脑内显示的时间,现在是1998年的12月21日下午14点36分48秒,创造了它的人,人类的生物学概念上管他叫它的父亲:梅林·斯图尔特被从发布会记者席射来的三颗9x19mm子弹命中,其中两颗子弹击中躯干,最后一颗打掉了他的半个脑袋,溅起的血液覆盖了生命之环科技有限公司标志性的衔尾蛇logo。00号逆着惊慌失措逃窜的人群向它伸出父亲靠近,它存在的意义是被作为刑侦工具被美国警方使用,既然有人死了,他就得履行法医和痕检人员的责任。几名会场的安保人员从他身边跑过时带起一阵寒冷的风,他看到他们把一个模糊的身影按倒在有些泥泞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的膝盖绝对骨折了,接着是今天的第四声枪响,下午14点40分57秒,开枪杀死了00号父亲的枪手在喊出“绝不会让仿生人夺走我们的工作,复仇万岁!”后用倒数第三颗子弹了结了自己。在后来的历史里,这一天被比作生物学界巴别塔的坍塌。
而00号警用型Lilim并不关心这一切,它只是在父亲的尸体旁蹲下,从被子弹打碎的头骨开始,用手指轻轻触摸着那道有机质和无机质构成的裂谷,从指尖处的人造神经传来黏稠的触感,可能是还未冷却的血和碎肉。斯图尔特的血和它的血不一样,所有人类的血都和仿生人的血不一样。那副眼镜还架在尸体的脸上,镜片因为冲击力的原因碎成了玻璃渣,它取出证物袋从有机质中挑选出无机质的部分放进里面,3分26秒,它手下的动作相比之前的模拟实验又进步了一些,父亲会在它在做完这件事后把数据纪录在纸上,所以它下意识停顿了片刻。仿生人当然不会存在巴普洛夫式反应,因此这只是一个因为制作者的仓促离世而未被删除的程序错误。00号把自己的手伸进伤口深处搅动那团肉和脑浆组成的混合物,等到伸出来时,一枚带着血色的黄铜弹壳在他的手指间泛着冷光。它把弹壳放进嘴里,像在品尝一颗硬糖:对方用的手枪型号是陶鲁斯GX4T.O.R.O.,精致小巧,优势是亲民的价格——这些都是舌头上的感知器告诉它的。它尝到了父亲的血的味道,血型是A型,有些贫血,身体不算健康;血里里面还有廉价香烟的尼古丁味儿。它把弹壳吐到了证物袋里,有用的信息都被留在了电子脑内,这些证物唯一的结局就是归档,然后在某天进入博物馆的展览柜,或者被丢进垃圾桶里。
斯图尔特的脸上停留着已死之人特有的涣散,这些呈现在尸体上的复杂情绪在处理器中被概括为了无法处理的数据。00号把手指塞进父亲微张的嘴里,然后轻轻掰开检查。在它这么做的时候,一滴液体从尸体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流下来,00号同样也用感知器尝了尝,是一滴眼泪,来自给予它生命的人类。
或许在这里应该允许我们把时间倒转回00号警用型Lilim的感知器第一次接触到人类眼泪的日子,1993年6月13日星期五,由在迷信中带着诅咒意味的数字构成。仿生人项目的开发面临资金短缺,而业界的传言称该项目的主要投资人海瑟薇小姐,伊莎贝拉·海瑟薇对是否也该适时地撤走未来对项目的投入资金举棋不定,在报道中,她的犹豫则被解释为一种对多年老友斯图尔特先生的信任,而在这篇报道正式刊登后的两个月后,载着海瑟薇小姐的车正在前往公司投资人会议的路上——这辆黑色克莱斯勒第五大道的刹车装置在五分钟后把她送进了地狱。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海瑟薇小姐的遗产执行律师从她办公室的保险箱取出了那份决定了项目命运的遗产分配协议书:根据海瑟薇小姐本人的意愿,其名下的公司股份和个人财产大部分将由其生前的好友斯图尔特先生继承。
这份遗产分配书在当时的社会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议,显然我们都知道,人类的死亡并不比一盒廉价香烟要更有价值,但如果死亡充满了恰到好处和可能的戏剧性谋杀,那么就另当别论了。三天后,在伊莎贝拉的葬礼上负责主持的是她生前的另一位好友,继承了小部分遗产的人,和斯图尔特先生同属于一个项目组的朋友恰尔玛·加西亚。在场的名流或许都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是媒体们针对车祸存在的谋杀可能的问询会。那些带刺的、猎奇的、有陷阱的提问直指加西亚先生,每位记者都希望能在对决中取得胜利的斩首。这位并未有过相应公关经验的科研人员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更难对付,那些不怀好意的提问大多数都被以同样巧妙的回答驳回。
于是他们只能悻悻地把话筒和摄像头转向斯图尔特——很难说他在活着时和躺在棺椁内的尸体有什么区别,出席葬礼时穿着的黑色西装对他来说过于长了,像裹尸布一样包裹在身上。他们突然有了种错觉:这个人活不长了,死亡的诅咒很快就会在这具空壳躯壳上应验。这种预感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就被底特律铅灰色的风带走了,当记者在问及其对这出悲剧的看法时,斯图尔特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我对她的死深表遗憾。
没有人知道00号警用型Lilim此时正躺在自己父亲胸前的口袋内,它的前身是某个警用黑匣子,只有简单的摄像和录音功能。加西亚和他的父亲共同改造了他的程序,两位造物主赋予了它学习的能力,00号也正式在底特律某个下雪的冬日获得了能够称之为生命的东西。此时此刻它尚且来到人世三年零一个月,这是其第一次参加葬礼。它通过连接的耳麦装置对父亲说:我通过网络检索了关于“死亡”的各个学科领域的定义,但我还是想听听您的解释。什么是死亡?斯图尔特沉默的时间超出了以往00号所统计的数据,他告诉00号这不是它应该消耗算力思考的时间。于是00号保持了缄默。
摄像功能被父亲暂时关闭了,00号在漆黑中听着周围人类的声音在数据库中被简化成不同的波形,它躺在狭小的摇篮里,被这些声音构成的海浪托举着前进。最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父亲的声音和加西亚的声音。他们的脚步在辗过墓园的草地时带着青色。
“我确认过了,没有多余的设备。”———这是父亲的声音。随后是漫长的沉默,除了风还在呼啸。
“为什么要默许这一切的发生。我亲自查了,你本来有可能阻止……”它听到加西亚深呼吸了一下才勉强把话说完,“告诉我为什么,梅林。我不想听到任何除此之外的事情。”
“她活不了多久了。”父亲说完这句话就闷哼了一声,00号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颠簸,大概是他被对方打了一拳。“看来她没告诉过你,家族遗传病,还能再撑五年不到的时间。就算我告诉她有反对派在她的车上做了手脚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她注定要死,只不过是早与晚的问题。而项目的资金与其花在维持她的生命上,不如用……”00号听到某样东西被人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有双手把00号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是父亲的手。“我会下地狱吗?”他这样问它,“我会下地狱吗?”
“抱歉,父亲,我不知道。”它听到他被极力压抑的笑声,接着有什么液态的东西滴落在00号的外壳上,那或许应该是底特律市的人工降雨吧,但今天的天气预报是阴天,沉闷的阴天。它只是想,雨原来是这样的。
作者:【十二招】奧利奧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老李是八角街的老住户,年轻时候干过搬运工、修过小物件、也看过大门、扫过大街,他做这么些活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的讨口饭吃。那会儿他家很穷,家里人勉强供他读完小学,但到了该上初中的年纪,家里头实在掏不出钱,他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念父母为自己操劳奔波,也想帮他们分担点事,所以当时他跟父母说,哪怕他上不了学,他也要帮家里忙,等长大了他就去找工作,养活这个家。他记得那会儿他爸妈是不赞同他的,他们觉得即便要砸锅卖铁,只要能让孩子继续学业一切都值得。所以一家人就此事算是吵了一架,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各退一步,家长想办法筹钱供他念书,他也要努力学习,回家就帮家里面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后来呢,老李只读完初一,到初二便因为家庭经济过于艰难,迫不得已选择辍学帮父母放羊种地。那时候多难啊,可再难他也咬牙坚持了下来,他知道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要为爸妈分担这个家的责任。再苦再累,只要能养家糊口,他都愿意干。如今即将迈入五十岁门槛的老李早已结婚生子,组建了新家庭,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身衣衫褴褛的穷小子,而是历经多年打拼建了家自己的小饭店,当了个老板,在这块街区算是小有名气。问他最后为啥是开了餐厅,老李说,他想让像他一样在外奔波的人能吃到一口家的味道,让他们在繁忙之余得到尽可能的休息。只要客人满足了,他也很开心。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笑容。
春节刚过去没几天,但夜晚的八角街依然装点着火红通明的大灯笼、年画春联更不必说,摆摊的小贩们吆喝着,浓厚的年味还没溜走,它在街角巷间转来转去,和这儿的人们一同高歌欢庆。老李的饭店也热情不减,客人是络绎不绝,多数是老顾客,就认他家菜口味。老李忙前忙后,既要在后厨掌勺,又要到前台来清点货物。像他们这样的小店人手不过三四个,忙起来都得一人身兼多职,虽然很辛苦,但老李几乎不会抱怨什么。在他看来,饭菜的香气萦绕餐厅之中,食客们露出的欢声笑语就是对他最大的鼓舞,仅靠金钱是换不来的。
老李往锅里倒了些许花生油,下入葱姜蒜炒香,再下腌制好的鸡肉大火翻炒,随后依次放入切好的香菇、笋丁、胡萝卜等配菜,再倒适量盐、糖,浇一圈酱油和料酒,快速炒熟,最后勾层芡汁,一道香嫩可口的家常菜就做好了。他叫店里伙计端走上菜,正准备做下一道,另一个伙计就过来跟他说刚有个老客户提意见,说他们家这个烧肉段有点咸了,老李就撂下菜铲子,嘱咐另一个厨子暂替他的活儿,跟着前台这小伙出去瞅瞅。
提意见的顾客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带着妻子跟孩子一块来吃饭的,这一见面男人就说自己对这菜没啥毛病可挑,他本来就好重口,只是他家那小孩皱眉头一个劲说咸,夫妻俩也不好意思麻烦店家,就想着拿汤汤水水涮几下把味儿弄淡点,让孩子放心吃,但也不知道是孩子味觉敏感还是怎么,还是嫌味重,夫妇俩才琢磨着也可能这回大厨盐撒多了,就跟店家反馈下次他们再点菜就把这道菜给他们做淡点。老李说行他记住了,不过看那孩子真挺想吃这肉段的,他倒是有个办法,说着回厨房忙活一阵,端着盘清炒肉段出来了。那夫妻俩惊着了,连忙说不用麻烦,但老李摆手说没事,做个简单菜不费事的。那孩子年纪小,也就三四岁左右,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一看是肉就嚷着要吃,孩子妈就给他夹了一块,小孩手舞足蹈特别开心。这位母亲叮嘱他吃饭别洒桌上,然后转头和丈夫一块感谢老李,不忘叫上小孩一块说谢谢。听着一家三口诚挚的谢意,老李没多说啥,只是笑笑,将这份真挚的情谊默默珍藏心中。回后厨的时候,他不经意瞥见另一桌的年轻女子正在给1岁多的宝宝喂米饭,让他情不自禁回想起他家女儿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一到饭点就咿咿呀呀地黏她妈妈要吃的,孩儿她妈自然拧不过孩子,就会拿个小勺子舀一点稀粥,凑到女儿嘴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吃。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他家小姑娘也十几岁了,是上初中的年纪,现在的老李有了钱,能供着闺女继续读书,比起自己儿时因贫困无法继续学业好了太多,老李很欣慰,这也算是女儿替自己实现了曾经没有完成的心愿。
已经到了打烊时间,老李难得今天没有再多留一会儿收拾整理门店,而是挂好牌子,去附近夜市买了根烤肠。老李在夜市也有认识他的人,不过今儿有点特别,不是老熟人而是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想找个人聊聊话,就和老李攀谈了起来,过了一小会儿他一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他跟老太太说自己有事要先走,回头有缘再聊。老太太没挽留,就是可能年纪大了脑筋有点转不过来,反倒问他这么晚要去哪儿,老李笑着说,下班了,该回家陪老婆孩子啦,时候不早,您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两个人在此告别,老李骑上自行车,踩着脚蹬子踏上回家的路。
你告诉古明地恋,你需要食物。
古明地恋是个灵媒,不是个厨子,你也干过这一行,所以你应该明白。她只能把你带到她的工作室,希望能帮到你。你吃的是人,和你一样的人。你们曾经是很自在的,你很乐意跟人回忆一下那个美好的时代:你们躲在玻璃瓶里,躲在人们的想象里,等着人们露出他们从不示人的部分,然后吃掉这些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因为他们总喜欢谈起自己的外表,自己的亲人和自己的脆弱,但对你们来说那只不过是几句闲话或者一个故事,你们宁愿在这时候回忆起某个纸上的白日梦,在大多数人还相信神鬼的时代这种故事总是很多的。有些变得很长,无限地长,从四肢开始离开视野的中心,有些很短,短的失去焦距,失去说过什么的重心,离开自己的身体,而他们的口感就像把玛格丽特倒进还剩一点酒精的杯子里。
你相信这不是你的上一个和上上个朋友在欺骗你,不过你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吃完以后是怎么做的。可能得喝点什么帮助消化,可能得跌跌撞撞的闯出去,跪下恳求每一个路过的人,但他们根本看不到你们。你们在那个时代也是贵族,只不过是无形的,喝下体液时几乎呕吐,最终把自己埋没在酒吧的角落里。小说里的鬼魂总是顶着种种神秘的头衔,干着骇人听闻的事情,把读者吓得一愣一愣;照那个方向去想象你们就行了。
今天的你们,比如你,已经没有那种把自己变得透明的本事了。你们得和普通人一样生活,靠水,空气和碳水化合物维生,有些太甜,有些太辣,反正不怎么好吃。这就是你为什么希望古明地恋、拜托古明地恋帮你去做一个假的妹红,假的藤原妹红,而且昏睡不醒,没有生命,换句话说,就是一具无限近似于你认识的藤原妹红的壳,没有我们所有人总说个不停的灵魂。食物好吃就行,没必要关注其它的事。
古明地恋带着你从地铁口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和酒吧街,街区被零星的纸灯笼点亮,你们都知道这种灯笼只不过是碳素灯的拟态。蓬莱山辉夜:你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层峦叠嶂的灯光里倒映出来。公寓楼外的墙角上都是涂鸦和广告,那些艳俗的海报都褪色了,好像隔着一层雾。鞋跟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很浑浊,门牌几乎都旧得看不清,偶尔有一两个崭新的亮得晃眼。公寓房间里算不上宽敞,光线灰暗,但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开门进去看到的大概是客厅,摆着茶几和长沙发,还堆了书和喝光的易拉罐。古明地恋说这里是工作室,但你没看到任何类似工具的东西,不知道她平时把设备放在哪里,造出一个人这种事再荒诞,也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墙上粉红色的碳素灯,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像一个模糊的奢望。相连的房间似乎和这里差不多暗,生锈的灰色铁门虚掩着,什么都透不出来。
古明地让你随便在沙发上找个地方坐下,示意你桌上的茶可以随便喝,自己坐到了另一侧,顺手打开了旁边的旧唱片机。为什么这里有这么过时的东西?茶里什么都没加,味道不坏,只有一种自然的苦味,和唱片机孤独的声音一样,一流出来就消失在了空气里。藤原妹红就在隔壁房间吗?你捧着杯子问。
是在隔壁房间,可那不是藤原妹红啊。古明地恋看着窗外说。你说了不要让她开口说话的。说到底为什么一定得是藤原妹红,如果只是需要人们身上的什么空气一样的肉,那长什么样不都可以吗;反正我做都做好了,你要是现在想退货那得给我十天半个月让我重新做一个。然而长得不顺眼的食物是很难下咽的,它们老让你想到你曾经拥有过的一个孩子。它不是像一般母亲那样在子宫里长出来的,而是在你咽下过那么多东西的身体里生成的,那个时候藤原妹红甚至还在你的身边。它可能有父亲——大概就是藤原妹红,但你大概也不能算作母亲,只是那个孩子确实是在你的身体里,让你感到很沉重,起身行走都经常感到一阵恶心,就像拖着一个从身体中心长出来的行李箱,把五脏六腑都拖着往下拽,严重的时候得让妹红半扶半拉才能把你拖起来,但腹部却没有隆起,身体也没有变形,妹红说这玩意简直是长在你那个拗口的名字里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你才能看到那个孩子,五官像你,长得很端正,因为蓬莱山辉夜必须是一个美人。但它的肤色却没有那么健康:全身都是昏沉的暗紫色,也没有努力去包裹下面的肌肉和动脉,只有浮肿在勉力支撑着这个躯体。在此后的人生里,只要看到那些重病不起、已经没有人形的人,你就会想起这个孩子。但现在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打算和古明地恋说这些,所以你什么都没说。
其实你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如果你尝试弄醒她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人,都说死后的样子和睡着了很像,谁知道古明地造出来的东西是真的没有生命还是睡着了。但真弄醒以后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告诉这个一张白纸的东西你现在要把她当复活节烤鸡吃了吗?无论是在找食物的过程中还是与人交往的时候,你都遇到过无数个对你表现出激烈反抗的人,不如说这才是常态,你也习惯了。你知道自己不是很讨人喜欢,急需什么的时候,你就得想办法消除自己。这种习惯,加上感觉气味的能力,就是这些让你能在那么长时间里做一个灵媒,以坑蒙拐骗为生。你已经懒得继续讨好别人了,这才费这么大劲找古明地做一个人;你不就是为了自恋而生的吗?
放心吧,古明地说,语气不像安慰,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她把你留在了那个更暗的房间里,伸手按亮了一盏灯,和外面那个房间的一样。然后她就关上门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从天花板挂下来好几张灰色的帘幕,冰冷的光晕打在上面,昏暗的空间被发微光的边缘笼罩着。你伸手拨开那些陈旧的破布,看到中间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人,至少是一个人形的生物,因为呼吸通过空气的波动传了过来,而那种难以置信的熟悉感让你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复现一个人的容貌可能还容易一点,但在亲眼看到之前,你怎么都想不到古明地恋还能还原出你认识的藤原妹红满不在乎又倔强的轮廓,更何况还是闭上眼睛躺着的时候。她平躺着,身上盖着薄毯,半张脸被垂下来的刘海和碎发挡住,生硬的线条里只有她的头发漫长而雪白,什么缎带都没有系;太整洁了。无论是妹红还是你见过的其它猎物,他们的头发和双手往往都要被按到分配给它们的工作上去,沾满尘土和锈迹。但此时此刻,只有她干净的手从毯子的边缘滑落,搭在没有温度的平台上。
你看到自己握住了那只手,你知道她是不会睁开眼睛的。触感和你记忆里也的差不多,没什么棱角,手指有些粗糙,像个一直工作的人,指尖和指节都是冰凉的,但掌心还有温度,几乎下一秒就可以和往常一起燃起火来,曾经强暴你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样一双手。你一直握着这种微妙的热量,想知道她是什么,是一个以假乱真的复制品,称心如意的食物,旧友重逢的一个戏码,还是什么都没有。眼前的这个身体肯定是活着的,就和生鱼片或者米饭一样,你们总是希望它新鲜,但又不能接受食物真的活过来。你认识的藤原妹红不可能温顺地躺在台子上任人摆布,这只是为了讨好你,因为你在真实的人的世界里无所适从。对你来说,这比那种活蹦乱跳的东西好对付多了,也可怕多了。你用另一只手拨开她的头发,露出完整的脸庞。
你突然发现你离开藤原妹红的距离已经那么长了,而离开疼痛的距离则更长。你已经把她从脑子里抹掉了,但它们偶尔还会在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在世界的某处做着你预料不到的事。 如果你是想起从前的事就掉眼泪的那种人,那你恐怕无法忍受回忆所带来的空缺感,无法忍受藤原妹红对你做过的事,无法忍受饥饿的夜晚。所幸你还能清晰地明白那不是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而是对一整个孤独回忆的重塑。真饿。
你和藤原妹红是在灵媒协会重逢的。灵媒有协会这件事本来就很好笑,你们私下里都管那个地方叫圣树大舞台,德高望重的老头们在里屋喝茶吹牛,你去和他们问好,他们就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来说教你,讲一大堆年轻人不要太年轻之类的废话。你有一个朋友——真的有一个朋友,是其中一个老头的学生,有次跟老师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就被吊销了执照。你懒得跟他们多嘴,每次见面赔个笑脸拍几句马屁了事,起码平时他们不会多管闲事。那天你去找你的老朋友古明地恋,她说来帮姐姐办手续,你在门口转了几圈没看到她,只看到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靠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和每个刚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一样躲避他人的目光。你没敢贸然上去搭话,也不好意思坐在他旁边,就靠在旁边的墙上等着,直到古明地恋从里面推开门走出来:妹红,解决了,这是你的执照——她把手里的一堆文件递给“妹红”,这才转过头来看到你,介绍你们认识:这是蓬莱山辉夜,我们认识好几年了;这是藤原妹红,一个刚来的灵媒。你这才知道藤原妹红不是男人,至少不完全是。她说话有种外向的年轻人特有的随便,但却没有那种活泼轻浮的感觉。你就这样在现实和现代的世界里再次认识了藤原妹红。
你看着她的脸。一张端正却毫无生气的脸,拒人于千里之外,棱角还算分明地紧绷着,只有这一点不像睡着了。在你的眼里,藤原妹红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独自休息的时候才会放松下来。她不知道你对别人的神态这么敏感,就像现在眼前那个酷似她的东西也不知道你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脸上。靠得这么近你才知道她无论是头发还是手指都没有活物的质感,要是现在告诉你她是用白瓷或者橡胶做的,你大概也会相信,但皮肤的红润却不像涂抹上去的,你在她的体温里触摸着流向自己指尖的越来越热的血液,这才明白自己是带着多强烈的丑陋走进这里。
丢掉灵媒的工作以后,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去感受过一个人的气息了。在人间的漫长生命里你们学会了那些新潮的娱乐方式,学会了打电子游戏,你喜欢玩法师,每代都玩法师,天天上论坛看绝活哥怎么把buff叠得比血条还长。妹红练了个敏捷剑士,联机的时候一般是藤原妹红拎着剑在boss脚底下一边打滚一边偷刀,你拿着法杖在她后面晃来晃去,趁机把法术往怪脸上呼。其实你们两个配合得很不怎么样,经常卡上半天,反正一个人玩也是死,两个人一起玩还能互相找点乐子。她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游戏手柄,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你专门趁这种时候偷偷放个众生平等烟在她背后,她不到掉血的时候是不会发现的。她还经常一边喝酒一边玩,柠檬酸溜溜的触感、酒的气味和身边的温度混在一起,像是一年里仅有的生日。
如今这些无聊的回忆都浮现出来,和疯狂的念头搅和在一起,因为你知道再回忆下去就是藤原妹红强暴你的事了。这也并不奇怪,毕竟那是某种必然,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别人不会让你们(她不会让你)沿着容忍、聪明的沉默,以及看似不那么正确的道路走得太远。即使没有岔路口,只有红绿灯,也得做出判断:是对的还是错的,是可容忍的还是不可原谅的,是同类还是异己,是可口还是百事,因为你们这样的人并不可靠,连强烈的道德感都没有,只有一种自负,一种懦弱的同情心,当时占据藤原妹红的就是那只扳手,那块试图把你们拉回所谓正轨的金属。她就那样看着你,没有用力控制你,但你全身僵硬,死死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把自己困在了甜蜜的吊床和懵懂的世界中间。你还是我,那就说我吧,是我感到疼痛,那种疼痛来自身体的中心,藤原妹红轻而易举地将你撕裂了。被麻木浸没之前我还在想,为什么是藤原妹红,这个被别人讲着大道理,在蓬莱山辉夜的世界里被我耍的团团转的人,又为什么是没有意识的妹红呢?如果只是想侵犯我,想杀死我心脏的中枢神经,完全不必披着她的壳。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晚上会这么清晰地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画面。你用那些从书里看来的话给藤原妹红和你的回忆取了很多名字,比如怀念,比如孤独,但其实那什么都不是,只是饿而已。
因为她的手吗,还是因为她的外表;你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你已经没法再张口去咬平台上这个东西的后颈,或者吞咽什么东西了。一切都包裹在一种温凉的美妙之中。说到底,哪还有什么会让你害怕的东西?如今的你就要和当时的她一样了,通过接下来对藤原所做的事你就能成为强暴蓬莱山的那个人。你根本没想到该对自己说些什么,就上前去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轻地离开了台面,不像活着又有种真实的鼓动,她的身体曲线紧贴着你,不存在的手正在轻巧地解开你衬衫的钮扣——但你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你停下来环顾四周,妹红仰卧在平台上,仰卧在你旁边,那么平静,温和,顺从,顺从得不像她。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出什么问题,出问题的是你自己。你忘了那些帘幕。
你喜欢微暗的灯光,厚重的帘幕让你感觉很不舒服——无论是在强光下还是完全的黑暗中你都不习惯,无论是和其他人还是后来和妹红的时候,你都只会留下一盏虚浮的夜灯。你想去掉层层叠叠甚至还沾着污迹的帘幕,至少应该换成窗帘吧。就在你犹豫该怎么出去跟古明地开口的时候,妹红——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
在一片寂静中她抬起明亮的目光,你意识到她用某种方式在一瞬间理解了你的想法,因为她平静地伸出手,而她的手越变越大,她的手臂越伸越长。她的手臂伸出平台外,伸过层层帘幕,横穿过古明地恋的房间,在交叠的灰暗灯光中中投下巨大的晃动的阴影。她的手臂直伸到你看不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似乎什么绳子被拉下了,帘幕瞬间变成了麻布窗帘,将你所在的空间团团包围,在她收缩回来的手臂上发出轻轻的刮擦声,她的手越变越小,直到正好能握住你的心。她知道前一天晚上你做了梦,梦到自己的身体拖着一个孩子。毫无疑问,你爱着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不是在你的身体而是在心?可能是?里长出来的。直到某天早晨你不明不白地失去它以后也一样。如果你无法理解,就想象一个作者对他主角的爱,或者弗兰肯斯坦对他造物的爱:再高明的灵媒也解不开这个梦。只有这种幻觉在分割你的心,将你与这里割开,让你与健全的藤原妹红世界分别,与施加在你和别人身上的暴力分别,与你的留恋世界分别,推开古明地恋虚掩着的房门,向春夜一步一步走去。
*部分内容致敬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罗马惊艳》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在门罗城,红发意味着什么?不同人给出了不同答案。住在乡野间的村夫说,红发意味着权力,因为这是门罗城城主一家的发色;在城中做工的女工说,红发意味着尊贵,因为城中最好的布料总会出现在那些红发之人身上。侍奉城主的士兵说红发意味着信仰,他们伴随红发之人出征凯旋,在悠久时光中积攒了无数荣耀;而成为红发之人伴侣的人说,红发意味着爱的模样,因为拥有红发之人总会向他或者她投来充满爱意的目光。
红发象征着荣耀,红发象征着美好。在门罗城似乎没有讨厌红发的人——除非赞美红发之人,能听到伊昂·迈尔斯的心声。
我讨厌红发。伊昂·迈尔斯在心底这么说。它让我感到痛苦。
然而这名八岁的少年虽然这么想,却从来没将心声告诉过任何人。他知道自己一旦将这话说出口,众人投向他的目光中只会饱含疑惑与谴责。
原因无他,因为伊昂本人就有一头鲜艳的红发。这头红发与他的姓氏“迈尔斯”一起,彰显着他城主家系的血脉。
拥有被众人艳羡之物的人突然说讨厌这东西,无论理由是何,都会令人厌烦,所以伊昂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是的,从未对任何“人”。
听到他真心话的,是一头被封印在湖面之上的龙。他坐在湖边看着那被冰块冻结住身体、百年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龙,说出了自己的真心。
“我讨厌这头红发。”伊昂抱住双膝,紫色的眼瞳凝望着龙在湖面上的倒影,“明明妈妈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可为什么我和兄长们全都是一样的红发呢?”
冻在冰块里的龙没有动作,但倒映着龙影的湖面微微漾起涟漪。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向湖边扩散,荡漾至岸边的湖水翻起数颗水珠,打湿了伊昂的脚踝。
伊昂看向水面,随着涟漪停滞,一度倒映着天空与龙影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名女性的身影。水中的女性裹着黑衣黑裙,黑色的面纱挡住了她上半张脸,伊昂只能看清她微笑的红唇。
“你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这件事了,伊昂。”温和的声音拂过伊昂耳畔,水面泛起轻微的涟漪,波纹的幅度如声音一般柔和,“又有人把你和兄长们比较吗?”
伊昂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他看到涟漪再次缓缓扩散开,像是水中的女性发出的叹息。
“他们说了些什么,才让你这么难受?”女性问道,“说出来吧,你的声音只会沉入这片湖水,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伊昂盯着水面中女性的倒影,表情有些犹豫。
“我可以离开一会儿。”女性的声音落在伊昂耳畔,“等你说完了,再呼唤我就好。”
女性说完,湖面开始泛起涟漪。眼见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伊昂有些慌张地从地上跳起,扑到水边。
“不,别、别走——玛蒂尔达!”伊昂焦急地呼唤出一个名字,双手探入水中,激起一片浪花。女性的身影随着泛起的浪花变得更加破碎,伊昂慌张地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看着晃动的水面。
“没事的,我在这里。”声音再度落下,水面也渐趋平稳。倒影中的女性依旧被裹在黑色的衣裙中,面容被遮挡在黑纱之下,但伊昂却感受到有一道安抚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伊昂松了口气,他瘫坐在湖边。潮湿的水岸打湿了他的双腿,但他却为这冰凉的触感感到安心。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逐渐恢复稳定,伊昂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轻声开了口。
“其实我知道,大家没有把我拿去和哥哥们比较的意思。”伊昂说,“但他们越是顺理成章地说出兄长们的功绩,我就越会觉得……哥哥们和我简直云泥之别。”
“今天也是这样。威斯——就我的社交课老师——提到几年前那场席卷社交界的珠宝盗窃案时,他并没有想强调哥哥们为侦破案件提供了多大助力。他只是想告诉我,有一个经营到位的社交身份,能在行事时提供多少便利。”
伊昂说着说着,手掌不安地抚摸着身边的草面。野草柔软的枝叶抚过他的掌心,沾着水汽的叶面让他的心也渐渐变得冰凉。
“但是……那些身份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伊昂说,“大哥擅长用剑,哪怕在王国也是首屈一指的剑士,所以差点因案件死亡的女士才愿意相信他,与他一同重返现场调查,找到许多重要线索。二哥头脑很好,擅长经商,又因为为人正直,所以大家都很信任他,如果没有二哥,调查队也无法那么快取得珠宝的流通情况,从那一笔笔交易中发现异常。而三哥……”
“事发那年,三哥也就八岁,和我一样……可是又不一样。我现在在宴会上与客人交流时,还会因为紧张而结巴、因迟钝而说错话,可是三哥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他不仅和来家中做客的人们相处得很好,和城外的人们也交上了朋友。”
水面一片平静,唯有漆黑的身影伫立其中。伊昂看着那虚幻又宁静的身影,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玛蒂尔达……你知道吗,虽然威斯没明说,但三哥其实是那个案件中最大的功臣。”伊昂伸手抓住胸口,紫色的眼瞳像是要滴出水来,“因为,当大家对犯人有眉目时,是三哥……是三哥集结了相识者的力量,找到证人,查清犯人当日行踪。大家都觉得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的时候……三哥已经和其他哥哥一起守护大家了。”
伊昂咬了咬嘴唇,表情愈发痛苦。
“明明……明明他当初也才八岁。可是他能够让大家相信他,能让大家说,‘不愧是红发迈尔斯家的子嗣’……可是比起他,比起哥哥们,我……我到现在还不会用剑,也搞不懂那些经商的知识,和人讲话时也瑟瑟缩缩……”伊昂抽了抽鼻子,声音中混上一丝哭腔,“我想让双亲和哥哥们为我骄傲,也想让其他人说,‘伊昂不愧是红发迈尔斯家的子嗣’……但是每次我失败时,他们从不流露出失望,只会安慰我,说我不需要学他们……”
手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伊昂看向手掌,被草割伤的伤痕正缓缓渗出血珠。伊昂盯着那鲜艳的红色,一直克制在眼眶之中的泪水忽然决堤。
“玛蒂尔达……玛蒂尔达……”他哭着问道,“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所以父母们才不期望我像哥哥们那么优秀,所以哥哥们才说,我不需要模仿他们,因为模仿也达不到他们的水平?”
抽噎声回荡在湖边,又随着风飘散在水雾之中。红发的少年哭弯了腰,他的胳膊杵在水里,眼泪不停落入湖中。冰冷的水流顺着他的手臂攀上他的身体,细密的冷气又顺着血液传入他的心脏。他的身体正在发抖,但他不知道是因为寒意,还是因为心中的失落。
在他的泪水又一次落入湖中时,一阵微风忽然拂过他的身体,将他轻轻托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伊昂一时停止了哭泣,等他回过神来,他已被放到距离湖水稍远的地面上。
托住他的风并没有消失,而是带着暖意缠绕在他身边,为他带走沾在衣服上的水汽,为他温暖因湖水而发抖的身体。当伊昂的身体不再颤抖时,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伊昂,你想不想学……魔法器具的制作方法?”
“……魔法、器具?”
“嗯,是一种能够储存魔力,任何人都能使用的工具。如果做得好……”女性顿了顿,“……你同样会成为迈尔斯家的骄傲。”
伊昂一愣,红肿的眼睛逐渐绽放光彩。他走到湖边看向水面,他能感受到一股认真的视线正透过面纱落在他身上。
“可是……我从没有接触过魔法器具。”伊昂有些犹豫,“家里人也更擅长直接使用魔法,我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放心吧,你没有问题。”女性的红唇微微上扬,勾勒出微笑的弧度,“而且如果你告诉你的家人,你想学习魔法器具,我想他们一定会支持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封印龙的家族呀。”女性说,“可惜再强劲的封印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而封印我的魔法器具又是百年前的产物。先不论我能教你多少东西,只要你说你想学魔法器具,你的家人无论出于什么考虑,一定都会支持你的。”
“封印玛蒂尔达的……是魔法器具?”伊昂讶异地睁大眼,但又面露疑惑,“但是,为什么玛蒂尔达要告诉我这些呢?你一直被关在这里……也很难受吧?”
“……是啊,一直待在这里是挺难受。不过我是龙,花点时间等待封印减弱,并不是什么问题。”水面上再度泛起波纹,而这一次,伊昂看见水中的女性露出了微笑,“相比之下,你们人的寿命转瞬即逝。比起让泪水填满如此短暂的生命,我更希望你能多笑一笑。”
伊昂再度愣住,脸上泛起红晕。他张了张嘴却一声不发,只是拽着衣角,视线一会儿垂向地面,一会儿又看向水中的倒影。
“不过,这只是一个提议罢了,你可以多花些时间想想。”女性说完,第一次朝侧方偏了偏头。视线透过面纱看向远处,又被她收回。“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如果你下定决心的话,就来这找我吧。……我会教你一些,人类魔法器具师不知道的东西。”
“玛蒂尔达……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
“不要着急,伊昂。即便不选这条路,你也有很多可能性。”女性说,“不过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都要记得与我的约定——”
“——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你曾到访这里。”
稚嫩的男声与沉稳的女声重叠在一起,说出了相同的话。伊昂看到水中的身影露出了一抹微笑,随即水面上再度泛起涟漪。待涟漪散去,那漆黑的身影已不复存在。
湖面上开始飘荡起雾气,雾气很快向周围的树林扩散。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唯独有一条道路清晰可见。伊昂知道,那是玛蒂尔达为他留下的离开之路。
伊昂拍了拍脸颊,再度看向那在雾气中暧昧不清的龙影。他在心中呼唤了一声那头龙的名字,随即他感到一阵风拂过脸颊,身后又被轻轻向前推了推。
红发的少年收回视线,朝湖的反对面走去。回到房间中时,他透过试衣镜看到了自己那头鲜艳的红发,他注视着自己的头发许久,回想起那头龙对他所说的话。
——你同样会成为迈尔斯家的骄傲。
伊昂依旧不明白为什么玛蒂尔达会提议教他制作魔法器具,但是……他的心正在因她的话语而雀跃。
END
作者:凰
评论:笑语
“你想过这场旅行的尽头我们会遇到什么、做些什么吗?”
突然间,十一月从阳台外将这样一个问题顺着夜风吹了进来。
黑这时正在叠他们白天被骤雨淋湿后洗过又烘干的衣服,听到恋人毫无预兆的问题时怔了片刻,手上的动作并没有慢下来,只是在折好最后一件从缅甸买来的花衬衫后,将所有的衣物分类收回到衣橱里,这才转过身望向了阳台上十一月的背影。
“不是要回东京?”他略带疑惑地问道,就像平常无数次听见十一月突发奇想的话语时那样,不自觉地歪了歪头。
被抛回来的疑问显然不是十一月想要得到的答案,黑能看见那个倚在围栏边的身影顿了顿,接着十一月转过身来,脸上无奈的笑容被屋内的灯光映亮了一半。
“好没情趣哦,亲爱的,”十一月说道,做作地撇了撇嘴,紧接着又恢复了往常那漫不经心的微笑,“我本来还指望你能说点什么‘发现我一生的挚爱原来就在我身旁’这种话呢。”
黑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原本打算提前整理好第二天去另一个城市游玩时要用的背包,正拿起一罐十一月称赞过多次的特甜汽水准备往包里装,于是顺势低头盯着手里握着的汽水罐,端详了一会儿上面浅蓝色与深蓝色交织融合的流线形图案,再抬起头来时勾起了嘴角。
“我一生的挚爱是特甜汽水?”
这一次轮到十一月怔住了。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恋人眼中鲜少能见到的笑意,其中还夹杂了些许揶揄,不加掩饰地告诉他这绝对是一个故意——而且甚至是相当有意的回答。
于是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几乎笑弯了腰,然后就这样有些夸张地朝对面的人鞠了一躬,像在表演莎士比亚的戏剧般朗声说道:“我的荣幸,最亲爱的先生,我竟不知道自己在您眼中是这样甜美而清新,这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黑眼中的笑意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十一月最为熟悉的一丝嫌弃。“你还真是一点没变。”他说道,不再看十一月,低头继续整理眼前的背包。这也是常有的事,从这场旅行开始时便是如此,十一月偶尔——或者时常抛出点什么随性的想法与话题,黑也许会接上,也许会迅速打断然后转移话题,接着他们聊一会儿,最后黑嫌弃地不再去看十一月。
这就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追逐游戏,十一月乐此不疲地想要从恋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发掘出更多不一样的情绪,以至于这样的“活动”渐渐成为了他们日常的一部分,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每天都会上演的一幕了。
十一月笑眯眯地看着黑又塞了两罐汽水进包里,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却清楚此刻他内心所想。他知道对黑而言自己完全是一个“变故”,最初就是猝不及防、唐突闯入的麻烦,不管不顾地将他带入了一场无法回头的“豪赌”之中。
然而十一月向来不是什么安于现状的人,比起安全更追求刺激,比起所谓的“契约者的绝对理性”更信奉自己的心。因此在经历过一次死亡和获得了一个奇迹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找到了自己曾经执着追寻的黑色死神,引诱他来到自己身边,与他相爱,让他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刃,却也在不知不觉间为他改变了许多以往认为至死也不会变化的想法。
就好比现在,十一月想到。他居然真的正在和某个人一起环游世界,每一天醒来看见同样的黑发与深色的眼睛时都会感到自己心底为此而生的爱意,甚至在每一次牵住黑的手、亲吻他的嘴唇时都会为这真实的体温与柔软的触感而庆幸自己仍然活着。
或许这就是四月所说的“平常心”吧。这样想着,十一月离开原本倚靠着的阳台护栏,从城市笼罩在身周的令人目眩神迷的霓虹灯光中一步步走出,走进房间内并不耀眼却足够令人心安的浅橙色光线里,慢悠悠地绕到黑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你就喜欢这样的我,不是吗?”
话音刚落,十一月听见被自己抱着的人胸腔中传来了一声低笑。而就在他逐渐沉溺于怀里身体的热度与气息,开始思索某些其他的事情时,黑拍开他已经摸到自己胸前的手,故作严肃地说道:
“不,我最爱的是特甜汽水。”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又是亲友家oc,很喜欢的bg小情侣!全文3k
mode:笑语
视觉投影平台从来就做得很烂,因为虚拟ui不占用大脑的运算内存,所以弹窗永远层层叠叠,每天格利泽进入工作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例行报状态的数据窗关掉,调用自己设定好的惯用操作界面设置,那些有的没的图纸表格就成了不用聚焦的视线外装饰——然后她才正式开启自己的工作。
检索、判断条件、对焦、检测、等待读条、弹窗、记录结果、退回初始界面。循环往复,她的指尖在交互按钮上规律地盘旋,每一颗星星的勘测都是同样的流程,而屏幕中央,结果提示的弹窗永远不变。
判断完成-非匹配目标。
那就再进行下一次判断,这一个星际周的任务是将这片星云检测完成。
她看得过太习惯,了然而面无表情地归档、留痕、写记录,工作几乎成为一种刻板行为。
天体再美丽又如何呢,承载热力的奔腾岩浆、像宝石一样闪烁的星带、液态眼泪一样的瘀斑……再鲜活又如何呢,定义为观测对象之后就只是成为了可以量化评估的清单列表——几乎不用什么脑子的工作给格利泽善于思考的脑留下太多空白空间,她会自然而然地多线程:她过去的学习是否毫无用处?
女孩靠向椅背,摸口袋却又一次摸了个空。装着空胶囊皮的小药瓶,今天也被她遗忘在玄关柜上,于是格利泽只能在口袋里空虚地握了下拳头,再度无所适从地放在了交互面板上。
她挚友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又是充满收获的一上午啊,格利泽。诶、诶诶!嘿呀,我的意思是说,对于证明地球不存在来说真是非常丰富啦!
因漫无目的而产生的似有若无的焦躁消失了,格利泽后知后觉自己其实是感到疲惫,不易察觉的坏心情在消失后才被她觉察到。
好吧,既然雷古勒斯都来了,那也是时候休息一下了。
她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
今天休息区的人也是寥寥。这状况持续了多久呢?哪怕低社交如格利泽也发现了,无声无息离开的同事越来越多,悄然间就失去了联系。
玩真的吗?在如今这个时代,失联?
大家都去了哪里呢,为什么要离开呢?
……不如说,是如何离开这里的?
格利泽是专门为了观测星空而诞生的后代。
用“后代”这个词来下定义其实也并不准确。
宇宙移民大概不过一个世纪,某些人就产生了寻找自己家园的无趣念头,人类到了哪里都还是人类,社会架构就算从大地飞上星空也还是逃不出那些陈词滥调。
“世纪”这个词说起来宏大,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其实也不过是三代人。远离大地的年代足够长,被概述为“寻找地球”的一条全新的政治性职能就此降生,同新一批的婴儿降生计划一齐。
科技进步、医疗发展,人类的生命周期愈发延长。每隔四十年就批量降生的婴儿,蕴养生命的胶囊舱上按照新生命机能中的编码分类发送。当然,还有早已准备就位的社会定义抚养人,总有人降生的唯一任务就是为了将下一批婴儿从孕育的舱门里取出。
像摘取胶囊的内容物。
不过这些都与格利泽没有关系,她学习宇宙的知识、了解人类的历史,用视线拨弄每一颗真空与时间的尘埃。这是格利泽降生的意义,也是编码类似的其他人的存在意义。
优等生的格利泽,对她来说,小行星64号只是存在于此就意义分明。
批量的生长环境,那么其他和自己成长路径一模一样、如今又消失的同事们,都去了哪里呢?
她金发的友人支起一条腿,胳膊肘潇洒地戳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休息区的飘窗很大,足够雷古勒斯这种体型修长的年轻男性整个人四肢伸展地坐在上面。光洁的平面映照出她的影子,还有雷古勒斯虽然有点恶心、但凹起来确实帅气的造型。
作为她的一种解压方式,她会像吃零食一样吃些空皮胶囊。
含着韧性的口感,没什么味道。若要说的话,食用时能感到些微的甜味——姑且理解成是唾液在发挥它该有的作用吧?长久地在臼齿间摩擦,咬肌运作的频率成为一种平稳的、安定的讯号,可如果不去好好控制,一颗胶囊咀嚼的时间过长,就会不成型地黏连在牙齿中间。得用舌尖费力不讨好地撬、卷、勾,大概能把那半死不活的软凝胶从齿间释放。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嚼胶囊了。
——这算什么困扰?嗒哒!你的压力伴侣来啦!
这人一张嘴真是说不出什么好话啊。格利泽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捧着脸看着与自己一块玻璃相隔的浩瀚无边的黑色宇宙。
她听见她一位因为同僚过少所以变得熟悉的同事在后面叫她,于是格利泽收回撑着自己下巴的胳膊,从窗户上直起身来。
视网膜上于是映照出这位同僚的编码,她甚至不需要记得对方是谁,那人已经度过的前半生和将要度过的后半生就已经以光电信号的形式在她脑海中略过。
而她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同样如此。
在认识一个人之前,就先知晓了对方的过去与未来——所有的交流都像是走个过场,在开始之前就已经注定。好奇心也好、窥私欲也罢,人类的本性在如今透明的信息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雷古勒斯早已不在这里。
今天也是毫无收获地寻找地球的一天。
百年前人类离开他们生命演化进化的地方,宇宙飞船将不适宜的环境与他们隔离开来,于是降临在似乎勉强够用的新星上,第一件事也是打造隔离不适宜环境的“房”。
人们到底为什么要寻找新家园呢,又为什么降临在这个与既定目标偏离的星球上,而舰队的其他人类又去了哪里,历史故事上写得清晰又明了。
格利泽闭着眼睛想,历史告诉她,他们是无畏者的后代,是探索时代的先驱,是人类记忆的守护者。
实际上她不是很关心这个。
她将手里把玩的蓝绿星球贴纸扔掉,这是今天和活人同事一起下班时,对方买东西被送的无聊礼品。
看着心烦到可笑。
——哇,上班怨气这么大吗格利泽女士?
雷古勒斯从上铺探出头来。这实在是一个很危险的姿势,他两条小腿岔开挂在床边的护栏上,两只手从腿弯的空隙之间抓住竖向的金属支架,屁股是坐在床上了,可整个后背几乎与地面平行,肩膀露出在床沿外。
她从这个角度看见他半长的发丝因受到重力而自然回拢,锁骨上闪着细小的金属光泽,是他项链的绳子反光。
她的“房”不是容纳两个成年人类的尺寸,格利泽无论再怎么整洁有序,有限的空间内也绝对无法再收纳出存放另一个人类的余地。
这种房子里有上铺,本来就很奇怪吧?她突然思考起来,改成对床会不会更合适一点?
格利泽歪了歪头,她回过身将那个被遗忘数日的药瓶装进挂好的外套口袋,换了干净的室内衣服,将脏区留在玄关里,终于闲适地回到了她的领域。
随着心念而改变的房内装饰早已在眨眼间更改完毕,雷古勒斯又一次不见了踪影。格利泽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室内,难得什么都不想地坐在无人入侵的床铺里。
是啊,因为自己不再想了,所以雷古勒斯就不在这里了。
——果然还是得聊聊吧?和我说点什么吧,格利泽,你会开心起来的喔?
金发青年笑脸盈盈,格利泽抬起头来,她的挚友正坐在新鲜出炉的另一张床边。
啊,这是正是她想要的距离,比朋友更近一点、但又绝不是私密的领域交融,雷古勒斯的身影在她眼中,视网膜上别无二致地显现出他的编码。
别无二致。
那是她在自己的育儿舱里无需学习就全然知晓的代码。
她对自己是这样了解,然而雷古勒斯呢?由她创造而出的幻影一般的挚友呢?
她被困在清晰明了的外壳中,而雷古勒斯与她截然不同。
昨日的行踪、此刻的情绪、明日的安排,关于雷古勒斯,她或许永远无从知晓。所以有无尽的下一次、有生生不息的鲜活不已的期待。
他是她唯一的未知领域,像真正起了作用的胶囊内容物。
格利泽的挚友,是她在这套系统里——无所不知的、无处可逃的、无以为望的系统里——唯一需要去了解、去倾听的同伴。
“房”是完整的、契合的,是给人类提供庇佑的最小单元。她屋子里的窗户,和她为挚友预留的空间是一样的性质。她需要“房”中有这些功能,于是它们出现。
人又有什么不同?
因为格利泽需要,所以出现了雷古勒斯。
她站起身来,面向那扇并不真正通向外界的窗户。漆黑的宇宙总是那样深邃,繁星点缀,观测站里永远不会出现的尺寸和比例,那是她想象中希望见到的“夜空”。
格利泽眨眨眼睛。
她金发的挚友在窗的另一边,兴奋地向她摆手——老天,上哪里来的这么有型的宇航服啊,而且说真的,至少戴好头盔不要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啊!
像是感到有些荒诞地摇了摇头,格利泽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窗面上。在同一时刻,雷古勒斯浮游而来,金色的头发胡乱飞散,他抬起手,一次没有实体的指尖相接。
坚硬而光滑的触感,没有温度,界限以如此形式存在着。
而格利泽轻微地笑了起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