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一招】浅间
关键词:销毁过去
评论:求知,笑语
大白她现在就是,很后悔。
明明知道在家码字维生的发小是个资深社恐,明明知道她整个高中阶段都埋头读书没啥朋友,明明知道毕业之后除了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她和所有同学都没有啥来往……怎么就脑袋一热,死皮赖脸地拉着她报名了这场毕业十年之后的同学会呢?
“一辈子只能遇见一次的毕业十周年”;“国庆期间不用请假,外地的同学基本上也都回来了”;“老师们都会来哦,当年真的被照顾了很多呀”;“还能一起去转转学校,现在高中都封闭式管理了,没有老师带着我们进不去的”……
说服发小的理由千千万,说出来的时候大白也是发自内心地认同——但,看着可怜发小当下的样子——大白她现在就是,很、后、悔。
火锅店相邻包间里的隔断打开,一左一右二十来号人,泾渭分明地坐了两桌。
一桌是安静如鸡温和腼腆的卑微社恐组,另一桌则是从高中阶段就比较闹腾的喧嚣社牛们。
按属性大白本该去到社牛那桌,但带着社恐发小的她,义气地选择了陪在好友身侧——然后,她就近距离围观了一场,堪称惨烈的凌迟。
发小一开始还能默默涮火锅,甚至亮着眼睛和她感叹几句某某菜味道不错。碰巧同一桌上有几个当年的熟人,一众社恐试探着伸出触角,也能带着点笑容回忆往昔。
可这一切美好都终止在了一瞬间——当隔壁桌的男人们开始挨个儿过来敬酒的那一刻。
每当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发小都会默默搁下筷子。全身上下散发的气息,就只剩下卑微弱小而绝望了。
微微咬着下嘴唇是她苦恼沉思时候惯有的小动作——于是大白懂了,这些来来往往的男同学——发小根本一个都不记得……
一边懊悔自己考虑不周应该早点给她讲讲人员构成,大白一边打起精神,努力抢救。
坐在发小身边的她拉着每一个敬酒人侃侃而谈,带出对方的名字身份甚至老婆孩子以及当年一些有趣的往事——这足够发小回忆或速记下零星的过往,轮到她端起酒杯的时候,好歹也就能顺口说出几个合适的词。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最后一个男人走过来的时候发小的肩背似乎松弛了很多——大白看看来人,也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依然是当年和发小少有往来的社牛男,但大白和发小大学报了同一个城市,恰巧男生的学校也在附近,毕业后大家都留在当地工作,联系不算多,但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完全断绝了。
当地的校友群里男生和大白都经常冒头,发小偶尔也会发几句恰如其分的附和。对比起那些让她一脸懵逼的男人们——这,算是个熟人了。
大白和男人熟络地寒暄碰杯,然后看着他走向发小,简单聊了几句往事。
抬手,碰杯,喝。
男人喝下酒就转头迎向发小旁边的同学,而发小则默默坐下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安心拿起碗筷——她表现得格外得体自然,可大白却瞠目结舌着麻了半边脑仁儿——她看到敬酒时发小冲男人笑了笑,不是那种惶然努力着硬挤出的社交笑容,而是能够抵达眼睛里,真实的笑意。
她说:“谢谢。真的谢谢你。”
那语气实在是……实在是过于真诚了……
大白想起发小最初面对邀约时候的坚决拒绝,也想到了她态度转变是在班群里出现出席人员登记表的那一天。她进而想起来她替她俩登上名字的时候,男人的名字已经早早写在了上面……
向来游刃有余的社交场合,大白难得,懵圈了。
饭后社牛们热络张罗着下一场,早早地就把KTV和夜宵订上。
社恐团队则不约而同地选择告辞,发小理所应当地婉拒了第二摊,大白则是难得的,也选择了提前退场。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下起了雨,大白正打算冒雨去开车,让发小在房檐下等自己。抬脚却被一把拉住,发小柔软白净的手,递了小巧的雨伞过来。
大白看着一如寻常的发小,咬咬牙还是不合时宜地开口问询:“你该不会是因为XX要来,才来参加同学会的吧?”
发小脸红得彻底,头整个埋下去,她喃喃问道:“你记得几年前我写了篇纯爱小说么——就是参加征文比赛赚回来一块奖牌那个……其实我当时基本上是用他做了原型,一直想跟他道谢来着——但是给他安了个不存在的女朋友,还把两人写得纯情拉满,Happy Ending——被他知道原委的话我一定会当场社死吧……”
“所以你就趁这个机会……拐弯抹角地道了个谢?”大白一阵无语,一边撑开伞走进雨里一边翻了个白眼吐槽,“你们码字的人脑回路可真TM神奇……我差点以为你暗恋他一直到毕业后整十年啊我去!”
“跨越漫长时间的暗恋在久别重逢后变成两情相悦的未曾错过——这种只在漫画小说里才会存在的情节就不要脑补了好么!”发小这样说着,笑嘻嘻目送大白走远,直到好友变成雨幕里遥远的背影,才在雨声掩映下,缓缓接出下句——
“所以说完谢谢,就该说再见了。”
——
因为国庆参加百年校庆&同学会而灵光一闪写完的复健作品……
求轻拍……
作者:【十一招】二九
免责声明:随意
备注:为“Magnum Opus 3”企划内创作
游看着父亲的步伐。一,二,一,二。父亲的腿不好。具体哪儿不好,他不知道。父亲从没提过,他也不问。只是有一次,他半夜醒来,听见像是野兽受伤发出的低声呜咽;循着声响,到了父母的房门前,他从门缝里窥见母亲背对门坐在地上,身旁放了一罐膏油。父亲垂下头来看着她;她按摩着父亲的腿,双肩如水波般上下耸动。游感到他的注视简直如同一种僭越。母亲的衣衫遮住了父亲的下身。游无从知道父亲的伤在哪里。他只听见父亲断断续续的呜咽,像狂风中挂在屋檐上一支身不由己的骨笛。
父亲的喉咙里居然能发出那样柔细的声响。不知为什么,游感觉自己像是掌握了一个肮脏的秘密:足以用来要挟,但一旦那么做了,自己的灵魂也要蒙羞。自那以后他常留意父亲的步伐——他本来就对各色人等的步伐有着出于习惯的留心,因为每一步都是舞步——但父亲的步伐是不同的,比一般人的复杂得多。双脚脚尖向外撇,是刚正的;但脚踝总是落得不扎实,而后脚未起,前脚就匆忙地落下,身子向前压,想造出一种势头,实际上却多半只是为了掩盖伤痛带来的趔趄。
而此刻父亲正在他身前,不自知地一步步走着。忽然,父亲停下来。
“跟上来。”父亲对他说。
游条件反射地点头,往前跨一步,缩短与父亲之间的距离。
父亲叹了口气。“游,到我旁边来。”
与父亲并肩而行是怪异的。父亲的侧影是陌生的。游发现他几乎已经和父亲一般高了。他马上要满十七岁,生日在三月。当下正是融冰的时候,如果他们往河边走,兴许能看见发黑的浮冰顺流而下。千夜前些天刚过完生日,游总认为她的生日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
他的记忆中,没有与父亲两人一同散步的片断。再往大了想,与父亲两人独处的片断,恐怕也没有。总有什么在他们中间,或是母亲,或是妹妹,或是屏风,书桌,餐桌。他总像是隔着一层纸看父亲,而父亲看向他的次数日渐减少。他曾以为被父亲盛满失望的双眼注视是最痛苦的事。后来,痛苦逐渐成为一种习惯,再以后就成为一种概念,像是天上的星,仅仅是生活的背景,不看的时候会忘记,看到了也不禁怀疑它的真假。父亲不再注视他以后,他似乎反倒怀念那些被父亲的目光凌迟的日子。然而这已经不是他独力能重新撕开的伤疤了。
“新的剧本写得如何了,父亲?”
到底是无法忍耐不确定的沉默,游兀自挑起话题。
父亲斜睨他一眼。“你知道我想谈的不是这件事,儿子。”
游紧抿嘴唇。这场无法逃避的谈话总归是到来了。
“告诉我:尤提亚大陆,你是非去不可吗?”
游感到尖锐的厌恶刺进他的心。为什么父亲非要将他一切的愿望以残酷的语言重塑为不可理喻的妄想?
“恐怕是的,父亲。”他喉头干涩。
“没有人逼你。”父亲说——可怕的是,父亲的嗓音听起来几乎有一丝恳求的意味;尽管每一个字都依然如河边的石子般坚硬而光洁。游想起那个夜晚——那些夜晚——父亲的呻吟。
可怕的是,这次游的确难以辨清他的愿望是否到底是不可理喻的幻想。尤提亚大陆:遥远得超过了他和他周围所有人的认知范围,在海上漂荡一个月也未必能抵达。
一周前他在晚餐桌上提起这个设想——在他心里已经是决定,因为它作为一个设想已经过分成熟,就像蚌壳里已成形的珍珠。他迫不及待地、必须将它吐出来。母亲看起来恰如其分地震惊和哀伤;千夜睁大眼,只是好奇;千夏平静地望着他,让他心里发毛。父亲慢条斯理地挑出碗里鱼肉的刺——但游看见他的手指在颤抖——他们都等着父亲的宣判,而父亲把鱼肉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以后也没看他,却对着几乎要流泪的母亲说:别开玩笑了。
父亲,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吃饭。父亲说。他没有动筷子,母亲也没有;千夏和千夜埋下头来,千夜在他对面偷偷地朝他使眼色,无声地说:爸爸生气了?父亲用烟斗敲桌面。吃饭!父亲鲜少高声说话,这时嗓音已经提到极限,像绷紧的弓弦发出的嘶叫。
“是的,父亲。”游说。
“为什么要去?”
游终于抓住机会,抖索出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您知道的,父亲:他们都说战争马上要在这个国家打响了。而尤提亚大陆自从发生大震荡,人们的精力都集中在重建上,反倒暂且是平和的,机会也多得多。古御堂一家自从迁居过去以后,一直——”
父亲抬起一只手。“你不用跟我讲古御堂家的事。”
“……是,父亲。”
父亲沉默了一阵。游注意到父亲一手抓着腰带的边缘,无意识地用指甲挑拨着凸出的线头。观察你身边的人!小时候,父亲曾经一次又一次对他说。要写出令人信服的戏,就要不断地观察:每个人出于什么情态做什么事,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涵义。他的训练告诉他:父亲在焦躁。远处,有鹤忽然鸣了一声。
“即使有战争,”父亲开口,“我也尚且有能力保你们平安。至于机会——没什么是你不能选的。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你一个异乡人有什么机会可言?如果只是为这两样,你大可不必就这么远走高飞。”
“等我安顿下来了,”游说,“我会把您、母亲和妹妹们都接过去。”
父亲只是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父亲。您认为我做不到,对吗?您非要我说实话吗?”
“你必须说实话,游。”
游别过脸去。他们已经走到河边了:河上如他预想的一样,流着掺杂冰渣子的黑水。
“我在这里,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他说。
父亲踉跄了一下,勉强停下步子来,伸出手,像是想要扶住什么;游下意识地搀住他的手臂。父亲布满褐斑的手背在冬天里皲裂开来。游看着那只手,等待着它将他推开。但它只是留在他的臂间,像一只死去的水鸟。
“那你就去吧。”父亲说,“趁着这春天。去吧。”
/需要锁起来的盒子里不一定藏了小○书也不一定是潘多拉魔盒
作者:讷
mode:随意
*«银魂»高杉晋助×坂田银时cp向,读前请注意。
*督白
“矮子,”坂田银时说,“你那只箱子里放的是什么?”
他们正坐在高杉的房间里。攘夷的军队在此前采用兵分三路的战术,漂亮地打了一场,如今按计划在某处城镇附近会合,修整生息。桂和高杉的队伍先碰了头,完成基本部署后也没有拘着大家的必要,便再次先行一步进城放松了;银时的队伍按估计应该在第二天到,正式的庆功宴遂安排在了明晚。结果银时他们出乎意料,早到了大半天,恰好在那两拨人喝得快见底的时候到达了汇合地点。已入了深夜,这个时间今晚自然该先歇下,高杉和桂听到手下来报白夜叉已经到了的消息还专门为他打包了团子和大福,但坂田银时似乎由此更对他们私自吃甜食的行为耿耿于怀,打开餐盒、一屁股坐下后就一直在找茬。桂先去休息了,高杉刚喝了酒,懒得理他,坐在一旁不时反唇相讥,眼睁睁看着这位白夜叉边挑剔边吞掉了三个大福。
“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高杉晋助靠着窗擦拭佩刀,没转头就知道银时的目光正落向哪里。他的被褥还没有铺开,靠边放着,一旁挨着一只黑底描漆的木匣。漆金的色彩精妙地构成图案与生动的光影,是风景画主题。仔细看,能看出盒子边角有不少磨损磕碰的痕迹,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了。
吸引住银时注意的,并不是这只盒子精致的工艺。那只盒子上挂了一把小小的锁,锁扣正严丝密合地咬在一起。月光从高杉倚靠着的、大开的窗棂外跨进来,落在那把锁上,碰起一点清亮的碎光,晃住了银时的视线。此时一想,银时隐约记起来,此前他也有好几次在高杉这里看到过这只盒子。但是他对做工特别点的盒子没什么兴趣,那时候也没注意到上面原来上了锁。
“好端端的怎么特意锁起来?看着就不便宜,果然是大少爷。该不会偷藏了什么好东西吧?这种匣子莫非是藏了好酒?”银时又一口解决了一串团子,用实力回答高杉的问句——确实堵不住,他得了这个话头就没打算放过,又开始新一轮嚷嚷,“矮子,偷藏物资可是要按军法处置的。”
“你是辰马吗?再说那个大小哪里放得下酒。你吃东西把脑子吃掉了?”高杉不客气地回瞪他一眼。他将擦刀的软布放在一旁,捧起刀就着月亮细看了一遍。月光流过整把刀身,映出冷冷的银色。高杉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刀上。清亮的月光不仅在他的刀上流淌,也溅上他的下颌、肩膀发梢。
坂田银时咽下嘴里的团子。他感觉团子在喉咙里噎了一下才顺畅地滑进肚。银时清了清嗓子,他转开视线,一下子又看到了那把锁上。
“啊啊——噎死了!”银时愤愤不平地叫嚷起来,沾了糖粉的手指胡乱在衣服下摆擦了两把,“你们这群混蛋,先去吃好喝好让我撞到就算了,连酒都不捎回来一瓶。特地放在盒子里锁起来,不是酒,难道是高杉君收藏的小黄书?堂堂鬼兵队总督,看本黄书有什么好遮掩的,拿出来给我也看看——”
高杉忽然横过刀柄,刀背不轻不重地在他伸向匣子的手背上敲了一下。那把刀紧接着一偏,把他乱挥的手挑开了。
“你干脆就被团子噎死算了。”高杉说,“别碰我的东西。你那脏手上肯定沾得又是酱又是糖。”
“我在衣服上擦了!再说这东西本来就破破的,有什么好计较,大少爷就是小气。”银时很冤屈似的提高了音调,“你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盯着高杉,缩回来的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收紧了。高杉擦拭一新的刀磕在他的手上,被碰到的地方似乎仍留着冰冷如月光的触感。他忽然留意到高杉收回去的刀身上,留下一团崭新的指印,大概是刚才拨开他手指时被碰上的。银时心虚地转开目光,但高杉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痕迹,只是平常地将刀还入鞘中。
“跟你没关系。一直嚷嚷烦死了,点心吃完了就回去。”高杉回以不耐烦的语调,“我要休息。你看现在几点了,再吵假发都要被你吵醒了。”
“那家伙就算天塌了也醒不过来。”银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食盒,大福和团子都已经被他吃空了。他回味地咂了咂嘴,故意慢吞吞地起身,在房间里一步一挪,看着高杉的脸越来越黑,最后被烦得不行过来给了他一脚。
“说来你为什么……”高杉停顿了一下,他瞥了银时一眼,问,“你们赶路了吧。半夜就到了,有什么急事,还是碰到状况了?”
“对啊。我早预料有两个混蛋要背着我吃独食,所以马不停蹄地回来了。”银时懒洋洋地回答,“什么赶路不赶路的?也是,我们的脚程,以高杉君的身高没办法理解吧……”
“你快点滚吧。”高杉哼了一声。他大概不打算再理银时,背过身关上了窗。
银时走到门边,哗啦一下拉开了纸门。临走之前,银时又回头瞟了一眼,高杉跪坐在被褥前,似乎的确准备铺床睡觉了;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旁边那个描金的小盒子上。忽然间,高杉的脸上分明地现出一种奇妙的神情,一种深深的、意味不明的凝望,与托起这份凝望的轻柔的温和。那是一种莫测而又近乎单纯的神色,银时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杉。那样的神情只闪过一瞬间而已。高杉动作自然地抖开了被褥。银时心里像是咯噔了一下,他松开抓着拉门的手,大步离开了。
银时发现,高杉那个上锁的木盒,不知为何始终隐隐让他介怀。平时他依然一切如常,并想不起来这一茬,与高杉的相处也并没有任何改变,但在比试亦或拌嘴的间隙望向那张面庞,银时的脑海中总是不时莫名闪过那把小锁上锃亮的反光,以及高杉低下头注视那方匣子时流露出的神情。但是,高杉拒绝告诉他盒子里放着什么,也不告诉他锁上的原因。如果说那个晚上高杉是被他烦得过了头,故意让他碰灰,但他此后旁敲侧击也好、开门见山也好地又问了两三次,都被高杉挡了回去。高杉越是有意回避,银时就越感到在意,原本只是找茬,到最后实打实地被勾起了好奇心。随之被吊得老高的还有隐约的胜负欲。
“高杉把箱子锁起来,就说明不想让旁人动里面的东西,这有什么好烦恼的?至于原因,不就是为了防住你这种人吗?”桂小太郎毫不留情地说着,他放下筷子擦拭嘴角。“银时,窥探他人隐私岂是武士之举?你要尊重高杉的……”
“那矮子讲什么隐私啊。”银时不耐烦地拦住他长篇大论的说教。银时是在城里闲晃时路过一家荞麦面店门口看到里面的桂的,桂正边吃边和店老板聊天。由于老板只是普通的秃顶男人,桂没怎么对他的打断表示不满。银时对荞麦面没什么兴趣,桂也不肯请客,所以他只是坐在旁边边喝茶水边顺桂的小菜吃。闲聊中,桂谴责起他和高杉早上打架时的阵仗太大,银时回起嘴来,顺口罗列起高杉的罪行,抱怨到了这一茬。
“银时,不管高个矮个都是有隐私的。”桂小太郎严肃地纠正他,“再说,到了这个年纪,武士或多或少都会有想要守护的秘密……小黄书这种东西,如果你一定要看别人的,就借我的吧。”
“谁要看啊!我可没有非得窥探别人○癖的兴趣。而且你那些全都是人妻特辑吧,不如说不管要借谁的都不会借你的!”
“银时!身为武士,怎么能对女性另眼相看,她们都是饱经风霜而脆弱的……”
“够了!别在外面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O癖,我看你才需要找把锁好好锁一下自己的羞耻心!”
“不过,我的确也不知道高杉在那里面放了什么。”桂小太郎擦着头上的血,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你这么一提,行军以来,的确偶尔会在他那里看到那个木盒……看来他一直随身带着,或许放着什么宝贵之物吧。”
“银时,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打听这个吧?”桂转向银时,“你是不是有点太好奇了?既然是高杉自己的事,就随他去吧。虽然我这次确实不知情,但如果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他严正地声明。
太好奇了吗?银时和桂的视线短暂地碰上了。他忽然觉得喉咙处又噎了一下,如同那天晚上吃团子时发干的感觉,连带着喝下大麦茶的动作都有稍许停滞。高杉晋助注视木盒时那一瞬间的神情,蓦地再次分毫毕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流露出那种神情的高杉,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那样的高杉几乎给人一种难以触近的感觉。但是,银时觉得似乎无法把这件事描述给桂。他意识到,自己对落了锁的木盒的内容物的好奇,或许是想对高杉露出的神色发问。
“况且,如果高杉真的不想告诉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桂自顾自地捧起汤碗,语气依然一本正经,“但是,银时,我完全懂你为什么会有好奇心。如果不是人妻特辑,不知道是什么宝贵之物。高杉真是长大了啊。你记不记得上一个镇子的五月太夫对他很是青睐……”
坂田银时回过神,他被桂灵动的八卦神色恶心得冒出一片鸡皮疙瘩,又忽然想起之前和高杉在花魁上闹过的不愉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一口吃完了桂碟子里的小菜。
坂田银时轻轻拉开纸门。他闪身进去,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军队的休整已经差不多足够,也陆续补给了些物资,他们决定在下周出发。这段时间里,银时依旧没能套出那个落锁的盒子里放着的是什么东西,高杉似乎也被他搅得烦了,搪塞的话越来越敷衍。前两天甚至跟他说里面封着怨灵,三言两语讲了个蠢得要死的鬼故事,搞得银时大半夜才合眼不说,还睡过了换班时间,被前来叫他、披头散发的桂吓了个半死。他当时发出的惨叫声太发自肺腑,第二天起床时发现传遍了整个军营,搞得银时颜面大失。怎么想都是那矮子的错,高杉居然还敢在人群里笑得那么开心。
这事必须做个了结。银时望着高杉洋洋翘起的唇角,怒气冲冲地暗暗磨了磨牙,只觉恶向胆边生。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寻常收场了,不就是一个破盒子吗?要知道里面有什么多的是办法,等他搞清楚了,一定要把高杉的老底掀得到处都是,然后站在那里狠狠地笑他。
于是,银时现在正在实行他的办法……通俗来说就是做贼。
坂田银时在身后将门阖上。他又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不远处的拉练场上,正传来训练与比试的声音,不时掺杂几句喊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高杉今天下午不在,银时知道得很清楚。最后一批物资今天将要运到,高杉带着他的鬼兵队前去接应了,一时半会赶不回来。有这些时间,足够银时把他的房间翻三遭了。
……不过,高杉知道他这样做,应该会很生气吧。
银时忽然又想起高杉晋助望着那只木盒时所流露出的神情。那个盒子里究竟锁着什么样的东西,会让高杉只是注视没有打开的盒子,就露出那样的表情呢?银时说不清自己想到这个问题时在思考什么。他意识到自己正傻站在高杉的房间正中,便匆匆止住了思绪,大步走到壁柜前。他握住壁柜简陋的把手,在不可避免的吱呀噪音中尽量轻地拉开了柜门。高杉的被褥叠得很整齐,放在柜子里。根本无需费心去找,那个木盒就放在下面的格子里。
tbc.
作者:【十二招】柏志榮
Summary:
好像一切都還像是十年前的那個秋天,七星抽起來還是那個味道,神室町看起來還是一片不滅的霓虹海洋。刺眼又迷離。
免責聲明:隨意
Notes/備註:
本文是基於→龍が如く | Ryuu ga Gotoku | Yakuza (Video Games)創作的Fan Fic(不過並不很考驗對原作的了解度就是,請隨意閱讀)
小孩子們,至少是在桐生一馬小時候,會對建立秘密基地和自己的小空間有一些很深的興趣。他和錦山彰有空的時候就會把房間裡的壁櫥門打開,清理掉積上灰塵的蜘蛛網還有,上次躲在這裡吃過零食還沒有收去的垃圾。現在看來很狹小的壁櫥裡面,手電筒的光束掃過蜘蛛網還有空氣裡飄蕩著的灰塵,他會想起這些像在鬼屋裡見過的那些幽靈影像。在很早就學會了吃苦和堅強的歲月裡,這是一個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藏在向日葵裡不會被人發現的小宇宙。有時壁櫥裡只有他自己,他靜靜地坐在那裡面看漫畫書,不發出一點聲音;有時候壁櫥裡只有錦山,他就能聽到很細的抽泣聲音和竊竊著自言自語的迴響。他們兩個都在壁櫥裡面的話,就會吵鬧得很啦。當然也有時候,壁櫥裡誰也不在,沉默著關著門只是立在那個地方。
桐生不喜歡他的牢房單間,雖然大概也有名人會說這也是“一方天地”,這裡太窄了,窄得好像人被整個塞進皂角盒子裡似的。每個晚上自由時間結束之後,他會習慣性地往窗外望去,可那窗戶實在太小,不如不開的好——望出去連星星都難有機會看見,透進來的光線也幾乎是沒什麼存在感。他有時候會吃吃地想到,柏木大哥從前有跟他說過:站則半疊,躺則半疊。壁櫥和牢房肯定已經不止一疊了吧?壁櫥肯定要比牢房更窄了,小時候卻覺得那裡非常地寬廣。在空氣總是濕乎乎,像是皂角盒子的單人牢房裡,他覺得連手腳都伸不開。小時候的他靜靜盯著吊在壁櫥裡面的小手電筒,現在他靜靜地看著牢房天花板上面的燈泡,一樣地覺得晃眼睛。這樣想,有時候桐生會覺得恍惚著回到了小時候,又坐在那個壁櫥裡,只是錦山不在——在照顧優子吧?他會笑笑,在牢房死一般的沉寂裡面縮手縮腳睡著過去。連夢也不怎麼會作,一覺睡到天亮。不過也有時候他睡不好,比如隔壁牢房的那一位私藏了什麼東西——搜查房間總是會搞出很大動靜,桐生在這兒睡得好不好,吃了什麼——確實是無人在意哈。
桐生剛被送到府中刑律所去服刑苦熬的那年是一九九五年,他二十七歲。剛到那裡還睡不安穩,他平均半小時就會驚醒一次。再睜開眼,生活就被固定在了時刻表上面,過去自由慣了,隨心所欲的日子大概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法再過。五點半鐘就從電鈴聲中醒來——他直到現在也很難真正進入深睡眠,六點鐘整跟隨其他囚犯列隊走去食堂,等待哨聲響過就低頭去吃那份油水都沒幾滴的飯菜,他不甚在意,他以前甚至也吃過更糟的東西。七點到十一點半到車間組坐牢,組裝電子元件。數目做夠時間刷夠,鈴聲響起就可以去吃午飯。半小時的午飯時間過完,就回牢房躺下來淺淺打個盹。睡醒了到差不多下午一點鐘,又得上工了。有時,獄警和囚犯挑釁他,給他使絆子——說起他殺了自己老大的事跡——而且還是打了劇情補丁包的野史版本。或者說,派給他難做的工作去幹。桐生多數時候連回嘴都不願意回,繼續埋頭只是做他的事情。一般來說事情到這兒也不會接著發展下去了——偶爾有那麼些個不怕死的囚犯喜歡步步緊逼,桐生就抬眼冷冷地看著他——都到這個份兒上了要還不知道自己姓什麼那只能揍一頓了。他不是軟柿子,桐生思忖,兔子急了那還要咬人呢。傍晚時候,五點鐘了,可以吃晚飯了。吃完盤子裡的白人飯,在七點鐘去點名,那以後就是自由時間了。囚犯們有的會在走廊上交頭接耳,有的會為了爭搶一塊肥皂或者一本書大吵,還有,大打一架。至於桐生自己,他總是拿著本書走到一邊,讀累了的間隙呆呆地看頭上的天花板。九點鐘鎖門以後,整個刑律所都安靜下來。在那樣刻板沉悶的日子裡,桐生不開口抱怨,也不總是回應挑釁。他把年輕人的血氣方剛和衝動壓進心的深處去,默默數著日子只是挨下去——那體驗其實是很奇怪的,但又挺無所謂的,囚犯們挑釁他,嘲笑他,桐生撇了撇嘴,看起來完全不痛不癢:他覺得那些聲音都仿佛隔得很遠,就像放課後住宅區飄來的飯菜香味,但他學會了大多數時候不為所動,正如他在忍饑挨餓的日子裡學會了延遲滿足,不為那飯菜的香味所動而起盜竊之心。他不躲著囚犯們,但也不當刺兒頭,像一隻膠片電影機自己噠噠噠地只是做著放映工作,總的來說他的內心是平靜的。
後來十年也就過去了,他得到假釋出獄的許可。
真是奇怪啊,眼前的這人——桐生明明是個黑道,按理說就是沒有組裡的人和因他蒙羞了的家人來接他,也至少會有個什麼朋友候著他的吧。在道上不交些朋友單是做獨狼可活不長。但事實就是誰也沒有來,一問才知道,他是個孤兒,不記事的時候父母就已經不在。曾經一起混跡街頭、一起泡吧的朋友,也很久沒有再聯繫過。至於組裡的事情,他不願意說。桐生語氣平淡得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規規矩矩站在那裡。最後警方答應至少派人開車送他到府中站去,這樣一來他能坐JR線回去新宿,不至於徒步走過府中街道以後還得到四丁目交差點——這都還沒完,無論怎麼說把一個異鄉人扔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都不人道。
桐生走出刑律所,警方安排好的車在路一邊等著他。
他坐上警車,車開動了,車窗外面灰色的天空動起來,他打開了一點窗來透氣。應該是才下過雨,空氣濕乎乎的,不過不是牢房裡的那種常年潮濕的氣息,只是一樣都讓人覺得有些上不來氣。一路上,負責護送的司機偶爾跟他搭話,但好像誰都不是很願意打破車裡的沉默,桐生偶爾會接話,或者只是看窗外。桐生從車上下來要走進車站的時候,司機也沒看見有誰在這裡等待他,這時候並不是進站高峰,車站這時候算得上冷清。桐生向前走去,警車沿著來時的路離去,很快就看不見了。
桐生坐上JR線列車,還好進去以前向真司借來的那筆錢通過了合法性認定,他順利把它從刑律所帶出來,爾後買了車票。桐生靜靜坐著,聽著車廂裡本來的嘈雜聲音隨著列車開動的聲音漸漸軟化,模糊成背景音。列車在軌道上駛過的節奏,一種搖擺感,輕微地晃動著車廂裡的人——桐生想起碼頭邊波浪上晃動的漁船。桐生木木地直視著他正對面的座位,他忽然覺得疲憊,卻做不到閉上眼睛——其實離到站還早得很,閉目歇息一小會兒也不至於坐過站的。桐生隱約覺得他和現在的寧靜還隔著幾層墻,或者不止那麼一點點——就好像他現在到了國分寺站,雖然也只還剩四站,離新宿也還是很遠。車窗外面的陌生景色在自顧自流逝過去,桐生覺得暈車似的透不過氣。太累了嗎?今天其實他該開心,開心是開心的,也很惆悵——說不清如何,像是吞了一大口太甜的蜂蜜,從喉嚨後面滑下去,嗓子隱隱作痛起來。桐生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覺得嘴裡發甜的同時還發苦,反而更加難以忽視,難以忍下去。
終於等到列車駛入新宿站,桐生靠在車窗上,累得要死。腦袋裡被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給塞滿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伸手抓住立柱扶手,邁開步走出車廂去。車流人流湧動著,桐生不知道該接下來往哪裡去,覺得好像自己不屬於這城市似的。馬上就可以回到的那個地方,那個他和兄弟一起長大的地方,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應該是開心的才對,只是十年的時間在他心上刻下的痕跡,早就讓這個地方也變得陌生許多。
桐生走得很慢,步伐帶著倦意,穿過人潮,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日本,東京都新宿區東口——神室町。再有幾分鐘就能回到那個地方去了。
神室町整個浸潤在迷離的霓虹燈彩中,人群熙熙攘攘著從桐生身邊擦過去。喝得醉醺醺的上班族和穿著時髦衣裳的年輕人從街道上過去,街邊的小食攤販上飄來炭火的氣味,偶爾還會聽到路上不良和路人起爭執的聲音。桐生站在天下一番大街上,街景好像沒怎麼大變,他從兜裡拿出七星煙來,吸了一口,他現在很冷靜。現在得先去見見風間老爹和柏木大哥,再是錦和麗奈,由美。桐生走在天下一番大街上,手插在他那件灰色的單排扣平駁領兩粒扣羊毛西裝外套口袋裡面,冷風灌進領口。桐生縮了縮肩膀,照著記憶裡的路線慢慢地朝風堂會館去,霓虹燈的光影落在濕冷的路面上。這裡的冬天還跟過去一樣冷,冷得很刺骨,但是冷得真實。他想起從前的很多事情來,不知不覺走到了會館門口,他止住思緒。
桐生扭開事務所辦公室的門進去,屋子裡面只有柏木大哥在,他正靠在沙發上休息。柏木抬起頭,朝門這邊看過來:“哦,桐生。回來了啊,先坐下吧。”桐生點點頭,在柏木大哥對面的位置坐下來。柏木起身來去拿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來,放在桐生前的桌面上。
“先休息一下吧,辛苦你了,外面很冷吧。”
“多謝。”
桐生把茶杯握在手裡,湊到嘴邊抿了一口。很熱的茶水貼上嘴唇然後沿著喉嚨一路滑下去,他閉上眼睛,輕輕歎了一聲,現在他覺得血液開始流動起來,握起拳頭也不再覺得麻木了。桐生現在覺得自己才真正坐在了神室町的風堂會館裡面,真正覺得活了過來。
“風間義父呢?”
“老爹啊,今天東城會開幹部會,一小時以前就帶著人一起去了。”
“這樣啊。”
“我也剛剛從外面回來。”
桐生看著眼前坐著的柏木大哥——好像是在想什麼心事,柏木大哥拿起桌子上的新聞報紙,慢慢翻著,眼神卻像是沒有落到紙上的字上面。柏木大哥偶爾不看那份報紙,抬眼看桐生。幾次,好幾次都張了張嘴,唇角動了幾下子,像是有話要講。就要出口的那些話像是房簷邊緣底下的水珠,細小,只是一直滴落,擴散下來,終於打濕一片很大的地方。桐生實在是沒有辦法不在意。
“柏木大哥。”
“怎麼了?”
“柏木大哥是有事情要對我講嗎?”
“事情……?”
柏木頓了頓,終於把報紙疊好放下去,繼續講:“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是關於錦山的事情。”
“錦,錦他怎麼了嗎?”
柏木大哥就跟平時一樣,看起來幹練冷靜的神色,還有語氣和嗓門都是跟桐生記得的一模一樣。桐生想,也許並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情——不過現在才這麼開始自我安慰也許有點晚了,剛才那段沉默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雖然柏木大哥原本話也就不多。說不清那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是怎麼回事,像突然刮來的冷風,輕輕地掠過皮膚,但也足以讓人不舒服很久。桐生幾乎要開始猶豫現在要不要換個話題,跟柏木大哥說一下那個明燈家的冷麵吧,要一起去吃嗎。桐生開始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聽,毋庸置疑他當然想知道,這十年他好像突然死過去了,對外面的什麼都一無所知。心頭的不安和好奇感揉在一起,又渴望又不安,簡直一團亂。
柏木也好像下了決心一樣,深吸一口氣簡明地說完該說的就閉上嘴了——從風間老爹下命令成立錦山組,為的是以後桐生總要出來,該有個去處——再說到派了些還算是有本事的人到錦山組裡去,錦山如果用好這些人會取得不錯的成績。柏木說,他當時應該對錦山說過這樣子的話——也還沒有講完,接下來是錦山手下的人到了風間組的地盤上搞事情,念在錦山的面子上自然也沒有多追究,只是挨了自己一頓罵。再後面就是優子的死,還有,錦山的死。柏木偏過頭去,閉上眼睛,再睜開,說:“是自殺的,沒有發現遺書之類的東西。”葬儀式的事情是風間老爹親自負責的,優子的也是,他們並排葬在一起,去看看錦山吧,雖然也已經過了錦的忌日,但他應該是希望見你一面的,桐生……
“錦……”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五日,桐生站在日本東京都新宿區東口神室町天下一番大街邊。路人匆匆,車流也匆匆。他從七星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點著。輕輕吸了一口,再吐出去煙。熟悉的煙味在嘴裡擴散開去,激出一些唾液。他吞下唾液,覺得時間在冷空氣和煙霧裡凝住。好像一切都還像是十年前的那個秋天,七星抽起來還是那個味道,神室町看起來還是一片不滅的霓虹海洋。刺眼又迷離。好像什麼都沒變——因為桐生什麼都不知道才覺得什麼都沒變,現在他明白了。優子死了,錦山死了,他和錦山算到今年應該是三十七歲了,錦山從此不用再慶生而是過忌日,錦山的忌日已經過了——變了的事情有好多,他有點暈信息了。
桐生現在覺得他該去做點什麼。煙蒂熄滅了,他走向停泊街邊待客的一輛出租車。車窗玻璃外面,廣告牌五光十色的映像投射在地面的水窪裡,車門關上,車輪開始在柏油硬路上滾動,那些映像也動人地扭動起來。隨後就看不見了。
桐生覺得腦袋整個暈暈的,就把後背整個緊緊靠上座椅,微微偏著頭想稍稍睡一下。車子慢慢開進一個隧道裡,四下一瞬就暗下來。他有些恍惚,突然就想不起這條路上有幾個隧道了。忽然從車窗後面打來一束很明亮的光,照進了車里,照在了他臉上。桐生睜開了眼睛,就在那裡,就在窗玻璃後面——那是錦山的臉啊,還有那身雙排釦戧斑領精紡羊毛白西裝,毫無疑問就是錦山本錦。深邃的眼神,好像看起來有些憂慮——是因為優子嗎?
“錦……錦!”
桐生確實記得有出聲去叫他的兄弟,錦山在窗外,輕輕地朝他笑了一下,好像張嘴說了什麼,但他沒能聽清楚——桐生才突然感覺出來心跳驟然加速到了難受的程度,他喘著氣,那時候車子已經開出隧道。四周亮堂起來,錦不在了。
桐生下了車以後腳步有些踉踉蹌蹌,他不記得自己怎麼從車後座撐著站起來爬下車,也不太記得走了多遠,要走多遠。他走進去一家便利店,拿起幾罐他過去和錦山小聚常喝的啤酒,還有一包Hi-Lite軟藍喜力。自從優子的病以後,錦山就開始抽這個。手裡拿著這一些熟悉的東西,他覺得自己更能忍受一點孤單了。桐生到了錦山彰墓的前面,放下啤酒,還有香煙。酒瓶磕到墓碑發出清脆的碰擊聲,然後就是香煙紙包被打開的沙沙聲音。桐生低了頭,覺得眼睛有些濕潤。
“錦……”
他已經好久沒有開口叫錦,除了風聲和他的聲音,這裡實在很安靜。桐生覺得突然嘴唇發麻,頭腦發暈。桐生於是再低下頭,叫一聲:“錦!”
桐生希望錦山可以聽見,也希望可以聽到回應——他想起車窗外的錦,嘴巴動的時候,說出的那兩個字應該是:“兄弟。”於是他希望再聽到一次“兄弟”,就這樣就行。回程的時候可以再看到一次錦——錦的亡靈嗎?錦還會在那裡吧。
頭頂上的月亮從迷霧裡露出來,把周圍一圈雲照得有些發白,很亮的月亮,也很白。這時候,桐生想起吊在壁櫥裡面,頭頂上的手電筒照出的光圈來。
作者:刘弓虽
MODE:笑语/求知
今天下午的房间没有电器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安静。停电了吗?好像水流的声音也停止了。
“咔、咔、咔......”
机械表的指针还在一圈一圈转着,以前也没觉得它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平时生活的小小空间也变得逐渐清晰。桌上的水杯,水面上泛着微弱的光,杯子的边缘因水波动荡而微微弯曲,水面上微小的波纹在光的折射下闪烁跳跃。我的目光从水面移开,看着周围的房间,空气中沉寂的声音几乎让它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从鱼缸里望出去,远处的钟表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我试图集中注意力,却只能看见那些晃动的数字和时间的轮廓。
我无力地注视着那张空荡荡的床,除了床上没有叠过的被子,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房间里却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被压抑得难以流动。
“好渴啊......”
呼吸逐渐困难,脸颊两侧逐渐紧缩,压抑着我的生命运动。
我可能快要死了。
“老板,买条便宜好养活的鱼。”
在鱼店的水缸里,水流总是均匀的,清澈透明,仿佛每一寸水面都在细细地呼吸。那时的世界里,光线透过水面洒在底部,摇曳生姿,仿佛是无穷的生命在等待。
“5块,鱼粮40一斤。”
“好,来10块钱的鱼粮。”
那只令人感到不安的手又伸入水面,无论是被这只手带到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除了水,它于我来说就像空气于人类一样。
这次被带走的是我。
我不会迷茫,我的生活如此单一,吃饭,睡觉,然后等待死亡。
新的生活环境是一个有过滤器的小鱼缸。我偶尔也从水面上探头去触摸空气,鱼缸再大,也没有空气在家里所占的体积大。从鱼缸的角落,我能看到那扇透过窗子洒进来的阳光,它把外面的世界映射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偶尔,我看到窗外的车流、街道上行走的人们。我渴望跃出这片有限的水域,融入那个辽阔的世界,去感受那些自由的空气和无拘无束的风。
我想,越接近死亡,越接近自由。
现在就是我距离死亡最接近的时候,快要干涸的鱼缸,令我呼吸困难的空气。鱼缸还有一口水,沁润我的身体。买我的那个人类她失踪好久了,久到家里欠费停电。
“咔、咔、咔......”
机械表的声音还在响着,我记得我的鱼鳍在几天前还可以在水里漂动几下。现在完全抬不起来了。
我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窗外的风声。如果我会飞的话一定会从这里飞出去看看。从最高的地方飞下去,在离地面最近的地方停住,然后慢慢落下——我对我的身体可以掌控自如!但现在我什么也做不到,就连我死亡的地点也被这一缸水困住了,我只能死在缸底——我是鱼缸里的地缚灵。
仔细想想,我的生命里出现过两双手,一双把我从水里抓走,一双会向缸里为我送来食物。她喜欢在夜里活动,我很少看得见房间里的阳光,她也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她也没管拉着的窗帘,屋内一片黑暗,她什么也没拿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也没喂我吃的。说实话我挺饿的。
我曾经的世界是温暖的。每天都有一双手在水面上方,带来清新的水和丰盈的鱼粮。那双手温柔而规律地出现,我从未感到过那么安稳。而现在,除了这干涸的水和冷清的房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鳍已经无力挥动。每一次试图摆动,都是一场艰难的挣扎。眼前的水面逐渐模糊,我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变得扭曲不清。每次想吸一口气,空气却如此稀薄,连最后一丝力量也开始消失。
如果我真的在这里死掉了,我可不可以变成一只鸟。
“咔、咔、咔......”
机械表的声音太吵了,我也没有力气等她回来。
我和空气的接触面积越来越大——我越来越接近死亡了。我不再被水滋养,不再需要被人类喂食,我无法离开,但会被永远遗忘。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展了一下我的鳍,我好像真的可以变成一只鸟飞走了。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我有一个困扰了很久的烦恼。
挂着“诊疗中心”牌子的建筑里人流极其密集,相当数目的孤独者们被压缩在狭小的白色空间内,我几乎要紧紧攥着才能拿住挂号单。巨大而混沌的洪流在坚固的白墙里搅动着,发出消化不良的嘈杂噪音,简直像要给人治病的建筑也患了同样的病。
然而挤在里面的都是我们这类变质的人,“诊疗中心”即使消化不良,也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医生在我的对面平静地坐着,面色红润,头发即使斑白却茂密顺滑,眉毛、眼睑和嘴巴都弯成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让像我这样的人无法通过表情看清真实病情。
不出所料,我被确诊了厌食症。医生说我的感官反应失常,已经到了对许多种类的正常食物都会产生厌恶感的地步。远低于标准的体重也昭示了我因此造成的营养不良。我问,那我需要怎么做?要开药吗?要先输些营养液吗?要给我的器官做手术吗?
“不用,好孩子,”医生和蔼地回复道,“厌食症是一种心理障碍性疾病,我们可以通过调试你的心理状况来逐步改善病情,不用怕的。”
“可是医生,这孩子……”
旁边的年轻见习生忐忑地查插话,却被医生眼神制止。这位见习医生即使年轻,精神面貌却没有头发斑白的老医生来得好,脸色与外头的许多护士、许多大人一样透着些苍白。老医生把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还是一样友好地看着我。
“你的爸爸妈妈呢,让他们进来吧?”
我的脸涨得通红,努力让自己的背再挺直些:“我已经成年了。”
隔天,我就准备好洗漱用具,上交了自己签署的同意书,搬进了诊疗中心的住院部。那是一个很大的独立园区。根据医生初步的病情评估,我被分配到了楼层较高的双人间,床位在靠窗的一侧。我经过一系列入园检查,换上病号服,来到住院楼。电梯嘎吱嘎吱地带着我们笨重地上升。我跟着领路的护士在走廊穿梭,交错的脚步声在静悄悄的长廊里不断回响,竟没听到两边传来一点哭泣和哀嚎。
我又想起医生和蔼得吓人的笑容。
“你好。”
隔壁床的人礼貌地打断了我的思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干枯毛躁的头发在肩侧梳成一个低麻花辫,瘦削的脸颊更显出原本立体的颧骨,像一株缺水的盆栽静静地倚着床架。
“我们又见面了。”
我瞟了瞟她脖子上挂的号牌。
“啊,阿姨好!我们都是中重度,我们……以后互相关照,一起努力康复吧。”新鲜的环境让我差点忘了礼节性的问候,我只顾着观察她,竟差点以为她真是盆栽,而忘了她在对我开口说话了。她咯咯笑了起来,让我开始怀疑我的用语和挑起话题的方式是否存在引人发笑的不妥。她沉默地上下打量了一会,然后再次看向我。
“年轻人,你还是第一次来吧?”
我这才发现她床头桌上有一盘没吃完的……
白色的干柴。
湿软的树皮黏在干硬的柴块上,灰绿色的汁液淌满了缝隙,叫人连肠子都开始刺痛起来。
我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吞了一下口水,却被身旁的护士观测到了。
“你吞口水了。这是在表达饥饿吗?它让你感到想吃吗?”
我使劲摇了摇头,又担心自己的反应显得太不配合,刚纠结着要不要补充些什么,就发现她离开了房间。
“你看,像这种情况,说‘想吃’对你的病情就比较好。”我的病友好心提示我。
“一碟干柴,黏着湿哒哒的树皮,也能叫人想吃?”
她又咯咯笑了起来,夸我有幽默感,嘴巴也很犀利,尽管她笑起来牵动着嘴角细纹的样子像好久没有笑过了。我问她为什么得这病,又怎么反复进来多次。她只说自己有瘾。
“那你呢,年轻人?”
“我不知道,好像是天生的。”
说来奇怪,我从小就缺少正常的食欲。第一次喝到妈妈给我做的鸡汤时,我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沙土质的细粉混杂在冒着泡的加温反应水里,硌得喉咙发疼。我说,妈妈,这个汤里有沙子。她一听见,手里的碗碟都摔在地上。同学们爱吃的小零食也很少能吊住我的胃口。于是我问他们:这个,好吃在哪里?
“真没品,这都吃不出来,孩子你无敌了。”
“不懂Q怪曲奇的有难了。这可是既有黄油又有淡奶油的曲奇,甚至还用了烤箱!”
“那也不应该拿橡皮泥做材料吧?”
“都能上架卖,还不给人吃了?吃得到曲奇已经很不错了,现在谁还有这个良心加这么多真材实料,能吃到这点很不错了,现在还有几家能做到这样的?还是用烤箱烘烤的。你老实承认吧,是不是你自己不爱吃这种口味,就来审判我们?”
“曲奇都要用烤箱烤啊……”
“饱汉不知饿汉饥,什么成分一看就知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抗拒?妈妈说那是附近的超市里最好的鸡汤味粉,品牌是最有口碑的大食品公司之一,全国连锁,销量居高不下,热门博主推荐,网络好评不断。他们甚至称自己家的味粉能掩盖任何东西的味道,让所有人都能轻松吃上佳肴代餐,是所谓的平价战斗机。Q怪曲奇更是许多年轻的当红明星偶像都要抢着代言,各大热门IP联名不断的零食牌子。
可沙子确实是沙子,就算它的产品名起得多美味,它的销量数据有多好,都改变不了它其实是沙子的本质。并不是有多少万人指着太阳叫月亮,太阳就真能变成月亮,除非回到这两个词出生以前。
但我只是说:“它不能吃。”
“说什么胡话,只要烹饪得好,哪有什么东西不能吃的。只要有人类的智慧,没有什么材料是我们不能征服的。只要你乖乖吃下去,不要马上吐出来,你也会知道这是对的。”
我不太擅长和人说话,于是气氛就一直僵持着。她又给我打了一碗汤,放在案台边,什么也没再说。我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背影,只好端起那碗汤,回到座位上,试图切断自己所有的感官来喝下它。
我成功了,我的胃却失败了。妈妈数落我娇气,却也带着我去医院挂号。路上经过诊疗中心,我问:“为什么我们不去那一家?它离家更近,而且也很大。”
“你太小了,不用去那里。现在注意一下还来得及。”
恍惚中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火辣辣地刺进我的眼睛,颜色却是冷的。阿姨似乎很早就醒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出神地向下盯着,没有察觉到我醒来。我起身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看见绿化带里不知名的树和灌木丛的顶。
“你看,像不像一片菜地?”
我点点头,不明就里。比起这个,我更担忧她的生命健康,毕竟看树叶顶是没办法看饱的,就算是柴炭也多少忍着吃一些,她却轻轻摇了摇头。
“菜是可以搞到的。”
“那你怎么还要进来?”
“呵,问得好,怎么还要进来!唉呀……你果然还是个年轻人。
“因为我嫁人了。”
我看见了她无名指上的疤痕。
“有一次我实在太想吃、太想吃了,你也知道,现摘的,就算有渠道也不便宜,还得偷摸出去背着婆家吃,手里又怎么能捏住钱!可我想吃啊,比在娘家还想吃,只要吃了一次,根本停不下来,做梦都满嘴是那菜清脆的味道……我就把戒指当出去了,足银的。婆家知道了,个个非把我皮剥了不可。公婆说都是因为我整天吃这些坏身体,才这么多年都延不了家里香火。他们知道什么?年轻的时候我还打过一次胎呢。我那老公骂我是瘾君子,要让我长教训,拿刀在那地方划了一圈——现在长出新的了,还是当不掉的。”
“肯定很痛吧……”
“痛?早就不痛了,再痛都没有现在痛。这儿对我来说就像个戒毒所,每次馋瘾犯了,要败家了,我就被送来这。”
“那等你不馋了,就能出院了。”
“娘家人知道了,会来接我。我那老母亲虽然嘴毒,总嫌我半百的人了还不懂事,心里还是疼我。老头子可没那么好对付……他每次都让我吃够了,吃吐了,吃得再也不想吃了,再送回婆家去。”
“吃得再也不想吃了啊……”
“你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去,别像我一样染上瘾……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诊疗中心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换句话说,就是非常枯燥。我们每天被看护在白色的房子里,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睡在白色的房间里,醒来去白色的车间干着枯燥重复的体力活,接受白色制服的专家的思想教育。到了饭点,同一疗程的病友便按着号牌列成一队直线,去白色的食堂等待分发食疗配餐。每个位置上都有和挂牌对应的编号,不能改变顺序,更不能请人代劳。医护人员端着和我们样子相同的配餐,面无表情地与我们插空就座,机械地吞咽食物。
白干柴、湿树皮,淡黄色软质凝胶,塑料口感。偶尔发一些特制液体腌制的纸屑糊罐头,分量压得很实。食堂的桌子又长又窄,中间没有断开的地方,墙壁和我们的后背贴得很近,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洗手间,没有垃圾桶。每进去一个病友,就进去一个医护人员。如果拒绝进食,面前的托盘也不会消失——那就是下一餐。
我的注意力放在了墙顶上播放的电视:毕竟我想不出谁有这个心情,即使在这里,也能每天看枯燥乏味的新闻节目下饭。刚开始的两个星期里,每天吃饭时,墙背后传出一阵阵的呕吐声、排泄声、尖叫声、捶墙声,裹挟着墙面压迫而来,好像被病友们丢弃的冤魂在呼号,在对我们所有人提出愤怒的指控。护士长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调大了电视的音量。
病友们很快就不再抗拒他们的配餐了,只有她依旧不往自己的嘴里送一口。
她说,娘家人会来的,一定会来接自己回去。也许是明天,也许下个小时就来了,她老母亲总是不忍心的,只要再捱一会,再撑一下,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等她坐在家里大口吃菜了,她会觉得快到连自己都不记得还曾进来过。她从只喝水开始等,等到站不起来,等到也坐不起来,等到肚子连咕咕的叫声都发不出来,等到各项生命体征都开始变弱,也没等来娘家的人。
就算一棵草也是要喝水的,我想,看着她的身材变得比盘中冷了几天的枯柴还要干瘦,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了无生气地睡着,说是要用睡眠抵抗饥饿。我悄悄端走她冰凉的配餐托盘,用筷子戳了戳盖在柴堆上的树皮,想要揭开。可想而知,它已经干得硬邦邦了,保持着黏附在粗硬的柴上那扭曲、疲软的形状。这可不好再剥下来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咔擦一声,树皮碎了。
心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这次她真的会死的!我决定要趁她睡着把树皮捣碎了,和在水里给她喂下去。我拉开一罐自己的压缩纸屑,拌了浸湿的碎树皮进去,还用铁勺子将柴块表皮刮成一片片。无论怎么看都要比沙子泡水恶心,可我看着自己反复搅水碾压的这坨糊状物,竟也没感到有多像霉菌,才发觉自己早已对这里的食物麻木了。
就在我快要喂到她嘴边时,她惊醒了,居然破天荒地坐起身了,眼珠子都要从挂不住器官的眼眶里瞪出去。
许久未见的医生推门进来,脸上还是那段一致的弧度。
“我……家属,来……了?”
她等来了一则讣告。
吊了一晚的水,她又被送回来了,连着新的托盘一起。毕竟她当场就晕了过去,被护士抬走我就见不到她了。我担心她回不来,一晚上没怎么睡,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回来。那是我这么多天里第一次见她吃光自己的配餐。
“怎么办、怎么办……年轻人!我会死的……我还不想死……我该死吗?死了也挺好、也挺好……不,不,可我怕死……我可比谁都向往活着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一个星期后,我隔壁的病床换人了。
那个桀骜不驯的大哥搬来后,连我们这一层都久违地听到了病人大叫着挣扎反抗的声音。我看着他散乱地翘起来的头发,黏在脖子和肩上的发尾,和一张嘴喊叫就会显出来的两颗突起的虎牙——如果不是要穿统一的白色病号服,我想他应该会很喜欢皮衣和破洞的牛仔裤。他总是把动静闹得特别大,念叨着说大家只是醉了,需要一个清醒的人来叫醒世界。病友们没有投诉过他打扰别人休息,似乎都默许着这种行为。
护士可不一样了。这里的护士不像医院里的护士,每个都很有气势,随身带着一根伸缩棍,倒是更像老师和警察。负责我们这房的护士无论怎么罚他,他还是一样负隅顽抗。她烦躁了,就抽出那根棍子来制服他。
“嘿!天天给人发不能吃的东西,连那边的小孩都知道,还说是我先不讲理呢。要我说,你这可不怎么公平!”
“那你说,什么才叫能吃的东西?大家都这样吃,怎么就你不一样呢。你说能吃的,你自己搞得到吗?不吃还能吃什么,哪来那么多给你挑的。”
“喂,小孩,别发呆了,你说能不能吃?”
“有完没完了?都开始扯别人下水了,天天这么多名堂,我每天上班已经够辛苦了,你要搞就搞收敛点,一天到晚跟个麻雀一样叫叫叫,你看谁想理你?别逼得连领导都非要叫我来给你擦屁股。”
“看看!这就是医疗工作者该有的态度!”
“赶紧闭嘴,等主任生气了你连炭都吃不上,好自为之吧。”
护士砰一声关上门,他还在骂骂咧咧地说她是走狗。
“没用的,哥哥,”我不忍再继续沉默下去,“我们就是跟他们不同。再这样你就该去关‘禁闭’了。”
“小孩,你妈妈送你来的?”
他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坐在我的床边摸摸我的头,比我想象中要友善。
“不是,她死了。”
“……看来你也不容易啊。你妈怎么死的?”
“她吃了原切肉。她原来只吃搅在一起的碎肉,用合成技术压的……接受不了原切肉里结实的纹路结构,胃闹出毛病死的。是我害死的她,所以我想治好,不想再害人了。”
“隔壁床都换了,可你还待在这层楼——真是放狗屁,我看是这个世界才有病!小孩,你记着,你妈染上的是这个世界的病,不是你害的。”
“刚刚我就想说了,不要叫我小孩!至少……至少叫我‘年轻人’。”
“好吧!年轻的朋友,就照你的那套说法——你不觉得可笑吗?大米变成炭,肉类变成柴,蛋白质变成凝胶,蔬菜变成树皮,人们却照样吃下去!刀切不了柴,就发明出更锋利的刀;锅炒不了树皮,就搞出一套处理的流程……新商品一套接着一套!没有人质疑这一切吗?多荒谬、多搞笑,大家都做着这种自欺欺人的无厘头的事,还要叫着别人一起做!简直像喜剧里装疯卖傻的小丑!”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只是别无选择,只有用自己的逻辑努力理解生活,挣扎着生存下去。我没有那样的勇气和懦弱,也没有足够坚强而麻木的身体,所以不得不到这里来。”
“刚好,我也没有——所以我们在这里相遇。听着,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俩也算是朋友了,你可别再阻拦我了,我不怕什么禁闭。”
他说谎了。
后来,他果然被抓去关禁闭了。我不知道人在里面会经历什么,但我已见过不少从禁闭室里出来的人,没一个还有进去之前的样子。我总把那里想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有筋有骨的人被倒进去,搅得两只眼睛都找不到彼此,再把碎肉压在模子里,捡着五官捏回人形来。常有病友调侃:“怎么没听着麻雀叫了呀?”听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想到我那聒噪的朋友还关在里面,连嚼炭都没有感觉了,分明就像在嚼用水煮熟的大米。他确实很吵闹,也给护士惹了许多麻烦,可他还有反抗的活力,还会拍拍我夸我聪明,说实话我不太想看到他变成其他样子。
半个月过去了,隔壁的床空空荡荡的,让我回想起上一位病友还在的时候。
我想起妈妈,想起那位阿姨,想起那片附生在柴上一触即碎的树皮,于是我故意争取积极地表现自己,希望能获得更多行动的权限,最好能够见到我的第二个朋友,或帮他做点什么事。我模仿着医护人员机械的样子,学着他们的词汇,说富含蛋白质和一些什么素的食物激发了我的进食欲望。一旦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模仿表演上,实物是什么也就不再重要。然而我也许用力过猛了:比探望他先来的是我的出院观察许可。我坚持要等见到他出来才肯出院,好让我知道他有没有变,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是个情绪激烈的人,靠他的筋骨而不是肉为生,我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又过了十多天,我终于见到他了。
我拿着护士给我申请的慰问品,跟着她等待安保人员打开禁闭室的铁门,宣布他的“自由”。他一看到我,眼睛就放光,舔着牙齿猛扑过来,唾液在喉咙里呼哧呼哧回荡,完全成了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他的牙尖擦过我的皮肤,就要撕咬上我的血肉时,却突然一口咬在下唇上止住,低头扫了一眼打翻在地的慰问品,使出全身的劲把我推开,趴在地上开始大口啃食起来。冰冷的人造光探在他身上,松垮的领口里透出刚被撕裂血痂的疤痕。
“他在对你散发捕食的信号。你的生物本能不令你感到恐惧吗?”一旁的护士也没再露出先前那样烦躁的样子,恢复了以往机械的对话。
“他饿得连猫的力气都没有了。”
哪怕是在流行用泪水给配餐增加咸味的住院部里,我也很久没有尝过眼泪的滋味了。
护士叹了口气,把门掩上等在外面,只留我们两个在房间里。
我按照他的说法,从他干净的那个口袋里拿出一张折皱的合同,盖着诊疗中心的章。
“一起干吧,别抵抗了,”他放下那双满是油污的手,爽朗地笑起来,“你猜怎么着,我隔壁是个走私的——他说那些家伙看着光鲜亮丽的,却净是些异食癖。你没有家人,出去也是无依无靠的。等我干发达了,可不想丢下我这个年轻的朋友不管。”
见我瞪大了眼睛,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别抖得跟鹌鹑似的,挺起胸膛来!”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迟疑了几秒,又收了回去,只把手肘用力碰了碰我,凑到我的耳边。
“等你站到了塔顶,怎么吃炒肉、喝高汤都没人说你,哪怕用的是原切肉,煮的是现摘菜!就算那哥们落网了,他的兄弟还有无数个呢!你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没饭吃!”
办完康复出院的隔天,我看到他在诊疗中心外的宣传电子屏上,深情诉说着对中心的感激,感谢诊疗中心治好他的顽疾,助他重新融入社会,回归正常生活,拥抱美好未来。他笑得那么爽朗、灿烂,我却想象不出他吃炒肉、喝高汤的样子,满脑子都是他从禁闭室见光的那天,混着血水、汗水、泪水,双手用力抓着湿树皮,捏碎了裹着土渣的油炸炭块,趴倒在人造灯光下拼命地呜咽着往嘴里塞的画面。
“诊疗中心还真是有本事啊。”
“可不是呢,我孩子就是在那调理好的,也不闹着要原切肉了,说是只吃水煮速冻菜和鸡肉,当然是合成的,市面上最常见那种真空包装。我还担心他要那样矫情一辈子呢,不然就现在这环境,我可得上哪给他找去!”
Mode:随意
前情:一个失忆者的愧悔
“如果我没死在那一晚,一定是因为灵魂有一部分已经死了,可剩下的还活着。”
我又一次和威廉吵起来,实际上这事已经算普通了,起码没到拳脚相加的地步。我们就在那个赌场后面,佩诗妮完全不想管我们,她于办公处的对角、一扇玻璃窗后面倚靠着门框抽烟,手里拿着叠报纸或者她最放心不下的账本。没人敢穿过那片赌桌过来,就算靠近了——哪有比眼前的筹码更吸引人的?何况威廉不会让声音传出去,他只是愤怒,眼睛瞪圆了满脸涨红地看着我,有时我挺怕他的脾气会让那颗本就瞎了的眼变得更糟,毕竟医生说它还会流血。威廉不同意我再扩张赌场了,前阵子我把桌球馆也吞并进来,为了让上流人也能参与进这场金钱游戏。当时威廉还没说什么,他只是冷笑,赌博一直是他看不上的交易,最多是男人酒后一时兴起的玩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那群富家子弟涌进来,不少工人和小伙子也上了赌桌并且相当一部分从进去开始都没下来过,战后的阴影裹挟着他们往愉悦的骗局里跳。长此以往整个港口都会被赌桌上哗哗流淌的钱迷住双眼,没人去工作,没人去打架,大家都蹲在赌场里等金币往口袋里蹦。佩诗妮抬头瞥过来,大约是听见我们在讲什么,而我试图说服威廉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很快威廉的话题进入了另一个阶段:爱尔兰、战争、贝尔法斯特以及半路被拽过来的继承人。简单来说就是,作为苏格兰出身并且在伦敦念书的我完全不会理解,我和那些人只差一线之隔。
“……威廉,”我能感受到太阳穴上汩汩涌血,“别他妈让我再听见伦敦了。”
“但你已经完全掉进了那个操蛋的陷阱里,你他妈爱极了从赌场流进来的钱,”威廉摊开手,他的一只手少了几根手指,“我说错了吗?好吧…斯卡亚、你看看我们现在做的事,和一个渣滓商人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佩诗妮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她制止了威廉并且表示这只会让我难堪:“你从来不看账本,它到今年才勉强成正收入了,这是他的功劳。”
“街区那些人的钱,我送回去了。”我靠着座椅,“是啊,我爱死那些钱了,起码你不会想让斯图尔特离开爱尔兰的,那我只能先养活还在这儿的人。”
“他知道该怎么做。”佩诗妮耸耸肩,“比莱莉要好得多,威廉。”
我感谢她的体贴,但很难一直感谢,有些事是威廉乐见其成而佩诗妮忧心忡忡的。作为母亲的担忧比威廉更晦涩、更如影随形,几乎她没说一句话你都得体会一次:来自一个担忧家族被血拼和战争拖垮的、丈夫早逝的女人的忧郁。尽管如此她还是协助打理赌场的最得力人员,斯图尔特在爱尔兰的战争后就是这样,佩诗妮无数次说起都在抱怨同辈人不愿离开爱尔兰有多执拗,然后执拗葬送了他们。
托她的福,我已经很少忽然忘记前阵子在做什么。佩诗妮是个很有条理的秘书兼管事,她永远记得一周之内的所有计划和账单。因此我的梦也不再断断续续、不再像个喝醉了的酒鬼透过酒精看着过去,不再模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睡眠把我带回了那个夜晚,月亮高悬,如同重压向人们肩头亲吻,随后尖啸着呼啸而去。倘若此时抬头,恐惧会比母亲更亲昵地拥抱你;倘若此时垂首,悲伤将与歉疚一同、好似月相掀起的浪潮、反复的潮汐漫过人生每一处。医生把这个叫遗留问题,以医学者的视角来看,会忘记的事大多出于自我保护,因为无法承受回忆的痛苦。
……
我同意这个说法,除此之外说不出任何话。我一度唾弃自己的憧憬过于卑怯,但也无法否认面对那渴求许久的引导、突然而至的信任时,心底由衷地欢欣雀跃。直到现在我还祈求谁能给我一个指引……哪怕用无数次月圆来换。然而每当这萌芽在我心底生出,我就知道当然不可能再换回一个月圆,不然我无法这么虔诚且热切地祈祷。
斯卡亚、斯卡亚·斯图尔特·布朗,你在征战前逃走了多少次?苏格兰高地上还有那破败的遗迹,与海上汽船轰鸣遥遥相对,羊群缓慢地挪动,人群迅速地走远,我几乎不记得那个时候有晴天,也不记得雨下过后把砸烂了的砖瓦和泥沙冲到哪。战争还在打的时候,没人记得那些,人们的记忆力和感悟有限,只会留给最深刻的那些——牺牲、灾难、重逢。他们每次举办葬礼都在提醒我,你曾做了逃兵,尽管没人责怪但葬礼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谴责,责问活着的人为何仍驻留于世间。我大约也是那个年纪不再信仰上帝,偶尔去教堂时,猛然意识到宽恕和赎罪都取决于牧师的良好品德,上帝不负责饶恕,只负责责罚。
所以在我看到那圆月和跳动的青蛙时,只感到荒谬且无理……派送我来的导师、所谓的研究课题、死人会在圆月之下团聚,怎么看都是末日才会有的景象。那时候我没想过去见戴维斯·门罗,我只是在人们不断从高楼上纵身而下时觉得,的确总有得死的人,但不能一直是这些人吧?安德鲁·韦伯玩了命地隔着电话哭喊时,我很想说我也没好到哪,只是迷茫比害怕更多、麻木比恐惧更多。我拿着地图去找上黑帮,无非是想要报复…想要报应,那话讲得必然不怎么好看、如果没有丹尼利亚,只怕当时就要惹祸上身,然而戴维斯先生并未斥责这冲昏了头的愤怒,他只是用自己的遗憾化解了我这无谓的冲动。
实际上我们只互相认识了两天,我与我的药剂学导师相处了两年,与我的父亲拉扯了二十年。不论如何我也不该向只认识了两天的人讨要曾经二十年缺失的东西,可我太渴望年长者的宽恕了,我想要解脱…从战火和葬礼中、从连着无边之海的高地草原上解脱出来,这便让我也荒谬地开口祈求了。
……
不过,通常来说,梦里没有那么详细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我所感慨的,先前的内容都不曾出现过。否则不会叫做病症。它往往会随机地复现后面的事——从那个沙发上醒来,发现枪响,看到街区满地狼藉和死者……和戴维斯的死。我只对佩诗妮说过这些,我的姨妈带着她特有的、对孩子的包容抱紧我,语调中浸透了浓厚的悲伤:“我很抱歉、斯卡亚,但即便你来到斯图尔特,这里也没有谁能帮你,是斯图尔特需要你的帮助。”
我说我知道,是我自己想要来这儿的。
“可你知道的,爱尔兰人不会那么快就接受你,毕竟你看看…你的脸很像莱莉,但其余地方无疑都是你父亲赐予。”
是啊,一看就是个苏格兰乡下人。
“斯卡亚,这段时间很难熬。”
不、不会比以前更难熬了。
“你太苛责自己了。”
是吗?
我发誓我的每一句出自真心,并非婉拒佩诗妮的安慰,毕竟被一个敬仰之人的死折磨比被数年的记忆敲打还是要好一些。葬礼不再是上帝的质问、成了我送一部分人前去的终点,在那之后我对葬礼的感受终于回归了它的意义本身:缅怀已逝之人。每当平安夜我都会想起曾有月亮向人们倾轧,而我于街头好似游魂,我以为我去了高地悬崖下的海边,踏着礁石和沙砾,行走于被海浪冲刷的不毛之地,但我还在城市里…只是街道空无一人;我以为那种冷来自海的呼啸、来自寒冬,却恍然发觉那只是灵魂在颤抖;我以为我的茫然和仓皇是因那过分大的月亮,她美丽又皎洁如同华美的、无夜的天穹,同时我也明晰地知道那只是情感带来的苦痛,无关天上圆月,是我在为自己没能救回戴维斯·门罗而悔罪。
那是我最后一次想起高地的羊群,我幻想自己成为屠夫而不是牧羊人,握着他不断颤抖、几近冰冷的手祈祷:上帝啊,我不会再逃走了、请你救救他吧。
上帝没拯救他,羊群变成了流淌的血河,而我被一个将死之人宽恕了过往逃避的一切。就算如佩诗妮说的那样无人指引,那又有什么?我经常觉得我一直在荒原上奔跑,毫无方向地狂奔,躲避我所见的任何动物。现在只是变成了追赶动物。就好比威廉经常把商人比作蓬松的肥羊,我们的活计就是从他们身上剪羊毛,从我在战后兴起赌场后,威廉就觉得我是直接把羊杀了。事实上在我眼中的羔羊早在那一晚就死绝了,我不好这么告诉他,威廉不像佩诗妮,他如果知道我来贝尔法斯特是为了一个和斯图尔特毫不相干男人、只会觉得不可理喻。
从萨依齐离开后我讨要了戴维斯的烟斗,米拉娜·门罗对她的兄长和胞弟感情淡漠,对我杀了她弟弟又讨走长兄遗物的事相当宽容,毕竟有了这一切之后她才能如愿继承门罗帮。在疗养院的那几年里时常有成员探望,他们大多是月光症事件之前就在帮内的成员,时不时提起那晚后总会念及我也算是门罗帮的恩人,我着实……受之有愧。恩人应该能把他们敬仰的戴维斯先生救回来才对,而我当时被过于大的月亮和满地横尸吓得无法动弹,只能做出平生最差的急救包扎。其实,我没法接受那个结果的另一部分来自于我的学业:药剂学有从医和配制研究的两个分支,我知道还贷款干着工厂的家庭没法支持我去学配制研究那样高端的课业,我选了从医。自上那堂课起导师就说出不思进取这样的评语,几年来我恍若未闻,只是反复重复着底层医疗人员才会做的事。贝尔法斯特让我不用再干那些工作也是我莫大的幸运,起码我没有对着血泊创伤应激的机会了,他们的伤有别人医治。
伦敦除了这些往事,偶尔有丹尼利亚的电话打来。威廉接到过几次,他说我交的朋友不三不四,我很难对此做出什么评价。那儿的人也许还是不靠谱一些更好,如果每个伦敦人都像导师一样,恐怕以安德鲁·韦伯那样随波逐流的性格也不敢轻易接近。赌场开起来后贝尔法斯特的账务清理得很快,隔岸就是利物浦和曼彻斯特,我提议把势力扩张到那边的新港口。召开家族会议后威廉很高兴,又去酒吧给所有人买单,他喝着酒说我可能天生就适合干这个,虽然每个决定都和赌徒一样吓人但总是能赌对。
“你这评价会让来这儿之前的我像个傻子,老老实实给伦敦人干活的傻子。”
“哦!不是、那些贵族…商人和警察的问题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威廉已经喝完了一杯,他喝酒像喝水一样,“白痴的规矩只会养出来白痴,少想点那些!你现在是我们的头儿!”
但伦敦人人以文明为自豪,反而黑帮充斥着野蛮、血腥,难道它们并无分别?或者…所谓文明甚至不如这种直接的血拼。
“说真的,斯卡亚、你几乎每年都不在这儿过圣诞节,我们多少也猜到一点。”
“呃……什么?”
酒吧里太吵了,我听不清他的话。
“我是说!不管那个破城里头发生了什么!现在老子和弟兄们都能毙了他们!!”
“噢,威廉、你喝得太快了…”我有点哭笑不得,“我知道,你们都很可靠……谢谢。”
只是我的问题好像不是枪毙了谁能解决的,我是因为没能救回来一个人才感到悲伤。武力不可能在我们于萨依齐市前几天四处打转时落到我手上,二十多岁的我也不可能接受足以掀起场暴动的恐怖火力。的确、说得好像只有戴维斯死去,我才会从那种困顿里解脱。当我反复确认这一点时发现事实如此,我那一晚总在想为什么他会死而我这庸碌之人还存留于世,想来成就和时运、阶级和文明、礼仪和道德、学识和理智,确实是完全无关的几样东西,甚至背道而驰。所以戴维斯会那样死去,利德森会拖着整个城市下水,教授会信了月光症能拯救他,而市长对一切知悉却又恍若未闻,杨科却在这种烂摊子里竞选成功。
那一晚我喝了不少,鬼使神差地给我父亲打电话,老东西居然也接起来,带着那令人怀念苏格兰口音骂我。我没理他,我自顾自讲当初在萨依齐见到姑妈时,还以为她只要挺过那段时间就能活下来…然后住一段时间疗养院,看看她曾经旅游的剪报,回归日常生活。那段时间她在我眼里一直是需要被照顾的家人,随着我愈发悲观,我对她的死也愈发有准备。父亲骤然停下了半句“没良心的混账”,沉默良久,说他把债还完了,工厂现在很稳定。
“………”我挺茫然的,“和我说这个干啥…?”
他好像被气得呛了下:“他妈的你当时不是觉得家里欠债过得很艰难吗?!”
“…我?”
我笑了,没由来觉得荒唐、可笑,同时还有点可悲。种种原因促使着我点了一支烟,把麻痹的快乐卷进肺叶里,才能脱离过去思考我现在该说点什么。
“老家伙,我知道你……想谈谈那个时候,但我现在挺好的,”我尽量使自己的措辞听起来不像是在埋怨他,“我马上要去曼彻斯特了,那边工厂更多,就算是黑帮也不能一直干倒卖生意。”
他一直没说话,我便自己往下说。
“帮我告诉莱莉,她回来时直接去曼彻斯特找我就行,你别偷偷摸摸地和爱尔兰女人约会了。”
随后我挂断了电话,趁睡前那段清净时间享受烟叶带来的安宁。如今闭上眼也再不能回到苏格兰的草原上,我想那晚之后,这变化理所应当。但不知道哪天深夜做梦,梦里好似又回到当初的海滩上,月亮清冷、遥远,双脚不断被海浪冲刷,还要沿着不见尽头的海岸线行走。海滩替代了羊群,我一时想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那证实我不会如以前那样无所适从、也意味着此后只能独自面对远洋和长月。
唯有此时抬头看去,才发觉月亮一直如此皎洁…美丽,如同引人痴狂的绝色。她挥舞那凉薄却犹如流水般的轻纱,当纱幔笼罩任何一个人时,他都无法自持地向往着那月亮,又为自己被月亮操纵而感到恐惧。
曼彻斯特港口上汽船来往烟雾时而会掩盖夜空,海边特有的潮湿和腥咸已经渗进了衣服里,但冬天不能脱下那厚重的外套,满街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个深色的圆筒。雪是下过了,在锅炉边的很快就被烤化,而街道上的被人踩实后又结了冰,车夫家的儿子前两天在上面摔断腿就嚷嚷着要铲雪。莱莉回来的时候刚好是圣诞前几天,我犹豫今年要不要留在曼彻斯特陪她,不过莱莉不是很在意这些。她身上还带着干净的冷气,与我浑身厚重的濡湿的感觉不同,一个拥抱后莱莉惊叹于我的变化:“亲爱的…你现在就像被家族带大一样!”
“是吗?我以为那会像威廉一样。”
“别这么说,威廉比起真正的继承人还是太放纵了,亲爱的,”莱莉放下她的礼物,以及从旅途上带回来的特产,“我在夸你变得更可靠了,斯卡亚,你肯定知道。”
我应答着,下意识在玻璃的倒影中寻找自己的影子,同时回想曾经又是什么样子、能让母亲如此感叹。那影子看起来是不像之前的我,没有乱翘的卷发…也没有看起来很滑稽的外套,曾经的日子如同梦一样模糊又处处留痕,对曾经来说如今也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我咬着烟进了屋里,莱莉一回去就拿走了威廉的酒,又硬塞给佩诗妮几套衣服,随后便和佩诗妮的几个孩子逗趣。本来只有几个人的房间一瞬间拥挤起来,也许这就是她的天赋,我算是明白了母亲怎么和苏格兰的老家伙搞到一起去,他俩就是这样……莫名的、不现实的乐观。
“斯图尔特的圣诞节!”威廉从脚边的柜子里又拿出一瓶酒继续,“斯卡亚,就在这儿庆祝吧。”
我意识到他是想让我留下来,佩诗妮也点了点头,她尽管不喜欢母亲的吵闹,但无法否认现在的气氛和节日是绝配。这房子比起贝尔法斯特的住处简陋太多,我们来曼彻斯特要打理的事太多,没人顾得上装点住处,可威廉还是很兴奋…他为家族的重兴而发自内心高兴。他倒了一杯酒推给我,又把烟点上,嘟哝着什么苏格兰佬、赢一笔,忽然提高声音极大声地喊:
“头儿!来撒个苏格兰式酒疯!”
后记简述:
本文是根据coc跑团体验、模组《露娜》结束后对当时的原创pc进行日后谈复写,本身并不作为完整作品出现,但斯卡亚的人生就像一场从不停歇的骤雨,将他淋得浑身湿透,因此才会放在这里。
作者:【十二招】飛龍
mode:随意
一百年前,奥申国的内陆有一座很受民众欢迎的山,被称为樱之山。山顶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樱花森林,樱花全部盛开之时,山上会飘起樱花雨,并且覆盖到整个山区,初春时分,白色的山坡也会被染成粉色。
每到这个时候,奥申国的民众便会聚集到樱之山的脚下,一座座小小的帐篷连成片,每个城市的人都带来自己家乡的特产,或是进行交换,或是进行分享,一场小型的集市交易也应运而生。这一年一度的聚会,也被喜爱的民众称之为春樱祭。
作为生活与存在于被樱花森林包围的村庄中的一员,橙花非常喜欢每年一度的春樱祭,每到这个时刻她都会悄悄溜出村子,从那些戒严村子的守卫眼皮底下溜走。她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村子的长老不希望有人随意进出村子,所以她不会管。
从小就在村子里出生,橙花未被允许离开村子一步。村里规定避世,也就是未经允许不能到外面去,她曾经不止一次问过奶奶外面是什么样子,慈祥的奶奶给她讲了花,讲了海港,讲了能够看见太阳的大海,还有那些出海的渔船,高耸入云的楼阁,等等,等等她只能凭借想象才能够看到的地方。
“奶奶,为什么我们不能到外面生活?”刚刚结束本日躲藏训练的橙花坐到奶奶身边,帮忙处理晒好的萝卜干。
“因为啊,外面的人很坏,他们会骗你。”
“我都没有见过他们,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啊?”橙花不明白。
“等你以后被允许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了。”奶奶摸摸她的头,然后半是严厉半是玩笑地立起了眼睛,“快翻萝卜干,不然晚上没饭吃。”
橙花吐吐舌头,不敢再多问什么。
穿过包围村子的樱花林,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前进。村子周围的树林是一座会令人陷入其中的迷宫,她偷偷缠着被允许外出的师兄问过具体的安全路线。师兄本来不想告诉她这种绝密的事情,但耐不住她天天缠着,只好回答。
“你不要告诉师傅啊!不然我们都要受罚的。”
“放心!绝对不说!”橙花以手在嘴上做出一个封紧的动作,然后咯咯咯笑起来,转瞬跑走。
赶路的橙花动作很快,从小训练出来的灵活与敏锐感官让她很容易在快速前进中辨明方向,没过多久就听到了人声,她悄悄钻出树林,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帐篷,惊呆了眼睛。
人,人,人,到处都是人,穿着各种颜色的奥仪之服,宽宽的袖子,颜色搭配的宽宽布制腰带,脚上或是草鞋,或是齿屐。人们有说有笑,手中提着大大的篮子,篮子中装着赏樱花时要吃的食物。
哗啦啦,一阵微风吹过,漫天遍野的樱花瓣随风起舞,犹如一场突来的骤雨。花雨片片落在人们的身上,将点点粉色染上他们的衣服。
橙花在人群中漫步,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眼睛已经应接不暇,什么都想尝一尝,什么都想试一试。可惜的是,有些食物需要钱,而她没有钱。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太阳向山后转去。
糟了!橙花这才发觉自己需要赶快回去,说好了这时候要帮奶奶干活的,被发现可就糟了。她急匆匆向樱花林跑去,半路却发现自己有些头晕目眩,仿佛整座树林都在拦着她的路,让她不知道路径所在。
嗯?她心里有些疑惑,她的身上带着奶奶从小给的护符,在樱花林中应该不会受到什么阻碍。想至此处,她习惯性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护符,却空无一物。
“…………糟了啊!”这一下她不禁叫出声来,只得选择折返人群聚集的地方。
天色渐黑,视野也没有那么清晰,但她必须要找到那个护符,否则绝对无法回到村子。
“要好好带着你奶奶给你的护符,才能够保证在村子外面的樱花林安然无恙。”这是师兄跟她重复了很多次的话语。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的额头因焦急而沁出汗珠,但是护符还是毫无踪影。太阳落山以后,人们在这个地方燃起篝火,点燃灯笼。虽然人少了很多,但还是有很多人搬出了酒菜,在各自的帐篷前开怀畅饮。
“你需要帮助吗?”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橙花的身边。
“啊!!!”橙花被吓得尖叫起来,跳离原地两三步,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她看向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花的奥仪之服。女孩子的皮肤稍白,脸上满是担心的表情。
“啊……对,对不起,把你吓到了。”
“没关系,没关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橙花连忙摆手表示不用在意,“请不要在意。”
“所以,你是需要帮助吗?”女孩子将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是,是的,我在找东西。”恢复冷静的橙花主动靠近那个女孩子,但也保持在礼貌的距离之内。
“是什么样的东西啊?我帮你找找吧。”
“是一朵樱花形状的护符……”橙花用手比划着,“上面刻着村子的标志,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村子的标志,就是一双平行的竹板,橙花不明白为什么,但村里人告诉她,这是久远留下来的护佑符号。
“樱花形状的护符……”女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啊!你等一下!”
“诶,诶?”这下子轮到橙花困惑了,她没敢跟着那个小女孩跑远,只是等在原地。几分钟之后,女孩重新跑了回来,手里似乎是拿着什么。
“如果没错的话,这个应该就是你的吧?”女孩的手里拿着一个樱花形状的护符,护符的结绳是橙色的。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橙花很小心地接过护符,仔细查看,自己亲手编织的绳结没有散掉,护符本身也没有损坏,她才放心。而后笑着对那个小姑娘说到,“谢谢你!帮我找回了这个护符,真的很重要。”
“没关系,没关系,”女孩连连摆手,“它物归原主就很好了。”
“我叫橙花!”橙花将护符挂在原处,“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啊……我,我叫樱子。”女孩似乎没想到会被问到名字,呆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回答。
“樱子,好名字!”橙花拉着樱子的手,“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再来找你!”留下了这句话之后,橙花一溜烟跑远不见了。
“诶?好……”樱子看着远去的橙花,慢了那么一秒才回答。
可是,你怎么找我啊?她的心里如此担心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些笑容,似乎是为了交到新的朋友而开心。
呼呼,呼呼……
从樱花森林中钻出,看到村中那颗古老而又茂盛的樱花树,粉色之雨同样飘散在村子之中。橙花的内心稍稍安稳一些,虽然距离她跟奶奶的约定早已过去了很久,但就要到达村子的安心感让她的脚步变得更加急促。
一路狂奔到家附近,月亮已经高高悬在空中很久。房子里的灯光透过窗外,厨房内有个身影正在忙碌,奶奶似乎在做晚饭。橙花从后门偷偷溜进房子,向自己的房间潜进。
“橙花……”奶奶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听上去似乎不那么愉快。
“奶…奶奶,晚上好啊!”橙花的脸上努力露出微笑,“晚饭好了吗?我的肚子饿扁了。”
“晚饭已经好了,但是迟一点再吃也无妨。”奶奶指了指家里的客厅,“我们去那边谈谈。”
“啊……是。”语气低落,橙花跟在奶奶的身后,走到了客厅。
“你这一天去哪里了?”奶奶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桌上,声音里没带着什么情绪。
“我在森林中训练。”橙花努力保持镇定,让自己的语气可信,“练到忘记了时间,没有及时回来帮你干活,真的很对不起。”
“训练?”奶奶的眼睛露出疑惑,“你的师傅白天来过,向我问你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橙花无法回答,只得低头不语。
“你没有训练,也没有帮我干活,所以这一天你去哪了?”奶奶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
“我……”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橙花才鼓起勇气回答,但是声音很小。
“先坐下吧。”
“是。”橙花听从奶奶的话,坐下后才继续开口,“我……我穿过樱花树林,去外面的祭典玩去了。”
“……你去了外面?”奶奶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有春樱祭,村里会提前警示村民不要去与那些外来的聚集者接触,“去参加春樱祭了吗?”
“是……是的。”
“有跟外面的人接触吗?”
橙花点点头,“外面的食物看上去很好吃,就…试吃了一点点。”
“……”奶奶叹了口气,沉默的看着橙花。
奶奶眼神很是平淡,没有预想中的怒气爆发,这反而让橙花很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蔓延在房间之内。
几分钟之后,奶奶终于叹了一口气,“你很想去春樱祭吗?”
“是……春樱祭很有意思。”
“那好吧,我们做个约定,你可以去春樱祭,但是在春樱祭之后,你就不能再跑出森林的外面,与外面的人接触。”奶奶盯着橙花的眼睛,露出了认真的神情,“并且以后的每一年,你的训练与帮我干活都要加倍,可以吗?”
“真的吗?”橙花的语气中满是震惊。
“强行把你关在屋子里,不是解决办法。”
“……”橙花反应了一阵,突然跳起来抱住奶奶,“谢谢奶奶!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行了,行了,”奶奶有些无奈的将橙花推开,“看看你高兴的样子,没大没小,没规矩。”
“嘿嘿,就知道奶奶最好了!”对于奶奶的这个决定,橙花是万万没想到的,在她的预计中,奶奶在知道之后,很可能会将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出门。
“别太夸了。”奶奶假装怒气,“你师傅那边,我明天会跟他讲的,等着被他惩罚吧。”
“嘿嘿,谢谢奶奶,那我明天可以继续去春樱祭吗?”
“它还没完,不是吗?”
“嗯嗯嗯!!!”橙花猛力点头,咕噜噜,她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一抹尴尬的红色爬上了她的脸。
“来帮我端饭。”奶奶听到这个声音,随即起身,“吃完饭之后,把你该干的活干完,不完成不许睡觉。”
“是是,谢谢奶奶!”满心欢喜的橙花快步跑去厨房,盛饭,拿碗,盘算着明天自己还能玩些什么。
次日一早,略带些黑眼圈的橙花睁眼,起床,穿好衣服。正打算出门,突然看到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几枚金色的小判,样子跟外面之人使用的一模一样。
谢谢奶奶!她收好这几枚钱币,欢快地向村边樱花森林跑去。穿过那片森林,她就可以见到刚刚认识的那个朋友——樱子。
“樱子!”
离开樱花森林之后,橙花花了一段时间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终于找到了自己昨天刚刚交到的新朋友,樱子。她快速从人群中穿过,突然出现在这位友人的身旁。
“哇……”樱子被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橙……橙花小姐!”
“上午好,樱子小姐。”橙花笑得很是灿烂。她看到樱子今日的衣服同昨日的样式很想,粉色绸子飘着白色樱花,白色宽布带整齐扎在腰间,胸前别着一朵橙色的花朵。
“上午好,橙花小姐。”樱子双手扶腿,躬身行礼。
“我们走吧,我想试试吃集市上的那些吃的……”
“嗯……好。”樱子点头,跟着脚步不停的橙花前往人来人往的那个集市。
集市上今天更加热闹,捞金鱼,叼苹果,各种各样的游戏令人应接不暇。这一次,橙花试了每一个她好奇的项目,吃到了一大堆没有见过的食物,甚至还小小地露了一下伸手。
嗖!嗖!嗖!
三声破空,纸靶的正中心钉着三根木钉,尖与尖对在一起,这些木钉全都是由摊位的老板提供。
“恭喜,恭喜这位小姐。”老板的脸上强颜欢笑,指着身旁的奖品堆,“有什么想要的吗?”
奖品堆里面有摆着钱币,摆着小小的草编玩具,摆着一篮子又一篮子的水果,还有整套的奥仪之服等等,属于三根木钉的分数不同,可以拿走的奖品也就不同。橙花在桌子前面挑了很久,最后拿起两张狐狸半脸型的面具,一个白色,一个黑色,上面都用红色的笔画着花纹。
“我可以两个都拿走吗?”她举着面具问向老板。
“当然,当然可以,请。”老板没有拦阻,“需要包起来吗?”
“不用了,谢谢老板!”橙花开心地拿着两个面具跑回樱子的身边,随后举着面具,“喜欢哪个?送你。”
“真的吗?”樱子倍感惊喜。
“当然!挑一个!”一手一个,橙花举着面具。
“那……”樱子左挑右挑,犹豫不定,半分钟之后,拿走了橙花右手中的那个黑色面具,“就这个好了。”
“诶?为什么啊?”橙花把白色的面具戴到头上,白色与她红色的头发反差很是强烈,但面具上的红色花纹也很配合她的发色,互相呼应。
“上面的花纹比较可爱,你看这里的圈圈,是不是很像你的眼睛?”
“诶?哪里哪里?”橙花睁大眼睛看着,却没有找到樱子说的图案,但她认真的样子却引起樱子小声笑了起来,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被戏耍了,不满地大叫,“樱子,你太过分了!”
“对不起,对不起。”樱子一边跑着,一边躲避橙花的拳头。两个女孩就怎么跑远,引起周围人的注视。
跑得累了,两个人各自买了一杯解渴的麦茶,坐在樱花林的边上。橙花抬头看看身边的大樱树,上面粗壮的树枝可以撑住自己的重量,索性几个窜起,跳到树枝上坐好,看着下面的樱子咯咯笑着。
“橙花!”橙花的动作又让樱子很是吃惊,她看着爬到树上的女孩呼唤着。
“怎么了?”橙花低头看向站在地面的樱子。
“我上不去,我也想坐在树枝上。”
“这样啊。”橙花盯着樱子看了一会,突然跳下树枝,轻轻落在地面上。她直接抱起樱子的身体,感受重量。
“诶?”
“还可以。”橙花小声说了一句,突然扛起樱子,重新爬上樱树,自己坐到树枝上之后,轻轻把樱子放在树枝上。
“哇!!!”樱子的尖叫声传到很远的地方,有很多人找了找源头,却没有找到尖叫的来源,也就作罢。她的叫声停止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正坐在刚刚抬头仰望的那根树枝之上,愣了几秒钟,才令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
“你还好吗?”旁边传来橙花关心的眼神。
“没……没事。”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的樱子用手抚摸胸口,转而抬头望向远处,“橙花,你看,那里很好看。”
樱子的手指向远方,成片成片的帐篷连在一起,它们变成拳头大小,形成一道彩色的风浪。穿梭在其中的人们也变得很小,密密麻麻,或聚合,或分散。停放在最外面的马车形成场地的边缘,小小形成了边界。
一阵轻微的旋风吹过,粉色的樱雪再次飘落在帐篷的顶面。
“好漂亮啊。”樱子不禁出声赞叹眼前的奇妙景色。
橙花没有回应,但她把眼睛大大睁着,尽量把所有的风景全都抄进大脑,即是为了留下美丽的回忆,还是为了给奶奶讲述这片美如画的景色。
“谢谢你,橙花。”
“诶?为什么?”橙花不解。
“谢谢你带给我这场美好的回忆,还有眼前这片美好的景色。”
“嗨,这没什么。”橙花笑起来,“说到谢谢,我也要谢谢你,樱子。有了你的陪伴,我才能玩的更开心,还有看见这片景色。”
“按照你的说法,这没什么,也不用放在心上。”
“不……对我来说,是更多的谢谢。”橙花盯着眼前不断落下的粉色樱花之雨,声音渐渐变小,“你知道吗?”近乎沉默的几分钟之后,橙花突然把目光转向樱子。
“嗯?知道什么?”
“你是我在外面的第一个朋友,现在来说,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啊……居然是这样吗?”樱子嘴角温柔翘起,“那可真是太开心了。”
“从小生活在村子里,我的朋友都是在村子中长大的小孩。虽然很多,但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新的朋友了。”
“听上去感觉你的朋友很多啊……”樱子沉默几秒,“但是……为什么我感觉很孤独?”
“…………”橙花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开朗地笑着,“我现在不感觉孤独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啊,我亲爱的樱子。”
“啊啦啦,居然是这样吗?”被橙花影响,樱子也开心地笑着。
待笑声过后,樱子突然有些似乎心不在焉地问着,“橙花,说起你的村子,它在哪里啊?是什么地方嘞?”
“它叫绿竹,就在樱花森林里面,听奶奶说已经住了很多代了,但我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原来是这样……”樱子了然的点点头,然后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坐在这根树杈中间,无声看着眼前的景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橙花忍不住偷偷瞄了樱子几眼。
“怎么了吗?”樱子在第三次的时候显然注意到了对方的行为,面带微笑,转头问着。
“你在想什么啊?”橙花很好奇地问到。
“我啊……也没想什么,只是在想,能不能去你的村子看看……”
“啊……”没有预料到樱子会说这个问题,橙花瞬间愣住了,“去……去村子啊……”她挠了挠头。
“如果不行就算了……”不知道是不是橙花的错觉,樱子的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没什么所谓,但其中好像隐藏着一点点失落。
“啊……可以,可以。”橙花突然猛猛点头,“樱子你想去的话,那是完全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
“当然,当然!”
“不要勉强哦?”
“不会的,不会的,相信我!”拍着自己的胸膛,橙花猛下保证。
“那什么时候可以去啊?”
“让我想想看……”橙花低头计算日子,她在回忆春樱祭还有几天,“明天或者后天吧,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带樱子进去。不过只能是樱子一个人哦,被奶奶知道的话,我会被狠狠骂的。”
“那太好了,谢谢橙花。”樱子看上去非常高兴。
“不用谢,不用谢。”
两个人结束这个话题之后,又看着景色过了一会,橙花带着樱子安全下树,落在地面。她们再此分别,同时也约定接下来的几天都在这棵樱花树下相见,时间也是相同的。
回去村子的路上,橙花奔跑的同时也在思考怎么带樱子进村,险些撞到树上。最后的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偷偷去村子放置护符的祠堂拿出一个已经做好的护符,借一两天,让樱子进来逛逛,用完了之后再放回祠堂。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脑海中都是这样的事情,橙花陷入了梦乡。
熊熊烈火,村中那颗巨大的樱花树作为柴薪,燃起冲天的热焰。人们惊恐的叫喊声,交替提水桶救火的声音不绝于耳。整座村子陷入火海,天空染成红色。
“啊……”橙花尖叫着从床上弹起,身上冷汗淋漓,不住喘着粗气。
“怎么了?橙花?”听到尖叫声的奶奶推开了橙花房间的门,看到孙女的状态,赶紧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抱住橙花,“奶奶在这,不怕。”
“奶奶……”感受到奶奶温柔的体温,橙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我梦见村子着火了,整个村子都在着火……人们在嚎叫……我很害怕……”
“……”奶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柔柔地轻抚橙花的后背,任凭孙女就这么哭着。几分钟之后,橙花的哭声才慢慢止住,她柔柔开口,“橙花乖,不怕,从小到大你做了那么多梦,也没见你哭的这么伤心。”
“这次不一样啊……”橙花的嗓音仍有些沙哑,“村子这次是被毁了。”
“安心,你师父他们会保护这个村子的安全。”
“嗯……嗯。”哭累了的橙花再次躺下睡着了,饶是体力充沛的她,经过白天的劳累也生出很多的困意。
替橙花盖好被子,奶奶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离开,在门外轻声叹息。次日,睡醒的橙花仍有是有些心有余悸,但她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悄悄溜进无人看守的祠堂,似乎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村子里的大家也在忙着什么,而减弱了村子里面的守备。
带着另外的一枚护符,橙花与樱子见了面,并且很开心地带着自己的好朋友穿过樱花森林迷宫,来到自己的村子。她带着樱子偷偷在村外转了一圈,躲着村子里的大家。就这样小心翼翼,还险些被师傅撞破。
若不是樱子见机躲得快,恐怕就立刻被抓到。
确认师傅走远之后,橙花才重新与樱子汇合,两个人更加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而后她便把樱子送了出去。
“谢谢你,橙花,今天真的好开心,好刺激。”樱子晃着手中的护符,不住笑到,随后她把护符放到橙花的手心里,“护符还给你,别弄丢啦!”
“放心吧!”橙花稳稳收好,“你开心就好,我会把它送回去的,不会露馅的!”
“嗯,那就好。那么,明天见?”
“好!明天见!”橙花也挥了挥手。
明天是春樱祭的最后一天,橙花找到机会,把护符放回了原位,又瞧瞧四周,似乎无人发现,也就意味着没人会找她麻烦。
给樱子带些纪念品去吧,毕竟最后一天了。对于明天即将于樱子分别这件事,橙花也有些无可奈何,她会牢记这几天的美好,期待下一年春樱祭的到来。
浓烈的烟味将橙花从睡梦中呛醒,当她穿好衣服跑到外面时,彷如身在梦中,眼前是一片烈焰冲天的火海,村中的房屋燃烧着,木头碎裂的声音哔哔啵啵,倒塌声不断。与梦中有所不同的是,村里的人并没有救火,而是同什么人在战斗。
她掏出自己的短刀,想去附近找到人,也好帮忙,却被突然落在面前的奶奶拦住,“橙花,快跟我走。”奶奶拉着她的手一路向村外跑去。
“可是……”一抹细微的红色滑入她的眼睛,那抹红色是那么熟悉,让她不禁摸了摸头上的面具。虽然她很想追过去,但却没有办法,她不能丢下自己的奶奶不管,“奶奶,他们是谁?”
“黑忍,忍者世界的混乱部队,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行动。”奶奶只简短的回答,同时塞给橙花一个卷轴,“这里面写了黑忍可能在的地点,你要收好。”
“为什么……”虽然橙花问了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得到答案,奶奶此时已经将她推出村外,并且命令她快跑。
橙花无法,只能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远离还在燃烧的村子。突然,一阵骤雨从天而降,渐渐浇熄村子内的火焰。随着黑暗降临,村里的人也不再恋战,各自寻找方法脱离战场,他们相信,日后一定会再聚首。
樱子,那真的是你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了,至少现在无法知晓。
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一个人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红色的火光在金黄色的瞳孔中慢慢消逝。他停下手中施展的法术,任凭自己召唤的大雨继续奔腾。转头看着跑远的橙花,他一声叹息,他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日后,橙花及其培养的徒弟和后人一直在追查黑忍,并与这些敌人的作战,则是另外的一些故事了。
现在,能够告诉你们的,只有……绿竹村内所住的乃是一群隐姓埋名的忍者,他们为了实现避世的目标,选择住在樱花森林之内。他们利用远古流转下来的忍法,在村子周围设置了范围很广的樱花林迷宫。
只有带着村子中制作的护符才能够不被迷宫内的樱花所困,找到特定的路径。
如今,一切归于烈火与狂风暴雨。
VOL239「珠宝」
作者:不死乡
mode:求知,笑语
仲里未梦弄丢过一个碎钻发卡。或许还弄丢了一串蓝宝石项链和一枚戒指,但是那些在后来也不那么重要了。总之,仲里未梦弄丢了一个碎钻发卡。
她知道自己丢到哪里去了,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弄丢的。比较凑巧的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就是找不回来了。就像是那一枚发卡一样,被遗落在了不存在的某段时间的角落里,随着那个黑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过了很久,她都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身边的人,或许有的事情早就应该说了,无论是在八月二十四日之后,又或者是在出版社的包裹寄到家里那天,还是在她再次在楼下遇到五月雨信也的那个下午……还有很多时候,或许都应该和真壁说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也许哑巴是会传染的。她选择了缄口不言和拒绝,而这么做的报应就是,在真壁再次在教堂拿出来那一枚戒指的时候,她要面对二选一了。一时间,她的脑袋里面闪过了很多东西,就像是走马灯一样,每一个应该告诉真实情的画面都从她脑海中闪过。
最后仲里未梦笑得灿烂,就像是在某个不存在的日子做过的事情那样,揪住了男人的衣领,告诉他,自己才不要跟他在一起,让他快滚,滚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她才不要跟这种嘴都张不开还不把自己当人的家伙在一起过日子。随后她就像是学着Pork Soda里面唱的那样,攀上峭壁纵身一跃,在没摔死的情况下往远离岸边的方向游去,就像是每一个寻死的人那样,要游到海水变蓝为止。如她所愿的,她死得不能再死,就算是邪教徒的祭坛也救不了死得像她那样透彻的蠢货。
等醒来的时候,仲里未梦回到了属于三个人的家里,手腕上圈着红绳,耳朵上钉着琥珀耳钉,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面打哈欠。她哪里清楚自己这一窝是怎么凑起来的。她只知道三个人都很倒霉,总是容易给对方带来血光之灾的情况下还要待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嫌命长。
从被窝里面爬出来洗漱的时候,真壁就像是往常那样已经做好了早餐端到了桌上,招呼她和信也一起过去吃饭。信也在客厅给鱼缸换完水后洒了几粒鱼食,放下袋子洗完手之后也坐到了桌子旁边,笑容灿烂地问安,就像是每个清晨那样。
不过似乎是少了什么。仲里未梦咬了咬牙刷,目光在五月雨信也只剩下耳洞的耳垂上停留了片刻后就回到了洗漱间,吐掉了泡沫。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耳朵上的耳钉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是啊。少了什么。她想了想,但是也想不通信也会把自己的琥珀耳钉弄到哪里去,明明平时也该是随身戴着的才对。
坐到餐桌上时,她想起来昨天晚上梦见的事情抬起头去看真壁。他投来的目光里面带着她熟悉的东西,投向他们的时候,那种盛满了笑意,不像是在看人类的目光。
或许自己在某一天已经不是人类了?为什么真会这样盯着自己看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边吃着早餐边看着真壁,直到对方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神情,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才挪开了视线,就此作罢。
或许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呢。想到这里,仲里未梦感觉得到自己身体里面似乎是有什么碎掉了,又或者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弄丢了什么东西。但是无所谓了。
她看着真壁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弄丢的那些,无论是戒指,还是项链,又或是碎钻发卡……也许这才是对的呢。不是所有东西都应该留下来的,她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东西。也许只有像梦里那样真的死得透彻,才能摆脱这种现状才对?不然无论如何都会被纠缠,对方也从来没有打算听的话,说什么都失去意义。
她想起来了饲主那本书,至今为止它在五月雨信也的出版社仍然是畅销书,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那个早就应该结束的故事或许还在继续,就像是当初她为这本书补的结尾一样。
只是期冀的安稳从来没有真的降临,反而是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大堆,有点过于倒霉了。
客厅的沙发上,巨大的,叫塔克莉的熊玩偶也换上了裙子,柔软的触感让她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买过这么大的玩偶,包括家里那一缸鱼也是。真壁不是一个喜欢活物除了人类以外的宠物的家伙,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养这个才对,他不抓一只猫把鱼都吃了都算好的。
真奇怪。仲里未梦都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健忘症,在不大的年龄,就要面对丢三落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东西,真可怕。她窝在巨大的熊玩偶怀里叹气,想着五月雨信也也把耳钉弄丢了,干脆把自己的耳钉取下来,钉在了熊玩偶的耳朵上。
白色的茂密绒毛几乎要把耳钉遮住了,只有在阳光或者是灯光照射下,才会偶尔看见一点橙色金色的反光,或许不久之后,自己也会忘记这一茬事情。仲里未梦看着自己的“杰作”,托着下巴想着。
到那个时候,自己就会发现,自己又弄丢了一个琥珀耳钉,等某一天再摸到熊耳朵的时候,又会找到它。就像是小孩藏东西一样幼稚。
也许她就是不适合任何的珠宝首饰一类零碎的物件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洞,上面的孔洞如果一段时间之后完全愈合,指不定自己还能弄丢一个耳洞,那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提前是自己以后不会再去佩戴什么耳饰,再打一个可就不是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了。
在五月雨信也第三次亲吻她的脸颊时,仲里未梦才是睁开了眼睛。她打了个哈欠,看见清晨的阳光照进屋里,五月雨信也看见她醒来,抱住了她。耳边的琥珀耳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有点想不起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她回抱住信也,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说,「早安,我爱你。」
在堇所未注意到的那些地方,天渐渐热起来了。初春女高对校服倒也没做过太严格的规定,所以一些贪凉的女孩早早就换上了短袖的校服。等到堇注意到这个变化,教室的冷气,已经呼呼地吹了出来。堇走在去礼堂的走廊下,也已经主动地避开了阳光照到的地方。上午彩排一遍,晚上就差不多要表演咯。爱纪昨天把她们往家的方向送的时候,这么说到。
“在活动室已经排练了这么多遍了,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堇心中,却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疑虑。有什么好担心呢?
明天总是和考试时间一样笃定,所以担心什么也没用啦。
堇已经忘了小绘是为了什么这么安慰过她了,虽然坦白说她觉得这话可以去竞选天下第一歪理。但是不服气之余,她又不得不觉得这话多少有点小绘自己的风格,而且猜得确实准。一方面,正如明天确实是很笃定的一件事,时间确实过得很快;正因为时间过得确实很快,所以无论担心过什么,那件事情总是会迎面撞过来的。可这么一来,这不就变成一件确实存在的道理了吗?这不对吧?
哦,不过确实是有很多值得担心的事情啦。吃坏了肚子,第二天不能去训练怎么办?喝了冰的咳嗽,唱不了歌怎么办?如果绘野泽前辈真的累倒了,做不出衣服怎么办?不过这些问题,堇多多少少觉得不好和小绘说出来。否则,“不仅是像妈妈,简直要像奶奶啦”,小绘肯定会摇摇头这么说的。
不过担心也没用了。穿上演出服的时候,堇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无论担心过什么问题,都已经属于过去了。
衣服相当合身,和夕子那务求严谨的作风很是相配。抛开装饰,应该是选取了一条无袖的米色长裙,只是将右侧的裙摆略略向上收起,好给后来加上的装饰留出空间。向上翻起的衬衫领外,又在胸前专门做出了一个披肩领装饰。一颗不规则的蓝色水晶装饰,镶嵌在白色的边框里,领结一般将领子收紧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恐怕就是那条用于装饰的长纱了。紫色的长纱从右肩垂下,穿过胸口,被一条亮黄的腰带系在左侧腰间,又从身后回到了右侧,在腿边自然地展开,刚好补全了右侧裙摆收起的部分。长纱和裙子之间,被小小的星星形状的装饰固定,星星间细细的链条,让这条装饰和长纱一起环绕了整条裙子。长纱的尽头撒上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点,在遮挡的关系下,看起来还真象是夜空中的繁星一般。虽然并不如平常所轻易见到的星星那么闪耀,这却和葵的歌曲相一致。加上配套的白色手套与长袜,看起来还真是有板有眼,让人简直想现在就上台了。
“啊,樱宫同学,你生病了吗?今天你可是主角哦?”
拉开更衣室的门时,堇恰好看见小绘站在饮水机旁边,递给葵一杯水。葵原本低着的头,听到这一句话,也就猛然抬了起来,恰巧让堇看见了她略微发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好像前一天失眠了一样。但葵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我没事”,接过小绘递来的水,就继续低下了头,如同尽力避免着他人看见自己的这副样子。这里是礼堂的候场室,离自己上台排练恐怕已经不剩多少时间。堇于是只是坐在葵的旁边,期望这样能够让她好受一点。看到堇在葵的旁边,小绘也如同放心了一样,说了声“我去看看前辈们准备好没有”就出去了。
“没事的。”
堇只是将自己的手放在葵因为紧张而发凉的手上。
“小堇,你说,到时候下面会不会有很多人来看?”
“一定会的。小葵的话,一定可以的。”
不知道为什么,葵似乎变得更加紧张。她低着头的时候似乎总是会盯住一个小点不放,堇之前和她在楼道上一起吃午饭的那些日子里,把它识别成了一种标志,反而清楚这是葵轻松的表现。而在这里,葵的眼神却放空了,让堇从那种空洞中看不出一丝痕迹。
“这里的排布,就和之前选拔的时候一样呢。”
葵没头没脑的这一句,更让堇不知道如何应对了。是紧张吗?似乎是回想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但它究竟是什么呢?是菜美留下的那些伤痕吗?
“其实我知道,之前上坂前辈是在安慰我。就实力来说,我或许真的不可能通过选拔的。”
“小葵的歌唱实力毋庸置疑,我相信里面一定是有误解的。”
“谢谢,小堇,但我现在不想听安慰。”葵仍然保持着喃喃自语一般的语调。“其实我当时,非常,非常紧张。所以我,唉,我当时……”
她已经像抽泣一样哽咽了起来,但仍然忍着眼泪。
“我当时其实忘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平常唱歌都很正常,但我当时一下子脑袋空白了。所以我,可能不太适合太大的舞台,但我……”
门被猛地拉开,把两个人吓了一跳,葵就这样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小绘探进一个头来,看见两人,反而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打扰了!但是舞台差不多空出来了,有时间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了。听说稍微过一下舞台就可以,下午我们就可以休息咯!”
说完,她反而像闯了什么祸一样,留下微微打开的门就离开了。葵拉着堇的手,站了起来。
“没事的……我这回会没事的。”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走吧,小堇。”
“小葵,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你身边的。”
“谢谢你,小堇,我知道。”
她终于还是向门外走去,牵着堇的那只手,顺势只是拉了一下;拉了一下,也就放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堇也异乎寻常地相信夕子是那种对时间节点相当敏感的人,即使只是超时了一秒,可能都会面临严重的后果。所以,在拖着步子前往舞台的过程里,她总想到夕子,感觉夕子会直接从舞台走到后面催人。不过即使来到舞台旁边的小房间,她也没能越过舞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当然,灯光很晃眼,不过即使看不太清楚具体是谁,只有一个人影却是显而易见的。那应该是上坂前辈吧。
“已经没有其他需要处理的事情了。”爱纪拿着一个喇叭对着舞台喊道,声音刚刚好能传到房间里。“你们准备好了,就位就可以。灯光和音乐我已经都搞好了,我会让负责的同学配合你们。”
舞台暗了下来。三人走到舞台中间,摆好了准备姿势,灯光却没有打到她们身上,而是全台一起亮了起来。在短暂的眩晕后,三人就这样和爱纪面面相觑。
“呃,你们不打算做自我介绍吗?”
完了,还有这一环的。堇好像看见葵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天哪,她在心里真诚地祈祷,希望这是灯光照出来的,真的只是灯光问题。
“没事,你们到时候简单说一说就可以,别太担心。”她转过身,继续用喇叭喊话,应该是墙后的负责同学吧。“过一下节目就行,这轮灯光过掉。”
于是,舞台就再次暗了下来。
希望那一刻永远不要到来。堇在第一段歌词的时候,就一直在心里默念着。毕竟这几段歌词三个人各自分担了一部分,葵应该不至于太紧张。可是,葵因为紧绷而僵硬的动作,却仍然让堇感到揪心。还有两段,堇默念着,还有一段,堇默念着。希望那一刻永远不要到来。
好在,虽然堇一直担心地瞄着葵——必须承认,好几个视线其实相当奇怪——但好在这几段里面还没有掉链子。这不是挺好的吗,堇想着,倒也不必对小葵这么苛刻。
然后,那一刻就到来了。
当灯光因为一会的强调而暂时熄灭,堇和葵背对背贴在一起,小绘在舞台的内侧,堇知道,这马上就是葵的独唱部分。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当时夕子在听完第一回表演的那句话:“樱宫同学的词更注重个人表达,所以只需要自然地表现,而不需要任何的修饰。”
然后,她就从相牵的手上感受到了一阵异常的抖动。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直接打在了葵的脸上。从舞台灯的闪动之间,堇看见葵张开了嘴,深深吸着气,几次想要唱出来,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在那一刻仿佛静止的时间里,她看见葵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请求饶恕一样,将眉毛放了下来,那下意识低下的头让视线整体变成一种从下而上的状态,而她的身体——堇相信,那几乎是无意识下的决定,甚至和她的意愿是相悖的,一定是相悖的——几乎是撞出了舞台,夺门而逃。
如果她看得见墙后面的情况,那堇肯定会发现灯光和音效的同学都像她能看见的爱纪那样站了起来。而爱纪一时着急,甚至连喇叭都忘了拿,冲到门口就想拦住葵,但最终差了几步。爱纪不得已,在门边拿双手拢出了一个喇叭。
“那孩子怎么了?”
当然,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我去找夕子做应急预案,你们帮帮忙找找她在哪里……灯光和音效,结束了,这就是最后一个!你们先回去吧!”
今天对茜来说没什么多余的事情。或者说,原本应该没什么多余的事情。自从找到了节目,又找到夕子请了假后,每天的日子就变得相当的机械,以至于文化祭到了这件事,都是来了学校才发现的。
虽说手上有偶像部活动室的钥匙,但是活动室估计是被夕子和爱纪拿去用了吧。小孩们也总得有个地方歇歇脚,总不能穿着演出服到处跑,更不能随便穿脱。这么一个重要的时刻,自己待在那里,看起来甚至像一个外人。教室肯定是被拿去搞活动了,无论走到哪都是人。遇到熟悉的人问起自己为什么不去参加活动,反而找不出一个理由去回答。
机缘巧合啊,自己这个最应该跟文化祭有关的人,不但和文化祭无关到如此漫长的准备阶段都忽视,而且还害怕起这热烈的气氛了。
阴差阳错,一个地点闪过脑海:天台。也对,当所有人都聚集在教学楼的时候,天台当然也就空出来了。虽然天气确实挺热,算不上舒适,但是至少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会是什么事情呢?茜也说不清楚,只觉得烦闷郁结,非要找个空点的地方透透气。
茜是在天台上“找到”葵的。其实更有辨识度的是葵身上的演出服,打样出来的时候夕子就跟她交流过,绝不会看错。联想到之前和堇在偶像部里的聊天,茜猜那可能就是一直只存在在对话里的樱宫葵。但在有时间猜出这人是谁之前,茜就已经走了过去,将自己一直背着的包用双手支在空中,好投射出一方小小的阴凉,正好将葵的脑袋盖住。葵原本只是坐在那里接受着阳光的炙烤,感受到意外的清凉,自然地转过头来,刚好和茜四目相对。
“你是樱宫葵同学吧,是闹了矛盾吗?”
葵轻轻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还是有点紧张?”
葵更用力地摇了摇头,但仍然什么话都没说。茜只是指了指天台门的另一边。
“先进去吧,无论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葵撑着身子回到楼道的时候,已经近乎脱力了,不得不就势坐在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上。等到茜拿着两瓶水回来,她才缓了口气,至少能地把水接过来了。楼道上的空气滞涩而闷热。
“虽然经常吧,有人说我就像妈妈一样,虽然是喜欢唠叨这一点。”茜将书包放在旁边,即使是去买了两瓶水,路上的太阳都把包晒得微微发烫。“但是无论如何,做偶像活动之前,都要注意身体健康呐,受伤或者病倒了可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哦?”
“对不起。”葵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事,先休息一下,不舒服就暂时不用回话,礼貌之类的总要有余力再考虑。先喝水。”
葵于是点点头,只是一口口啜着瓶里的水。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你的部长,小田茜,虽然我这段时间不在,但我认识你。准确来说,是认识神奈堇同学,所以樱宫同学的状态,也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像那样的太阳,哪怕不是特别烈,一直待在底下也难免会中暑的。所以必须批评樱宫同学呢。”
“嗯。”
“但是呢,我也希望樱宫同学信任我,把你现在的心结告诉我。虽然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大的问题,总要一步步来,但至少我们都在,我们会尽量帮帮你。即使帮不上什么忙,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吗?”
“小田前辈的话,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好像自己做不到什么事情的话,一定会让别人失望呢。大家的努力最后没有得到成果,好像都是因为自己。怎么办呢?”
茜在旁边认真思考了好一会。
“其实呢,我觉得我很难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我很多时候也会觉得‘啊我好像也是这样的呢’,但恐怕单纯的苦恼不能让樱宫同学满意吧。但我觉得,首先是不要想着别人的同时惩罚自己。”
“什么?”
“父亲大人曾经对我说过,‘不要拿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但是后来认识夕子之后,她的做法更像是‘不要拿他人的愧疚惩罚自己’,我可能有点学习她的意思吧——哦,对了,就是绘野泽夕子,你肯定已经见过她了,除了死脑筋一点,别的倒也不错啦。说回来的意思就是呢,我觉得两个都很对呢。自己首先要为自己负责,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因为我放弃了自己而感到满意,所以首先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樱宫同学的话,如果真的觉得‘都是我不好’,就不会勇敢地来尝试偶像部了吧?”
葵只是沉默着,或者沉思着。
“嘛,有的时候跟着那些工作狂也很累啦,就那些轴心感很强,只能围着转的人。所以我们说不定也算是一类人了。我可不像夕子哦,我觉得搞偶像不是一个工作。虽然有很多像大人工作的因素,但是最后总会有一些无可替代的东西。很奇妙的一点是,只要有人站在舞台上,就会有人感到快乐呢。”
“真的吗?”
“是真的啦——真是的,你和我的一个朋友一模一样,虽然你们应该不认识。完全不骗你们的说,拿到你们写的歌词的时候,夕子那家伙高兴坏了,她一晚上给我发了……我也不知道多少条消息,两百多条吧,我最近才看完。包括衣服刚有设计图时也是的。她说都要夸你哦,因为你给了她很多灵感嘛。不过咱们这些老东西是这样的,在小孩面前总有些矜持,有的时候甚至故意装出一副脾气不好的样子。真是的,把小孩吓走了该怎么办……
“话说回来。所以说,首先总得问问自己这段时间是高兴还是痛苦。也不必想‘我是不是放弃了就像留下来了一样让人难过呢’,因为舞台一直都在,只是空置了一段时间。这么想会不会好一点?”
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通就好啦,她们一定会等你的。‘自然的自己是最好的偶像’嘛。”
“我知道了。那么,小田前辈……”
“嗯?”
“唱歌忘词该怎么治呢?”
两人终于在楼道上大笑出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礼堂里的表演已经过了几个。礼堂里早就人满为患,毕竟重头戏还会在这里上演。茜和爱纪一直待在堇她们的休息室,像两个殷勤的服务员一样为她们忙前忙后。现在堇她们表演的时间快到了,于是二人离开休息室,有说有笑,从外侧绕过礼堂,挑了靠后的两个位置,顺带给夕子留了一个。
“说起来,我倒是很喜欢小夕的品味。选靠后的位置,就能看见观众的反应。虽然我自己更喜欢坐前面,不过也没差。”
爱纪没有说错。此时的礼堂里的观众,正如同雨中湖面的涟漪,用交头接耳的交流维持着彼此的联系,爱纪其实猜到了她们在谈论的事情。其实不应该不加掩盖地传出去,夕子虽然在下午多少有点生气的评价到,不过好在从来到礼堂的路上听到的议论来看,大家还是好奇胜过了担忧。
“呐呐,我听说,‘初春系’新入部的部员,好像有点紧张哦,听说表演的时候逃掉了来着,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又来一次呢。”
“嘛,也会有那样的部员嘛,又不是谁都像市野雫那样的。”
“对新人来说,或许还是有点仓促了吧。真不知道老人们都到哪去了呢……”
也许是当时负责音乐或者灯光的同学传出去了吧,总之现在,上午发生的事情正在野火一样地在礼堂里传递。好在没人发现刚从后面进来的二人,否则,恐怕很快就要有一大群人围起来了吧。
“不过夕子说得倒也没错啦,小爱纪确实是应该考虑一下影响嘛。”
“我那玉米粒大的小脑瓜毕竟比不上我们伟大的茜部长嘛,思考的事情一多就要宕机啦。所以应急预案啥的也是夕子出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到这个,夕子呢?她应该不会缺席这种场合吧?”
“应该是在指挥文化祭的收场工作,毕竟她是风纪委嘛,今天忙了一天,连偶像部都没来……不过她这人下午能一边指挥活动一边准备应急预案,好像还准备了两份不同的,不可思议。”
“没想到我把樱宫同学劝回来了吧?”
“啊对的对的,毕竟是伟大的部长嘛……”
爱纪和茜莫名有一种老友再相见的感受。虽然大家仍然在一个班里,不过茜近来一放学就见不着人,几人间的交流反而少了不少。不过即使二人在底下畅聊成这样,与整个礼堂的嘈杂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二人也就抓住了机会,放开了声音聊,任由这片湖的波浪在场下激荡。
但其实无论是什么声音,在台上来说,听起来都是一样混乱的叽叽喳喳声。所以对于走过后台的堇来说,这声音几乎像是要把她的心脏从嗓子眼里催出来。小绘总是像什么也不担心,于是总走在前面;葵似乎也像堇一样紧张,只是在旁边一个劲地深呼吸。不过,走在前面的小绘突然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副神秘的微笑。
“小堇,你说,我们要不要准备个口号啥的?”
堇被这一着搞懵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比如说?‘诶,诶,哦’?”葵将右手握成拳举起来,又马上像是害羞一样,整个人往堇身后一藏。“啊啊,不对,这个我是好久之前学来的……”
“也不用非得有吧?”堇托着下巴,“现在想的话,好像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话说,我们之后难道还会有演出吗?”
“说不定呢?生活很奇妙嘛。刚好我就想到一个口号,不如咱们就用这个吧。来,和我一起,‘Print Our Pure Sky!’哦!”
她将手高高举起,就这么在两人前跳了起来。不过直到她落地了,两人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不要那么冷漠嘛,毕竟我看小堇和樱宫同学都这么紧张,才想出来的。放轻松啦,放轻松,来,和我一起——”
说完,她突然拉起两个人的手,就这么跳了起来。堇和葵被这么一拉,不得不也跟着小绘跳起来。
“Print Our Pure Sky!耶!”
喊得一点也不齐。
就像被这个口号逗笑了一样,三个人落地后,轻轻地笑了出来。
“下一个,樱宫葵、神奈堇、神奈小绘,《六等星之梦》,请问都在吗?”
“在这里——我们走吧!”
光影闪动原来是这样的啊。葵走上舞台的时候,灯光还是如同掩盖她们的行动一样暗着,等到她们走到了舞台中央,舞台灯光亮起时,还把葵的眼睛晃了一下。从台上往下看,其实看不清观众的脸,只是影影绰绰的轮廓。葵整理了一下嘴边的麦,向前踏了一步。
“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我们——”
一阵啸叫,葵手忙脚乱地把麦捂了半天,才把这阵啸叫压下来。
“呜呜,对不起……终于好了。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我们是‘Print Our Pure Sky’……”
哦坏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葵紧急向堇眨巴着眼神,不过堇只是示意让她说下去。场下的观众听到这个名字,原先沉寂下来的观众席又活跃了起来。
“哦,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虽然茜和爱纪在底下听得真真切切,连带着刚刚赶来的夕子笑成一团,不过对于场上的几个人来说,观众的说法,仍然显得模糊。葵的语速也就变得快了起来。
“嗯,我们今天……我们今天打算带来一首歌曲,叫《六等星之梦》,是我写的,嗯。其实我也,我也不太确定大家是不是喜欢听这首歌,也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我。毕竟像大家看见的,我有点怯懦,也不知道该在这个地方说什么——啊啊,对不起,我有点自说自话——总之,我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少少喜欢上这首歌。那我们就开始了……”
观众席边,似乎因为谁来了而闪动。不过这轮廓的变换,只是在灯光暗下的一刻,借着外面月亮的反光看见的,叫人分不清是自己眼中灯光的暂留,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变换。不过葵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太久,乐曲已经在偌大的礼堂中响了起来。
最初的时候,仅仅只是一点钢琴声,就像空白画布上的一点一般,在空中重复着。那个钢琴声,只是演奏着单一的主旋律,连着左手的伴奏,也一起省略了。但是,有一条小提琴的旋律,像行星环绕着恒星一样,在钢琴的主旋律旁上下飘飞。随着几声回响,钢琴与提琴的旋律终于猛然间扩充,像得到了这回响的回应一样变得丰富起来,最终又汇合到一点而消失,只剩下钢琴的旋律在继续重复。葵知道,这就是给她准备的的前奏了。于是她如同无数次在海边时那样,轻柔地唱了出来。
“最耀眼的那一颗星,
渐渐偏向了西边。
散落的书本和光线下,
属于我的一角,属于我的一角,
又该安放在哪里呢?”
她一个回旋,闪到一边,堇代替她来到中间,继续唱道。
“无限延续的夜晚里,
我仍在独自歌唱着。
远望向波涛的另一端,
今天呐,今天呐,
今天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啊。”
然后,代替她的是小绘充满活力的歌声。
“来往的人群将我裹挟,
散落与离去又像海浪破碎。
如果有一个目的给我的话,
想来我可能就不会再失落了啊……”
那如同回应光芒照耀一般的回响再次响起,三人的歌声渐渐合一。
“天幕里闪耀着的六等星啊,
用你微弱的光芒指引我吧。
在遇到那颗星之前,
我心中的孤独就已经满溢而出了啊。
即使被一等星遮蔽了身影,
也不要对我视而不见呀,
在被泪水照亮的夜晚里,
即使是宇宙里小小的火花,
也终将能被看见吧。”
宇宙里小小的火花啊,堇在舞台上想到。六等星是人眼能看见的最黯淡的星星了,葵在沙滩上是这么和她说的。那时天空很晴朗,可她分不清哪颗星是几等,对她来说都太遥远。堇现在能想到的事情终究只回到一个,那就是还有两段歌词。这个念头一直像鬼魂一样在舞台上缠着她。
“深深沉入银河之中,
在那黑暗的海洋里孤独漂浮着的六等星啊,
在天幕中展现的微弱的光,
今天也没能传达到我的身边呢。”
还有一段歌词。
“广阔的银河之中那漂浮的星星啊,
不要就这样远去。
在无人愿意关注的那个角落里,
那一颗星星,那一颗星星,
又该怎样让你知晓呢?”
然后,就应该是葵的独唱部分了。从这个衔接开始,灯光因为一会的强调而暂时熄灭,堇和葵背对背贴在一起,小绘在舞台的内侧。堇和葵的手会牵在一起,而在上午的时候,她正是感到了那一阵震动,然后葵就那样逃走了。堇从开始的时候就祈祷一样地默念,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至少不要给她一个同样颤抖的手,但葵这回的手,握起来却是如同火烧一般灼热。
这里的暂停可以适当地拉长,给葵一个整理的时间。夕子依据这个预案,重新排列了音乐的段落。灯光暂时熄灭了,音乐等待着葵开口。就在这时,她听见葵用几乎不能被嘴边的麦捕捉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没问题的。”
然后,她看见,在光影先前摇动的地方,闪起了应援棒的光芒。在连成一片的因熄灯而黑暗的观众席上,像星光一样闪烁着。
那是中才帆菜美。
然后,就好像那六等星惊醒了整片星空一样,从菜美的地方开始,越来越多的应援棒亮了起来,逐渐扩散到了整个观众席。那一定是菜美和她的朋友们分发出去的。当葵再次唱出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就好像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和这观众席融为一体了一般。
“‘像一等星那样闪耀起来就可以躲离伤痛’
想来也只是徒增失落
即使是微弱的光芒我也无法发出
如此一来照亮不了自己的我
又怎么照亮他人呢”
照亮不了自己的人,就照亮不了他人。葵的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不,不仅仅是音量变大了,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终于活了起来,如同这台下的星空一样跳跃着。观众们也被感染得忘记了欢呼,只是挥舞着闪着光的应援棒。
“就算是阴郁的天空也好
不要忘了我呀
把我扔在天空的一角
即使今天也看不到我也好
我仍然在这里燃烧着自己
如果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奔跑的话
那小小的光芒啊
六等星的光芒
也终将轻轻点燃那无限的黑暗
来到你的身边……”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的时候,在乐曲的尾奏里,葵如同要接触头上的光芒一样,向上伸出手来。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观众席仍像困在了过去一样,慢慢地,才有星星点点的掌声传出来,逐渐地,逐渐地,传播到整个观众席,在礼堂中久久地回荡着。
等到三人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下意识的来到后台了。茜和爱纪从休息室那边三步并作两步冲来,将三人紧紧地环抱在中间。直到三人抗议自己快被憋着了,才将她们放开。
“反响好极了,樱宫同学!”茜捧着葵的脸,“底下全部都在讨论,‘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个人表达的歌,比起千篇一律地梦想啊未来啊好多了’,你们做得比我们都好了!”
“‘初春系’有个传说,说每届新生组的表演第一名,会获得像市野雫那样的成功,简称叫‘偶像赐福’。”爱纪从一个戴着“场务A”名牌的女孩手中拿过几瓶水,分给三人。“作为咱们这届的独苗苗,你们已经没得躲啦!以后你们就是市野雫的接班人了……哦不对啊,刚才那个工作人员我好像没见过……不过无所谓!恭喜你们!”
“绘野泽前辈呢?”堇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看了看休息室那边,“她怎么说?”
“她那个人比较无趣。”爱纪把嘴角往下一撇,“她说,‘一般’。”
是这样啊,三人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老东西们都比较矜持。”茜笑了出来。“我今天刚和樱宫同学说,我们非得在她们面前装样子……夕子这人只有三档评价,分别是‘烂爆了’、‘很烂’和‘一般’。你非得说一半,吓小孩有什么意思?”
“哎呀……总之,庆功宴在哪里?‘老东西们’,行动起来!”
“我来!”夕子笑吟吟地走进来了,虽然她的装束把堇她们吓了一跳,其实正如初见时她把爱纪和茜也吓了一跳,虽然当时堇她们在台上并没有发现。“我负责付钱,你们负责吃,世界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可是,绘野泽前辈,您这是穿着什么,女仆装?”
“哦,你说这个吗,纯属奇装异服。我只是刚好在指挥物资安排,然后就被后辈们强迫着这么穿了。本来想下午脱掉的,结果爱纪就这么找过来了,又没有机会了……丑话说在前,绝对不会穿着它和你们拍合照!再也不想穿着这身拍照了。”
堇和葵想起来当时在家庭餐厅里想到的话题,相视一笑。
“有什么话题在餐厅里说吧,一直待在这里也有点妨碍工作人员收拾东西。”茜推推爱纪,“向餐厅冲锋!哦——”
一阵欢笑,慢慢向礼堂休息区的出口靠近。
Paint Our Pure Sky啊,就是要追求澄澈的天空吗?葵在前往餐厅的路上,抬头看向旷远的夜空。天气很晴朗,虽然白天积攒的暑气仍然没有散去,但偶尔有微风吹过,胸前的那装饰着星星的链条,也就随着风轻轻摆动着,不时反射出明亮的光芒,那来自澄澈夜空里的月光。葵不由得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星空,连前面群人的喧闹渐渐离去都没有在意,想起刚刚在下面摇晃着应援棒的中才帆菜美。
然后,她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那是堇悄悄从后面抱来的双手。
“辛苦了,小葵。”她听见堇在后面,像是自言自语。
“小堇……如果我加入偶像部的话,你会和我一起吗?”
“嗯?”
“不,没什么。”葵迈起步子,“我们有点落后了哦。”
“不用赶啦,我们又不会吃不上……”
嘻笑过后,校园又如往常般安静下来。
关键字:微醺 评论:笑语 作者:喵哩
人,在什么情况下想喝酒呢?
陆野翻过锈铁门时,裤腿勾住爬山虎扯出清脆的裂帛声。他单脚点地稳住滑板,怀里那瓶偷渡出来的香槟在正午阳光下闪着危险的碎光。这是从老爸周年庆礼物里顺的战利品,酒标上烫金法文像条不安分的火舌。
“嗨,反正我现在就挺想的!”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汗水的微微咸味。“解放啦!”他对着空荡荡的植物园大喊,回声惊起三只灰斑鸠。十二点十七分的阳光把玻璃温室切成钻石棱面,那些上世纪遗留的铸铁花架上,野蔷薇正以暴动姿态燃烧整个夏天。
少年盘腿坐在喷泉池沿,瑞士军刀扎进软木塞的瞬间,仿佛听见了遥远香槟区某个酒窖发出叹息。但随即他的刀就被小巧的木头牢牢卡住,并未如他所设想的一样轻松的拔出。他努力的摇晃着刀刃,试图回忆父亲平时潇洒的做派。
最终,大力出奇迹。小小的木塞终于不敌少年急迫的挖掘,连带着一点破碎的瓶口滚落在地。气泡裹着金色酒液喷涌而出,撒的陆野满手都是。他一边哎呀呀的叫着,一边赶快凑上嘴去,把洒出来的液体舔了干净。
手忙脚乱了一阵后,他终于可以像模像样的敬自己一杯了。
“敬该死的高考!敬坐牢一样的高三!”仰头灌下第一口,跳跃的气泡像百支小箭射穿味蕾,然后在胃里炸开一朵燃烧的向日葵。他忍不住哈出一口气,做了一个鬼脸。
第二口下肚时,滑板轮子开始自动发热。陆野踩着板从玫瑰拱门俯冲而下,风把衬衫鼓成海盗旗。酸涩酒液在口腔跳踢踏舞,他忽然尝出风的滋味——柠檬和不知名的花香,还有点点蜂蜜的味道。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在他身侧飞速倒退,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发光少年。
“第三口!”他在倒挂的紫藤花架下刹车,倒转酒瓶对着喉咙浇灌。气泡顺着食道逆流而上,在鼻腔炸成烟花。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切变得更加鲜艳,更加清晰。水珠折射出七种蓝色,穿过树叶洒下的阳光仿佛成片的金色丝线,甚至能看清三米外那只凤蝶翅膀上的磷粉矩阵。
香槟瓶见底时,陆野发现自己正在和喷泉池的大理石海豚跳舞。湿透的球鞋踩出完美弧线,气泡从毛孔里渗出,在皮肤表面结成水晶铠甲。他对着海豚布满裂痕的眼眶举杯:“你知道不考试多么快乐的吗?”没等回答便笑倒在漂浮着花瓣的池水里,激起了大片的水花。
他仰面躺在浅浅的池水里,感觉整个人都漂浮了起来。水的托力,把他推向高处,越来越高,仿佛身体轻的像一片云朵,里面充满了让人快乐的气体。
黄昏来临时,少年开始接收植物的脑电波。橡树在抱怨年轮太挤,蒲公英在密谋占领世界,而那丛疯长的野薄荷正用根系发送摩斯密码。他把耳朵贴在地面,听见土壤深处传来气泡上升的咕噜声——整个地球都是瓶等待开启的香槟。
他瘫在地上,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暖洋洋的液体泡酥了,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么躺着,看浮云流动,闻草木芬芳,听虫鸣鸟啼更加的惬意。温柔的倦意仿佛一层薄纱笼了上来,他在不知不觉中潜入香甜的梦境,皮卡丘和奥特曼在学校的广场对射电波,班主任扛着投影仪,头上插着两根粉笔,像个蜗牛一样在四百米跑道一圈圈的跑步。所有的试卷和书本变成了雪花,在天上飞啊飞啊,然后被晚霞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当第一个保安的手电筒刺破黑暗时,少年被惊醒,发出呢喃的声音,用手挡住那刺眼的光。月光沿着树脊流淌,他身下压扁的草木仿佛在呼应的散发出荧光。香槟残余的酒精在血管里弹奏爵士钢琴,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生长痛。
“小孩!你在这里干什么?”保安的脸隐没在黑暗里,语气却透着几分不善。
陆野霍的翻身爬了起来,摇晃了一下依然晕乎乎的脑袋。他捡起了地上的滑板,跳了上去,笑着滑向最黑的路口,树枝树叶刮擦脸庞手臂的灼痛如此真实,仿佛他在逃离一场异世界的追杀。
他感觉自己像闪电侠一样穿过花园,在保安的喊声中越跑越快。滑板轮子碾过碎月光,身后爆开的野蔷薇花瓣如同追踪导弹。
他抑制不住的大笑着,为自己偷喝了整个夏天而开心不已。
跟姥姥聊完后我决定不穿越了
作者:魇
评论:笑语
说实话,当我站在这个等待区的时候,心里是懵逼的。这也很难怪我,毕竟上一秒还在落日夕阳下喝着奶茶唱着歌,突然就……就在这里站着攥着命运的(是的,那张纸上的标题就是这个)号码牌,就算是范伟老师本人来,也很难微微一笑绝对不抽啊?
我努力镇定了一下,又镇定了一下,然后发现因为没有肉体的激素干扰,精神倒是很容易摆脱情绪。我开始装作不经意地四处打量,目光就不出意外地和别人撞上了。
“您好,您是第一次来?”那个人问我,她胸前别着工作牌,应该是大堂经理一般的角色。
“是。”我老老实实地说,“这是哪儿啊,我明明记得我还在河边散步。”
大堂经理看起来很想翻一个白眼,但不知是她眼睛不算大还是职业素养还不错的缘故,她很好地控制住了,换上了明显培训过的微笑:“亲,能来到穿越中心,说明您已经死了。麻烦给我看一下您的命运编号。”我把攥在手里的纸片递给她,看着她掏出一个材质看起来就轻飘飘的手机扫了一下,然后她又开了口:“亲,您的死亡原因是摩托车车祸。生平没犯过什么大错,功德积累得一般,所以根据地府刚出台的试用规则,您有一次穿越机会。”
“我?死了?穿越?”我觉得不用三个连续的问号很难表达出内心的情绪。“是鬼火少年吗,我就知道,公安早该抓他们,恶性犯罪不能适用于未成年人保护法!”
“是的,是鬼火少年。”大堂经理说,同时保持着职业微笑。
“好吧,那我能穿越到时间尽头吗?”我问她,“虽然我不是什么科学家,但是确实很想知道热寂是不是真的。实际上,我还以此为点子写过一篇同人文……”我紧急闭嘴,没有激素控制意味着惯性会把我满脑子的废料事无巨细地供出来,我要重新学习掩饰内心想法了。
“不能的亲。”大堂经理说,“首先,您的功德不够;其次,所谓的‘穿越到未来’大多是穿越到不同平行世界发展的当下,并不是真正地穿越到你所在世界的未来。未来永远是未定的,这在所有的世界都是通用原则,针对未定之事,我们没有能力为您提供单程票。”
“好吧,好吧。”我急急忙忙地说,“那么我能挑个过去的时代吗,或者您给我推荐一个,我挺喜欢尝试特色推荐菜的。”
“这边再为您看一下选择范围哈。”大堂经理举着手机又是一顿鼓捣,“你……您的亲生母亲叫‘刘淑清’是么?”
“大胆你怎敢直呼她老人家名——”我赶紧捂嘴,松开手后疯狂点头,说:“是的是的我妈妈叫刘淑清。”
大堂经理的眼神变了,那是我熟悉的,我亲妈在我犯错时看我的目光,不不不,比那还可怕,那是凌驾于母亲之上的目光。
“哦,刘淑清是我女儿,也就是说,我是你生物学上的姥姥。”大堂经理说,同时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标着“刘赵氏”的员工牌。
我呆住了,“妈妈的妈妈叫姥姥。”我没法控制这句话顺嘴溜出去,“姥姥,你,我,啊。”我的双手控制不住地比划。
大堂经理,或者说刘赵氏,我妈妈的妈妈,我姥姥,拉着我走向了临时待客区。我刚培养出的自制力只堪堪足够让自己闭嘴,而作为没有肉体的灵魂,我们自然是没法发出脚步声的。于是周围便只剩下操作机器产生的各种机械音和不同个体发出的咨询解答声,想要个碰碰的心跳都没有。
这不能怪我不知所措,我胡乱想着,我没见过我姥姥。我家情况比较特殊,父母都是离异再婚,我妈妈又是姥姥的小女儿,所以我出生前姥姥就已经去世了。再说,就算姥姥她长命百岁,我也很难把一个将近百岁的老婆婆和眼前这位三十多岁精明能干的大堂经理联系起来。我爸妈这辈子都是普通工人,我自然是没享受过什么“上面有人”的厚待的,但谁能想到,我上面是没人的,下面居然有人?等等,下面,这听起来有点歧义,不过我是女的……女的也可以有女朋友,新世纪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要我说,你就别穿越了。”姥姥给我按到贵宾室的座椅上,第一句话又给我敲得发蒙。
“为啥?”我问,“臣妾不配吗。”
“小孩子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少刷点短视频。”姥姥说,“我现在都不刷了,明晚托梦也告诉你妈少刷点。”
“不是,姥姥,为啥不推荐我穿越呢?不穿越我是能再去投胎吗?”我小心谨慎地开了口,“中国人,不是,自家人不能坑自家人,虽然我妈说您不是最喜欢她,但是我可是您亲生的……外孙女啊!还是我们这一辈儿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们都可疼我了。”
刘赵氏对我翻了一个尽她可能最大的白眼,“少整那些没用的,我坑你干啥,这是试用规则,不完善的地方很多。再说了,凭你的功德又开不了金手指,就你这幅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德行,能过得惯之前那些苦日子?”
“我咋不能吃苦呢!小时候我爸妈都上班,我四岁就会自己泡方便面了。”我奋起争辩,“刚工作那阵儿,我晚上顿顿饭都是白水煮面条拌咸菜,还睡过一个月二百块的床铺,几十个人一个屋!”
姥姥似乎被我气乐了,“小崽子,上过旱厕吗?用过树叶子擦屁股吗?”
我仔细想了想,似乎是上过的,因为我记得苍蝇顺着屁股爬的奇特触感。“不是……有便桶吗?还有擦屁股的细麻布什么的。”我小声说,“我要是穿越到古代,高门大户总得有人专门伺候我的吧。”
“你这个功德也就够穿到同等阶层的,哪儿来的丫鬟老妈子伺候你。”姥姥说。“还有,你穿越回去也是女的,经期怎么办,你会用卫生巾之外的东西度过经期吗?”
“那、那就算是穿到同等阶层,我也可以趁着战乱出头的吧?”我说,决定假装自己已经过了更年期。“比如秦末三国魏晋南北朝……民国?我好歹也有本科学历,搁现在也大小算个知识分子,知识也是可以转换成金钱和权力的。”
“你本科学的啥?计算机!”姥姥说,“你当这是科幻小说啊,回秦朝去找一堆人给你当人力二进制?就算穿越过去,你的身体素质跟现在一样,俗称打不过也跑不掉,落地成盒。”
“那、那我好歹会读书写字,还能编故事,写个戏本子也足够流芳百世了吧?当个李渔啊兰陵笑笑生什么的也行,或者……早于吴承恩就把《西游记》写出来,成为奇幻大分类的开山鼻祖?”
“你会的是简体中文。”姥姥的白眼快翻到脑瓜顶上去了,“还有,吴承恩也不是凭空写出西游的。再说,你现在给我背一遍《西游记》?我看你连大圣出世那段都背不出来。你现在唯一还记得的古诗是不是就是‘床前明月光’?这是明确记载属于李白的作品,是已经确定的历史事实,就算你在秦朝写出来,也不会被流传下来。就你那编故事的水平,还流芳百世呢,放网上白给人看人都懒得看完。跟你同时代的读者爽点你都把握不好,古代的读者爽点你就知道了?”
很好,我确定这不是科幻小说,但这就算是知乎盐选也是转化率超低的那种,唯一的看点就是我这嘴巴比我臭一万倍还精通各种网络骂人梗的生物学亲姥姥。我瞪着她,嘴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勉强地凑出一句整话:“你,你根本不爱我妈,也不爱我,这糟糕的原生家庭——”
“我要是不在意你我早就给你随便安排一个朝代穿越去了!”姥姥对我低声咆哮着,“少给我来这套,俺们那个时代根本就不讲什么原生家庭!”
好吧,道理讲不通,亲情牌也打不明白,我只能像一只斗败的鸡一样灰溜溜地缩在椅子里假装大喘气,甚至没办法分泌出需要腺体制造的眼泪。姥姥看着我,似乎终于动了点恻隐之心,坐在了我旁边。
“可是如果不穿越,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缓慢地说,“太突然了,我还没准备好死,我妈妈她肯定也没做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我还养了两只猫,还有好几个同人文的坑没有填,我——”
“你穿越了,你的死也是既定的事实。”姥姥说,“淑清虽然不是我孩子中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勇敢的,但她是最坚强的,她肯定能为自己的人生找到新的出路。”
“所以你其实是在让我接受,而不是……哪怕试图让我延迟一点,做好一点准备……”
“我的孩子。”姥姥看着我,“很遗憾,我只能在这种时候教你这一点,但即便是活到八十六岁才死的我,也不敢说自己做好了一切迎接死亡的准备。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
姥姥把右手放在我的左手上,右臂试图抱住我。她比我瘦小很多,但我努力蜷缩进她的怀里,即使我们都是没有温度的灵魂,但我并不存在的心脏里似乎真的冒出了一股热乎乎的波浪。
好吧,姥姥多多少少算是说服了我,那么不穿越的话,我接下来要迎接的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我没有传统宗教信仰,算是半个共产主义者,而据我所知,马列毛三位老人家似乎都不在地府管事。所以我的灵魂,或者说精神体、意识体……会何去何从?我磕磕绊绊地把这个疑问描述给姥姥,她对我露出了明显没有被培训过的笑容。
“我担保,你会觉得很棒。我从那中来,也最终会到那中去,总有一天,你、你妈妈和我,都会在那里团聚的。”
我沉入了大地,与所有逝去的灵魂链接在一起,这是真正的原初云端,是生物对彼此的容纳。我迷茫愚昧,我全知全能,我是一粒沙中的一个宇宙,也是一个宇宙中的一粒沙。丧失了躯壳,没有了让我调动情绪的腺体和神经元,这确实有些奇怪,但若我身就是一份递质呢?我甚至无法被消化吸收,只是客观地存在着。如同文字无法描述感受一般,这种存在也无法被准确描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对我而言是苍白的,但我意识到,我变成了故事本身,是永恒的未知和已知,是只要有意识存在就无法被消磨只会被发现的存在。表情在此刻并不必要,但如果有面庞,我会露出蒙娜丽莎那样的笑容——它的含义如何,仅取决于你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