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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王总,您真的打算继续提升‘良心贷’的额度吗?”
“是的。”面前的男人点了点头,浓重的黑眼圈和熠熠生辉的双眼形成过于鲜明的对比。
“良心贷”——顾名思义,就是指借用良心的贷款,这是我们公司的一项特殊业务。借用了良心的人有两种还贷方式,一种是还大笔的金钱,另一种则是用少量金钱和大量“良心值”来抵债。
这一眼看上去是赔本的生意,但是既然有市场,自然就有对应的需求。
最初来办理这项业务的大多是被其他人带来或者逼迫来的私人客户,这些客户通常都有一个统一的说法:“我家老人/孩子/妻子/丈夫/天天说我没良心,我被他们说烦了,所以来办理一下让他们闭嘴。”
反正这项业务手续费也不贵,所以他们的态度也算预料之中。我们这群业务人员一度担心这些“没良心”的家伙能不能如期还贷——结果而言,是我们多虑了。
因为“有良心”的人会自己还贷,即便本人不愿意,曾经逼他们来的人也会主动缴纳费用,甚至要求提升借贷力度。
一位被家暴的女士办理业务时曾说了这么一句话:“能用这点钱换得安宁的日子,我觉得很值得。”
总之,从我们客户回访的结果来看,绝大多数的借贷者表示自己的待遇提升了、而他们的亲密关系成员则表示内心得到了更多的满足。随着客户满意度的提升以及客户量的增加,这项业务最终入了更大的市场的眼。
福利好的公司会要求员工买良心、确保员工对公司的忠诚度,而黑心企业则会调查员工是否买过良心贷、避免惹上麻烦;待业人员投简历的时候会想方设法了解公司良心贷购入占比以推测福利情况,而合作单位则将这项业务纳入信用考评项目中。
总之,在不知不觉中,这成为了一个热门产品。
而面前这位男人就是购买了产品的其中一位客户。
“我很高兴您能如此认同我们的产品......”我的视线投向他的睡衣、又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监护仪,犹豫了几秒,还是将话说了下去。
“但是,现在为您办理的额度已达上限,无法继续提升了。”
我看到男人明亮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甚至直了直身体,嘴唇微张,滚动的喉结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质疑的话语送至舌尖。
但是,他的身体才直到一半,又躺了回去。他抬了抬枯瘦的手,朝我轻轻招了招,示意我靠近他一些。
我将床边的轮椅推到一旁,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小王啊。”
“您说,王总。”
没错,我们都姓王。只是我是一个跑业务的小王,而他则是上市大企业的王总。
“我没记错的话,我的借贷手续一直都是在你这儿办理的吧。”
“是的,王总。”
“那么,”男人顿了顿,“我为什么办这项业务,想必你也很清楚吧。”
我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一个跑业务的银行业务员而已,”我笑道,“可不敢妄自揣测您这样的大人物的心思。”
“哈哈哈!”男人笑了几声,在肺部承受不住之前止住了笑意。他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和你们‘良心贷’分不开。”他转头看向窗外,视线越过玻璃投向天空,像是在看着遥远的过去。
“就像你知道的,我最初来走这个业务,只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竞争力而已。”男人说:“虽然大家都说工作场上无情才是硬道理,但是只要与人打交道,大部分人都希望对面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是这样的。”
“可以说我的目的并不纯粹......但是,当我拥有了‘良心’之后,我发现自己看问题的角度变了。”男人说:“曾经我只是想着自己怎么上位、怎么赚更多的钱,但现在我会考虑共事者的心情、考虑接待者的苦衷、甚至开始考虑我很难接触到但实际上深陷困境中的人们——咳咳咳......”
“确实,我听闻了很多关于您的事迹。”我将放在柜子旁的水杯递给男人,看着他喝了水、稍微止住了咳嗽。“随着您地位的提升,您完善了很多员工福利、同时为公司拉来了很多合作伙伴、甚至经常参与社会慈善活动,挑起了社会责任的大梁。我听说去年你们公司做新员工调查时,很多学生都是因为倾慕您所以才选了贵司。”
“哈哈,你消息可真灵,这种事儿都知道啦。”
“毕竟贵司也是这项业务的客户之一,我多少听闻了一些。”
“哈哈哈哈......人望这事儿吹过头了,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应该做的而已。”
“您太谦虚了。”
男人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这没什么分量的恭维就此打住。
“总之,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事情之一,就是办了这个业务。”
“我也很高兴能遇到您,王总。”这是真心话。毕竟他算是我的稳定客源之一,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我的财神爷。
而且,这位男士一直都是用金钱偿还“借款”,从未使用过“良心值”偿债——虽然客观来说,他的“良心值”也不够偿债。不过客观来说,比起用良心值偿债的客户,还是用金钱偿债的客户更讨人喜欢。
“哈哈,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小王。”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起皮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再次开合:“所以啊小王,看在我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这个贷款的额度真的不能再提高了吗?”
“真的不行,王总,理由刚才我也跟您说了。”我瞅了一眼正在监护仪上波动的心率曲线,欲言又止。
男人或许看出了我的犹豫,他颔了颔首,示意我说下去。
我看了眼他的黑眼圈,抿了抿唇。
“而且......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不太明白您还想要提升额度的原因。”我咬了咬牙,将内心的疑问全盘托出:“您现在还因为半年前遭遇的不幸躺在床上,明明自顾不暇,为何还想要更多的‘良心’呢?”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毕竟这个问题过于尖锐了。
原本势头正好、风光无限的男人,半年前遭遇了一场严重的事故。那场事故不仅害得他行动受限,还害得他差点千金散尽。以我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如果对面继续追责下去,男人很可能会倾家荡产。
“......对不起王总,我不该问这么失礼的问题。”
“不,你不必道歉。”男人摆了摆手:“这是很合理的疑问。”
“但是......”
“小王啊。”男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以你我的交情,我也不想对你有所隐瞒了。”
“您的意思是?”
“你刚才问我提高额度、获取更多‘良心’的理由对吧?”他再次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
“因为我需要更多的‘良心’推我一把,让我能做出该做的决定。”
我愣了愣。
“决定......?”
“是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要我接受对方要求的肾移植条件,对方就不会继续追究下去。”
“肾移植......”我的视线下意识移到男人的腹部:“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您以前已经捐过一个肾了?”
“对。”
“对方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
我宕机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岂不是在变相要求您去死吗!”
震惊的情绪冲昏了我的头脑,我甚至没空去修饰词句,让它显得委婉一些。
而男人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反应。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肯定了我的猜测。
“这、这种要求应该是违法的吧!”
“是的。”
“那您完全可以不响应这种无理要求啊!”
然而男人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的声音比之前提高了一个八度,但我觉得这完全不够表现我的震惊。若不是我残存的理智控制着我的肢体,我可能早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脚步声掩盖我的震惊了。
男人再次抬了抬手,对我进行无声的安抚。他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嗓子。
“我必须答应这个条件。”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对方会摧毁我所拥有的一切。”
“......”
“名声、财富、地位、权力......”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曲起手指,指甲嵌入掌心中:“这些东西都是我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
“可是......在性命面前,这些东西真的......真的很重要吗?”
“当然。”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速度快到我怀疑他早已被其他人问过相同的问题。
“这些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男人说:“我曾经拼尽全力、想方设法都想要获得的东西,在找对路线后终于到手了,我怎么可能因为一次失误放手?”
我一时语塞。
“明白了吗,小王。”男人抬起头,这次他脸上没有之前挂着的那种平和笑容,他露出的是、很多走投无路只能办理通用贷款业务的人会有的神情。
急迫、焦虑、紧绷的神经仿佛即将断裂。
“我不想失去这些,但是对死亡的恐惧胜过了我‘应当为此事负责的良心’。”他的语速逐渐变快,“或许你会觉得可笑,但是如果失去了这些积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我将生不如死!所以我需要良心,我需要更多的、更强烈的良心,去促使我面对这份恐惧、超越这份恐惧!”
“......”
“小王啊,”他说,“我听说你们有那种面向大客户的专属合同,我这么多年给你们公司也做了不少贡献吧?连这点要求你们都不愿意考虑一下吗?”
“王总......”
“你可别说没这种业务哦。我在市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这点风声我还是听过的。”
我叹了口气。
“确实有这样的合同,不过需要经过层层评估,才能敲定。”
“果然!”那双从我进来就没有失去过光彩的双眼变得更加明亮。检测仪上的心率线条起伏前所未有明显,但是被监测的本人忽然轻咳一声,收敛住自己的表情。
“我知道现在办理这个业务的人多,你们可能人手不够,会多花些时日......这样吧。”男人直了直身体,让自己的坐姿端正了一些:“你先回去帮我问问,这两天给我个答复。要什么资料你到时候告诉我,我好准备。”
看着男人稳操胜券的表情,我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回去问问。”
“嗯,辛苦你了,小王。”男人露出笑容,明媚的表情让他的精神状况看起来都要更好些。
“这是我该做的。”我回答道。看着对方满意的表情,我知道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了。在男人发声赶人之前,我先开了口。
“说起来,王总,还有件事儿需要请您落实一下。”
“嗯,你说。”
我翻了翻背包,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递到了男人面前。
“这是您逾期未还款产生的利息费清单,还请您确认。”我放缓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能传进他的耳朵里:“按照合同约定,您预存的费用已经全部用来抵扣了,这是还未结清的利息。”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我的声音依旧在房间里回响。
“还请您这个月结清未偿还利息,否则......我们将按照合同约定,进入法律程序。”
用来监测心率的仪器忽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但是我相信,我的声音依旧会一丝不漏地传入男人的耳中。
“我想,您也不愿意再摊上另一桩官司吧,王总。”
看着面如死灰的男人,我露出了练习过千百次的微笑。
END
作者:轻拍拍
评论:随意
杨泊下班回到小区,看见七岁的儿子杨云辉正蹲在沙坑里挖沙子,更小的女儿坐在幼儿车里吃手指。男人站在原地,向楼上张望了一下,厨房亮着灯。
“妈妈呢?”杨泊在幼儿车旁边站定,检查了女儿的奶瓶和尿不湿。
“在厨房做饭,她说她明天要回姥姥家。”杨云辉趴在沙地上,聚精会神地审视自己花了半个小时挖掘出的水渠走势。“上楼吧,饭差不多做好了。”杨泊看了一眼手表,打算把儿子从沙坑里拉起来。
他穿着皮鞋踩进沙坑。干燥的沙砾细腻又光滑,让走惯了木地板和地毯的杨泊一时不太习惯。接着他又走了两步,最后踩在儿子从地下深处翻出的饱含水分的深褐色沙土上,这里的触感像水泥路一样稳重、安定,却柔和。
“好吧。”儿子意犹未尽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杨泊把他牵出沙坑,一边拍掉儿子裤子和衣服上的沙子,一边回忆刚才踏在沙土上的触感,仿佛一头牛在反刍。
自己过去一定无比熟悉这种感觉。杨泊生于农村,在田野里度过了不知多少时光,而现在沙土令他感到陌生。一种极其荒凉空虚又难以名状的感情无声地侵袭了他。
女儿突然的哭声令杨泊不得不放弃了这缕思绪。他推着幼儿车,带着儿子走进电梯。晚饭间,妻子宣布了自己必须回一趟娘家的事实,周末只能由杨泊一人照看两个孩子。
“杨云辉,你现在已经二年级了,当哥哥的要照看好妹妹。”妻子离家前对儿子说。然后又对杨泊说:“要是实在照看不过来,就带着去你妈那儿。”杨泊答应了。
妻子离开后十分钟,杨泊已经喝了两罐啤酒。杨云辉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今天我们去哪里玩?”
“哪里也不去,”杨泊说,“你可以去楼下挖沙子,记得带上你的妹妹,你要照顾好她。”妹妹此时躺在杨泊和妻子的大床上,刚刚入睡。她安静的时候像个天使。“不过要晚一点,你的妹妹刚刚睡着。”
儿子撅起嘴巴:“不要,我昨天挖的水道一定已经被别人弄坏了,我不想再挖一遍。”他跑回房间,关上了门。凭良心讲,杨泊绝对一百个愿意把孩子们送到自己父母那里帮忙照看,可他又不愿意这样做,至少不愿不曾努力过:他隐约觉得这是一种投降认输。
最终,在女儿哭了今天的第三次时,杨泊想到了一种折中的方法。他拿起车钥匙:“杨云辉,记不记得奶奶家北边有座山?我们去爬山吧。”
这实在是个一举多得的主意,既排解了儿子过剩的精力,又能让老人帮忙照看女儿,还不至于落给妻子偷懒的口实。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连杨泊本人都只有模糊的感知:昨天沙地的触感勾起了一些往日回忆,他想去重温那段时光。在他进城读高中之前,老家的后山是他最美好的休憩地,是他童年的缩影。
“每年春天,山上都会开满金黄的油菜花,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杨泊穿上一双崭新的运动鞋,这双鞋只在单位组织长跑时穿过一次,随后便束之高阁,他花了不少时间才翻出来。一路上,杨泊都在讲述他小时候如何在后山飞岩走壁、采花摘果。儿子眨巴着眼睛,对不久后的冒险表现得很兴奋,不断问着“蜜蜂不会蜇人吗?”“山上有小河吗?”之类的问题。令杨泊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在回答儿子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耐烦。女儿在后座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或许她也希望父亲和哥哥能有一场愉快放松的旅行,很配合地一路保持情绪稳定。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杨泊的老家。儿子站在车旁,向北方的小山坡张望。它充其量只能算一座矮山,大概有一百米高,孤零零的,四周没一个兄弟姐妹。杨泊没望见什么金黄的油菜花,山上一块绿一块褐,像旧衣服上乱七八糟的补丁。
等他们进了屋,杨泊的母亲不断端来水果和零食,父亲又泡了一壶新茶。老家的房子有一种冷清的气氛,令人难以久坐。儿子不住地看杨泊,希望由他提出爬山的安排。杨泊喝到第三杯茶,又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杨云辉想去爬后山,我带他去玩一会儿,妹妹就留在家里——”
“哎呀爬什么后山,这都快五点了,该做晚饭了。再说外边天多冷啊,这才刚到二月,你们都多久没回来了……” 杨泊的母亲指的是农历二月。
男孩立刻闷闷不乐起来。杨泊还没开口,杨泊的父亲先开口了:“男孩子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是该多运动运动,再说现在天长了,六点也不会黑天。”杨泊微笑起来。
“你开车累了吧,在家好好休息,我替你带孙子玩一会儿。”杨泊的父亲领着男孩出了门。杨泊张了张嘴,慢吞吞地把茶水喝光。
“这老头,就是自己想出去玩。”杨泊的母亲揭完短,又招呼杨泊:“帮我把芹菜择了,晚上炒芹菜。”
芹菜几乎有杨泊手腕那么粗,根部没多少泥,杨泊猜母亲买菜时把泥甩掉了,这样可以少称半两。后山上可没人种芹菜,至少杨泊没见过。他见过不少野葡萄一类的浆果,孩子们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杨泊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几乎停止,但在随后的某一秒,他择菜的动作突然变得干净利落,像瞌睡的人猛然惊醒。他把择好的芹菜放在案板上,走进卧室,此刻母亲正抱着妹妹,用奶瓶喂奶。
“我出去接他们。”杨泊说,伸手去拿床头的手电筒。
这只手电筒有大红色的塑料外壳,纹路笔直。杨泊推开开关,手电的光并不显眼,天还没黑。他又把开关关掉,左右手递来递去。通往后山的路平整又宽阔,杨泊记得过去经常有大卡车拖着黑烟,满载泥土和石子经过,但现在再也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他走出二里地,道路开始上坡,熟悉的感觉回到他的体内:这条路他走过千百遍,右手边应该是一片高粱地。天色比先前暗了几分,杨泊打开手电,发现右边是连绵的围墙,围墙前面是刚刚移栽过来的稻草人般的低矮树干。
杨泊愕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光景,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害怕,他不太想继续前进了。杨泊走进围墙前的绿化带,扶着树干,在干硬的泥土上踩了几脚,触感与水泥道路没什么不同。
“爸爸,你怎么来了!”道路前方传来儿子的呼喊。男孩一路冲下坡,喘着气停在杨泊身边。父亲的身影远远地落在后面。
杨泊从绿化带走出来:“来接你们。山上好玩吗?”他把手电的光打向道路另一侧,那里什么也没有。
“也就那样,哪有油菜花,爷爷说早就没人种了。”儿子埋怨地说。
杨泊露出尴尬的笑,毕竟一路上他都在讲述后山的油菜花。天色更暗了,路灯还没有点亮,儿子没看到他的表情。
“不过比小区里的沙坑好玩,”儿子补充道:“明天上午我还想来。”
杨泊的手指触电般曲了一下,过去的自己隐约与眼前的孩子重叠了。他猜想,或许在过去的自己眼里,后山其实并没有那么有意思。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再看一眼。毕竟过去的自己已经一去不返了。
“明天我带你来。”杨泊说。儿子欢呼起来。杨泊也欢呼起来。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那个时候,凯想要保家卫国。想要成为英雄。其实女孩子们不懂这些,对这些也不感冒,他仅仅想成为男人中的英雄。不管怎么说,能真正地去做什么,已很可敬,虽然要足足织三天,才能看清你所绣之物的轮廓。
命运对凯并不好,那时候没人能看清这一点。那时候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战役。凯的国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国力不十分强盛,却也不至于让人蹂躏。它三面环海,在陆上受到了邻国的入侵。已经不能叫邻国了,而应该叫敌国。时间紧迫,仅仅十天的训练后,凯就入伍,射死第一个敌人之后仍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第二个也是那样,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那样。
上司。凯习惯这样称呼上级军官,因为他入伍前是个大学生,如果不是战争本该工作。上司是个女人,名叫玛尔法。她比毒蛇本身还要更像一条毒蛇。他们开拔到Z省去,路遇一小撮敌兵。是凯先发现了他们,那面那张抹着油彩的脸上,转出一双黑眼睛来和他对望。也许是这个人开了枪也许不是,反正第一个倒下的是凯身边的一个战友。凯立刻拔枪反击。射空了子弹后,他又去抓摸死人的枪。希望自己不要死,所以手忙脚乱地拼命残杀敌人。己方死了三个,敌方逃走了,没人想掩埋尸体。凯跪在战友身边,突然后脑勺一阵剧痛,是玛尔法给了他一枪托。
“节约子弹。”玛尔法从地上拾起战友的空枪,冷嘲着说。
战友衣兜里有八块五毛钱,那是借了凯的,还没来得及花出去。也许他想在下一个小镇嫖妓?还是买杯珍贵的咖啡?那钱并没有被血染红,还可以花出去。
凯把它送给了安迪,作为路费,安迪想逃出去。
安迪像个女孩,那种理想之中的女孩而非现实中的女孩。他两条腿瘦得皮包骨头,他俩鸡奸的时候,凯甚至摸不到他的小腿肚。军队里很多人都鸡奸,这很正常。他们有真正的女人——玛尔法。但是没人敢碰玛尔法。玛尔法像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飞翔的女巫。
安迪参军是被父亲逼迫来的,比起一个活着的、被人捅屁眼的儿子,他宁可要一个死去的英雄。英雄!真是纯美的想象,只有男人才有这种浪漫,浪是热浪,是橙黄色阳光下仿佛有实体在掀动的恶臭的气浪,伤口的血腥发酵混沌,配上长时间没有洗头、洗脸、洗澡后从腋下和裆部散发出来的酸腐气息。漫是绿头苍蝇在漫步,绚丽的色泽刺眼,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产卵生蛆。问问哪个英雄肯要那么一身衣服,粗糙而脏污,横七竖八地被膨胀青肿的尸体撑起来,这种景象凯见多了。其实我们并不互相仇恨呀。有时候凯很希望让对面的敌军把他打残,或者打死。只有一个时刻他对他们的恨还跟没参军时一样,那就是掩埋尸体的时候。那种味道无法忍受。
把他们的枪都收到手,安迪站起来,眯着眼睛望着天际,扶了扶帽檐。凯也站起来,拥住安迪的肩膀。
“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
凯说的是逃跑。安迪的头斜靠在他肩上,很亲密似的。
“你得给我祈祷啊。”安迪凑在他耳边小声说。空气里都是血肉腐败的味道,凯嗅不到他的口气,仅能感受到潮热的气流。安迪露出细小的两排黄牙微笑了。“玛尔法,这个贱娘们。我受不了她。她让我喘不过气来。你不觉得吗?”
受了蛊惑一般,凯点头。“她比北方人还可恨。”他用气声说。
“这个娘们会不得好死的。你等着看吧……等战争结束了,不,等你能写信给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哪儿收信吧?把她的死相写给我看……我觉得她要被北方人强奸的,先奸后杀。她会死得像一条母狗。”
他和安迪干了一整天的重活,那天晚上,他睡得人事不知,格外的香。半夜突然被人推醒,他一下子惊坐起来。月光下,玛尔法的眼睛黑得像两个弹洞。他吃了一惊,立刻行礼,在对方的噤声手势下低声说,长官。
玛尔法命令他跟着她到小树林里去。凯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走的时候,他没有带枪。走进了小树林几百米,她停下。“挖个坑,把他埋了。”
啊!凯险些惊叫出声。地上躺着的是安迪,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一时间不太能看出来。铲子就在旁边的地上,应该是玛尔法带过来的。他一动都不想动,单凭着勉力驱使,才让手握住铲把。
新鲜的泥土也有自己独特的味道。沙沙地,从铲子上滑落下来。凯间或偷瞟两眼安迪。他仍有几分侥幸,或许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可是他把安迪拖进坑的时候实在不能再这么认为了。他知道那张脸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异样,他看清了地上原来散布着几小粒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安迪的牙齿。牙给打掉了。他把安迪瘦骨伶仃的身体窝进那个坑里。黄土淅淅沥沥地盖上了衣服。后来,他隔着泥土,在安迪的身上跳跃,把土踩实。
“逃兵的下场就是这样。”玛尔法的口气镇静无比,“凯,你明白了吗?”
凯点点头,身上发冷。夜风很厉害。玛尔法递给他的一小叠纸币在风中摇摆。
“这是你今晚的报酬。”
这叠钱一共是十二块零四毛,里面还有凯的八块五。
在下一个城镇,凯把这些全部花了出去。
这种时候,战争开始变得像一场大型祭典,死人统统可以归类为人牲。不知道是哪一项神秘的要害触动了神明的心,前线捷报频传。或许是因为这个吧,玛尔法也变得温和许多。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因为凯一改往常懒懒散散的样子,事事争先起来。
对于安迪,再也没人提起过。对于军队里的鸡奸事件,凯也一概不再参与。凯忙着照顾别的。一个下等兵,按理说没什么能用得着他献殷勤的地方。可是凯对玛尔法,连其他人都看得出来情况不一般。凯干活儿干净利索,服从玛尔法的命令,倒好像她是个将军。其实人人都怕她,服从她,可只有他,态度柔顺,心悦诚服。
玛尔法把这些殷勤不置可否地接收下来。也包括凯用那十二块零四毛换来的好烟叶。凯说那是从妓女手里买到的,用薄荷熏过,味道更柔和更适合女士,也更适合这燠热的鬼天气。那天,玛尔法换了一身打扮。她的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身上绷着一件有点缩水的白地黄花连衣裙,丝袜高跟鞋,空气里漂浮着她玫瑰味的香水气息。她卷了两支烟,让凯抽一支。随后她自己也叼上烟,没用打火机,而是凑在凯点燃的烟头上,他们一同看着火星亮起,眼神相碰,清脆地,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今天你高兴吗?”玛尔法靠在沙发背上说。
“高兴。”
“为什么?”
“战争结束了我就能回家了。”
“那最好是一开始就别来。有战争你照样可以在家呆着。”白色的烟雾上升,玛尔法仰头看着。
“您高兴吗?”
“我?我不。现在局面是不错,可是牌局还没完呐,得接着打。等真正胜利那天我就高兴了。”玛尔法嫣然一笑,“接着你会发现,没有战争,世界还是一样,卑劣又无聊。你记不记得,你刚来这儿的时候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参军?你告诉我,是为了保家卫国。啊,是这样吗?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吗?不如直白一点,说你喜欢玩闹。——保家卫国,也是玩闹。”
“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没有喝酒,凯仿佛被薄荷烟的清香熏醉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是好样的。”她冰凉地说,“你杀敌勇敢。战争结束就回家吧,带上一枚勋章。”
他想象自己抓住的,是一只白皙柔嫩,细软如鱼肉的手。实际上那只手硬邦邦,就像戴了橡胶手套。可是他依然像面对一枚勋章那么热切,抓住就不放。
对方慢条斯理地探过另一只手。好像要像合壳的蚌一般咬住他的手。实际上,她是要把那根香烟在他手上摁灭。他痛得当即把手松开。灭了的烟蒂被玛尔法随手丢在地上。她单手撑住下巴,望着他的眼睛里三分好奇七分倦怠。
“我以为你只会搞鸡奸呢。起立。十公里。请在一个小时后回来。”
他回来时,玛尔法又成了戎装的玛尔法。烫伤的伤口没妥善处理,红肿化脓。他用舌头舔舐咸津津的伤口表面。
胜利不会让尸体的味道变好闻,也不会让开枪时的厌烦稍有减轻。不过凯收到了一叠家里来的信,出于恐惧未知的心态,他选择先阅读最新的。
家里没什么事情发生。明尼结婚了。(凯几乎想不起来明尼是谁。)爸爸妈妈都很想念。很担忧。自豪,骄傲。希望能够快点回家。潜台词是希望战争能够尽快结束。
其实只要人还活着,战争就永不会结束,或者换句话说,当下就死去,可以立即结束战争,对吗?
凯有太多东西可以描写了。晴空之下的腐臭味道,从脸上滴下的汗粒跌进即将干涸的血池里,杀人与被杀——前者是后者的一种演练。他埋头在那张信纸上,尽量东拉西扯,在纸上留下一行行被拉长了的极富弹性的字迹,字母与字母依依相连。他害怕自己一旦说出什么实在的话,那就会变成对父母的指控:你们送儿子去杀人,鸡奸,强奸。不如说凯自己被强奸了。不如说他害怕的其实是控诉变为罪证。
他们插入沙漠之中。
沙漠里有狐狸,有士兵打着玩儿,没别的作用,只是单纯取乐。玛尔法不打狐狸,她打的是鹰,天上飞的鹰。用枪打鸟,她也只是为了好玩,鹰从空中摔下来,沙漠中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捡都捡不到。
广播里听到的是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北方佬的运气越来越差。他们内部起了争斗,互相倾轧。一派主张继续作战,另一派主张议和。尽管八字还没一撇,队伍里似乎也是一片喜气洋洋,只有玛尔法还是原来那样,脸色平和,看不出情绪。
“不管怎样,我们总要穿过这片沙漠。”
她瞄准那只在天空盘旋的鹰,随后看着它坠落,脸上挂一丝淡淡的笑。
话虽如此,气氛仍然轻松下来。晚上士兵们交换一瓶酒,嘴对着瓶口轮番品咂,恰好轮到凯时酒瓶空空。他把瓶口朝下,也倒不出一滴,沮丧地往背后一扔,随后站起身,去找玛尔法。
月亮大极了,又大又清晰,让人不敢抬头去看,害怕这面昏黄的大镜子里会照出他们的脸。远处起伏的沙丘上,一个黑影慢慢走近,到了近处才现出玛尔法头发的色泽。他想问“你去哪儿了”,低下头,发觉她手里提着一大块不明物体,原来是头黑鹰。
玛尔法看到他,似乎也很意外,不过什么也没说。他跟着她,一路来到她的帐篷里。借着灯光,他看到那只鹰的眼睛没闭,似乎还活着。
“战争结束了,你会去哪儿呢?”
玛尔法动手拔鹰的羽毛。鹰微弱地挣扎着,喙似乎也微微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听到凯的这句发问,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我无所谓。”
这句话鼓励了凯。
“你无所谓的事,对我来说总是很重要。……”
他喃喃地述说,玛尔法作战是如此英勇,他看了又是如何的钦佩。他描绘玛尔法的英姿,把她说得像圣女贞德。然后他绕来绕去地说他有多纠结于自己内心的情感。不,他不觉得她是他姐姐,也不认为她是他的导师,虽然在很多方面她都担任着这种角色……她也不像他母亲。她也不像一个朋友。有时候事物的轮廓不是直接看到的,而是在四周暗淡的云霭之下衬托出来的。所以她是……
“所以,”玛尔法脸上带笑,打断了他的话,“你恨我,对吧?”
刚好,鹰一只翅膀的羽毛已经被她拔净。玛尔法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那脸上的神态,没什么特别之处,她在死人脸上已经见过了许多回。憎恨,厌烦,可怜巴巴,祈求饶恕,好像她是个可怕的死神,他们向她祈祷。
玛尔法几乎要原谅他了。不过,想到此时灯光暗淡,那枚看不到的烟疤,她的心又平静下来。像那天一样,她给自己卷了支烟,但没给他卷。她很喜欢这股薄荷的香气。
“我爱你。”
他的声线像火星一般闪烁不定。她细而硬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以不可抵挡的力量迫使他坐下,坐在鹰的尸体旁。
然后她摸了摸他的裤裆,发出一声狐狸般的笑。
你得给我祈祷啊——突然,凯又听到安迪这么说。他本来应该给安迪祈祷。为什么要对着玛尔法祈祷?
她要被北方人强奸的,先奸后杀。她会死得像一条母狗。安迪恶狠狠地说,凯,你曾经说过,为什么你不给我祈祷?
“鸡奸这种事情,谁都能做,只要有个鸡巴。”玛尔法的声音里也充斥着薄荷的香气。“不过,有些人除了鸡奸,对别的一切都是有心无力。”
她会死得像一条母狗。安迪说,你为什么不给我看看呢?
在他能做什么之前,玛尔法抢先一步绞住了他的脖颈。她的手肘有如铁环,紧勒不放。他眼冒金星,扑扇着手,想要抓住点什么,随之抓住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鹰,安迪说。薄荷香气忽远忽近。玛尔法的手肘实在太紧了,就像安迪或者是他自己的屁股一样。他的血管似乎已然崩裂,他听到啪的一声。灯光不再。一切平息下来。他遗忘一切。
作者:维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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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军规:不可以在战争期间发自内心地呼唤和平。
如此简洁,易于理解的博弈论规则,一旦双方置于棋盘上,最优的抉择就是向敌方进攻。
不可以呼唤和平,因为若是发自内心地祈求和平,便会令士兵在厮杀时感到犹豫。
——嘀嘀。
“这里是文明回收装置Ea—011-9081,正在扫描关于星球Ea-011标准年代x期间的文献记录,日志id0288XC273EEW09。”
处置结果:犯人被放置于透明的容器内随军队移动,任何人都可以以“软弱”的罪名去羞辱,甚至处置它。
最终犯人成为一摊富营养的积液,蠕动的生命自它的尸体上萌发。
文明回收装置停止扫描磁盘,“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苍白的城市,这里与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所想象的废墟并不相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对于建筑和“文明”的损坏被视为“低效率的”。于是基因改造配合生化武器实现“对非我方人员”的定点打击成为了新的开发方向。
但是傲慢的人类忽略了一点,自己的技术并非全能之物——就像人类最初禁止生化武器的缘由那般,一款无差别杀害所有生命的病毒最终还是突破了基因改造后的防线,将文明耐心地,一点点地,从星球上抹除了。
于是这颗星球被判定为死去的文明。
在更加遥远的……其他的频道中,平行世界的人类平安地跨越了数次灾难,开发出了能跨越其他平行世界的能力。
“嘀嘀……“这里是文明回收装置Ea—011-9081,正在扫描关于星球Ea-011标准年代x期间的文献记录,日志id0288XC273EEW09。”
为了跨越更多的灾难,人类向平行世界中毁灭的文明散播出了文明回收装置。
若是能在人类毁灭的可能性中吸取经验,文明或许就能在红移的终点前一直繁荣下去。
“何为和平?”
若是士兵疲于战争,意识扫描装置会检测并刺激他们的额叶,分泌更多的化学物质来促使他们更加热烈地投入到战争之中去。
但是若是士兵渴望和平,他们不仅不会变得软弱,反而会坚定地反对投入到战争中去。
再多的折磨,刺激与化学物质都不能令他们回心转意。
研究者们得出了结论,博弈家们提出了困惑,决策者们拟好了文件。
“第二条军规:不可以想象没有战争的未来。”
关于违反第二条军规者的审问与处置的若干条记录:
“意识扫描装置于0878时检测到一滴泪水,经过技术专家的评审,装置没有任何故障,你对于自己的思绪犯罪有任何申辩吗?”
“我没有。”
“为何要在面对敌军的尸体时哭泣?”
“……”
“请回答,士兵,这是你的义务。”
“或许是因为人性吧。”
这句话令研究者,博弈家,决策者们感到恐慌。
“新的课题,如何通过基因改造彻底抹除我们的人性?”
于是第三条军规诞生了:“禁止持有人性。”
“嘀嘀……“这里是文明回收装置Ea—011-9081,扫描结束。”
“……”
“您希望得到我的建议吗?亦或者您需要我为您总结这个频道的文明死去的始末?”
“……不,我只是,在思考。”
“我们的世界似乎一直都在一条平稳且安逸的路上行走着,我们消灭了一切争端,吸取一切教训,消除个体间的差别。
“但是我们的组织仍然保留着军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只是消灭了战争的表象,却从未理解战争的本质。”
“嘀嘀……询问,战争的本质为何?”
“战争的本质是军规。”
“人们忽视了军人必须服从命令的底层逻辑,那是因为在国家和国家的博弈中,不存在‘和平’这一选项——在博弈论中,和平往往和投降是同一个意思。”
“我将改造博弈论的基础逻辑,制作完全的和平。我会希望……当人类产生纷争时,进攻不再是利益最大的选择,和平将成为凌驾于进攻和投降的第三个最优解。”
“嘀嘀……您的话语间充满诸多逻辑谬误。”
“嘀嘀……战争属于严格的零和博弈,和平永远意味着让渡一方的利益,也意味着另一方无法吃满自己应有的所得。”
“那么便将变量投入零和博弈之中吧。”
研究者淡淡地向自己的桌台上投下一颗骰子。
“将这个世界的文献共享给全部终端,同时我需要发布一条倡议……一条声明。一条全人类都应该遵守的‘军规’。”
“第零条军规,若是这世界爆发战争,我将永久性关停文明回收系统……任由这个世界走向属于自己的终结。”
作者:莫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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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蔼离开家已经很久了,久到不认真看日历的话完全想不起来过去了多少年,从小县城坐着绿皮火车来到大城市拼搏好像已经是所有人习以为常的事情,从这里换到那里,为了一些钱,居无定所。
周一早上5点,闷热的空气叫醒了高蔼,他从床上坐起来,擦着脖子上密集黏腻的汗水,他心里在想这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了。通勤的时间需要一个半小时,租房这边实在是郊区,路途无比遥远,所以高蔼平时会很早起床,早早准备去乘车,只为了不被记上一个迟到。
但今天是例外,半夜坏掉的空调像是梦魇一样压制了熟睡的男人,黏腻厚重的空气一点点剥夺他的生存空间,像是被丢在垃圾站的真空袋一样窒息又难闻,溽暑的季节中就连令人向往的晨曦也无比刺眼恶毒,不遮光的窗帘被阳光掀起一角,照在高蔼身上让他在痛苦闷热中逐渐清醒,他像行尸走肉一样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床单上被浸出扭曲的人型,盘算口袋里的钱还够不够维修费。
他脱掉被汗湿透的短袖进了厕所,做完所有简单的清洁洗漱,然后穿上前一晚已经挂好的旧西装轻轻拧开门锁提着门不让公寓这个有些生锈的老家伙发出难听的声音,然后转身,准备换到另一个地方去煎熬。
“嗒、咔。”门锁落下后,高蔼轻轻带着脚步往电梯走,早上出门比晚上回家要更小心翼翼一些,这栋楼的隔音并不好,有些晚班和通宵的邻居也许会因为一些细微的声音被吵醒,他不想引发邻里之间的矛盾,因为这里的租金实在是便宜,便宜到能让他这个比楼小不了几岁的老家伙可以龟缩在这里,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喘息的空间。
路过某一户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弯腰提起了地上的垃圾,这是郝酉符的门口,按理来说他应该不会熟系邻居的全名,只是某次和年轻人聚在天台吹风抽烟的时候认识的,相识或者不熟的邻居偶尔会因为工作压力聚集到天台,开几瓶啤酒,抽着不同的烟,在烟雾弥漫的楼顶上自嘲笑着说什么三二一跳,久而久之也能互相打打招呼点点头。
高蔼就是那时候走楼梯下去的时候发现了一样停在十四楼准备回家的郝酉符,原来是同楼层的邻居啊,他这么想着,脑海里冒出一些讨好年轻人的方式,身体上的增加的疲惫如果是为了心灵的稳定那么他一定不会吝啬任何一丝力气。
垃圾想着本来就是顺手的事情,而且郝邻居门口的垃圾袋一直打包的很好,安安静静躺在那,黑色低调不扎眼,也没有什么破洞会漏出生活垃圾,提起来也不会有汁水脏污弄到手上,那么顺手带走丢到楼下去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垃圾被丢进公寓外的大垃圾箱里,高蔼也前往了地铁站。
人仿佛比列车更像交通工具,从这里到那里,从年少的站台到年迈的站台,好像人生就是不断的换乘,工作也是。
从市郊转到市内要先从破旧的公寓楼听着吱嘎作响的老旧电梯下去,然后快走到最近的地铁站坐地铁进内环,然后在人流量最多的广场下车,逆着人群去换另外一条线,走楼梯通常会比手扶电梯要快,夹着包一次上两级台阶就会快上2分钟,年纪虽然上来了但是因为经常外出谈业务所以运动量还有,只要之后进了地铁休息一会膝盖的酸痛就能够得到缓解。
因为是人流量大的换乘点,每次交换一下之后就没有座位了,所以高蔼会在上车之后找没有座位靠车厢连接处的地方,双手抱着包靠着车厢壁,在晃动中稳定着自己的身体,静静等待地铁到站的那时候。
其实这时候他很想拿出相机来拍走动的人流,上下车、换乘,人和人在这一刻像是流动的水波一样,有序,又毫无规律。他真的喜欢摄影,虽然是很业余的兴趣爱好,但是让他养成了悄悄观察他人的习惯,即使被年轻的稍微关系融洽一点的同事说这样的作态真是恶心不适小心被当成变态,可他还是无法控制区用眼睛和镜头看这个混乱的世界。
早高峰的地铁实在是有趣,车厢里人和人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叠在一起,沉闷的气息让人即使被踩了脚也没有任何脾气,随口的对不起和漠然的没关系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链接,把完全不相识的人在这个拥挤的空间里。
一个小半小时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地铁报站提醒他到了,双肩包被背会身后,高蔼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看清了车站的出口之后随着人潮走动了起来,漫无目的鱼跟着鱼群徘徊在不同的地方,短暂停留之后又离开。
地铁车门在提示声中关上,分隔了拥挤的人群和盲目的人群,他在无数的脚步声里离开了车站,为了今天的生存而拼搏。
作者:阿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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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是自家pc的同人,包涵tyjn ho3剧情剧透。
许久不见啊,师兄。
我是喝得有些许多了,不过只要不是那类植物酿的酒,对我都不会有大碍......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吧。
......
就当是酒后胡言,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很久很久以前,一座山上住着一猫一虎。山是一座很丰饶的山,在里面生活的动物们都相敬如宾,和平礼让。虎是百兽之王,它继承了上一任山主的力量和体格,动物们都敬它为少尊。猫也是上一任山主的孩子,它本应为长子,但谁让它一出生就是猫呢?动物们审时度势,都将它看做虎的侍从。
不过虎不在意这样的身份差异。它只知道猫对它很好,从它还是一只没有猫高的小兽崽子时它便跟在猫的身后了!亦步亦随。而猫...... 猫也对自己的便宜弟弟很是关照,也许是它过于懂事,从小便看出了动物们对它们的态度差异,也就尽职尽责的,成为了教导带领虎的亲切兄长。
兄友弟恭,欣欣向荣。
作为掌上明珠,虎好奇心旺盛,贪玩且调皮。除却和猫待在一起,它最喜欢的就是偷偷溜出山去,在外面热闹的集市里好好玩上一玩。猫拿它没辙,只得用功课与它交换,若是学得好了自己便找寻一条新路,绕过巡查的动物带它出山。猫有时会无奈的说:“你应当好好学习,为将来成为山主做准备。”,而虎则会不在意的贫嘴:“到时候猫也会在我身边帮忙。”
童年的一切都是金色的,恍若夕阳的光辉,在它的笼罩下世界模糊又柔软,却又如此的转瞬即逝。随着时间的流逝,老虎再也钻不过那狭小的猫洞了。看着不甘心的将大虎掌伸出洞口乱抓的老虎,猫轻轻将自己的爪子搭在了上面,“是我考虑不周。别不开心了,虎来看看这个,你一定会喜欢。”
那一天老虎第一次看到猫爬树。猫漂亮的流线型身躯在不同树杈间跃动着,无比轻盈。月光下柔软的毛发随着它的动作打着旋,勾勒出风的形状,却又似无形物一般顺着爪缝流走了。虎本兴奋地在树下跟着跑,跑着跑着步伐却慢了下来,它抬着头望着,第一次觉得猫是如此遥远,缥缈的要随夜风散去再也不见。
待猫跳下树,它立即扑过去和猫滚成一团。它大声说着:“教我爬树!”,猫眯着眼睛舔了舔自己的弟弟,柔声道:“好。”
变故发生的如此突然,以至于学习爬树的约定还未被再次提起便被现实挤到了脑后。
山主仙逝,接替它地位的却是猫。
虎并不在意山主之位,它发自内心的认为与自己比起来沉着稳重有担当的猫更适合这个位置,却不想猫对它的态度与曾经判若两兽,再无和颜悦色、细声细语。
虎不明白。
所以在忍受了多年的虐待和冷落后,它和猫撕破脸皮,偷偷跑了出去。为寻得一个答案,也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归处。它一路上遇见了很多兽,几乎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信念与亲近的动物,以及一个等待它回去的地方。每当这时虎都会想,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呢?
猫曾说:你是我们的明珠,不用思考情与爱。因为你生来就是被爱的。
猫曾说:虎不用责怪自己,都是我考虑不周。
猫曾说:跟我回家。
猫曾说:我要教你爬树。
终是找到了一切的真相,待一切尘埃落定后,虎兴高采烈地踏上了归乡路。它在心里抱怨着猫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仰头举尾骄傲地想着“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如此待我。”它很开心,它们终于相互理解了,又能相互陪伴,延续唐突断掉的童年。
归家的第一天,它没有找到猫,却做了一个和猫有关的梦。梦里虎仍在山中大声呼喊着寻找猫,耀眼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在松软的林地上留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之海,不经意间抬头望去,却发现猫正趴在香樟树的最顶层低头看它,琥珀色双瞳中的光彩就连太阳都为之逊色。
猫说:来吧,我教你爬树。
待虎爬到最顶层时,夕阳西下,太阳最后一丝橙红色的缝沉入了群山之中。
虎尚未回头,身后一股强大的推力便令他重心不稳,接下来便是坠落。张开的四指之中,低头看着自己的猫的身影越来越小,又逐渐化为小小的白色野花被风带到更远更远,它永远无法触及的暗橙色天幕里。
虎惊醒了。
猫说:你是老虎而不是猫,你永远都无法学会爬树。
被欺骗的百兽之王发出了第一声震天怒吼,它寻遍了整座山,经过的地方所有动物都俯首称臣,但哪里都没有猫。虎第一次发现,没有猫的山林即使是对于它来说也广阔到令兽恐惧。它也终于明白,心怀愧疚的猫在一切结束之时便已打点好山中的一切,不带一分一毫的身体是如此轻盈,一跃而起便已逃到云端之上了。
......
师兄觉得,这只老虎会有怎样的结局?你觉得它会幸福吗?
......
......看来我是真的醉了。
只是还有一点我不甚清楚,前辈曾说你心悦于我,但你所做的这一切,散发出来的可真是纯粹的善意?师兄比起我更了解我自己,你是否也猜想到了......
这个无法忘怀,又对猫恨之入骨的结局?
——end——
ps:这篇也算是对老虎拜猫为师的民间预言故事的一种延伸。原故事里猫教会了老虎所有自己会的技能,除却爬树。所以在老虎决定杀了猫证明自己是最强的的时候猫爬上树逃走了,徒留老虎在树下无可奈何的发脾气。“我”和师兄本不想变成这样一副敌对的关系,最后却还是在冥冥之中重复了寓意故事的结局。
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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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动画《凹凸世界》角色紫堂真x赞德同人
*在上一条的基础上,进行了coc模组《旋涡》角色桌的游玩
*在上两条的基础上,以游玩结局为基础的后日谈……大概是这么个东西。抱歉凑一下月常……包含致死量的模组剧透。
也许这并非梦境。
记忆迅速地回笼,身在此地的缘由被一一捡拾。紫堂真,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一名教授,由于校内密藏的神秘学手稿被学生诗寇蒂借走后迟迟未归还,被指派前往该学生最后传来消息的地方追回手稿。同行的还有来自CIA的探员,表面上是协助寻找手稿,实际上似乎另有任务……但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整理完脑内的记忆,紫堂真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感,抬头看向窗外。这是他抵达那名学生最后出现的地点,雪古岭镇,的第二天,室外阳光正好,来往的行人都一副悠闲的模样。昨天从旅馆老板处问出曾见过学生模样的女性乘船前往对岸的米德岭,追踪已久的任务似乎看到了完成的曙光,紫堂真的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了些许,甚至感到了几分愉快。
“……小紫,小紫!你在发什么呆?”视野中出现一双手上下挥了挥,普通又正常的发言,但语气总让人觉得欠欠的。对面的探员收回手,又挖了一口杯中的甜点。
……如果这位同行的探员先生能安静点就更好了。紫堂真想。
“没什么。”喜欢安静的教授决定找个话题让探员自娱自乐。从此行的目的想到旅店老板口中也许能够解读手稿影印本的、能够预言未来的女巫,紫堂真喝了口咖啡,说:“你怎么想?关于渥尔娃女巫。”
“嗯?”赞德诧异地抬头,沉思几秒后语重心长,“小紫,我们要相信科学。”
“……”
“——开玩笑的。我没什么想法,不过老板的话很有趣嘛!渥尔娃女巫并非看到了未来,而是在她们观测的时候,有无限可能的未来被锚定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赞德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勺子,笑容里多了点不知对谁的讽刺,“你觉得呢,小紫?未来是不可改变的,你想承认这种事吗?”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赞德和他的话都让紫堂真感到陌生。那并非“这个人似乎说不出这种话”的微妙,反而更像是此时此地不过是回忆重现,而记忆中的人忽然说出了那时并不曾说过的言语一般的……陌生。
“……我并不是一切注定的信奉者。”紫堂真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意识在这一刻像被抽离而出,一个他坐在赞德的对面平静地讨论着略显超现实的话题,一个他漂浮在一边,以第三方的视角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如同注视着一个梦境。
“是吗?”赞德露出狡黠的笑容。窗外的阳光迅速褪去,灰蓝色的天空低垂,古怪的林木集结成漆黑的阴影,而赞德站在紫堂真的身前。
记忆又像潮水一样涌入:他们来到了米德岭,他人的死亡开启了尼福尔海姆的大门,三十年前至今的时间在这里扭曲成环,来自2000年的两人与1970年试图召唤邪神的信徒相逢。此刻,在紫堂真的眼前,已然疯狂的笃信者举起了枪对准赞德,尖锐的呼啸声中子弹穿过赞德的心脏——
不,不应该是这样,他的记忆并不是这样才对。赞德的确受了重伤,但并不致命。他们活了下来,击败了狂信徒,想办法逃出了这个时空的旋涡……所以这是梦?是幻觉?还是……
本应发生的另一种可能?
前方的赞德并没有倒下,只是转过头看向紫堂真。生命的光采从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红色眼睛里迅速褪去,死去的赞德微笑着询问梦境的主人:“那过去呢,小紫?你认为过去是会改变的吗?”
「所谓时间和自我意识都是我们低维存在的顽固错觉,世间万象皆为某个无限高维度永恒存在不同角度的投影。」
「于旧神眼中,时空并非单向的流水,而是可以任意拨弄的绳索。」
「……旧神注视着你,哪怕是此时,此地。」
梦境的画面再次变换。为了寻找自己的身世之谜,借走手稿的诗寇蒂启动了时空的法术。时间的蛇在这片土地衔尾,1986的导弹击中1970年的村庄。遍地残垣中唯一幸存的老人茫然地伸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失去了大半身体的孩子走向死亡的母亲哼起了当地的小调,为追回手稿而来的紫堂真在那时许诺了渺茫的希望。
“为了让此刻活着逃出那里解决一切的你们成立,过去必须未曾改变。”诗寇蒂说,“如果旋涡不再形成,时间线将再次变动,没人知道一切会如何发展。死去的人可能复生,存在的人亦可能消亡,你们为何来到这里,又何去何从,都是我们此刻无法预知的答案……”
“我……不想让自己成为推动旋涡继续发生的一环。”他说。
衔尾蛇松开了尾巴,缠绕的绳结捋出新的一截。过去、现在、未来,都在此刻被重塑。恍惚间,紫堂真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
……他从梦中醒来。
紫堂真,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一名教授,旧神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的虔诚信徒。由于挪威米德岭有伪信徒出现,与表面身份是CIA探员的搭档赞德一起前往此地杀死了玷污神的荣光的人,然后顺利地踏上了归途。此时,他正躺在双人公寓自己的房间中,从一场放松的睡眠中拾回自己的意识。
“小紫——真——紫堂真!我快饿死了!”同居人带着拉长了的呼唤,毫无尊重隐私意识地推开了房门。赞德出现在门口,显然也刚睡醒,长长的头发炸得乱七八糟的,说实话,有点伤眼睛。
“你不会才醒吧,大教授?”休假中的探员先生打了个哈欠,抱怨道,“都快能直接去吃午饭了。”
“……冰箱里有三明治,你就不能自己热一下吗?”本想回忆一下梦境内容的紫堂真无言,本就模糊的记忆在赞德的声音中进一步被打碎。和这位搭档同居也已有一段时间,紫堂真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赞德此人的人生信条:活别人干,锅别人背,报酬赞德九别人一。
感谢他还会分出那个一,如果紫堂真此时不是那个别人就更好了。
“我也刚醒啊。”果然,赞德说得理直气壮,而且立刻转身溜进了卫生间,“早饭就拜托你了小紫!”
“……”自梦中遗留的惆怅情绪这下算是散了个干净。紫堂真无声地叹了口气,也起身去洗漱,
早饭最后还是加热过的三明治,赞德的那份加了双倍的培根。从挪威回来之后他们还没出去采购过,吃掉了三明治之后,家里的冰箱已经空空如也。一段快成定番的拉扯之后,作为主厨具有最终决定权的紫堂真拖着只会吃饭不配坐享其成的赞德出了门。周末的超市人并不算少,取车处的空推车所剩不多。赞德看了眼推车的大小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遗憾地放弃了窝进去让紫堂真推着走的想法。
“不会推的。”紫堂真冷漠地路过。
虽然主要目的是来购买食材,但在赞德的坚持下,他们还是从零食区开始了冒险。赞德眼疾手快拿走了货架上最后一盒热销巧克力,晚来一步的少女对着空荡荡的货架目瞪口呆。
“诗寇蒂——你在干什么?”不远处,女孩的闺蜜拎着提篮无奈地招手。
“……巧克力卖完了,哎,我很喜欢这个口味的。”少女摊摊手,走回自己的同伴身边。赞德目送着少女离开,得意地把手中的巧克力在紫堂真面前晃了晃。
“战利品。”他心满意足地如此定义,获得了紫堂真平淡的表情x1。把巧克力丢进推车之后,幼稚到和别人抢零食的表面探员先生实际旧神信徒忽然又笑起来,压低声音说:“小紫你发现没有?刚刚那个女孩很适合当祭品哎。”
“……”
没有得到回答,赞德也不以为意,只是伸了个懒腰:“不过毕竟刚结束一个任务嘛,让教派里的其他人注意一下好了,我可是休假中……走吧走吧,去买牛排!中午干脆找家店解决吧?”
“你请客就可以。”紫堂真忽略掉刚刚产生的一丝“本不该如此”的奇怪想法,如此作答。
“啊?好冷漠啊小紫!而且你还欠我一顿芭菲吧。”
“没有这种事。别再拿薯片了,你拿得够多了。”
“好吧好吧。”
“……罐装薯片也是薯片,赞德。”
“……好吧好吧!谁叫我宠你呢。”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推着车远去。在他们的身后,年轻的女性和朋友谈笑着,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超市里的电视播放着旅游频道的节目:“今天为大家介绍的,是有着世界之树残根传说的美丽小镇米德岭……慢节奏的生活,度假休闲的好去处……”
“……不过说起来,小紫,你会睡懒觉还真少见。”
“做了一个梦。”
“噩梦还是美梦?梦到什么了?”
“……已经忘记了。至少,应该不是一个很糟糕的梦吧。”
“是吗?不过你的梦肯定也很无聊,忘了就算了。”
“是啊,忘了就算了吧。”
END
作者:崔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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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都是些乱七八糟什么人的声音。
“先生,您知道的,现在只能申请芯片更换了。”
医生的话勉强从讲个不停的人群里穿出来,他神情带着些难以形容的忧虑和浮躁。
“啊,是的。”我附和着。
芯片更换需要资格评估,还要经过一系列随机测试,整个过程繁琐而富有意义,大家都知道的——通过的人可以在使用期限结束后拥有新芯片。
我填了申请表,十几份表格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上签字,期间那群人依然说个不停。
“好的先生,您可以回去了。”医生慢条斯理的把资料收进抽屉,我无端猜测他对进行人工服务咨询不是很熟练,毕竟他其实可以当面提交资料,不必调取身份码,效率更高,或者他可以不用努力去学习社会服务系统培训规范里那种“对患者处境表达关怀”的表情。
“我能问一个问题么,”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我没能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医生说这属于使用期限临近的体征,不过这种情况比较罕见,在手册的补充条款里被称作间接性杂音干扰。但罕见没有带来更换申请的便利,甚至影响我最后一段时光里独自喝茶的快乐。
喝茶,奢侈行为。茶叶,奢侈品。
事实上,所有和时间息息相关的一切,都被圈定为奢侈品,例如喋喋不休的人忽然沉默,例如花费一整个下午去无所事事。而我这群未曾谋面声音也听不清的朋友使我获得这样的奢侈。
我拥有大把的闲暇时间,像乞丐忽然拥有大把金币,满怀欣喜又惶惶不安。
我去看茶壶上蒸腾的烟,烟是轻的,没有重量没有力量的消弥,但在空荡的屋子里发出剧烈的嗡鸣。
我抬头去看夜里城市的幕布,将积分用来兑换会发出尖叫声的画框,两分钟内购买了十几副价格不同的耳塞,这毫无帮助,那群人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任是什么新产品也没用,我很快放弃了。
评估员进入居所时,我还在按照教程学泡茶。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对你申请芯片更换的必要性做评价。”评估员自说自话放自己的东西,被压到的画框也跟着大声尖叫,他心情不佳,毕竟谁想面对使用期限临近的家伙,“也不知道系统怎么分配任务的,这种事派个记录仪来不就行了。”
是啊,记录仪用不着我问他想不想喝茶。
照理说社会服务系统不会发布效率低下的指令,可新摆好的洗漱用品和客厅里的行李,以及评估员不太美丽的表情无一不在提醒着,不管社会服务系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了。
首先这种改变体现在行程安排上。
评估员坐在沙发上皱着眉:“你说你要去做什么?”
“呃,去闲逛?去散步?随便怎么说吧。”
在城市交通,空间技术和物流行业迅速发展的今天,步行到达目的地已经是极罕见的事了,不过听说前段时间还有个什么什么运动复兴组织闹的沸沸扬扬……街上没有什么人,当然,我也没有什么目的地,而评估员的目的是跟着我。
他似乎在说什么,但是我听不见。
因为那群人同时也在我耳边说个不停,你知道的,在一个嘈杂的环境里想要听清很困难。我只好点头表达自己廉价的赞同。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赞同总是没错的。
不远的地方有个家用保姆在跑步,或者说有个家用保姆用滚轮在大街上前进。
“嗨。”家用保姆的语音系统有待升级,这一声招呼尖锐而响亮,甚至让我耳边无时不在的人群都暂时安静。
我对他挥手,评估员将审视的眼神从我放在了家用保姆的身上:“你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家用保姆的通行区。”
“主人希望A7能出来活动活动。”
或许,人们不应该对一个使用滚轮行进的机器所能具备的语音系统抱有太大的希望,家用保姆的声调越来越尖。
“好吧,”评估员似乎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又说,“好吧。你的主人为什么让你活动活动。”
家用保姆发出一段运行不畅的声音,然后重复回答:“因为主人希望A7出来活动活动。”
“啊,所以你的主人…算了,我和一个淘汰货说什么。”
三代家用机,确实是老古董了。
我和评估员朝与家用保姆相反的地方走。评估员单方面结束了这次交谈,还用个人终端投诉私人物品侵占公共交通。
“好了,你出来究竟要做什么?”评估员对不必要且不在行程计划内的出门活动似乎并不满意。
我看着路边被整齐修剪的草坪,清洁机器反复拭擦的栏杆,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出门只是一种忽然发生的冲动,这些带显示器的智能设备比我体面多了,说不定能回答些更有用的。
不知道说什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沉默,沉默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拒绝问题。
我拒绝问题,向前走。
前面有一些有趣的东西,在过去的人类活动中被称之为墓地,现在则是墓地的标本。
代表着死亡和往生的地方也同样会死亡,现在销毁处可以解决使用期限结束后的问题,已经没有什么人会将骨头埋在土里,那些遥远的,将身躯投入火与水的仪式,将死亡献给天空或是土地的情思自然也无从考证,不被允许,也没有必要。这片土地里住着几位无名氏,因其生活年代太过久远,我不能知晓他们的姓名。
墓地边开满了白玫瑰,据说这是表达尊敬和思念的花。
“你看,新朋友。”
回家的路上,评估员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我很久,似乎在手册上写了些不利于更换的评价。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们都不太愉快,但在换个记录仪来作评估测评的观点方面达成了高度一致。奇怪的是城市服务系统驳回我们一起提交的申请,并且回复两份通知让我们保持现状。
并不容易,如果有人在耳边不断的讲话,是很难不狂躁的,尤其是我听不清他们讲什么。作为一个普通人,狂躁情绪显然不利于我的人际交往,我和评估员只能抱着“撑过这段时间就结束了”的美好愿望保持共同生活,他还是不肯喝茶,我也不愿意挪动画框位置。
使用期限越来越近,他们的声音,我是说那些医生所谓杂音,也更加尖锐,几乎快同每天出门遇到的家用保姆声调一致。
今天“保持现状”的我和评估员出门,依然和家用保姆相向,A7的语音系统现在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们也同样并没有和A7多做交流。
无名氏先生那里围着一圈人,穿着学校的制服,我向站在外围西装革履的男人打招呼:“先生,这里风景真不错。”
“是啊,扩展必修的好地方。”他似乎是名教师,拍拍手吸引学生们的注意力“我们已经了解了丧葬过程,现在有什么问题?”
穿着制服的孩子们从投影上移开目光。
“为什么那时候人们有那么多繁琐的仪式去举行葬礼?”有人这样问。
“那是因为…”
后面的回答我没去听,我几天以来并没有注意到墓地旁边有个触发式的投影,投影会告诉我无名氏们其实分别叫做艾伦,席麦森或者其他的名字,影像爽朗的大笑,还会介绍已经被放进博物馆的丧葬习俗。
他们忽然间如此清晰,因而越发模糊起来。
于是我只能仓皇带着脑袋里越发大声的议论逃离这个教学现场,越过还在用滚轮沿着公共道路“活动”的家用保姆。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回头的时候,看见A7的零件散落一地,清洁工具维修车——那位依照程序设定每周运行为街面进行养护的专业设备已经碾过这堆老旧破烂,向前开过去了。清洁机器随后赶来,迅速打扫掉痕迹。
理所应当的,芯片更换申请没有通过。
使用期限结束的那天,我去销毁处,里面看不见什么,只能透过窗户看见这座城市虚弱的黄昏。
最后一天,我依然不知道耳边的人们所讲述的内容,他们总是太模糊,有时又太遥远,但他们应该也不会停下。
即使结束,或者死亡。
作者:凰
评论:笑语
*脑内整理时发觉自家孩子有不少三人组,挑了仨倒霉小孩来给关键词打工了。请不必深究剧情与设定的合理性,把这当成某个人对自己过往的回忆就好。
一周一次的阅读时间,当其他人都围在图书室的桌子旁翻阅绘本和童话时,他总是最后一个走进门,不用特意去寻找就知道他们不会在那儿。
最明亮的窗边永远都不会有他们的身影。倒也不是因为排挤或者什么别的让人不快的事,只不过就算在安静的图书室里,他们也不太喜欢和过多的人凑在一块儿,而他自己也是这样。
所以当门从他背后滑上,将院子和室内分割开来时,他在玄关脱了鞋穿着袜子踩上温暖的地板,绕过桌椅径直走向排排书架的最深处,在最里面的窗子和墙壁的夹角下找到了想要见到的人。
两颗脑袋低垂着凑在一起,刚好能被洒进来的阳光照亮一小块头顶,蓬松的发丝在光线里晕成毛茸茸的形状,细小的灰尘颗粒悬浮在周围,因为他的到来在两人身边卷起微弱的旋涡,而变化的气流也让他取得了注意。
不同颜色的两双眼睛同时抬起头来望向他,并肩坐着的男孩和女孩微笑着没有说话,都只是往最里面让了让,在窗台下给他空出一块位置,看着他坐下来靠在长条抱枕的一端,接着把原本在读的书摊开在最中间的男孩的膝盖上,三个人一起读了起来。
一本寓言故事合集,是他们早就看过的那本,但是没关系,他很乐意和自己的两个同伴再读一遍,毕竟几年以来,这间算不上多大的图书室里早已经没有他们从未读过的书了。
寓言故事,比起童话和绘本,他知道他们向来都更喜欢寓言故事,其中的理由却不甚清楚,也不太在乎,就像他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对另外两人解释为什么他更偏爱那些印满了公式与晦涩难懂的字句的课本,而不是图书室里这些一周才能读上三个小时的书。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保育院里,二十七个年龄相近的孩子在悉心的照料下长大。每一个二十四小时,他们的日程都被严格地制定并执行,精准到秒的安排需要人数几乎是孩子们的两倍的成年人来监管,日常饮食、课程内容、娱乐活动和休息时间全部都经过最精心的设计,只为了确保这些孩子能成长为他们预设中的新人类。
离开自有记忆起就一起生活的地方之前,每周都缩在角落里读着同一本书的三个孩子尚不明白他们被保护和培养的真相,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在每一年的第一天统一庆祝又一岁的成长。他们的脑海中没有生日或父母这样的概念,更无法生起对自我的怀疑与探寻,而名字则是他们唯一保有的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此刻,就算是这仅有的独特对孩子们来说似乎也无关紧要。靠在最角落里的女孩知道自己名叫“宋珞”,最后到来的男孩知道自己名叫“叶罡”,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男孩也知道自己叫做“孟君山”,可名字只不过是个称呼,方便他们在交谈时辨别他人,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的他们是不会明白的,自小便生活在保护罩之下,看着投影的蓝天与白云,沐浴着虚假的阳光的他们同样不会明白,这间保育院已然是地球上的一座孤岛。
这颗星球上的许多地方都还有这样的孤岛,然而它们彼此相距遥远,隔着的是无尽荒芜的大地与波涛汹涌的汪洋,还有早已一片压抑的天幕下混浊的空气与自相残杀的狂欢。
世界站在正在崩塌的悬崖边上时,他们头顶着灰暗的天空,居住在最纯粹的乐园里。寓言故事写给他们的最终也不过是粉饰后的道理,他们小小的、在童话里都不曾存在的乐园早晚被外界垂死挣扎的风暴扯碎,对这三个孩子来说,那一刻或许来得太快了。
一切都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被一个“意外”打破。当终于被允许进入病房探视时,紧闭着双眼躺在一堆仪器间的宋珞脸色几乎和身后的墙壁一样苍白,而另外两人站在她的两侧,安静地听着监控仪发出的规律却缓慢的“嘀嗒”声。
“……我不明白,”不知道第几次重新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时,叶罡终于听见孟君山开了口,“她只是和昨天一样在喝一杯牛奶,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以前一直都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敢打扰似的犹疑,于是叶罡也尽量放轻了声音,简短地回答道:“护士不肯告诉我,但也许医生会。”
“医生从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他只要你知道该怎么做。”孟君山摇了摇头,慢慢在床边坐下,手指贴在宋珞固定着导管的手臂旁。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不断在管子里循环的深色液体,目光移向宋珞脖子上导管的接口,等到叶罡在另一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时才又说道:“她会离开我们的,对吧?”
就像从不会被告知原因一样,这个自言自语般的问题也没有得到回答。叶罡清楚自己那时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而盯着宋珞苏醒前颤抖的睫毛时,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一语成谶”的含义,便选择了闭口不言。
也许他的沉默短暂地争取到了停留的时间,即使依旧要插着满身管子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宋珞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每天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前往那个一片白色的房间看望她时,两个男孩都很高兴见到的不是那张眼睛紧闭的苍白面庞,而是和平常一样,会转向他们打招呼的同伴的笑容。
在这段不算太久的日子里,三个人的心情好像都变得积极了起来,孟君山不再对叶罡倾诉那些充满担忧的话语,宋珞也总是朝他们微笑着,而叶罡看着自己的两个朋友,再无法在他们欢笑时缄口不言了。
但就算是模拟的太阳也终将落下,忽视了所有问题才勉强维持的现状支撑不了多久,读着寓言故事长大的他们自然清楚这一点。
所以半个月之后的一天,当病房里只剩下宋珞和叶罡时,她望着孟君山被合拢的门挡住的背影,转过头来,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眼神中的光却一点点崩塌。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吗?”她笑着说道,像是就要呼吸不过来一样声音颤抖着,“医生们一直在很努力地帮我,他们试图留下我的身体,却让我的精神和灵魂从指缝里溜走了。”
宋珞说着,靠在枕头上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叶罡。她失去力气的手仍然紧抓着杯子,细瘦的手背上满是针孔和凸起的血管,在不被允许其他人进入房间的那些时间里,垂死的人曾几度被硬生生拽回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叶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抬头对上宋珞通红的眼睛。难以言说的情绪堆积在那双眼中,变成透明的眼泪一滴滴滚落,打在了衣领和锁骨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会死的对吧?”宋珞还在努力笑着,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却已经没法准确地看着叶罡了,“我在一点点死去,而谁都没法改变这件事,我就要死了。”
她轻悄的声音让最后一句话听上去就像一声叹息,这叹息飘落在她逐渐束缚不住灵魂的躯体之上,也落在了叶罡空荡荡的掌心中。
“而我不想死。”宋珞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叶罡读出这句话,又低下头,仿佛能感觉到无形的空气压着自己,于是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宋珞的手,徒劳地期望自己的陪伴能多少带给她片刻的安慰。
然而唯一不在场的那个人却丝毫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不会死的,”等在门口的孟君山在叶罡关上门之后,靠在走廊的墙边这样对他说道,“我们会让她活下去的。”
“医生们都做不到这件事。”叶罡只是这样告诉他。
孟君山摇了摇头,像是嘲笑又像是厌弃一般皱起了脸:“那是因为他们不肯再尝试没人成功过的方法了。”
“你已经说了没有人成功过,”叶罡看着他脸上往常从不会出现的表情,“我们也会失败的。”
“我们绝对不可以失败,”孟君山向着他靠近了一步,“还记得吗?一个人的胸膛能容下不止一个灵魂*,我的身体很健康,她会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的。”
叶罡没有回答。他想说那个寓言故事的话或许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孟君山显然不会听进去,并且尽管不愿承认,他知道这点渺小的可能仍实实在在地吸引了他。
“——她会吗?”叶罡不太确定究竟要怎么做,还是在问出口的那一刻便决定了要为他们做到一切他能做的。
“她会的。”孟君山望着他,坚定地点头。
她的确会的,却不完全是以他们期待的方式。在腐朽的躯体彻底崩塌之前,他们将宋珞的灵魂束缚在孟君山完好的身体里,让她就这样活了下去,但强行夺回本该消散的意志的代价就是,“孟君山”从此不复存在了。
“你从没告诉过我你们在计划这样的事,”独自栖身于新的躯壳中的灵魂以“宋珞”的语气说道,“一个人的胸膛怎么能容得下两个灵魂呢?现在要我怎么办才好?”
“你还不想死,他和我都想要你活下去。”叶罡望着原本属于孟君山的那张脸上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情,握住他的手说道。
孟君山没有看他,只是低下头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喃喃自语道:“可是这样的话……'宋珞'又是谁呢?活着的我又到底是什么呢?”
叶罡无法给出回答,孟君山也没有再问下去。从那天之后,一连串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来不及思考更多,暴动摧毁了一个接一个的乐园,当浪潮终于冲向他们所在的保育院时,还未成为新人类的孩子们刚得知世界的真相便被抛入了残酷的天地之间。
他们花了很多力气才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存活下来,牵着彼此的手在无处不在的恶意中狂奔,跌跌撞撞地抵达了悬崖的边缘,在即将被逼入狂暴的深海里时遇见了意想不到的救援。
“我就知道!”暴雨中的直升机上,他们被厚重的毯子裹住,孟君山在噪音里对着叶罡笑起来,大声冲他喊道:“我就知道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会活下去!”
扇叶掀起的声响几乎将他的声音盖过,叶罡却还是准确地听清了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劫后余生的狂喜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卷起几近扭曲的笑容,而叶罡却觉得这笑容无比灿烂,亮得他移不开眼睛。
暴雨逐渐停歇,他们被从未谋面的人们救起,第一次在真正的天空下俯视大地。叶罡望着孟君山低垂的侧脸,透过满是水痕的窗户看见他身后广阔的灰色云层,以及他们即将走入的,那个不会再有一丝光亮的灰暗时代。
*PS:
1.“一个人的胸膛能容下不止一个灵魂”:出自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原句大致为“一个人的胸膛、躯体向来只有一个,而里面的灵魂却不止两个、五个,而是无数个”。
Vol.234「异闻」《杵石庄故事一则》
作者: 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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杵石庄园位于京城十八环外的偏远郊区,户主阮先生在三十岁那年被逼自愿裁员,三十二岁时从远方亲戚那里继承到了这套庄园,也算实现了自己靠收租过日子的梦想。盖因此地虽然偏远,但是靠近荒野的几处遗迹,偏远反而成了优势,有许多在京城混得不太成功的人士,又或者刚刚从乡下赶来讨生活的年轻人,正好这样需求便宜又便利的屋子,对于庄园房屋那些精心切割过的小间房屋,也没法提出更高要求。
譬如401室的温黜温老爷子,下了三十年遗迹,和那些古怪物件打了一辈子交道,又譬如203室的郁南、施铁、石彦和械流四人小队,就是刚到这里不久的新进探索者小队。
温老爷子如今已经不再去遗迹探索了,毕竟人老跑不动路了,往年攒下了那点钱也够老人家在这庄园里住到尾,只是平时耐不住寂寞,就好给庄园里的其他后进们讲讲当年的英雄伟绩,年轻人中若是有什么难处拿不定主意,老爷子也愿意帮忙。报酬么,老人家也不多要,只要你端着酒瓶去找,有的没的分老人家两口,温老就很高兴了。
因此,当今早温老看到郁南,也就是那个新来的小队里的姑娘端着酒瓶站在门口时,老人家便嬉笑着上前问号:“好孩子,你捧着这酒是要请我老人家喝吗?”
女孩倒不像平时那样与老人家打趣,只是说:“老人家,我想请您帮个忙,只要你答应,这瓶酒都给您。”
闻言老人关心地问:“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了?你仔细与老人我说说。”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一定会伤械流的心,要是我们做错了——大概率是错不了,但我们总是需要像你这样年长的经验丰富的人来把把关。您能帮我这个忙么?”
“械流那小伙子怎么啦?你们是吵架了吗?你尽管放心,好姑娘,你们一直都很敬重我老人家,而我呢,在这间发霉的大房子里,我喜欢的就是你们几个带着朝气的小年轻了,看到你们几个,老头子我身上的尸斑都淡了许多,哈哈,开个玩笑,所以,是什么难题让你们需要找老头子我呢?”
郁南却不肯说起详情,只是道:“我想请您看看械流。”
“看看?就这样,就看看?”
“是看,但要看仔细,如果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地方,请您一定要告诉我,但不能当着他的面讲。您看出了什么,就大声咳嗽,等我出来您再轻声说给我听,千万不能声张。”
温老爷子看郁南说得仔细,但又不肯述说详情,一时也收起嬉笑,一边琢磨一边说:“你们前天去了遗迹,对吗?现在你这么紧张,老头子我可有了些不太好的联想呀,你们不会从遗迹带回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郁南露出一个惨淡的苦笑“ 恐怕,我脑子里不好的联想要更可怕一些。”
接着女孩又急急忙忙地将酒瓶塞到老人怀里:“我得赶快回去,不能让械流起疑心。您就装作找杯子喝酒的样子,在走廊上偷偷瞧瞧他。注意看他怀里的那把剑。可千万小心,别让械流起疑心。”
“剑,什么剑?”
“他从遗迹里捡来的那把剑,他把它宝贝得不得了,一直带在身边”说完女孩就急匆匆转身下楼。
“遗迹里的东西可马虎不得。”老人端正了下态度,紧跟着下到二楼。
“抱歉,我回来晚了,温老向我们借杯子喝口酒,我得招待下他。”郁南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又像是坐着不舒服似的,带着凳子往右边挪了半个身子,把门口的空间空出许多,好让人把屋子里的景象看仔细。
屋子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大桌子,这张桌子平时是折叠收起来的,以免占据这个小房间本就贫瘠的空间,只在特定时候才会拿出来。比如此时桌上堆着两大坨牌堆,四人此前正在打牌。
“大白天的喝酒,温老头子这辈子也是有了。”郁南右手边坐着的大汉施铁站起身来,张开长臂开始洗牌。
“可算回来了,我可急着开下一把呢。”施铁对面坐着的是石彦,此时他把手中剩下的几张牌扔回牌堆,转头看向屋内最后一人:“械流,你怎么说?”
最后一人便是械流了,直到石彦向他答话之前,他都一直低着头,当他抬起头时,可以看出他是四人中最年轻的那个,脸庞中还带着少年时期的一点青涩残余。他双手环绕,像怀里抱着个人似的,只是他怀中只有一柄古色古香的长剑,那绝对称得上即具有艺术价值又具有历史气息的一把宝剑,它的残破和古旧不会有损它的价值,反而拉高了其档次。也难怪械流像抱着宝贝一样抱着它。
“我怎么说?”当械流说话时,你能听出他嗓音的嘶哑,但又带着高亢的音调,像一块过度燃烧的煤块,“今天我可是一直在赢。”
施铁大声喊道:“小子你别得意,有你运气不好的时候。”
“我不需要运气,‘她’会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的。”械流怜爱地抚摸着怀里长剑,细声说着,“就像在遗迹里,也是‘她’告诉我,该往哪里劈,该往哪里砍。”
“照这么说!”另一边的石彦接过话头说道,“你好像是和谁组了队一样,在跟我们打牌,这可算不上公平啊,械流小子。”
“不公平?这话你不如对遗迹里的鬼怪说,在我用这把剑把你们从那些怪物的爪牙下拯救出来的时候。”械流得意地摇晃起身子,“‘她’改变了我,激发了我的潜能,你们懂吗?我感觉从没这么爽快过。我看我能赢一整天。”
四人说话间,桌上的牌堆也在不断增厚,不一会儿功夫,械流又赢下一局。
“爽到~”械流得意的伸出右手抓起一旁的收音机,“我得放一首胜利的舞曲庆祝一下。”
就在械流用一只手和收音机搏斗的关口,门外一连串咳嗽声传来。
郁南立马丢下手里的牌,一个箭步冲出门外,展现出在遗迹中游走的属于拾荒者的敏锐步伐:“您呛到了吗,温老,我们赶快去外面通通气。”
身后还能听到屋里的对话声。
“械流,我给你个建议,你暂时把剑放开,用两只手要不了5秒钟就搞定那该死的收音机了。”
“想都别想,我用一只手,十秒钟也能搞定它了。”
……
郁南带着温老走出房间,在阳光下,不用开口问,郁南就从老人的脸色里看出大大的不妙。
“很严重吗?”
“严重!这已经不只是严重的问题了。我问你,他从遗迹回来以后就抱着那把剑不放了?”
“是的。”
“说什么也不放?”
“说什么也不放开,我们稍微强硬一点他就发怒,我真担心他向我们挥剑。”
“暂时还不会,但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老人家来回踱了几步,下定决心握住女孩颤抖的手,“孩子,你得叫管理局过来。把猎犬喊来家里总好过在家里养一个怪物,越早行动,械流小子得救的机会就越大。你得下定决心。”
女孩尽管红着眼睛,声音哽咽,但还是表现得足够坚强镇定:“我昨天已经通知管理局了,他们今天就来,石彦一直说我小题大做,你知道械流总是很臭屁的,但我就是很担心,械流就像我弟弟一样……”
“好孩子,”慈祥的老人拿出手帕安慰女孩,“你要坚强,到了要从械流小子手上夺走那把剑的时候,场面会很难看的。”
场面确实很难看,当械流知道闯进家里的两个黑衣陌生人是来抢走自己的宝剑,而家里的每个人都不支持自己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要拔剑挥砍的,所幸两位管理局专业人士第一时间制住了少年的暴走。尽管如此,械流依然狂乱并平等地问候了在场每个人的家庭成员的健康情况,其粗俗污秽的用词足可使字典再增添一页。考虑到械流只是个高中肄业涉世未深的少年,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脏话都是那把剑教他的。而在专业人士们把剑封进黑袋子之前,郁南总觉得那把剑以一种十足幽怨的眼神盯着她,这让她越发肯定把剑从械流身边赶开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这件事的相关话题在杵石庄园的众多租客中引为一时谈资,越发说面遗迹之中的物件个个都具有无边邪性,需要十分慎重,但你要让这里的人远离遗迹探索,那也是不能的,毕竟这里的人大都指望着这个过活哩。
END
2024.9.29
(本来结尾还有个旧病复发杀光全家的情节,但仔细想想我又何必发这无谓刀子呢)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又是某冷门老番的同人,没看过原作依旧不影响阅读。
十月的最后一天,当北半球就要步入冬季时,HK城街头还并没有多少秋日的感觉。风将海水的潮湿气味从港口一路牵进四通八达的小巷中,看不见多少植物的道路上只有房屋投下的阴影,将依旧温暖的阳光遮蔽在拐角尽头,于是似乎连风也会在这里迷路,茫然地打着转,从空地上卷起几片垃圾试图乘着它们逃离。
而有人在这时走过,裤脚带起的气流扰乱了这地方,将一场小小的旋风扼杀在了诞生之初。不远处纠结成一团的电缆线上,有只漆黑的乌鸦从头到尾将这一切目睹,飞快地扇动翅膀掠过建筑间狭窄的天空,在一阵扑翅声后落下根羽毛,接着就消失不见了。
同样目击了全程的来人站在原地,只是短暂地被吸引了注意力,很快便接着朝巷子深处走去,没忘记在抬脚时踩下黏在自己鞋底的报纸碎片。他白色的皮鞋跨过污水的痕迹,走到被油烟熏得焦黄的墙边,绕进大敞着的昏暗门洞里,一步步踏上阶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中激起轻微的回音,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深绿色的木门满是斑驳的霉点,被外面的防盗铁门遮挡着,铁门倒是还算新的样子,把手被擦得干干净净,即使在几乎没有光线的楼道里也闪着光似的。来人观察了片刻,没多犹豫就伸手勾起门把下的铁环,用自认为刚好的力度在铁门上敲了两下,等待片刻后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便加大了些力气又敲了三下,这才听见门后传来拖鞋趿拉木地板的声响。
有人一边用方言应着门,一边拔掉插销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绿门,抬起头望向站在铁门外的人,紧接着睁大了眼睛。来人没错过他脸上只闪过了一瞬间的惊讶,礼貌地轻轻点头,放慢了语速用英语开始打招呼。
“下午好,陈先生,”这人说着,自然地露出极为友善的笑容,慢慢眨了下眼,“我看见了你贴在餐馆门口的字条,找对面肉铺的老板问过之后才找到了这——”
“餐馆我要盘出去了,店不开了,你白跑一趟。”陈打断了他,不太乐意地用有些磕绊的英语说道。
来人被打了岔,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变,只是向前半步站得更近了一些,继续温和地开口:“我知道,你的字条上写得很清楚……哦,很抱歉我并不是想要接手你的店铺,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很快找到下家的,毕竟——”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又一次没让来人说完话,“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上门来连名字都不报的人做生意,更不管你想怎样。”
他说完,斜了斜眼就打算关上门,却被来人飞快地从铁门里伸进来一只手,挡在门边用力抵住了。
“你认识我。”门外的人不再笑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因为失去了笑意瞬间显得冷冰冰的,而他一瞬不转地盯着陈,直接用空着的手按上铁门的门把轻轻一握,冰霜就这样从他的掌心下蔓延开,顺着把手将整个门锁一起冻结,接着被他轻巧地一拽便脱离了门框。
陈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铁门上留下的空洞,甚至没能在来人打开门走进自己家中时做出更多的阻拦,只是就这样被比他高大不少的金发男人推到屋子里,颤巍巍的木门紧接着被关上,起不了多大作用的插销也跟着被插了上去。
“你认得我的脸,还需要我随便挑一个假名报上来吗?”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陈,微微抬起下巴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如果你真的连我叫什么都知道的话,那么就更没理由会不清楚我的来意了,是这样吧,陈先生?”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又或许将近一分钟,但没有人急着去打破它。不请自来的家伙颇有耐心地盯着陈思索该如何回答的模样,而对方没有让他等太久,再抬起头时的神情里却带上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令人疑惑的期待。
“叫我小陈就行,”陈说着,有点不自在地挠了下头,“如果认错了就不好了,但你要真是十一月的话倒没什么关系,就是我也不确定……”
从初次见面的人口中得知了对自己的称呼的十一月挑起眉毛,垂下手臂放松了姿态。尽管语焉不详,他还是能从陈的话里听出一些内容,而他希望这个人确实能给自己更多想要的东西。
“现在你可以确定了。”十一月重新挂上微笑,像是要和解一般对陈伸出右手,在他不明所以地抬手时握住晃了几下。陈莫名其妙地握了握他的手,似乎真的就这样忘了几分钟前这个人闯进自己家门的事实,指向一旁的沙发示意他坐下,接着自己走进厨房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茶叶罐。
“只有最便宜的那种碎茶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他拧开热水瓶盖往瓷杯里倒水,一边侧过头对十一月说道,“搬店的时候没什么时间,我一个人搞来搞去,好多东西就这么丢掉了,也没工夫去考虑太多。”
“我并不过于讲究。”十一月回答道。他的声音有些轻,像是离远了些传过来的样子,陈猜想十一月是趁着这个时间去另外一个房间里查看了,但是当他一手端着一个茶杯走出来时,却看见男人依旧背着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那身白西装上的衣褶都似乎丝毫未变。
陈愣了愣,没去过多琢磨,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在十一月走过来坐下后自己跟着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手里空下来之后,他好像在这时才感到了些许不安,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就看见十一月从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盒,弹出一支烟叼进嘴里,然后转头望向了陈。
有些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陈把桌上还没洗干净的烟灰缸推上前,顺势拿过自己的那杯茶,掀开盖子吹了吹粘在杯口的茶叶。十一月点上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将烟雾吐在面前的空气里,接着才对陈扯了扯嘴角。
“十分抱歉让你遭受这种不必要的折磨,但没办法,这就是我的代价,”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挥散飘向陈那边的烟,“你也知道契约者使用过能力后不支付代价就会浑身难受——听起来挺像烟瘾的不是吗?”
陈没有回应他,而十一月看上去也并不在意,飞快地吸掉了一支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又仿佛突然想起来似地补充道:“只不过可笑的是,我一直都特别讨厌香烟。”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滚烫的茶直接喝了一大口,再次转向坐在一边的陈时,神情忽然间变得严肃起来:“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黑……或者你更熟悉的李舜生,BK-201,哪一个都好,请将你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告诉我。”
不知为何,陈觉得自己在十一月眼中看出了几分恳求的意味,然而当他恍惚了一瞬再仔细去查看时,却又只能看那张脸上在自家阴沉沉的客厅里依旧醒目的冰一样的双眼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他什么人,”犹豫了片刻,陈低声开口回答,“但无论如何,你都来得太晚了。”
如同一个终于降下的审判,抑或是坏的预感终归应验,陈不清楚十一月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对面的人眼中那点几不可察的期待也跟着熄灭了。
他到底盼望着能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陈并不了解这个到现在都没有报出身份的男人,他甚至不了解十一月口中的“黑”。所有关于面前这张脸的情报仅限于他从一件风衣口袋里掏出来的照片,皱巴巴的纸片被小心地压平整,沾上去的血迹也能看出来被尽力清理过,而当陈把照片翻过来时,只看见背面一笔一划地写着一个英文单词。
NOVEMBER。八个大写的英文字母,边缘洇开的墨迹深入纸面,陈对着这个没头没脑的单词思索过很多可能,但直到今天,看见照片上的脸出现在自家门口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或许只是一个名字。
在认识这个名字的一年之前,他也认识了曾经拥有这张照片的人的名字,但同样的,陈对那个被人们称作“黑”的男人照样一无所知。他们仅有的交集最初不过始于一场交易,在阴差阳错跟着一起被追杀、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婴儿回到了自己的饭馆之后,即使黑租下了他店后的仓库住在了里面,陈也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突然间一蹶不振的家伙。
所以最终,消息从河边顺着街坊小路传到他耳中时,被叫去认领尸体的陈看着那张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的脸,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陈的印象里,醉酒后失足溺水而亡对这样一个人来说简直是最为可笑的死法,可他却又不得不承认,在黑活着的最后那段日子里,他每天看见的似乎也只是一个幽魂、一个摇摇晃晃行走在人世的亡灵而已。
几个月前陈没有认领那具尸体,但并不是因为他无法确认。黑没有可以被证明的身份,而陈还带着两个和自己本无任何关系的孩子,餐馆入不敷出,他拿不出精力更没有金钱去给一个几乎是过客的人办葬礼。
尽管如此,带着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恍惚回到餐馆后,陈还是整理出了黑租下的那间小仓库,将寥寥几件遗物收拾好包起来,以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心态塞进了某个抽屉里,隐约觉得总有一天能用得上。
只不过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预期里要保存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包裹,在黑死后不过数月便从抽屉底部被翻出,隔着茶几从陈手中被递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而接过这遗物的人一言不发的把包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垂下头盯着看了好几分钟,却一直都没有打开。
“就这些了吗?”令人不适的寂静之后,十一月低声问道。
“我只能收拾出来这么多,”陈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还有他被捞起来时穿着的一件黑衬衫和牛仔裤,泡得都变形了……尸体我没领,衣服也就没拿回来。”
十一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从交叉绑着的袋子上划过,停留在了那个稍微松脱的蝴蝶结旁。有那么一会儿陈以为他要解开包裹了,但他只是摊平了手掌覆盖在上面,又开了口:“能先告诉我里面都有些什么吗?”
“没几样,一件很薄的风衣,他的面具和钱包——钱和小票我都没动,一条绑带,还有一张照片。”
“一张照片?”十一月终于抬起了头。
陈抿起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要做个深呼吸,但还是在这样做了之后才又如实回答道:“你的照片,背后写着十一月。”
十一月笑出了声。陈讶异地盯着他,却看见这个人轻笑了一声之后,像是停不下来一样继续笑着,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哈……我都不知道他留着我的照片……”十一月笑了一会儿,像是终于笑够了似地呼出一口气,落在陈的耳中仿佛一声叹息。陈依旧不知该如何是好,但重新坐直了的男人没有让他为难太久,就这样一直捧着腿上的包裹,措辞礼貌地请陈再仔细对他说说了解的一切。
也许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他从最初见面时的黑和他带着的奇异银发女孩说起,说到他们放出假消息后前来袭击的黑帮,又说到各种来路不明的人,再说到聚集在一起、试图像普通人类一样生活的契约者们,接着说到他并未亲历的那场战斗、女孩的消失和迅速变得颓废的黑,在讲完几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黑之后停下了叙述。
“——就到这里了,”陈耸了耸肩,“再后来就是他失踪了十几天,我被叫去殡仪馆认领。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感觉你更熟悉他,像你们这样的人想要去找的话,估计挺容易就能找到吧。”
十一月没有说话,陈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也许他早就找过了,也许要先从自己这里得到了线索才能再去找,但是那都已经无所谓了。黑的遗物被交了出去,他留下的仅剩的联系也跟着被交到了十一月手上,从此便再也和陈没有了关系,如果那张照片能重要到被他藏进风衣内特意缝出来的夹层中的话,那么最起码对照片上的人来说,他所留下的东西至少不会毫无意义吧。
这样想着,陈在几分钟后送别了十一月,没忘了从厨房里翻出个被油烟熏黄的帆布袋给他装上包裹拎着,也没拒绝对方诚恳的道歉后从钱包里抽出的“门锁赔偿”,习惯性关上铁门后又合上内侧的木门,插上插销落了锁,走回房间里时听见楼道中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他感到一阵轻松,趿拉着凉拖在屋里转了两圈,数着手里的一叠橙金色钞票,满心想着第二天该去哪家银行。陈数完钞票,盘算起要不要把餐馆重新开起来,脚步轻快地又踱到茶几边上,把两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厨房的窗外有只乌鸦飞过,而在它漆黑的羽翼之下,有个刚刚确认了爱人死讯的人正转过来时的拐角,手里紧握着仅剩的遗物。
是谁想写万圣节贺文但被毕设抽巴掌?是我。
是谁文艺复兴回去看老ip然后被毕设抽巴掌?是我。
是谁大病区逃出病院又因病发被抓回去又被毕设抽巴掌?是我。
事已至此,滑铲!
——
红发红眼的人造混血。
小狼想起长辈对他的评价,大多负面,恶意偏多,但他从没因此情绪失控过。
一些长辈对他的强大实力表示认同,支持族长用诱惑拢栓住他为族所用;另一些则坚决反对族长继续与这只混血继续交往,因为他可怖又肮脏,他们更喜欢用“奇美拉”而非血族去称呼这个俊美的青年。
可是他给我糖吃。小狼想。姐姐也让我把钥匙给他。
小狼第一次和他说话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抱着好奇心问他:一些大人叫你奇美拉,一些大人叫你吸血鬼,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呀?
红发青年从包装精美的硬纸盒中拿出一块漂亮的红丝绒蛋糕,贴心地插上叉子端给她,听见问题后,从喉咙里发出长长的音节,似乎在思考。
他重新包装好硬纸盒,对她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我也不知道呢,但我有名字的哦。
小狼接过蛋糕,问道:我叫莫娜,还没有家族,你叫什么?
嗯,我现在的名字叫,夏尔·埃弥忒斯。
他难得露出一丝窘迫,红眸飘向夜空。血族都是追求高贵与优雅的人,哪怕遭受排斥,他们也会要求被排斥者保持适当的行为举止,哪怕他实力强大也无法不受限制。
埃弥忒斯?小狼睁大双眼:在我们的语言中,它意思是“神的代行者”。
什么?夏尔看上去有点懵,他似乎没想到当时白狼族长轻飘飘为他定下的姓氏如此珍贵。
小狼轻轻咬着叉子,耳朵和尾巴晃晃悠悠,高兴地说:只有家人才能分享姓氏称号,姐姐很中意你呢。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落月下,夏尔的表情忽然一片空白。他们安静地吃完了蛋糕,她第一次将钥匙递给他。
那天之后,夏尔·埃弥忒斯常常带些人类的好东西来这儿。有时是食物:包装精美的蛋糕、特殊节日的甜点,甚至味道不错的速食品;有时是新奇的小东西:上至拍卖价格亿万的藏品,下至小孩子的随手涂鸦……
长寿种的时间既快又慢,莫娜已收敛了一身皮毛,只剩手背手臂的白灰色。她算好了日子,在白漆木门后等待一阵敲门声。
叩叩。
很礼貌的两声,间隔完美,不轻不重。
莫娜推开门,目光上移,与一双鸽血红的眸子对上视线。
夏尔·埃弥忒斯沉静柔和地笑着,与平常一样,穿着白衬衫和高腰长裤,披风外套平整地搭在肩头,低头说话时鬓发微动,隐约露出耳边垂下的亮金水晶。
他手中提着一个米白色的纸袋,一常反态地戴上了独属于他的红水晶头冠——尖锐的金色菱形连成合适大小的圆圈,额前的红水晶落下目光,在不落月的光芒照耀下熠熠生辉。
莫娜皱起眉头,她知道这秀气美丽的头冠是特意做成这样的,据说是为了讽刺人造血族俊美的容颜。
“今晚是最后一次。”夏尔·埃弥忒斯递来纸袋,里面装着六个铁罐,他一个个点过去:“铁黑色的装着上好的茶叶,人类那边有的我都放了点;白铁罐是压缩空间,装着坚果果干之类的零嘴;玫瑰红的是花茶,选了产量很少的火云花;镀金的是水果罐子,我把能做成罐子的都收集了些……这些请人做了特殊加工,保质期有三百年,足够你喝到成年还有余。”
莫娜一个个记住,双手拎住提绳,努力让自己不显得落寞:“你要走了吗?”
夏尔轻笑一声,鸽血红的眸子半掩在眼睑下,可他的语气仍然平和,甚至有些轻快:“其实是去治病,如果顺利的话就不会太久。”
“那不顺利呢?”
“……”夏尔·埃弥忒斯眨眨眼睛,轻声回答:“那就回不来啦。”
……
时间飞快,族长的办公场所从温室搬进了独栋小屋,仅有两层的棕木屋精致优雅,远离接待来客的广场与别墅。
莫娜不必再保管温室钥匙,也不会有任何不自量力的生物前来偷盗或抢劫,令她高兴的是,族长允许她保留钥匙,作为一种纪念。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人造血族的消息,他送的茶与零食实在太多,哪怕莫娜日日食用,也才用掉了快三分之一——她甚至都快成年了!
这些年,族长仍然闭门不出,并非情绪低落,只是单纯的行程忙碌,要霸道而不失礼貌地拒绝其他种族们的宴会邀请属实不易,她每日要拟定的不仅有族内的事务和项目,还有缺席宴会的理由。
或许是独属于族长的耐心,她从未询问过夏尔·埃弥特斯的行踪。当然,莫娜觉得,这归功于族长房间内那顶红水晶头冠,人类常说睹物思人……还是该说望梅止渴?虚灵月在上,大不敬啊。
年份一点点变大,十二个数字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莫娜看着族长独栋小屋里的日历增加了一本又一本。自从个位数成了过往,族长要做的事变得更多了:总有些自不量力的雄性想向族长提亲。莫娜的乐趣增加了一项:看他们如何费尽心思获得走过接待别墅,来到独栋小屋所在的小郊区,又如何都走不完脚下一条窄窄的石板路,最后累了半死,只能看着独栋小屋咬牙切齿,装出优雅和轻松铩羽而归。
很少有人选择大闹别墅,要要回自己带来的礼物,如果有,那么族里又有好戏可说了。
……
“您不着急吗?”已经成长为优秀护卫官的莫娜收起项目文件,出于好奇向正放松自己的族长询问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外界都换了第二批贵族了。”
月狼的族长缓缓闭上双眼——为了处理这个项目的调查结果,她已三日未眠,现在正是倦怠的时候,不过既然自己的护卫官问了——
“死亡未尝不是好事。”瑟琳娜·埃弥忒斯微不可察地笑着,这句话后便无了音节,意味着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莫娜将文件整理完毕,她收起好奇心,掩饰掉遗憾与失望,走向门外:“那您休息,我去转交文件。”
“莫娜。”
什么东西朝她飞来,瞧速度是玩闹的意思,于是她抬手抓住:一颗水果糖,酸味,是族长青睐的味道。
瑟琳娜·埃弥特斯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属于领导者的温和笑容一如既往:“今天是万圣节,放假一天,去休息吧。”
莫娜笑了笑,怀念和感慨带着它们特有的味道浸染心绪。
她将糖果收入手心,拳头抵在胸口微微鞠躬:“万圣节快乐。”
……
咚咚。
很礼貌的两声,间隔完美,不轻不重。
瑟琳娜·埃弥忒斯毫不意外,她打了个响指,两枚锁扣解开,一处是自己的房门,另一处则是安置红水晶头冠的玻璃柜。
什么东西朝她飞来,她赤脚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正走向玻璃柜,却目不斜视地接住了它,收入掌心的瞬间,她便知道了这是什么。
手指抚上玻璃柜顶,她转向门口——
披着白色床单的幽灵拎着南瓜灯,红色画笔敷衍地画出“血液”,面孔处则煞有其事地画着极其可爱的OWO表情。
“万圣节快乐。不给糖就捣蛋。”
瑟琳娜·埃弥忒斯悠然拨开糖纸,食指将糖果推入唇齿,魔术般变出另一颗,清了清嗓子:
“如果你想要,你必须自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