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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遊|革命組】《君主與革命盟友的最後一夜》
評論MODE:隨意,別罵我,太久沒寫二創了腦子不好使真的。還是覺得原創二創分號比較好所以原來的刪了建個小號放,本來想再修改修改但是拖著拖著就快到死線了於是算了就這樣吧。
以及這是新版本更新前的作品,新版本更新之後我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仿原作形式,所以不了解原作劇情的可能看不懂,雖然很多造謠。
===========正文===========
講述了一對建立了秘密盟友關係的政敵共同掀起革命推翻暴政前一夜的故事。
·上篇·鷹頭拐杖和翡翠權柄
【拄拐棍的不一定是瘸子,還可能是裝貨和挑夫】
當朝清流領袖奈費勒有一根從不離身的鷹頭拐杖,鐵木細磨而成的杖身,黃銅打造的杖頭杖尾,很有些分量。奈費勒每天外出都會拄著它,至今已有許多年,以至於“奈費勒大人是個瘸子”一事,早已成了陽光下的王都不必宣之於口的「常識」,並在某些月下酒宴中被津津樂道,傳出許多不堪或可憐的“故實”。
而你——當朝第一寵臣、媚上功夫表演家阿爾圖——也曾是對這事深信不疑的人之一。祗不過你雖然有時出於不得罪人的心理,在某些酒宴上也對這些閒言碎語發出一聲笑來,心眼裡還是對那位同僚保留了最基本的同情。因此每當奈費勒在朝堂上對你某些荒唐的諂媚行為進行毫不留情的批判,而你最終因理屈詞窮而在這場口舌之爭中落敗後,你都會這樣安慰自己說:那傢伙瘸著腿還要在朝堂上挺胸收腹提臀式地站半天已經很辛苦了,何況我們現在已經是盟友了,這場是我讓他!
你是在某個去苗圃看望孩子們的日子裡知道事情真相的。
那幾天至高蘇丹陛下又按慣例罷朝出遊,聽說他祗帶了奈布哈尼、法里斯和獵犬隊就出城了,你和其他那些以往都被要求陪駕的武官都沒被宣召伴駕。樂得清閒的你很快讓快腳傳信給阿里木,讓阿里木轉告奈費勒某日某時在苗圃會面,然後叫哈比卜準備了一大包你覺得小孩子們會喜歡的點心。
第二天你一個人來到苗圃,馬蹄輕快得跟你輕鬆愉悅的心情一樣。還沒進門,馬上的你越過墻頭就看到院子裡面那公雞展翅搬的黑影,那影子的左翼長出爪子揪住一個娃娃的耳朵,又從右翼生出根細長的棍子,勾住另一個娃娃的後領。兩個小東西哇哇大叫——奈老師對不起我們再也不偷雞蛋了!然後你就看著奈費勒一手拎著一個小傢伙走過來,朝你點點頭就出去了,孩子們的懷裡還小心翼翼地揣著好幾顆雞蛋。
等他們回來的時候,你發現奈費勒的拐杖被他挑在肩上,手把處掛著一籃子雞蛋,兩個孩子的懷裡揣著好幾隻小雞仔——感情不祗是去賠錢道歉的啊!那籃子隨著奈費勒的腳步晃來晃去,看得你一時無語——天底下哪有人這麼挑雞蛋的,這傢伙怎麼連這種常識都沒有!你趕忙跑過去把籃子拿了下來,開始翻檢有沒有被碰壞的雞蛋,然後雞蛋的熱量就這麼透過你的皮膚滲入你的痛覺神經……好吧,是你小看了這位政敵朋友的常識儲備量,這些蛋是熟的。
嗯?不對!奈費勒你的腿!?
“我的腿本來就沒事,這拐杖祗是習慣罷了,”奈費勒解釋道:“而且一個瘸子就算真的能戰天鬥地,在敵人眼裡往往也還是可憐可笑的形象居多,多少可以讓他們放鬆警惕。”
“虧你想得出來,這招到底誰教你的。”作為受騙者之一的你抗議著。
“沒誰教我,一開始確實是因為腿瘸了才用的。”
“出什麼事了麼?”你決定關心一下這位盟友。
於是奈費勒跟你講了一個關於新晉臣子倒霉又無聊的故事。
那是他剛踏入青金石宮的第二年,被衆劍所吻的王子同樣登基未久,年輕氣盛的戰士王西山秋狩,下令王都所有文武官員都要隨行。這場秋狩你當然記得,畢竟如此大型的狩獵至今也沒有幾回,祗不過當年的你作為一個歷代侍奉蘇丹的世家年輕孝順子弟,還謹守著「勿作腳下草,休當出頭鳥」的家訓,朝一個不會動輒被當成炮灰扔掉,又不至因離太陽過近而隨時被烤死的位置而努力。
而奈費勒就不一樣了,那條腿到底是怎麼傷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總之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他祗能靠某位好心士兵幫他砍來的樹枝一瘸一拐地把自己挪回營地了——他甚至成為了蘇丹陛下親口認證的,那場大型秋狩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傷患。
可笑的是,那是年輕的至高蘇丹第一次仔細地打量這位未來的朝廷棟樑。
那腿傷說重不重,不過是肌肉拉傷和踝關節輕度錯位,後者在營地就被隨行醫官解決,前者卻生生拖了好幾個月才痊愈。如今想起來,奈費勒自己都會笑出來,說當年他太想表現自己,太想扭轉那可笑的扭傷在陛下眼中留下的狼狽,於是秋狩結束後,他加倍地四處奔走,做他身為一名官員該做和能做的所有事情,這才把傷耽誤許久。
不過他也因此發現,在這個視人之出身、血統和體面為最重的地方,作為一個發誓要與朝堂濁流相抗衡的文人,手無縛雞之力的瘸腿形象雖然會被人嘲笑,受到的更加危險的忌恨卻有所減少,於是他索性將之保護色,直到現在。
“何況這東西使用起來也不是全無作用,長期伏案工作的人大都有腰背肩頸的毛病,上朝又要一站數個小時,借這個拐杖能讓我站得身姿挺拔又不會那麼累。”
好傢伙,你想道,感情他天天擱那兒立正挺胸收腹提臀,跟一株挺拔的鐵木似地戳在朝堂上,怎麼看怎麼完美的軍姿站相,是靠這麼個小道具來的。
你都覺得有點心累,道:“阿卜德那群人就算了,你居然連陛下都騙過了……小心哪天他知道了判你欺君之罪。”奈費勒卻搖搖頭說:“他早就知道了,他那麼強悍的戰士,我腿到底有沒有病他看一眼就明白。”
你聽著有點尷尬,因為你也是個戰士,但你光注意他的黑眼圈了。
那次秋狩幾個月後,大約就是他傷勢痊愈後不久,年輕的王者賜給奈費勒一支黃銅打造的拐杖,犀利的鷹首握起來其實並不舒適,一不小心就會在他的掌心留下幾道很淺淡的紅痕或小窩,作為一件御賜的玩意兒,實在算不上什麼令人艷羨的寶貝。但尚且同樣年輕的諫臣卻在這份恩賜中讀出了一分君王對他的希冀——甚或是,愛重?
這支拐杖裡,藏著一柄銀光閃閃的利刃。
那時的奈費勒還站在朝堂上離王座很遠的地方,他高昂起頭,仰望著那遙遠的、王座上新生未久的太陽,黝黑的雙眼映著旭日明耀的光輝,然後眼看著濃厚的烏雲如同螞蟥大軍般簇擁著將祂緊緊摶住,在這片廣袤的大地投下望不到邊的陰影。
至高的太陽渴望將自己的光明灑向大地,於是奈費勒自願成為那柄撕碎陰霾的利刃。哪怕那陰霾如同蜿蜒纏繞的藤蔓、生滿毒刺的荊棘、或是看似平靜的沼澤要將他吞噬,他祗是無懼而凌然地將自己磐石般的心打磨成匕首,在與望不到頭的濁流的搏鬥中變得愈加鋒利。
直到很多年後,他終於淌過淤泥站到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時,才真切地聽見在那早被腐蝕蛀空的黑日胸中,不斷騷動著的惡魔的低語。毒霧從祂心頭那塊缺口噴湧而出,積澱成層層疊疊的烏雲,貪婪地吞噬一切靠近的光明,也哄笑著要將渴望解救祂的利刃徹底腐蝕。
君王曾經賜下的究竟是何意圖,如今的奈費勒已經無法信任自己當年的答案了。
【愛卿,朕賜你的權杖呢?】
當奈費勒提著阿卜德的頭顱踏入青金石宮,在至高蘇丹玩味的質詢下,在你看好戲一般戲謔的舉薦後,他披上了帝國維齊爾的榮袍。
奈費勒終於有了更多將理想藍圖鋪進現實的可能,儘管這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權力也使得君主曾經對他直諫的容忍逐漸剝落,透出露骨的殺意如鍘刀般隨時隨地懸在他頭頂——這是朝堂上靠太陽最近的地方,是不必側耳也能真切聽見帝王低語的距離,而在那早被腐蟲蛀空的黑日胸中不斷鼓噪著的,是惡魔獵食前的喉響與足音,每一聲,每一下都在試圖撕碎奈費勒的理智和勇氣。而那柄陪伴了他多年的鷹頭杖也已被收走,改賜了一根鑲嵌著巨大寶石的黃金權杖。奈費勒下朝後在馬車裡試了試,沒有任何機關,祗是根華而不實,還一不注意就會被刮擦磨損的棍子。
——蘇丹絕不允許站在自己身側的外臣依舊懷揣利刃。
君王的猜忌是致命的,令奈費勒不禁寒毛倒豎,他也曾想過如果換成你——他那八面玲瓏能屈能伸的政敵朋友站到這個位置會怎麼辦,在他的推理中,當你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是必然能做出把屎當做巧克力吃下去,然後一邊嘔吐一邊將害你吃屎的鍋扣到自己頭上之事的。因此他也就得出結論,你能取悅君主的行動換成他來做,祗怕會死得更快,畢竟蘇丹的朝堂不需要兩個負責扮佞臣的小醜,正如君王不會容忍耳朵裡出現兩個勸誡的聲音。
於是奈費勒索性將自己擺正在自己心目中理想維齊爾的位置上,祗需時時表露忠誠,偶爾獻上符合一個清貧宰相盡己所能奉獻出的金幣,再一不小心暴露點無傷大雅的窘迫……哪怕君主的目光已經透過濃密的髮絲在他身上戳出無數個血窟窿,他也裝作毫無所覺般作他不知變通的孤直良臣,將民眾、官吏和軍隊——尤其是位於基層的大多數的訴求逐一安撫,努力平衡,視情況滿足。因此當更多的中下層官員開始用暗示或行動追隨他的行動,當至高蘇丹的金獅軍團團長都秘密向他表達效忠之心時,他確信,王座上的這位確實要完了。
奈費勒在君王身前跪下,行禮,一如往常。而至高蘇丹此時並沒有佩戴他那枚無敵的魔戒,而是在指尖把玩著它——那枚安蘇亞王妃賭上性命替換掉真貨的贗品,上面被拜玲耶附著了一些魔力以避免被蘇丹過早察覺,至多祗能支撐到天明。但蘇丹的注意力似乎也沒在那上邊,他左手時不時拋接戒指,右手則把玩著隨身的金匕首,完全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愛卿,朕賜你的權杖呢?”
君王率先開口,眼神卻不知道有沒有在看他,而話音落下,除了指尖拋彈戒指的“叮”響,殿內便安靜得連窗外的風聲都聽不見。
奈費勒一直懷疑蘇丹其實什麼都知道,可這位君王又總是擺出一副一無所知、甚或樂觀其成的態度,再把忌憚掩蓋在厚厚的劉海下,祗將殺意肆意放出掃蕩,以至於奈費勒有時也懷疑自己的懷疑是否想多了,君主或許真的祗是一時興起想隨便殺個人潤刀。但起義軍已在城外埋伏完畢,即將趁夜開拔,而攻城就在萬家燈火熄滅之刻,奈費勒此時進宮,便是想為義軍和安蘇亞王妃再拖延一些時間。
“回稟陛下,臣不慎將杖頭的寶石染上污漬,恐玷污陛下雙目,故委託工匠取去保養,特來告罪,請陛下責罰。”
“免了罷。愛卿又有什麼諫言,非要在這個時辰入宮覲見?”
奈費勒又行了一禮,從懷中取出幾道奏折,道:“啟稟陛下,這數日休沐期間積下的奏章臣皆已批閱完畢,然仍有數份需陛下親閱允准方可執行。請允准臣稟報。”
“說吧。”蘇丹歪在軟榻上打了個呵欠。
“先前從東南各領地調撥的糧草已經運抵城外,今夜將在南門外休整,待明早開城即可入庫。”
至高蘇丹祗是“嗯”了一聲,對法德耶捧上來的奏折毫無興趣,奈費勒便又拿起第二折放到盤子上。
“有出巡的官員來信稱,北疆似有異動,恐有邊境領地與鄰國過從甚密,臣以為應盡快派遣王命使者率領小隊精兵人馬,護送君王賞賜之物前往查實,若有異心即可震懾,以儆效尤,若是誤會亦可安撫。”
奈費勒抬眼看了看蘇丹,依然沒有任何有聲或無聲的回應,於是繼續道:“此外,前段時間為逃旱而聚集到城外的災民人數日漸增長,其中尤以北門為甚,未免造成二次饑荒引發大規模疫病,臣懇請陛下盡快調撥賑災糧款,並派遣部隊出北門維護秩序,臣有意派遣一些下層官員往其它三門處宣講,將災民統一安置在北門外的平地,使陛下仁慈的光輝普照天下黎民。臣以為若邊疆真有異動,恐怕會借災行事,還請陛下早日決斷。”
說完就要拿第四折,蘇丹卻在此時坐起身擺了擺手,這意味著他已經不想再聽了。於是奈費勒祗得作罷,而法德耶在將所有奏折整齊地碼放在金盤上後,便識相地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了臨死前的平靜,過了好半晌,至高蘇丹才終於再次開口道:“奈費勒卿,朕有時候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而我也無法理解您到底在想什麼。奈費勒在心裡回答。您看上去似乎什麼都沒想,祗是在肆意揮霍您稚子般的惡意,把所有人都當成您廉價的玩具。
蘇丹彎下腰,奈費勒能感受到他被遮蔽嚴實的雙眼正直視自己,卻不似飢餓的捕食者,而祗是一隻已經吃飽喝足,趴握在高地,好奇地看著某個近在咫尺的不明物體的雄獅。
“愛卿,你要當諫臣,朕就允你當諫臣,你想要清名,朕也許你得清名,今日朝堂之上,才有卿這清流之首。總說文臣以死諫為榮,那日朕將你下獄,也不過教你得些皮肉之傷,正好作你秉公直言之功勛,足以流芳青史。愛卿究竟還有何不滿?”
“陛下。”
奈費勒跪在御前,伏地行禮,脊梁似刀背,依舊平直而鋒利。
“臣自踏入朝堂,所諫之言,所奏之本,雖不免有天真幼稚、異想天開之病,然每字每句,皆為臣一步步行走於市井田間,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口所問、親身所感後深思熟慮而得,皆是為國為民——亦即是為陛下之光輝愈加明耀——而出之肺腑苦言。然在陛下眼中,終不過臣為一己私名所作之戲。”
“所以,這就是愛卿的反心?”蘇丹問,語氣像是毫不在意這句話所指向的大罪,“你甚至連遠遠地朝朕射上一箭的勇氣都沒有,卻要攛掇著別人為你送死?那你今天又為何而來呢?”
奈費勒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也好像被問罪的人不是自己。
“臣雖無能,亦不願做無謂的犧牲,因此祗能做些能做該做之事。”他看了看窗外,月已高升,今夜註定是個繁星璀璨的夜晚。
“愛卿,朕再問你一次,朕賜你的權杖呢?”
“回稟陛下,在臣此刻當在之處。”
【黃金的殿堂是烈日下的大漠,而你是唯一的綠洲。】
吟遊詩人們傳唱著這樣一首歌謠:
高高的明月啊,
你孤懸於黑暗夜幕之上,
驅散烈日炙烤後的灼熱,
安撫枯竭的身體,
指引迷途的魂靈,
我願天狗和烏雲遠離你,
願你有群星環繞。
不屈的燈塔啊,
你傲立在洶湧波濤之間,
心中有火焰燃燒,
暴雨不能將它熄滅,
狂風無法使你轟塌,
霧中的船因以而重回港灣,
我願有無數雙手,
撫平你斑駁的塔石,
有無數臂膀,
扛起油料背負至塔頂,
使那光永恆……
下篇·站起來,將夢想托舉進現實
【為那人人不再恐懼的未來】
革命並不是祗要掀起反旗並殺死王座上的人就可以宣告勝利的。
聚集在這裡的人們要麼認得你,要麼認得奈費勒,更大部分認得你們兩個。他們選擇站在這裡的原因也很簡單——你們都是好人,並且和他們一樣,都受夠了那輪灼燒一切的烈陽。
當然,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聽得懂你們宣傳時的那些口號。
——革命?什麼叫革命?是你想要燒鴿子吃?還是什麼歌謠的名?
你當然不曾因這不理解而氣餒過,畢竟連你忠誠的追隨者們也沒幾個聽得懂,怎麼能奢望那些連字都不識的平民,連什麼叫「做人」都難以理解的奴隸們,能夠擁護這祗敢在你和奈費勒的夢裡展開的理想圖景呢?
那祗是一團誕生於一雙文人之手的、小小的、隨便一吹就會熄滅的火苗,而你被那微弱的火光吸引,於是小心走上前,將自己長年持劍的手覆上,像鐵甲一樣為它遮蔽四面八方的風霜雪雨,祗盼望這火苗可以燒得再旺一點、久一點。
但人們還是漸漸聚集在了這團火周圍,越來越多不同顏色、不同形態的手和身軀圍住你們,那些手向火苗的方向抬起、伸直,比最好的傘或屋簷遮得還要嚴實!你們說,不要將這光芒遮蓋,讓我們將火苗四散,去照亮更多的地方吧!於是很多人用雙手捧起你們分享出的火苗,走去不同的方向。
是啊,是的。
他們不懂革命,不懂理想,很多人甚至第一次聽說自由、選擇、自我諸如此類的詞語……但他們都知道火是個好東西。它驅散寒冷,烹熟食物,屏退黑暗——更重要的是,他們相信你們不會用這火去燒毀他們的房屋田地和身上僅有的破布條,更不會把他們扔進火堆裡然後哈哈大笑說看這臭老鼠多麼滑稽。因為他們相信,你們是好人,好人不會傷害無辜可憐的人,好人不會與傷害無辜可憐者的人為伍!
甚或有從未見過光明,從未感受溫暖的人,因他們從未受過他人的分享,當他們的雙手切實地從你們手中接過這團小小的、躍動著、如他們不敢展露的心情般的火苗,便小心翼翼地呵護起來,如果有人要將它奪走,他們就情願以生命去抗拒。
於是當你在夜色中騎著潔白的茉莉領兵而來,一手高舉起當朝維齊爾那根鑲嵌著翡翠寶石的黃金權杖,如同擎著熠熠燃燒的火炬時,你祗高聲地喊了一句話——
我們為人人不再恐懼的美好未來而戰!
就在火光照進你堅毅明亮的雙眸之際,你看見那些小心翼翼躲在暗處或猶疑不定、或大膽窺視的人們愣了一下,就祗是一下子,戰吼聲便在瞬間爆炸開來,響徹街頭巷尾,成為擁護你的浪潮。
有不諧的聲音趁著縫隙竄出來,妄圖澆滅這逐漸升騰的熱浪:
——你為什麼會有奈費勒的權杖?誰不知道你們在朝堂上敵對多年!
——我們那受人愛戴的維齊爾啊,你對他做了什麼?
——奈費勒大人正在陛下的宮裡議事,忠誠的維齊爾絕不會背叛偉大帝國的太陽!
——別相信這個竊取了蘇丹陛下權柄的奸臣!
可這些聲音馬上就被淹沒,如同浩大聲勢中一顆顆小小的水珠,濺起又落下。
朝堂上的政敵?竊取權柄的奸臣?
哈!人們才懶得管這些貴族之間針鋒相對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們毫不動搖地相信,眼前這善良講義氣的老爺和那位清廉正直的維齊爾,為推翻殘暴的君主、為人人能擁有更美好的未來,共同舉起了義旗!
最關鍵的是,他們——這些被掠奪的人、被剝削的人、被壓迫的人、被欺辱的人、被不當做人的人——都是你們所說的「人人」!
很快有更多火光理所當然地被點燃,或大或小,是熊熊的煉鐵爐或微弱的火柴棒,照亮了城區的每一個角落,比頭頂的星空還要璀璨。你的隊伍如同被封印千年的火龍自沼澤中一躍而出,抖落禁錮全身的污泥,向天發出此生第一聲嘶吼,召喚著無數細小孱弱、卻絕不肯熄滅的蠕蟲的光與祂同行,攀附其身,化作祂一片又一片、一層又一層堅不可摧的鱗甲。
你看到,甚至有許多年輕的貴族也站了出來,其中很多你甚至能叫出他們的名字和在宮裡的職位,他們有些人自發維護起秩序,疏散老弱婦孺,為隊伍清空道路;或是在一些貴族宅邸前與主人據理力爭,勸他們不要鼠目寸光,阻擋時代前進的腳步。更有不少直接拿起了武器,帶著他們的家僕和護衛投身革命。
很多女人也加入了進來,她們有的是因為擔心自己的父親、丈夫和兒子而來,有些則拉著家裡的男人和其她女人們匯入巨龍的血肉之中,誓要在歷史的洪流中碰撞出屬於自己的浪花。
而你,這頭燃燒巨龍的首、的腦、的眼,率領著你龐大的身軀緩緩前行,吞沒一道又一道金磚銀泥澆灌的城墻,又逐漸融進了奔騰的長河,前進吧,前進!無畏的人啊!直到與其它同樣勇敢的河流交匯成海,青金石宮祗是一座孤島,而你們掀起的怒濤,必將洗淨那用於掩飾血肉高山的黃金寶石,讓腐敗惡臭的累累罪證接受新時代的審判!
【遊戲早就結束了,狗蘇丹!】
屠龍的勇者迎向紅髮劍客,眨眼便有無數道霹靂撕裂二人之間的空氣,阿迪萊將奈布哈尼擋在即將開始的決戰舞台之外,絕不讓他插手你對他的王最後的宣判。
而故國王子與逃奴軍團的首領則分立在你左右,與你一同攻向傲立在王座前的君王。
——這就是你為朕準備的餘興麼?
三對一的不公平決鬥對他來說似乎毫無影響,君主金色的雙眸從濃密的劉海中透出嗜血的光芒,祗映出你一人的身影。
——來吧!阿爾圖!可別讓朕失望!
呵!
你冷笑一聲。
你才不打算跟那傢伙繼續這場令人作嘔的遊戲——蘇丹的遊戲早在你揭竿而起的時候就結束了,由你單方面宣告結束,何須那荒淫的君王來允准?你早已決定他該如何死去。
漆黑的利箭伴隨著人們的憤怒破空而來,貫穿雄獅發出戰吼的喉嚨,撕碎他虛偽的鎧甲,將他牢牢地釘在冰冷的青金石板上。你回頭看向古利斯,那如雷般的聲音依舊迴蕩在這青金色的宮殿之中,以至於你甚至無法分辨那究竟是那柄利箭所承載著的冤魂們大仇得報的快意,還是殿外等待著最終勝負的人們發出的歡呼。
你在一處偏殿內找到了被軟禁的奈費勒——說是軟禁,其實連一個晚上都沒過去。他笑著迎接你,看上去絲毫沒擔心過戰鬥結束後前來的勝者可能是那個已死的人。繼在苗圃中鍛造出這把夢之刃後,你們的雙手第二次交握在一起,他眼中閃著比太陽更加耀眼,名為希望和未來的光,而你久久無法言語。
這夢一樣的故事,被你們——被你和他,和所有為此戰鬥、為此吶喊、為此犧牲的人,和所有為此鼓起勇氣與腳上的鐵鏈和背上的巨石抗爭的人們一起托舉著,闖進了現實。
【無論結果如何,你們都會攜手共進】
你和奈費勒差點因為由誰登上王座的問題在勝利會師的革命軍面前爆發又一次爭吵,因為你們倆誰都不想順了對方的意主動坐上那把硬邦邦冷冰冰髒兮兮還血糊糊的椅子。那頂華麗麗的、如密不透風的鳥籠子般的王冠在你們二人四手之間被來回推卻,最後哐嘡砸向地面,碎掉的金片一瓣直奔你的小腳趾,一瓣躍上奈費勒腳踝上不知到底算裝飾還是護具的金屬環,然後“叮”一聲反彈飛向你另一個小腳趾,你痛得直翻白眼,叫都叫不出聲,表情精彩得讓奈費勒忍不住大笑出聲。
大概是考慮到兩位革命領袖各自的面子——其實主要是你因為腳趾而導致的面子問題,你固執的政敵,寬容學說的倡導者奈費勒先生主動讓了一步,於是你提議採用這個世界上最公平的方式——猜拳!這位長著一張從小到大都不會參與猜拳遊戲之臉的奈費勒此時看向你的眼神,就跟當初聽你滔滔不絕如何跟一頭犀牛白日宣淫時一樣,但鑒於他本人也提不出什麼比吵架更好的方法,畢竟你堅決不同意搞什麼狗屁的五百人辯論大賽,因此就這麼定了——猜拳至少比吵架得體,也比辯論賽乾脆,對吧?
於是乎,
錘頭!
剪刀!
布!
奈費勒出了錘頭,因為他覺得推翻暴政需要錘頭,建設新國家的地基也需要錘頭。
而你出了布,因為你「布」想坐那破椅子。
一拳定勝負!贏的人是你。
就在奈費勒明顯地鬆了口氣,後退一步準備向你行禮的時候,你身為武將的危機意識先發制人地迅速出動拉住他的雙手迫使他站直,然後露出一個展示著滿口白牙的大大的笑容,直接將他按上了黃金寶座。
——哈!誰輸誰去得這腰椎間盤突出!
趁著奈費勒還在“啊?”地楞登時,你一手撈起那頂沉重的、累贅的、看了就脖子疼的、被磕掉好幾顆紅寶石還碎了幾片金瓣瓣的黃金冠冕,鄭重其事地將它戴在了奈費勒的頭上,並順手撥了撥他的劉海——這下他有一大半視線都在頭髮之下啦!你在他做出退拒的舉動之前立刻後退一步,朝向聚集在宮殿和沒能擠進來的戰友與觀戰者們高聲道:“賢明的新蘇丹陛下萬歲!新時代萬歲!”
歡呼聲響徹宮內宮外,你得意地看向奈費勒——別想跑我的政敵朋友,這可是人民的聲音!
奈費勒沉默了,為摘下王冠而舉起的手祗能無奈地去理自己的頭髮,讓它們盡量服帖地承受王冠的重量,然後朝你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你被政敵這稀見的、第一次對你露出的溫柔表象恍了神,甚至忘記了自己原本轉身落跑的打算,就被他握住了手。有那麼一瞬間,你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月色中的密會,或是星空下的苗圃,他也是這樣緊握著你的雙手,將理想的火種埋進你的心田。
得,這下你也跑不了了。
【時間不斷流逝,轉眼便是十年光陰】
慶祝國慶的花車遊行表演結束,你踏上王宮前的高臺,在鮮花的簇擁下,手持瑪希爾特製擴音器,面對人民廣場上匯聚著的各行各業的人們,高聲道:
“在這個值得我們熱烈歡慶的日子裡,我——國家議會會長——阿爾圖,作為國慶大典的主持人,在此非常榮幸地像我們了不起的勞動人民宣佈,第九屆賢王杯年度納稅大賽的獲獎人名單!請大家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的納稅大戶們登臺,接受我們尊敬的蘇丹陛下代表國家和人民所頒發的獎章!”
“恭喜哲瓦德先生再次獲得納稅大戶金獎,在痛失兩屆金獎之後,哲瓦德先生終於再次奪得這項至高榮譽,讓我們感謝他,以及所有納稅人為我們的美好國家所作出的貢獻!”
身著蘇丹禮服的奈費勒再次走上臺來,身後跟著苗圃新入學的孩子中成績最好的那個,那孩子手中捧著的金盤上放著一朵大紅花——這些大紅花都是苗圃孩子們在手工課上用紅紙扎出來的。奈費勒在哲瓦德面前站定,從盤中接過那朵紅花別在哲瓦德身上象征著納稅大戶獲獎人的大紅綬帶上。
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久久不息,你和奈費勒一左一右站在金獎獲得者身邊,與人們一同鼓掌,阿魯米娜跑上來向他獻上一大捧鮮花,然後緊緊擁抱自己的父親,開心地喊道:“爸爸你太了不起了!你永遠是我最愛的爸爸!”
宮廷畫師和民間畫家們不約而同地從不同角度描繪這個場景,詩人和旅者也將把故事傳遍大陸每個角落。你們的國家和平而美好,國庫充盈,既沒有財政赤字,也沒有短缺的經費,既沒有賢者的猜忌,也沒有議長的不滿,你們的幸福就是這麼簡單而真實。
至於哲瓦德?他當然也很高興啊,不然呢?
【夕陽開啟夜幕,而睡眠是迎向明日的備考】
如今的賢者之國,連蘇丹也祗是一個職稱。或者說,「蘇丹」這個詞指向“國王”甚或“皇帝”的意義已成為過去,現在人們提起蘇丹,腦中浮現出的更多是「監國者」和「燈塔」的形象。
本朝首任蘇丹、國家學堂的大導師、帝國的燈塔奈費勒先生,在他七十歲時主持了帝國史上第一屆蘇丹繼位人選會議,會議全票同意由現任議長——當然不是你——升職就任,然後他就宣佈蘇丹席位進入交接期。三個月後,奈費勒正式過上離退休幹部生活,新任蘇丹就職,如果過程順利,她的任期也將持續到她年滿七十歲。新議長則是議員們從三位常任副議長中選舉而出,空出的席位也是通過選舉補上,那位政績斐然的年輕人其實連輪席都還沒有坐過,仍獲得了絕大多數議員的投票。
至於你這位前前任議長,你早在六十歲的時候就宣佈退休了。雖然依照新修憲法相關條款,你可以到七十歲時跟奈費勒一起引退,但你覺得議長和蘇丹一起換屆可能會使過程產生混亂,何況早年參與各種戰鬥留下的內傷和長期伏案工作對身體的損耗,在上了年紀後一起來找你討債了。不過你並沒有就此遠離政事,你仍在議會旁聽席坐了十年,時常提出建設性言論,啟發著青年一代。而更多的時間,你選擇花費在苗圃和大學。你不像奈費勒那樣熱衷於教學和演講,事實上這麼多年來,除非奈費勒要求,你幾乎沒有主動踏上過講台,你更願意做苗圃孩子們的大朋友,和帶年輕學子進行社會實踐。
順帶一提,與「蘇丹」與「燈塔」相對應的,是「議長」與「領航員」形象的綁定。就算是在你早已退休的今天,依然有人熱情地稱呼你為「帝國的領航人阿爾圖先生」,向你致意哩!
在某個氣候溫和的下午,兩個滿頭白髮的老人並肩坐在帝國第一所大學的某段長廊下,看著操場中正在練習劍術的學生們揮灑汗水,時不時有三兩同行的學子穿行,向你們問好致意。
回顧起你們的一生,你忍不住感歎道:“奈費勒,你真是個賭徒。”而奈費勒看了你一眼,打開你六十歲致仕時鐵頭送你們的石頭保溫罐——這東西可好用了,你們用了好多年都沒壞——給自己和你倒了兩碗雞湯——他已經很少喝薄荷茶了,你們這個年紀實在不太適合喝那麼涼颼颼的東西。你吸溜吸溜地嗦掉大半碗,繼續說:“我現在想起來你以前幹的那些事都覺得後怕,如果我以後給你寫墓志銘,我肯定要寫一句你是個瘋狂的賭徒。你不賭金錢財寶,也不讀人命,你賭別人的良知。”
奈費勒又給你倒滿了,然後一小口一小口嗦自己的。於是你一邊捧著自己的碗暖手,一邊自顧自繼續道:“我當時連著抽到兩張殺戮卡,你到底怎麼想的敢給我遞小紙條?我當時都做好你會為了什麼大義啊衛道啥的理由在我犯下大錯之前就把我除之而後快的準備了,結果你居然真的一個人在那麼荒涼的院子裡等我,連護衛和侍從都不帶一個。你就不怕我借著卡牌對你出手,把你的謀反大業和偉大理想都毀了?你哪怕讓你那個女護衛跟著呢!我一個人對上帶著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累贅的護衛,怎麼看還是我佔上風。”
奈費勒聽了沒說話,祗是哈哈笑了兩聲,而你覺得這雞湯跟酒似的有些醉人,以前堆在心裡的話索性都倒了出來。
“還有阿卜德綁架你那次,雖然是我主動說要幫你的吧……但是你居然還不帶你家護衛玩,你難道真的沒想過,如果我真心投向阿卜德在你這裡當臥底,打算先把你耍一通再害你呢?或者我沒那麼在乎我們的盟約,直接把你這事兒給忘了你咋辦啊?”你用手拈起碗裡那根雞小腿送進嘴裡。
肉燉得不夠爛,或者說,實在有點硬了。你心想這個廚師肯定是新來的,一點不懂你們這些老人家的牙口,難怪奈費勒坐在旁邊光喝湯不吃肉。
“但是我賭贏了,無論你腦子裡出現過多少想法,你最終都選擇了與我同道。”奈費勒把一塊雞肉的皮剝下來吃了,把肉丟給你——這個混蛋,這雞肉祗有皮是嫩的。
“還有啊……還有……”你像個孩子一樣晃著腦袋,想要從回憶裡掏出更多可以抱怨的事來,然而你覺得你的腦子也像手裡的碗那樣裝滿了濃濃的雞湯,除了那本來就沒有幾塊的不好咬的肉外,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
“還有我們起義的時候,你把你的權杖也給我當做信物,這就算了,你怎麼敢在那時候還去覲見先王——不對,是先·先王的?就為了所謂牽制?被發現的話他肯定不會放過你……或者我們起義失敗,你也肯定會被處死,那我們最後一點希望也沒了。”
“哈哈,阿爾圖,你信不信,我這輩子,就賭過這三次。”
你看了他半晌,然後歎了口氣,也忍不住笑出來:“行,敬你這位賭神。”兩塊石碗相碰,你們真的把雞湯喝成了瓊漿。
他敬他賭贏了你,你敬你賭對了未來,你們都成為了當年的你們眼中更好的自己,也收穫了回顧往昔可以大聲說一句無悔的人生。
“敬大地,敬天空,敬天與地之間勤勞而滿懷希望的人。”
“讓我們滿飲此碗,乾(杯)!”
【賢者之歌】
直到這片土地上的最後一位吟遊詩人離世時,仍有人在傳唱著那首歌謠:
……
遠方的綠洲啊,
你守衛在無盡黃沙之中,
將你的樹蔭、你的漣漪、
和你新生的幼苗分享,
我願以雙手將之捧起,
邁開腳步,
將綠色的草木
和天藍的湖泊
撒遍大漠,
讓每一粒金色的沙子
都開出五彩的花。
無垠的海洋啊,
你生出翅膀飛向遼闊的天際,
化作溫柔的春風,吉祥的春霖,
擁抱龜裂的大地,
以你的淚珠和汗水將它澆灌,
我願為你撥弄古老的琴弦,
用嬰兒般稚嫩的嗓音,
跟隨你親吻額頭的雨點,
舞動歌唱。
==========全文完==========
·後記·
因為是賢者之國,我個人覺得要讓老奈的登基更有說服力——尤其是要讓跟著阿爾圖起義的前線戰士們信服(畢竟無論從時代還是故事背景看,酥油世界觀都是一個更崇尚肉體力量的社會)——需要讓老奈更多地參與到這場起義中,而不是祗作為一個幕後的推手或革命計劃筆桿子。所以讓老奈作為宰相獲得民眾、官吏和軍隊的支持就是很必要的,也能讓老奈跟老圖在整個革命計劃中顯得更加平等,畢竟原作基本沒有展現現實中主要由筆桿子們負責的革命宣傳、發動群眾等等的劇情,而又因為原作遊戲裡這些都是作為卡片出現和被使用,所以脫離原作遊戲的卡牌形式,實際上它們一定以某種形式現實中可以被推行的方式存在。而因為這些支持在這條線路中是指向老奈的,所以老圖獲得這些支持一定需要老奈的信物,而我選擇了老奈的權杖,因為夠顯眼!
沒有摘標奈布哈尼因為我要讓古利斯射箭!而且這樣就不用為了摘標死人了(畢竟我捨不得芮爾),反正聽說不摘也可以不死奈布。
太久沒寫文了,寫二創更是好幾年前的事……很久沒碰到會讓我很想寫點什麼的作品了,於是還是打開文檔寫點段子過過癮,就當復健好了。
以及明明沒寫啥不知道為啥這麼多字……這字數統計真的正常麼【二哈臉】
以及其實我很想寫一個走人之國的結局線。
再及《賢者之歌》上二片寫老奈,下二片寫老奈+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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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睁开眼,看到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光线柔和而不刺眼。他试着转动头部,脖颈处传来细微的的驱动声,视野随之平稳移动,将整个房间纳入眼中。
他想坐起来,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身体就自动执行了指令。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一丝过去那熟悉的凝滞和颤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不再是他的手,而是两只结构精密的金属义肢,关节分明,泛着哑光的银色。他尝试活动手指,它们依次抬起落下,像一架精密的仪器在自检,没有温度,也没有触感,只有视觉上的确认。
“感觉如何,李维先生?”一个温和而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他听出来是项目的负责人陈博士,通过房间的扬声器在与他交流。
“我……恢复了?”李维说。他的声音也并非原装,是通过发声模块合成的,平稳且中性,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的,您的意识已成功上传并载入义体。从某种意义上说,您的渐冻症已经成为历史。”陈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欣慰。
成为历史。李维在内心重复这个词。他挣脱了那个不断收紧的、肉体的牢笼。他抬起金属脚掌,稳稳踩在地板上,四肢中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感觉自己可以轻易掀翻这张看似坚固的床。
他走到墙边,那里镶嵌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人形轮廓,面部是平滑的合金,只有眼部的位置镶嵌着两个发出微光的蓝色光学镜头。里面没有他熟悉的那张脸,没有岁月刻下的纹路,也没有疾病带来的憔悴。他抬起手,用冰冷的指尖触碰同样冰冷的面部,处理中枢接收到坚硬的反馈,却没有皮肤应有的温度和弹性。
“需要时间适应,这很正常。”陈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李维的问题冒出来之前,像是预先设置好的程序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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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李维在研究人员的指导下系统地测试他的新身体。他奔跑,速度轻易超越了任何短跑运动员的极限;他举起沉重的器械,感觉轻若无物;他甚至完成了用机械手指夹起一根针的精细操作,分毫不差。这一切都高效得令人惊叹。
他记得自己曾是一名钢琴家,并非世界级,却由衷热爱。于是他提出请求,想碰碰研究中心休息区里的钢琴,请求很快得到批准。
他坐在钢琴前,机械手指平稳地悬在黑白琴键上方。他调出记忆库中储存的乐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然后,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音符在琴键间流淌出来,准确无误,节奏精准到可以用毫秒计算,力度控制得均衡完美。附近一两名恰好路过的研究人员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从技巧层面而言,这演奏无可挑剔,甚至超越了他血肉之躯时的巅峰状态。但是那音乐是空的,像一个精美的空壳。他清晰地记得,以前弹奏这首曲子时,内心会自然涌起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愁,指尖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点个性化的延音,那是属于他个人的情感烙印。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是在冷静地执行一串指令:按这个键,用这个力度,持续这个时间。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周围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他耳边里传来陈博士的声音,显然博士正在监控室观察着他:“完美,李维先生。您的钢琴技术还是如此精湛。”
李维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毫无生命迹象的手。完美,是的。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天深夜,在预设的休眠时段。他开始试图调取一段特定的记忆,是他第一次在比赛中获奖后,妻子冲上来拥抱他时的情景。记忆的画面文件还在,阳光的角度,妻子脸上的笑容,都清晰可见。但是,与之关联的所有感官和情感数据却消失了。他感受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却感受不到温暖,体验到那个拥抱带来的用力感,但体验不到那喜悦的蔓延。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开始弥漫,尽管他的义体并不具备感知温度的功能。他开始疯狂地搜索其他记忆: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女儿时,那种混杂着紧张与巨大幸福的战栗;完成一场重要演出后,台下如雷掌声带来的巨大满足感;还有得知自己确诊渐冻症时,那坠入冰窖般的绝望。
所有这些记忆的相关情感,都没有了,它们变成了无法访问的灰色区域,只留下事件本身的存在。
他再次联系陈博士,报告了这个令人不安的发现。
“这是正常的适应性过程,李维先生。”陈博士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意识上传本质上是信息的高度压缩和转移重构。一些非核心的、冗余的感性数据在编码过程中可能无法完全保留,或者需要时间重新整合。这并不影响您的逻辑思维、记忆检索和认知功能。耐心等待就好。”
真的吗?李维的核心处理器第一次对陈博士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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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醒来后,李维发现自己可以直接链接到一个奇怪的数字空间,这里数据杂乱,像是无人管理的仓库。他一直在这里游荡,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是有一种模糊的冲动,想确认自己不是唯一感受到情绪空洞的人。他没有高超的黑客技巧,只是笨拙地尝试着系统赋予他的基础查询权限,输入他能想到的关键词:“记忆”、“感觉”、“丢失”。
大多数搜索都石沉大海。但一次漫无目的的浏览中,他在一个标注为“废弃日志-73区”的角落,偶然触发了一个隐藏的链接。它不像被精心隐藏,更像是因为系统归档错误而意外未被删除的东西。他点了进去。
里面是几段零散的记录,没有实时交流,只有凝固的文字。
他点开最早的一份,代号“园丁”。
日志1(日期模糊): “又失去了一块。今天试图回想海边日落时的感觉,那种混合着咸味的风、皮肤的暖意和心里莫名的平静,全没了。只剩下看过日落这几个字。我就像一本被撕掉内页的书,只剩下标题。”
日志2(2年前): “我问过他们,为什么我的记忆在变得干瘪。他们说这是优化,去掉不必要的负担,让思维更高效。可去掉了这些,我还是我吗?”
日志3(日期模糊): “我感觉我只是一个......运行良好的程序。我尝试还原一些还剩下的感觉,但失败了。系统明显不喜欢我这样做。它会把强烈的情绪波动标记为错误,然后修复。他们叫这稳定协议。我称之为……温柔的抹杀。”
最后一条记录,字迹格外凌乱: “快要感觉不到难过了。连失去本身,都快要感觉不到了。这跟肉体上的冻结一样冷。”
“园丁”的记录到此为止。
李维沉默地看着。这些文字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和他一样的困惑与流失感。他点开了另一个代号“旅人”的文件。
旅人碎片: “像跟记忆之间隔着厚厚的橱窗,一切清晰,但隔着一层。”
最后一条: “给后来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小心,适应的过程,就是消失的过程。”
李维关闭了日志。他不需要再问什么了。园丁和旅人已经给出了答案。所谓的治疗,就是用一个精致的金属囚笼,换掉那个被冰冻的肉体囚笼,而代价,显而易见。
这是一条预设好的轨道,终点就是“园丁”他们所抵达的、绝对的平静。
他不甘心,开始尝试各种徒劳的反抗。他反复调用那些已冻结的记忆,试图用逻辑和文字描述去强行重构当时的感受。他调出女儿的照片,一遍遍向自己的处理中枢输入我爱她的指令,但爱仅仅成为一个字符概念,引不起任何内心的波澜。他再次弹奏那些曾让他热泪盈眶的乐章,手指精准无误,内心却如同一潭死水。
他也尝试过载传感器,用模拟的痛觉信号来刺激自己,试图唤醒一点残存的感觉。然而,系统警报立刻响起,一股强制的平静感即刻如同冰水般涌入他的处理核心,强行抹平了所有试图翻涌的异常波动。
“检测到异常自毁倾向。已启动稳定协议。”
很明显,这微弱的挣扎不值一提。连那困惑和压抑,都在这强制平静下,变得淡而无味。
他再次走到那面镜子前,凝视着里面的机械造物。蓝色的光学镜头同样平静地回望着他。他知道,那里面曾经居住着一个会哭会笑、会被音乐感动、会因拥抱而温暖的灵魂,那个叫李维的人。而现在,那个人正在意识的最深处,一点点被冻结,被覆盖,被抹去。
他抬起手,用冰冷的金属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里那个同样冰冷的倒影。
没有回应,只有以数据返回的触感。
他放下手,沉默地转过身,走向房间中央,开始执行系统下达的日常维护和校准程序。他的步伐稳定,精确,每一步都落在最优化计算出的路径上。他不再尝试弹钢琴,不再尝试回忆,也不再试图寻找更多和他一样的意识。
他只是等待着,等待着意识被彻底优化完成的那一天。
或许,当那一天到来时,他就彻底适应了这具新的囚笼。
也许也彻底,不再是李维了。
但这样,难道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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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这种人……最会装可怜。」
说罢陈铃拿起咖啡,就那样看着谢晓峰,眼中没有一丝涟漪。
「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瑾玥的事。」谢晓峰靠在包间的沙发上,摊开双手略显无辜地继续说道:「相反,今天是你约我出来的,单独约闺蜜的男朋友出来,你就不觉得对不起她吗?」
「别拿小玥当挡箭牌,谁不知道你是什么玩意?」
「我怎么了?」
陈铃放下咖啡杯,溅起的咖啡液星星点点地落在了方桌上。
「你怎么了?你在吸她的血,住的地方是她的,吃喝的钱是她的,你除了呼吸有对她做过什么贡献吗?」
「我只是暂时失业了而已。」
「你是主动辞职的。」
陈铃将手机拍在桌子上,亮着的屏幕上显示着陈铃和另一人的聊天记录,谢晓峰总觉得头像有些像以前的同事,但也没细看聊天记录,只是望着陈铃的眼睛,回应道:「她知道这件事,也知道我是为什么辞职的,自从他走了,我就……」
「别拿你哥的死当挡箭牌。」
嘴上说得决绝,陈铃还是不由地想起了那个异常温柔的人,她和兄弟二人从小就认识,谢晓峰除了一个好皮囊便一无是处,但他哥,确实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她与谢晓峰唯一的联系,也只有他的哥哥而已。
「你太冷血了。」
「别装得重情义的样子,看着就恶心。」陈铃寸步不让地说道:「他走之前,你就是个废物,他走之后,你也还是个废物。」
「我们怎么说也是从小玩到大,你至于这么说我吗……」
「我说的有问题吗?除了玩女人你还会干什么?没有一份工作是干满三个月的,你哥最后一次给你找的那份工作,你在办公室和同事干那种事结果被领导撞见了最后辞退收场,是不是你的问题?」
「我已经改过自新了,我对瑾玥是真心的。」
「你的真心就是什么都不做,赖在她身上吸血?」
陈铃怒视着眼前的男人,握紧了拳头。
「你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谢晓峰站了起来,却被陈铃一把扯住,险些倒在地上。
「你对我有偏见,我不怪你。」谢晓峰冷冷地说道。
「偏见?现在倒显得是我的错了?」
「不然呢?她和我在一起也很快乐,你又在纠缠什么?」
啪的一声脆响,谢晓峰歪在一边的脸上浮起了火辣辣的掌印。
「像你这种人……最会装可怜……」
「明明是靠寄生别人活着的废物,却总是用各种理由给自己开脱,不找工作是因为你哥走了你无心工作,吸小玥的血是因为她也很快乐,自己的错都是别人的错,运气不好、家庭条件困苦、学习环境太差,装作不得已、没问题的样子,连自己都骗了……像你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陈铃大口喘气,而谢晓峰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果骂我你会开心的话,那我没意见。」
「你他……」
铃声中断了这场战争,陈铃扫了扫来电显示,便松开了抓着谢晓峰的手。
「嗯……」
「你要过来?」
「啊,好。」
「我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厅。」
陈铃挂断了电话,望着谢晓峰久久不语,想骂人的话在胃里翻滚了千百遍,最后变成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我可以不走吗?」
谢晓峰笑眯眯地说着,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用手掌撑着自己被打肿的脸,一副看戏的模样。
「小小铃……」
陈铃刚想发作,瑾玥便带着一声委屈的哭腔打断了她的愤怒。
「嗯?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了?」
像是早有预备一般,谢晓峰流畅地回答道:「小铃叫我过来帮你想主意呢。」
「公司的事,你能帮什么忙?总之,我今天在公司被那个很胖很胖的胖子骂了一顿,明明不是我的错……」
少女大吐苦水,陈铃的目光愈发温柔,只是时不时趁对方转过头和谢晓峰聊天时,对晓峰发出警告的目光。而谢晓峰打着哈欠,捂着肿脸的手一直无法松开,逐渐有些麻痹,最后借着尿遁去了一趟卫生间。
女朋友和陈铃还有很有一堆话要说,谢晓峰便问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冰杯坐在遮阳伞下,一手用冰杯敷脸,另一只手打开了手机,发现那个男人给自己发了一堆消息。
「你想这个清明给我哥扫墓?开玩笑吧哥们。」谢晓峰回复道。
「就像之前那样,我装作你偶然遇到的朋友,可以吗?」
「那偶然的次数也太多了,你也知道我哥最后是因为艾滋去世的,你这样每年清明都来,就不怕我爸妈怀疑吗?」
「求你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你知道该怎么做。」
片刻过后,两万元转入了谢晓峰的账号,谢晓峰微微一笑,敲打屏幕。
「那你来吧,但是跟我们保持好距离,我可不想染上艾滋。」
对话完毕,谢晓峰回到了包间,瑾玥和陈铃的谈话也到了尾声。
「不要说什么干不下去的话,我会和你上司谈一谈。」陈铃最后保证道:「这个月底你的薪资应该还会涨三千,待遇都这么好了,就别老是想着辞职了……」
话还没说完,瑾玥就抱紧了陈玲,几乎把自己哭花的妆容印在了对方的高级西装上。而陈玲则涨红了脸,轻咬嘴唇,手掌试探性地轻抚着怀中少女的秀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嗯。」陈玲重复到:「嗯……」
陈铃一个人走了,谢晓峰和瑾玥手拖着手,走在路上。
「今晚去酒吧玩吗?」瑾玥问道。
「刚刚小铃在的时候怎么不说。」谢晓峰假装诧异地问道。
「刚和她诉苦,转头就高高兴兴地去酒吧,哪有这样的。」她笑着说道。
「也对。」
谢晓峰不会和陈铃说什么。
毕竟寄生虫,不会拆自己宿主的桥。
不过就算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爱这种东西,总会让人盲目地奉献自己,即使她看清了别人,也不会看清自己。
「这就是你活着的意义啊……」
谢晓峰小声的嘀咕着,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平静。毕竟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坏人。
他是这么认为的。
杂谈:这个故事主要是想「社会里那些伪装成人的怪物」的故事,不过也可以简单理解为两个寄生虫吸女同血的故事。最早是想通过对谢晓峰哥哥的描写,弄一种「陈铃和谢晓峰哥哥是一对」的错觉,最后通过哥哥的男朋友反转来表达陈铃其实也是同性恋,对自己闺蜜是爱情而非友情,因此也心甘情愿地被直女装姬吸血,不知道这个反转有没有效果。
然后这个故事其实有现实原型,原型是看新闻看到的……
mode::笑语/求知(下为正文)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坟墓为高尚之人所怕,当生命陨落时,身体将变冷,并长眠于黑暗大地的怀抱,繁荣衰退,幸福消逝,条约被撕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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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终于找到了一处合适的落脚地,并在此地迎来了新生。他们的首领寻到了新的爱侣,诞育生命,这极大地鼓舞了众人。
然而欢愉过后,他们又再次被悲伤追上了脚步。
死亡。对常人来说很熟悉,对这些人来说却十分的陌生。他们并非没有经历过毁灭与分离,但疾病与衰老却长久地没有降临到这些人头上。人群中的一半从未经历这些,另一半则对此记忆遥远——正如他们曾经居住的仙境,早已被灰烬掩埋。然而一切随着那被焚烧的灰烬离去后,阴影终于再次笼罩众人。
他们不得不再次面对一个即将离去的生命。不过这次,没有锐器,没有火焰,只有缓慢流走的生机。
五月的屋子里静悄悄的。离开了丰饶之地,众人不得不终日忙碌来寻求温饱,只有她在这次生产后无法下地,有幸豁免于这样的辛劳。这样的生活注定没有什么色彩,但好在有人干的活与她的生活一样地无聊。埃文娜在五月的屋子里磨药,五月躺在床上看着滚动的药轮,又不那么无聊了。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男人们说,比起姜平,星期三更属意你一些。”
磨药声音停了。五月转过头,正对上埃文娜的视线,却没有见她露出什么表情。“男人们的想法与我有什么关系。”埃文娜如此回答。她说完倒出石臼里的药材,又开始往里面换上新的。“这些天总是见你更多一些,我还以为你...”五月看着埃文娜的动作的声音弱了下去,她换了一个说辞:“毕竟以前我们从不说话。”埃文娜弯腰重新将石轮放回槽中,这个动作让她的声音有些沉闷:“我并不是第一次配这种药。你不知道这件事,连姜平都不怎么记得,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开始受训。”说着,她停下了磨药的动作:“课程也不是你见到的那样,只需要学习如何穿过那片树林。你已经亲自去过了。”
女人并未因为聊天而停止工作,她又离开了去舀水。屋内氛围顿时沉寂下去,五月转过了脸。神庙还在时,她听说过这件事。曾经那些富有学识的成年祭司都在一次远征中死了,只有那个疯狂的老女人活了下来,就是边上这个人曾经的导师。那个女人只传授了一半的学识,另一半中的一半只有她边上的这个人听过。她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再讲述新的智慧。几乎每个人向她提起的人都这样说,言语间带着些许的不忿。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来着,有些不记得了,大概也和所有人一样,觉得这样自私的人不配领导别人。她想起自己为数不多几次见到那人时的眼神。总是让她无所适从,又十分难忘。
屋内升起了火焰的亮光和水雾。五月听见埃文娜坐下再次出声,但这次她没有挪动自己对着她。五月看着那些漂浮的烟雾说:“听说你本被授意继任主祭司,不过后来姜平的老师上任,所以她就更被看好一些。”这次却没人接话,回答她的只有石磨碾药的声音,那人停顿了一下,表示她听见了。
五月有些失望。她仍由自己躺着,直到眼皮沉重起来。这时的埃文娜却好像没有看出五月的困意,又掀起五月的被窝,把人扶了起来。这个动作打断了五月的睡意让她又清醒了一些。
文娜坐到床头和五月面对着面。她说:“如果只是为了换个地方控制别人,实在没有必要跑到那片林子边上去做这件事。”说完她仿佛没有期待什么回应,又径直走下床沿调配药粉去了。五月看着她再次远离自己,低下头对着被褥半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那你还这么关心我们是为什么呢?”
“因为不论如何,那里也是我居住的地方,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埃文娜端着药回来,好像背后长了耳朵似的接上了这句话。
“我还会好吗?”五月接过药,看着对面的人。然而刚刚还在积极回答她的人却沉默了。埃文娜终究还是没有按照五月希望的隐瞒她:“我不知道。”
“我想给姜平留些东西,你能替我照看她吗?还有我的孩子。”五月喝着碗里的药终于还是这样说。但接下来她就迟疑了,毕竟她要说的事与屋子的另一个主人有关,她不想被听到。她这样想着,盯着埃文娜的脸。但对方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一样,直接结束了这段对话。埃文娜说:“我知道了。”
她是不是知道。这个想法闪过五月的脑海,她对着药碗皱起了眉头。“我知道这很苦。”仿佛为了确认五月的想法,埃文娜将手指贴到了她的碗边,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你需要这些。”五月顺着她的意思,啜了一口碗里的药。当在她从药碗里抬头时,正巧见到这间屋子的男主人奈登推门而入。
此时屋外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埃文娜起身离开,这一天结束了。
作者:松萝
mode:随意
赵月拎了一袋白果回家, 尾指勾着塑料袋子,里头装填了一些椭圆莹白的果实,随着步伐来回晃荡。
这段时间轮到她做饭,上午买完食材,碰到楼下邻居,一个和蔼时髦的婆婆,在赵月初来乍到时,见她一头红毛,含笑大呼年轻小姑娘就是潮流漂亮有活力,每次遇到都要扯上一阵家常。她客客气气陪对方聊了一阵闲天,正欲功成身退,逃之大吉。婆婆热情地塞给她一袋白果,说买多了,拿回家吧。白果是银杏叶的果实,味苦,清热解毒,平肝明目。
秋天干燥,少雨,气温反复。
适宜煲汤。
赵小姐这回没敷衍邻居婆婆,多说笑了几句,才真的离去。
叶笺澜大清晨就往实验室跑了,说是早上做实验机器会比较灵。叶博士被工作缠身多日,今见解放在即,大悦,约赵月下午一起去桂心公园捡秋,银杏叶。
赵月想,我已被赠秋。
随意挑了一张DVD按进播放器,粤语金曲1990~2010。收录歌声轮番倾情演唱,赵月只把这当白噪音,坐在流理台边给白果剥壳挑芯。
山药猪骨白果汤。
山药去皮切块,猪骨冷水下锅,加入姜、葱、料酒焯水。筒骨汩出一段绵密的浮沫。赵月捞干净浮沫,利索地按步骤下材料,一锅汤得熬二三小时,一个灶开着小火滚汤,另一个灶简单地做了个葱油挂面当早午饭。
午后三点,赵月挽起头发扎成高马尾,在毛衣外面多套了一件风衣,两手空空地出了门。徒步到桂心公园门口,叶笺澜果然已经到了,背着一个黑色登山包,抬头看着一枚落叶缓慢地降落,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篇期刊。等到银杏叶完全落下,才弯腰拾起。转头看见赵月走过来,伸手递给她:“秋天。”
赵月笑了,有些得意,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接过来:“第二秋。”
“我不是第一?”
“你还争这个?该去捡秋了。”赵月三言两语打发他,不等叶笺澜反驳,赵月已经推着人肩膀往银杏林深处走去。
桂心公园地势平坦,背靠青山,山脚有一片茂密的银杏林,每逢立冬都有许多市民游客来捡秋。叶笺澜和赵月跟随大流融进人群里。赵月和叶笺澜肩并肩走在一起,漫步了一会,赵月伸手把叶笺澜的眼镜取下来,揣进自己口袋里。
“?”
“不要用科研的眼光去捡秋吧!叶博士。”赵月拖着嗓子,“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
叶笺澜近视度数不深,工作时才会架起眼镜。眼前的视野模糊了一瞬,很快又清晰起来。他比一个OK,说多谢阿月。
两个人走远了些,到人不多的地方,叶笺澜打开背包取出两个袋子,其中一个递给赵月。两人一边说闲话一边弯腰看地上的银杏叶。赵月挑着形状完整,颜色鲜艳,没有虫蛀的叶子捡,完事了往叶笺澜那边一看,发现他戴着橡胶手套,净捡了形状不完整,叶片带锦,有虫蛀的叶子。
“哇-哦......”赵月感叹,“你的眼镜根本就没摘下来!”
“隔壁组的同事要做检测,我提前捎一点回去给他们。”叶笺澜笑了笑,指着赵月手里捏着的一片银杏叶。“你的就是我的。”
赵月比了一个OK。
满载而归地回家,叶笺澜刚进玄关就说好香,煲汤了。什么汤?
赵月洗干净手,到灶台去拧开小火重新加热,滚一滚汤。
山药猪骨白果。
赵月靠在流理台边咧开嘴,白果是楼下婆婆送的,所以你是第二个。
叶笺澜手伸进赵月的风衣口袋里摸出眼镜,架好在鼻梁上。赵月认为这是他大脑过载只好戴上眼镜续航的表现,但这个理论被叶笺澜否认了。
果然他严肃发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相处得这么好了?”我呢!
赵月伸出两根手指弹开叶笺澜,转身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里加盐。“因为这个月不是你买菜。好了,洗手喝汤。”
叶笺澜还在聒噪:“明年我一定是第一......”被赵月塞了两个空碗才安静下来去盛汤。
老火汤清甜,鲜醇。叶笺澜连喝两碗,被赵小姐说教了再喝今晚就吃不下饭之后才放下碗。
叶笺澜先是处理了带给同事的样品,再把赵月的银杏叶擦拭干净。两人窝在阳台藤椅里,赵月把她看了两个月的《天体物理学》翻开,在书页里垫上薄海绵,把银杏叶夹进去加速干燥。
“我记得你还没看完呀?”叶笺澜把海绵银杏夹心装进密封袋。
赵月啧地轻轻合上书,随后找重物压在书上。“它需要休息。”
“嗤......嗯,好。”
“笑什么!饭点了去择菜。”
“遵命!”
FIN.
符萍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前挡风玻璃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就像是大雾仍然弥漫在她眼前。她打开雨刮器,像是擦掉一层镜子上的雾气。后座安静得可怕,她不敢回头去看,也不敢开口问孩子的情况,只好握紧了方向盘——手心在大冬天里出了一层汗。雪花还在不停落在玻璃上,被擦掉,又不厌其烦地落下来,再一次被擦掉,反复了几个来回,在路灯的光束下飞扬着,前方是一片被朦胧亮光笼罩的黑暗,就连风声也被隔绝了。她踩了一脚油门,朝前碾去。
一路上夫妻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到了医院也是如此。符萍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幕后盯着她看,以一种消遣的神情,潜藏在潮湿的积雪之下。走进医院明亮的白色灯光里,她才顿感松了口气,说:“车底下什么都没有,是我搞错了。”也不知道是给丈夫说的,还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接过孩子后,她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睡眼惺忪的前台护士挂号,而是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活着,再无其他。后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除了有点贫血以外,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值夜班的医生开了点退烧药,看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仔细叮嘱了婴儿的用量,才放他们离开。
回家的路上换了丈夫来开车,符萍先下了车,留着丈夫把车停好,她自己则抱着孩子转身走进了狭窄的楼道里,像是要急着逃离这片雪白色的包围。就连这一团小小的,蠕动着的肉块在她的怀里也像一块烧红的煤炭了。她突然感到一阵无端的心慌,楼道灯昏暗地亮着,照着飞扬的尘土,鞋底砸在楼梯上的声音也在慢悠悠地回荡着。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又回来了,一旦她落到形单影只的境地,一旦她的脚步再慢一点,她就要被追上了!符萍一点一点地把头转过去,身后的楼道里,丈夫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呢。”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把孩子从符萍怀里接了过来,先前冷空气中隐隐约约的不安似乎也随之消散,符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一样扯着丈夫的袖子,和他一起回到家中,打开灯却发现漆黑的一道污渍从客厅的转角处淌了出来。
她循迹而去,只看见卧室里那件先前被她丢掉的衣服半挂在垃圾桶的边缘,往下滴着墨水。卧室的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透出那黑里发蓝的天色和愈发明亮的雪色。先前驻留在窗外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空留一道长长的血迹。符萍还想再思考些什么,但此刻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抓不住半点飘散的思绪。今晚发生太多事了,如今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符萍硬撑着脱了鞋袜和外套就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比上半夜里的噩梦还要难熬,既无法醒来,又无法真正睡去,仿佛被托举在一片空旷无物的黑暗里,有人趴在床沿上看着她,是梦中人吗?他终于还是进到这个家里了。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恐慌抑或是愤怒在天亮时都被遗忘了,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很是混沌,天色和意识都是如此,而手边的孩子烧了一整夜,摸起来仍有些烫手。
按理说符萍今天应该去请个假,要不然后面的事也就无从发生,可她偏偏就强打起精神上班去了。所谓命运无常也不过如此。这天她负责的案子终于查出了眉目,将嫌疑人锁定在了一名外来务工人员身上,嫌疑人是辽宁人,东北这些年不景气,于是便南下来找了份货车司机的工作,几天前,与受害者,也就是雇主有过工资上的纠纷,最终杀人逃逸。符萍这么思考着,看向从档案库里调出来的照片,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年纪比她稍大些,带着被冷风吹拂过的痕迹,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可她却觉得自己在很久以后还会再见到这张脸。
局里找到嫌疑人的时候已是下午,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透露出一片惨状。嫌疑人正蜷缩在路边一座电话亭里,手里紧紧攥着电话的听筒。看起来已是神志不清。看见警察来了,才匆忙从地上爬起来,挂断了电话。她听见听筒砸在台座上,嫌疑人缓缓扭过头来,一顿一顿的。最终看向符萍的方向。她被看得有些发毛,于是忍不住问道:“你在打给谁?”
“我老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警察同志,我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有孩子吗?”
“三岁。”
“你出来吧,亲属探监是基本权利,到时候我们会安排的。别说你现在还没定罪了,在牢里你也能争取减刑啊。”说着,她停了下来,因为她注意到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天气还难看。像是看见了什么,她身后不断纠缠膨大的阴影,亦或是任何她所前所未见的恐怖?符萍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杀人犯也惊恐成这样。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事,这边却没人朝她这边看。
这就像是什么来着,全世界只剩下了两个人一般。她又朝着身后看去,只见一团不定型的东西互相拉扯着,说是人倒也太牵强,反倒像是空间被划开一道伤口,以至于里面的血肉涌了出来。她听见那粘稠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除此以外万籁俱寂。那东西黏上了她的脚踝,似乎想要将她吞没。她只记得自己情急之下开了枪,那一刻半空中血肉横飞,发黑的汁水溅上了她的眼睛。
枪响过后的事她不甚清楚。只记得自己重重地倒在地上,雪地里流淌的汁水从漆黑变成了血红,自己的胸前也被染红了一片。眼前的景象如同车祸现场般翻转、变化,寒意从四肢蔓延到了胸口,又往上涌入大脑。她没法再思考任何东西了,视野被一片以怪异角度呈现的灰白天空所占据,四肢则像是崩断了橡皮筋的娃娃一样散落在地上,无法动弹。符萍听见有人在说话,有很多人在说话,说的都是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被一层薄薄的雾所隔绝。她被围了起来,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来围观她出洋相吗?
有一只粘稠、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抽走了她的意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失去了一会意识,而等到再醒来时,自己正置身于夜里,几束宝剑般的月光从窗外刺进来,明晃晃的,令人心寒。这不过是另一场梦罢了,她想,一场溶于血肉之中的噩梦。
虽然四周的景象仍然模糊不清,但她却渐渐地看清了自己的面前,那是一个一案之隔,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面色也像窗外的月光一样煞白,头发蓬乱,看起来很久没有洗过了。身上穿的像是古人的长袍,却也满是尘土和破洞。他不是符萍在雪地里看见的那个人,他更清白无辜,那双隐藏在发丝下的眼睛朝她转过来,死盯着她。
被这样的眼神洞穿时,符萍才发现男人看着的并非她自己,而是她正在黑暗里借着一双眼睛朝外看。桌上摆着一个酒杯,只有一个未免有些孤独,她却从杯中的倒影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此时正一只手托着下巴,微笑着注视着倒影。那双手的指甲修剪得很规整,没有开裂也没有污渍。这是雪地里的男人更体面一些时的样子,铡刀还没落下,而身体也依旧连在一起。
对面的人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或是畏惧,这两种感受都不再重要了,只剩下怨恨充斥着整个夜晚。他缓缓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赵敛秋。”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野草
评论:随意
*修改中
R
那天晚上,我把那三幅平时挂在我们三个人各自房间里的画作——《神奈川冲浪里》、《黄衣之王》与《罗马骑士》——摆在一起,终于从中看出了某种头绪。没错,我记得这个梦境,那薄银色的大气。
作者:德蔚
备注:格式不太像小说的一集
[弗图尼姆的夜晚总是来得匆忙而沉重。
下午五时三十分,最后一趟从中央车站发出的货运列车拉响汽笛,那声音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哀鸣,在布满工厂烟囱的天际线下拖得很长。滚滚黑烟从火车头的排烟管喷涌而出,与工厂区的排放汇合,像裹尸布般一层层覆盖天空,将残存的日光彻底吞噬。那些烟尘颗粒在最后的夕照中闪烁,宛如一场黑色的雪。
六时整,全城电力供应切换至夜间模式——这是战时节约法案实施以来的第七年,弗图尼姆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划分昼夜的方式。街灯次第亮起,钨丝在玻璃罩内嘶嘶作响,却只照亮灯柱下那一小圈苍白的光晕。光晕之外,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
达里安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日急促。他的深蓝色工粗布制服沾满了机油的污渍和煤灰。今天下午,他在检修东段三号隧道时,发现支撑结构出现了新的裂缝,边缘有潮湿的水痕。他报告给特瓦尔主管时,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只是摆了摆手,说“会用临时支架处理”。
但达里安知道,那些临时支架从去年冬天就立在那里了,锈迹已经爬满了螺栓。
更让他不安的是汤姆的调离。
汤姆·格雷森,和他同期进入铁路局的工程师,今天早上接到一纸调令,被派往北区负责“民用设施维护”。
北区。那个词在达里安的脑海里敲响了警钟。三个月来,工程小组已有四个人被这样调离,没有一个回来。
达里安拐进橡木街,这条街以两侧歪斜的橡树命名,但那些树早在五年前的酸雨中死绝,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他的家是十七号,一栋两层高的砖木结构房屋,外墙的红砖已经褪成病态的粉褐色。厨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斯塔西娅在家。
他推开门时,玄关处的衣帽架上挂着他的另一件外套和斯塔西娅的围巾,地上放着一双沾泥的女式工装靴。空气里有烤苹果和肉桂的香味。
达里安家的起居室内,斯塔西娅正在急匆匆地收拾物品。]
斯塔西娅: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卡拉家的小姑娘都还没放学回家呢。
[达里安走到窗边,指了指后院那片新翻的土地。傍晚时分的微光下,一排排嫩绿的幼苗刚从土壤中探出头。]
达里安:今天……总之特瓦尔主管准我早些回来,瞧,我帮你把农活都干了。
斯塔西娅:但愿有个好夏天。
[达里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妻子。]
达里安:不,我想,我们夏天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回东部或者去南部都行。我老家还有些远亲,总能找到落脚处,但我们不能在这儿。
斯塔西娅:亲爱的,我知道特瓦尔主管太拿自己当回事,把别人都当南边的奴隶看,可他给的信用点确实也多一些。你方才也该看见地里的种苗刚长出来,我们怎么能放弃这块地。
达里安:不,不是因为这个。
[斯塔西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斯塔西娅:行了,别再想了,我刚做了你最喜欢的苹果派,让我们珍惜今晚的时光,好吗?
[她走向厨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平稳的节奏。达里安看着她的背影——那件亚麻长裙的腰带上系着一个简单的结,结打得有些松散,随时可能散开。]
达里安:是你,安娜,该停下了。这回真不一样,我们一起走吧。
[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那是穿过远处工厂铁皮缝隙发出的呜咽。隔壁传来收音机模糊的播报声:“……北区卫生整治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居民积极配合……”]
斯塔西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约翰。
[就在达里安准备继续争辩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达里安走向门口,从猫眼向外望。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公务员的窄檐帽。是迭戈,户籍登记处的二级官员。]
迭戈:晚上好,先生。
达里安:哦是您,迭戈先生。请进,请进。
[迭戈迈步进来,没有脱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起居室:打开的皮箱、包裹到一半的书籍、桌上冒着热气的苹果派、站立的斯塔西娅。 迭戈转向厨房方向,微微颔首。]
迭戈:希望我没有吓着你们。这位就是您的妻子,斯塔西娅女士对吧?
斯塔西娅:是的先生,我们不大习惯夜间有客人来访,倒是有几分意外。不过,请坐,先生。
[迭戈和达里安相继坐下,斯塔西娅位于二人座位背面的餐桌处收拾物品,准备食品。迭戈说话时眼睛看着达里安,但余光始终看向斯塔西娅的方向。]
迭戈:听说达里安先生昨天到农业特许公司咨询了土地资产买卖的合同,询问了这块地的估价和转让流程。可按道理而言,我们白塔似乎应该先进行资产核验。
斯塔西娅:土地资产买卖?约翰,你从没和我商量过。
达里安:迭戈先生,这块地登记在我名下已经十五年了,我想我拿着合法合规的产权证书去进行买卖,并不冒犯白塔的规制。此外,白塔派一位户籍部门的官员深夜来访,是行政法规在什么时候更改了吗?
迭戈: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达里安先生。尤其当涉及……人口流动问题时。
迭戈:如果想要离开弗图尼姆,我们户籍部门自然有权介入。毕竟,谁知道离开的人会带走什么?
达里安:你……抱歉先生,资源部的劳伦先生应当不会同意自己的同事代行职权吧,更何况是一位原——
[斯塔西娅突然插话,端着一个瓷盘走过来,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派,金黄色的酥皮还冒着热气。]
斯塔西娅:您要不要来一块苹果派,迭戈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不如坐下来慢慢聊。
迭戈:哈哈好,达里安,你有一位好太太。
迭戈:很不错,手艺快比得上潘恩大叔的饭店了。
达里安:我有一块在东部求学时得来的手表,是弗图尼姆少见的玩意。如果迭戈先生愿意收下的话,我想我们在潘恩大叔重新开业时,还可以一起吃饭。
迭戈:可惜啊,潘恩大叔未必还能回来了。
达里安:这是……
[迭戈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迭戈:前段时间白塔收到内部线报,弗图尼姆有邻国的间谍。潘恩,就是被人控告了。
斯塔西娅:真是骇人听闻。
达里安:是啊,潘恩这样和善的人也会遭罪。
迭戈:如今可是个古怪的时刻,先生。黑暗势力正聚到一起在猛攻这个城镇,这一点应该没人会怀疑。您同意吗,先生?
达里安:(沉默)……
迭戈:安娜·斯塔西娅,两年前,一个女人带着不小的一笔钱,突然来到弗图尼姆,开起了青叶酒馆。此前的户籍记录是……空白。
[斯塔西娅走到二人座椅后,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但被椅背挡住。]
斯塔西娅:一个流落到北部的女人,一点发财的心思,在弗图尼姆并不罕见。
迭戈:嗯,短短一周后,和约翰·达里安结婚。约翰·达里安,则在婚后逐渐晋升为中枢铁轨的工程师。
[他转向达里安,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达里安:我想,这该归功于爱情。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身边有个疼爱自己的人,所有的泪水与前进才有实感,我很珍惜。
[达里安摸了一下妻子的手,又轻拍了两下。 迭戈鼓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十分机械。]
迭戈:可警局抓捕潘恩一事,并非空穴来风,当天斯塔西娅被邻里目击到出入过潘恩家中,举止熟稔。
斯塔西娅:你这是栽——
[达里安直接打断了斯塔西娅,站起来,挡在她和迭戈之间。]
达里安:先生,我很喜欢苹果派,我的妻子为我去请教潘恩,我很感动。至于潘恩的所作所为,我们都不知晓。
迭戈:恩爱的夫妻,我可以这么理解。但……也可以不,一切得看表现,不是吗?
[达里安站了起来,斯塔西娅则默默走向迭戈。]
达里安:敲诈,勒索,敛财。弗图尼姆的鬣狗没有因工厂的黑烟死绝,它们藏身在了恶臭的官僚体系中。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资产核验表格,最下方的审批栏空着,但上方已经盖了好几个章。]
迭戈:我不是贪心的人,只是一个恰巧的时机,我需要它,而你们同样只要把握住,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弗图尼姆——
[这时,斯塔西娅利落地用匕首指向迭戈的咽喉。]
斯塔西娅:可惜,这个「时机」,你错过了。
迭戈:你逃不过的,你觉得东部那阵排除异己的风,不会吹到弗图尼姆吗?从潘恩查到你……哼哼,放轻松,我也是在帮你们解除后顾之忧,这样一来,你们也不必担心受牵连,不是吗?
斯塔西娅:巧言令色,闭嘴吧——
达里安:不,安娜,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们一起逃走,好吗?
[斯塔西娅那样看着他,仿佛他是她世界的中心。窗外,风更大了。]
斯塔西娅: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斯塔西娅的眼睛看着达里安,但刀尖没有离开迭戈的咽喉。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刀锋在迭戈的皮肤上压出一道苍白的线,只要再轻轻一推,那条线就会变成红色的伤口。迭戈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但他仍然竭力保持静止,连吞咽都不敢。]
达里安: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现在的一切都太过危险,我想我们还有以后。
斯塔西娅: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达里安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哑。]
达里安:可弗图尼姆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了,在这里的谋划都显得多余!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我们得活着……
迭戈:……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达里安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语气。他走到壁炉前,手撑在冰冷的石制壁炉台上。]
达里安:三个月前,我们工程小组检修东段轨道,那段轨道理论上已经废弃十年了,但维护清单上依然有它,所以我们每个月还是要去检查一次。
达里安:那天我发现,通往废弃支线的道岔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有人最近切换过轨道方向。
达里安:附近还有新鲜的车辙,那通向一个废弃的矿坑。
迭戈:道岔切换需要钥匙。只有铁路局的人能做到。
达里安:我们本以为是偷盗铁轨零件的流民,可能贿赂了某个值班员拿到了钥匙,我们自然要一起进一步调查。
达里安:上个月初,我和汤姆终于抓到了踪迹——有人每周三深夜定期用车厢倾倒「货物」。可车厢里的东西……
达里安:黑色塑胶袋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我看见了手,脚,还有……溃烂的脸。很多很多,堆到车厢顶。
斯塔西娅:是什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迭戈:谁会相信呢?死人,很多很多的死人。
[斯塔西娅微微一怔。]
迭戈:那些冷藏车厢装载的,是北区贫民窟身体溃烂而死的人。
迭戈:每周一车,像运垃圾一样运到矿坑里。而活人……活人还在北区等着轮到他们。
达里安:果然,我的预感没有错!
[他转向迭戈。]
达里安:你知道这件事。你一直都知道。
达里安:前天特瓦尔主管突然调汤姆去北区,下一个……
迭戈:就该是你了。
[斯塔西娅微微一怔。]
迭戈:第一,把刀放下,第二,听我的,我让你们顺利地离开。
[斯塔西娅把刀放下,却笑了起来。]
斯塔西娅:你以为,就凭你敲诈勒索的那点财款,A国会放过弗图尼姆的原住民?
迭戈:(沉默)……
斯塔西娅:看来,那些情报是真的,弗图尼姆的矿石已经枯竭了。一颗弃子就要发挥更大的价值。会出事的,可不只是北部,还有西边。
迭戈:不,不,那不过是所谓的改良实验!
斯塔西娅:改良实验?以人体为媒介的生物武器,对付的是谁?
斯塔西娅:四处流窜的「老鼠」——那些原住民才是重头戏。
[迭戈颓然靠向墙壁,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迭戈:不,不……他们承诺过……我是“有价值”的,我帮他们处理了多少麻烦的档案,掩盖了多少次人口异常变动……我只要做得更好,就可以帮我申请东部城市的调职,可以让我……他们承诺过的……
[斯塔西娅蹲下来,平视着他。]
斯塔西娅:像你这样知道内情,却又不够核心、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有价值”吗?你勒索来的每一分钱,都在为你自掘坟墓。
斯塔西娅:等这个项目进入下一阶段——等他们需要更彻底的保密时——第一批被清理的就会是你这样的人。方便,可控,而且没人会追问一个“贪腐官员”的失踪。
斯塔西娅:拍手称快,喜欢这个结局吗?
[斯塔西娅戏谑地笑了起来。]
迭戈:我可以合作,我放你们走,甚至可以帮你们弄到新的身份和穿过边境检查站的许可。作为回报,帮我救救他们。
[达里安抓住斯塔西娅的手臂。]
达里安:安娜,别再……我们知道了真相,这就够了!我们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出去!
[斯塔西娅看向达里安,眼神柔和了一瞬——只有一瞬,达里安确信自己看见了那个他爱过的女人。然后那抹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间谍的冷静评估。]
斯塔西娅:你说合作?你拿什么合作?用你那些即将失效的特权,还是你贪生怕死的本能?
迭戈:情报!带我去B国控制区,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关于A国的这个计划,关于弗图尼姆的真相,全部交给你们。
迭戈:我还知道运输路线。每周三的冷藏车厢只是其中一条,还有一条陆路,每周五凌晨,卡车会经过南部的边境检查站,但持有特别通行证,不受检查。我可以搞到那种通行证的副本,至少可以做出足以乱真的伪造件。我还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迭戈:,下周,会有一批观察员从东部过来,实地评估实验成果。那是你们离开的最佳窗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迭戈:我总是在抢,情报、资源、活下去的机会……我以为只要足够狡猾,就不至于一败涂地。但现在……一介无足轻重的小丑,自鸣得意地拿着裹着糖衣的毒药!
迭戈:明天中午,老城广场,「信鸽」咖啡馆。我会带来你们需要的东西。今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他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制服外套。 他拉开门,夜晚的冷风灌进来,他快步融入门外的黑暗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达里安:我们……真的能相信他吗?
斯塔西娅:我们不需要完全相信他。我们只需要利用他提供的渠道,直到确认安全。至于他……「他」自然会判断他的价值。
达里安:那你,和我一起走吧。
[斯塔西娅挤出一个笑容,终于看向他。]
斯塔西娅:……放心,我这……算是立功。你先去那边,帮我打点好一切。记得换套沙发,木制的太硬,革质的太软,就要布艺的。
达里安:不,不,你骗我。你根本不会来。你会留下来完成「任务」,或者……或者被「他」牺牲掉。我知道的,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别走,安娜,别离开我。
斯塔西娅:我发誓。等我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把情报送出去,把该救的人救出来……我就来找你。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活着。
[她退开一点,捧住他的脸。]
斯塔西娅:答应我。
[窗外,开始下雨了。 达里安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刻进记忆里。他选择相信。]
达里安:到时我们还像现在这样。
[斯塔西娅依偎在达里安怀里,两人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弗图尼姆的夜晚依旧沉重,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
[迭戈独自走在弗图尼姆的街道上。 雨丝细密,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张发光的网。他拉高了衣领。 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雨水冲刷着街道,将白天的尘土和煤灰汇成黑色的溪流,涌向下水道。那些下水道最终通往弗图尼姆河,带走这座城市的所有秘密和罪恶。
尘土在街道上飘扬,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这座他生活了多年,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城市。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迭戈:晚安,弗图尼姆人……但愿这不是最后一个夜晚。
*发信日期正是他离开的那天。*
亲爱的约翰,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我们的新家。我希望你找到的房子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这样早晨醒来时,阳光会照在床上,暖洋洋的,不像弗图尼姆总是阴郁的天。
明天,我会带着迭戈和「他」碰头。
不过,此刻我忽然觉得如此遗憾。
你总爱读那些诗集,济慈,叶芝,还有那本厚厚的《荒原》——我记得你曾给我念过其中一段:“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茎。”那时我不懂,只是觉得句子好听。现在我想我懂了。弗图尼姆就是这样的吧。
我明白我对你很过份,我很抱歉。「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当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因「他」而死的时候,我仅仅是不愿意去接受事实。
「那通电话」可以随意打断我们的生活,让我清醒过来。我恨过你,当你总说我爱笑,却又无法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让我想象我们是一样的,让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是如此不公。
约翰……我在害怕。我害怕你没有办法去爱一个如此虚伪的女人,可又害怕你就这样死去。你昨天在起居室睡着了,我给你盖上毯子,忽然觉得一切都如此脆弱,好像随时就会飘走。你的呼吸,毯子的绒毛,壁炉里的余温,窗外的风声——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我全部的世界。而我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去完成我的任务。这公平吗?不。但这个世界从不公平。
不过,这会儿的风声,听起来像火车从铁路驶过。我感到珍惜。
南部的风景,我从未见过。开阔的平原,金色的麦田,没有工厂黑烟的蓝天。假如没有机会的话,请你帮我看吧,就当是我骗了你这么久,终于醒悟过来,该给你点补偿。
曾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爱你的安娜
[又及:衣柜底层左边那只旧靴子里,我藏了一个铁盒。里面有一张我母亲的照片——那是我唯一真实的纪念品。如果你愿意,可以保存。她叫玛丽亚,有着和你一样的棕色眼睛。]
[这封信是傍晚收到的,没有邮戳,是一个陌生孩子在火车站塞给他的,说“一位女士让交给今天到达的约翰先生”。]
[男人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她最后的气息。他抬头看着星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远处,弗图尼姆的方向,警笛声突然响起,划破夜晚的寂静。红色的警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伤口在流血。]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他望向那座城市的方向,试图再看一眼那座城市——那座埋葬了他的爱情、他的天真、他曾经相信的一切的城市。]
[活下去。即使没有她,也要活下去。]
[这是她最后的要求。]
[但他所能做的事不止如此。]
[男人将信纸折好插入胸前的衣兜里,摊开一张新的信纸。]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是同人,但和原作关系已经不大了。
那天路易跟我分享了他的未来规划。很平常的一天,像往常一样,他给我做的番茄汁又误加了糖。我们租的房子旁边的路灯坏了,总是闪烁,提醒我们记得拉窗帘。即使拉窗帘,依然挡不住灯的一闪,一闪,像微型灯塔警报。我喝着番茄汁,没有对他说糖的事,因为我至少已经说过三遍,我不想和他吵架。于是我提起那个客座教授,很自大的那个,得过普利策奖,自以为是百事通。这不过是烘托,甜甜圈周围散落的糖粉,我真正想说的是,在教授朝我伸手的时候,我也把我的手伸出去,以为他想抓我的手,结果他把我的手拍开,很随便地,多么尴尬。
我小心地盘算着下面说的话。该慢慢过渡到教授这件事上。路易刷洗着破壁机,偶尔发出点声音作为回应,平时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根本不在意。那么,听到我在别的男人那里受挫,听到我在别人那里也缺乏魅力,他大概会开心的。他两道眉毛拧紧,专心对付破壁机,破壁机里的水旋着番茄的淡红,溅到他的围裙上。围裙还是我们刚刚同居的时候,一起去超市采购,他顺手买的,买时附赠了一堆要给我做什么什么菜的承诺。他下班比我更早到家,比我更爱厨房。同住的一年来,我在厨房里撞到过一次他把男人压在我们的餐桌上,还有两次在流理台上,两个白人,一个亚洲人,我全都不认识。大学时候,好歹那些人都是同学,隐约觉得熟悉,要么乐于多P,要么面皮薄,我开句玩笑,他们从此就再不出现。也怪我下班太早。谁知道呢,兴许他知道我尝试诱惑另一个男人,会嫉妒,会对我更上心点。会准予我参与进他范围更广的猎艳中来,虽然我们审美不一致。他不会喜欢教授的,不消四十岁,他似乎不爱任何大五岁以上的。
接着路易抬头,一句话浇熄我的筹谋:“我七号回家一趟。”
“怎么了?你妹妹要结婚了吗?”
“我离职了。”路易说,“我喜欢摄影,但是很显然我老板有不同的看法,既然如此,还不如回家,看看我爸的生意有什么搞头。”
还没等我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告诉他我支持他,和他一起商量一下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他又开口了。
“你不用辞职,”路易把破壁机杯子里的水倒进洗碗池,在哗啦啦的声响里说:“我妈一直……只希望她儿子有女性伴侣。”
我肯定在某个时刻体验过这种感觉。可能是在竞选学生会主席上台发言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你妈妈,我们是朋友。”发言并不精彩。
路易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罕见地夸奖了我。“阿尔芒,”他说,“你可是一直都很聪明的。”
那天我梦到了马吕斯。他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他全身穿红,如同一个教皇。他抓起一把他的衣袂,交给我,示意我把玩。他的衣服上别着枚金色别针,质地极其坚硬,别针的图案是只蜜蜂,工匠给它雕刻了一根长长的、尖锐的尾刺。我的喉咙仿佛被焦虑堵住,因为,他怎么能佩戴这么危险的东西呢?他的朋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两个紧紧地夹着我,从前可不是这样,现在我长得太大了。我的手指突然一下剧痛,原来是蜜蜂的尾刺正中我的手指,一滴鲜红的指尖血缓缓凝结,滴落到马吕斯的红缎子长袍上。我抬头,路易俯视着我,他的嘴唇轻轻张合:“你总是这样。你又沉溺于过去了。你不能够直接对我倾诉,所以你就给他包裹上这么多装饰品,把你的梦打扮得珠光宝气。你以为这就是一切的本质吗?你以为那红缎子衣服就是他的皮肤吗?不啊,你是记得他皮肤的触感的,不是吗?”
我张开嘴,想说,是的,路易,他皮肤的触感就和你一样。
我醒过来时路易已经不见了,没给我留早饭。我找出两个冷欧包,只咬了一口,嚼起来就像木屑,得勉强喉部肌肉运作才能咽下去,一口我就决定算了。
在地铁上,我很怀疑路易今晚还会不会回住处,便打算防患于未然。
我把学生的作业带去给那客座教授。说来好笑,他本来压根没打算布置什么作业,是有个学生太勤奋了,主动写了篇论文,托我交给他。我故意拿这个去麻烦他,于是现在我得收齐全班的作业。
我一进办公室,他就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我从包里拿出学生们的作业,他接过来,指了指他自己的眼袋:“你今天是怎么了,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似的。”
“我男朋——前任,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说。我已经查过路易的机票,知道他真的要抛弃我。
“哦,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扫过学生们写的鬼东西,手指点点桌子对面示意我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好奇心涌了上来,大概是给作业无聊到了:“你们还联系?”
教授有两个前妻,离婚原因不外乎他的错,出轨等等。像他这样的人懂得什么叫忠心耿耿?“我们当然一直联系,我想和他保持好关系……他总是不跟我说他遇到了什么问题,”真话,“但是我知道他的摄影艺术没那么受欢迎,”真话,“他妈妈希望他回家去,继承家业,再也不要提起我,或者任何和我性别相同的人。”我想,是真话。
如果是一个正常教授,我当然不会说这么多,但他就喜欢玩火,否则怎么会离两次婚?老年人更需要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当晚,我坐在附近一家酒店的床上,他的怀里,给他翻看路易拍摄的照片。
他的怀抱和路易的不同,在路易的怀里,我似乎永远都不够,永远都过分。我太高了,太瘦了,皮肤太黑,嘴太小,眼睛太大,过于像一只黑鹳。他呢,我得说,他很特别,因为他没像大多数人那样一开始就上钩,也不像路易那样谁也拖他不走。
“怎么样?”我期待地问。
教授的手指拂过我的pad屏幕,指节粗大,指甲扁平,和路易那些细腻、晦暗的照片对比之下,显得近乎轻蔑。他向前凑近一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对我说:“他为什么从来不拍你的照片?”
“不,其实他拍过一张,”我熟练地划到最底,找到那张我的照片,我插着兜,西装精洁,一手扶着墨镜。低头从墨镜后看他,脸上浅浅的笑。
教授皱起眉头:“一张?”
“他对照片有属于自己的艺术追求……”我还没说完,就被教授打断:“艺术啦,追求啦,都是些废话。重点是,你不是他的缪斯,但你不该担负这个位置吗?”
唉,他说的我都知道。我知道我本应该做路易的缪斯,我不是没为此做过努力。
我却回答:“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接着,我例行公事,像和每一个前任上床之后那样,把马吕斯的事告诉了教授。
关于马吕斯,首先,我爱过他。这一点不需要说出来,我自己知道就够了。我对他有着全方位无死角的忠诚,我为此自豪。只要我爱,政治立场,思想倾向,支持谁,朋友是否受到憎恨,这些我统统不在意。他坐牢的罪名就当是捏造的,他爱情的口味是私人事宜。
其次,这里有一些客观事实,比方说,在他遇见我的时候,我过于年轻,到了世人可能会因此感到不适的地步。比方说,他曾经拍下过我的一个视频,仅仅一个而已,它在此后作为诸多证据之一,把他断送进了监狱。如果说这是犯罪,那么有很多人观看过那个视频,他们却都自诩正义,这让我明白,爱与尊敬,或者所有美好的情感,在拍下来那一刻就死了,灵魂碎裂,剩下的只有沙子一般柔软干燥、易于塑形的残烬。路易拍摄我也是一样。
最后,路易从来没在我身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灵感。如果说我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成为余烬,那在他的眼里我就是行道树。你或许会觉得行道树可爱,而在他看来,它的果实全都带毒,不可食用。他不同情我,他看出我像一棵树一般的不在意。于是我的肮脏与不洁只能怪我自己。当我把马吕斯的事告诉他时——也许这是一个错误——他在我和马吕斯的关系里找不出一星半点圣洁的、纯情的、可爱可怜的成分,我从爱情的可能性中一落而至下九流。
这个教训是:如果别人想要你做一个受害者,只要不是他们的受害者,那就去做好了。
我又做了教授的受害者。
深夜的地铁我坐了一个小时,疼痛曾经愉悦,在电梯口的冷风吹拂下已变得无法忍受。我佩戴一连串瘀伤回到家,开门后不见其他男人,只有正收拾东西的路易。他的脚下摊开一个行李箱,黑色的尼龙张开大嘴,吸进一团色泽暗淡的衣装。毕业后的同居拢共一年,他积累起的东西只这么点点,存心时刻准备把我干净利落地甩掉似的。我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口。
“你就非得把好聚好散这件事变得这么难吗。”路易不咸不淡地说。
“你就非得辜负别人。”我轻飘飘地回嘴。路易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从难压的愤怒转为理解与嘲讽。“你喝了多少酒?”
我没怎么醉,是他的话让我不得不扶住墙。“那那些男人呢?”我问,想抓住点什么,只好又往前几步,直到倚靠着沙发,“你在酒吧里搭讪过的那些男孩,在我的床上留下过项链、耳环、头发、头皮屑、别针、笔、钞票……你请他们喝了多少酒?我喝的这点算什么?”我算什么,我想说,可是我没说出来,你也很聪明,你应该看出来的,路易。
他不看我,只是把从箱子边垂下来的裤子角掖进去。我呆呆地欣赏此情此景,突然想起来:“我们甚至连张合照都没有,”我笑了,“做摄影师的男朋友,哈?”
“你醉了。”他从牙缝里啐出句,“上床睡去吧。”
“你爱过我吗?”我问。
他把手里揉得不堪的一件针织衫往箱子里一甩,站起来,朝我怒目而视。老实说,他不像恨我说个没完,只像恨我问得俗气。
“爱你?”他有意轻柔一点说话,好嘲笑我更厉害一点,可是他不擅长,听起来仍然像吞了火炭似的,“就跟你那糖爹一样?你要的就是这个?我是个正常人,没有进监狱的兴趣!再说了,你不是很强悍吗?监狱里有一个挚爱,监狱外有我,你还在演什么寻死觅活?”
“你谁也没爱过,”我机械地走向卧室,“从大一开始,不是因为我——是你缺乏那种能力。”
他在我身后嗤笑。“对,”他口气轻佻,“我没爱过谁——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马上就要走了,这真的太棒了,我还要祝福你,祝福你找到一个你心爱的老男人……”
我摔上卧室的门。门背后静了下,接着传来他的大骂:“操你,阿尔芒!”
再也受不了了。我的皮肤下仿佛烈火在燃烧。我给教授打了电话,问他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他用被吵醒的困倦声音回复我好的。
路易坐在厨房里,箱子还没合上,这个黑色的剪影没问我这么晚了要去哪儿,甚至没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教授穿着睡衣迎接我。他有一张老年人喜欢的柔软舒适的床。
“白天没看到你哭的样子,现在一看倒还挺漂亮的。”他的语气是调情的,但擦我眼泪的手很温柔。他没问我为什么哭,跟谁吵架,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尽有这份包容。
然后我把路易对他和盘托出。一天倾诉两个前情人绝不明智,无法惹人同情,因为不可能错的都是他们而我冰清玉洁。可我想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只能这么做,让这个人从我身体里挥发出去,所有的精液唾液尿液汗液,连带他险恶的言辞与熟稔的攻击。
我对路易一见钟情。
在失去马吕斯后,我初次体会到放荡的奇妙。路易就近于那种堕落的诱惑,是另一种生活的代表。双向的堕落,作为家中的长子,他习惯而且喜欢别人崇拜他、仰仗他。
哎,你这个人,诸多无奈充溢在他的语气里,丰沛而潮湿,你为什么总要去嫉妒呢——过完这几年时间,真实生活的洪流就会把所有人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桃色绮想清洗掉。速度快得你都反应不过来。他说这话语气犹如他比我年长二十岁,犹如他是我人生的晴雨表与天气预报员。犹如他在我人生中会固定地出现,作我糟乱的生活里仅存的美好装点。
他很乐于装大人,但不乐于负真正的责任。他需要道德的强迫,需要一个他是唯一救世主的幻觉。而在我这里他可能只是我的爱人,最多是我身体、心脏与灵魂的主人。
我和教授偷偷摸摸,我早起,为他做饭,然后去上班,他和我错开出门。不提年龄差距,助教和教授住在一起,对我无所谓,对他的名誉是大损坏。我拿身体付房租水电等等,这是个轻松的活。我逐渐习惯躺在教授的身边,听着他轻微的鼾声。鼾声不会让我睡不着觉,在我小时候,惧怕黑暗的时候,马吕斯的鼾声往往让我安心。
但那一天还是来了。在这样的安心中睡去,凌晨两点,我醒过来,全身流汗,不能呼吸。
黑夜像水一样没过我。床是一片沙滩,床下有无数潜伏着的海洋生物与招摇的海藻,我必须赶紧坐起来,否则就会被淹没,然后看到海藻里一闪一闪的小眼睛。
我一丝不挂地坐起身来,在空调工作的微光中,我的身边躺着一个陌生人。
哦,我想,我做了什么啊,路易,我怎么能用别人替代你?
明天你就要走了。不,今天你就要走了,因为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几个小时后你的飞机就会起飞,带走你,你要回去见你的妈妈,你根本没那么爱她,你把她当作甩掉我的借口之一。
躺下的感觉仿佛自杀。这时候你在哪里?在我们的公寓里吗?我为了迁就你而租的公寓,它离你的公司更近,为此我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可你每天走得比我更早。你真的很爱摄影,同时还爱准点下班,爱把你勾搭到的随便哪个男人带回家里,就当我不存在一样地跟他们亲热,像两只好色的蜗牛,在公寓里所有平面上留下你们黏糊糊的痕迹。我以为这无所谓的,只要每天晚上你是我的。你却要走。
难道我真的太过分了吗?你巴不得我哭到脱水,对吧。你巴不得我被我的一切经历打碎,再也拼不起来,那样的话,有那么一天——就是今天——你离开了,没人能责怪你。你巴不得我向你哭诉,哭出我的眼睛,我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看着我的眼球在地板的血与泪之海上蹦跳,你会快乐吗?
我不得不怀疑,你觉得把你自己的印象留给我,哪怕仅仅是留在我的脑海里,都是一种耻辱。你希望我淡化对你的回忆,放过你。
那我就求你好了。我会赶到机场,拼命乞求,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又不是没做过,我可以跪下来,吻你的脚,膜拜你的全身。在机场也好。在学校也可以。为了你,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做。
我只希望你别为了我对你的爱而羞耻。
入睡实在太困难了,尤其是,我知道之后的早起会有多恐怖。我要打车飞到机场,祈求路易——然后呢?反正,我不会让他走的,他不能离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睡过去。
结果醒来却意外地美好。我听到一阵鸟声啁啾声。阳光灿烂,微风轻拂,我旁边的床单已经凉了很久。教授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告诉我他帮我请了假,提醒我别忘了吃他留的早餐。
我看着窗外一片澄净的蓝天,那就是路易在一小时前看到的景色。
我想,我可以找到他的家……我可以坐下一班飞机去见他……我可以……我可以……我做到的只有吃掉早餐,很美味,但我的头脑已经麻木,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
我窝在床上,直到教授回家才清醒过来。
他打开门,换鞋时,我就倚在墙上看着他。他从眼镜后瞟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瞬间,一丝微痛像针一样贯穿了我的心。我的眼里随之涌出泪水,低下头,眼前模糊一片。
于是,我又像回到了小时候,赤着脚,仿佛一个学步的幼童,摇摇晃晃地向他走去。在我摔倒之前,他先一步挽住了我,我就势沉下去,跪在他的脚前。
“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我哭着忏悔。
为了什么呢?也许是为没吃午饭吧。也许是为想你而失眠吧。也许是为我永远做不好一个受害者吧。
不像你,他搂住我,路易。
“天神降福咧——”
“地满仙咯——”
“众神归位哟嘿——”
“仙草生哟——”
“光阴冉冉哟嘿——地也勤哟——”
“万物平等哟嘿——阴阳轮转哟——”
“圣物出来哟,神的光芒照大地哟。圣物诞生哟,恩福齐天庆哟。”
阴暗的洞穴之中,有着一片透着月光的平地,月光从顶上的洞口处照射进来,除此之外日光也同理。
这里是双生密教的圣地,他们在这片隐藏在阴暗洞穴中的世外桃源内种植了十个世纪的双生水仙。
这一天,伴随着歌咒与叮当作响的银铃声,沉稳的鼓声和从远古时期口口相传而下的敬神舞一起,围绕着双生水仙展开了舞蹈。
双生水仙,是双生密教的一个圣物,那是一种类似于水仙的植物,一株上面往往会开两朵花,一银一金,金色为雄花,银色为雌花。有些时候金银两化的属性会相互调转。
他们敬它,也是因为只要服用了双生水仙,便也能短暂地转换自身的性别。他们认为这是神赐的礼物,也认为正因为如此,人的性别本身并不代表什么,不同的性别不过是具有着不同的特性,而不同的特性代表着适合不同的工作,而一旦有需要的时候,转换性别去适应其他的工种也是一个常规且合理的行为。
他们认为,这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因此便将这个草药,称之为圣药。
此时站在稍远处一些的科研人员可不这么想。
那些伴随着音乐产生的神号,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种封建迷信的手法,那些口口相传下来的咒语以及仪式,不过是一些过时的手段。
在他们眼中的双生水仙是一个魔法植物,它并不容易种植,但是也不是非要通过咒语和仪式才能够进行培育。
但,如果要进行进一步的草药学对比的话,似乎就必须要获取这个圣地的资料,而他们为了进入到圣地中去观摩仪式就已经花了不少的功夫,现在还没有完全取得这群人的信任。
“要我说,只要给予了符合生长的环境,没有这些咒语也是可以的。”
其中一个研究员小声地吐着槽。
另一个拿着便携式仪器的研究员看着自己手中的数据,叹了口气。
“自信一点,你说的是对的。能量波动没有发生变化,这些咒语和仪式是只是双生密教的一厢情愿的可能性很大。”
研究员没有将话说满,毕竟便携性仪器有一些数据无法监测到,作为一个优秀的研究员,只要不是板上钉钉的,就不能把话说得太死。
“你们知道什么!”
在旁边的一名信徒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的暴怒了一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个研究员。
他们的话确实有些影响到了仪式的进行,大祭司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进行仪式。
仪式被打断过后,进行得不算是顺利,但也算是全流程做完了。大祭司叹了口气,让信徒们先回去,只留了研究员下来。
为首的研究所所长向大祭司鞠了个躬,表示了歉意。刚才他在前方进行观看,并没有能够拦住自己的这几个研究员。
研究员看起来对此并不满意,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让你们来进行研究,并不代表允许你们来质疑我们的传统。”
大祭司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个事情已经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了,早在上一个大祭司还在的时候就有了。
科技的发展,迟早是会到达这一步,咒语和仪式的意义被人质疑,有更好的培育技术出现。
这些都不重要,它并不会动摇圣物的存在意义,也不会让信仰发生改变,只是当步骤变化,信徒们很难能够去接纳这种共性,然后去寻找信仰内核的特性。
同意他们参观这个事情,大祭司思考了很久,这并不容易。
更不容易的是,不只是他们的配合,他们也需要所谓的“科学”的配合才行。信仰不容置疑,技术也不容质疑。
仪器在神圣空间中架起,没有被探测到的数据给全部收集。包括四周的环境以及双生水仙的生长状态。
在这里,确实拥有着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数据,培育环境不同,双生水仙的状态也不同。但是,他们之前的仪式和咒语也确实没有构成实质性的帮助。
“我们最好是带一株回去。”
其中一个研究员提议道。
“不可能。”
大祭司马上就拒绝了,让他们来研究还容忍他们的口出狂言就已经是极限,他们并不是封闭,但任何可能会被信徒们认为信仰被侮辱的行为,他都会想要去避免。
有些人是不能理解这一些的,但是这个所长似乎可以。
“先生您不用担心,这些数据便已经足够。”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里多待上几天,了解一下你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大祭司愣了会儿,点了点头,但是看向了另外两个人。
“他们两个不行。”
他的意思很明确,宗教需要革新,科学也是如此。
所长向着大祭司鞠了个躬,也算是达成了这个协议。
我忽然意识到直接用人称代词去指代两个人就可以打码了,反正我的故事里也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我最近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他挑眉,目光从盘子里的西葫芦转到对面的女人脸上。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听不到什么好话,或者说,听不到什么符合正常人类社会运行法则的话。
“我想给自己找点目标。”他没吭声,她便直接往下说,“我感觉现在……我该怎么形容?有些无聊?”
无聊。他给点反应:“嗯哼?”
“我缺少一个合适的奖励系统。”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的形容,“不管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人夸赞我,而荒废光阴也没什么损失。所以我的生活缺乏目标感。”
她大概觉得自己得出了一个真理,又肯定一次:“然后经常无所事事。”
好吧。“目标感这个词是谁教你的?”
“嘿,我家里有词典。”
而且她也认识字母。他只是纳闷她为什么今天才发现这件事,她不是一直这样过日子吗?他还诧异过她怎么能做到往日程表里填充那样多五花八门的消遣活动,一周不重复。原来她自己也认为这叫无所事事。
“工作很适合你。”他在心里抱怨完,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在盘子里的蔬菜以及肉类中,并给对方一个点评,“你马上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嗯,我想我所需要的激励方案不是金钱。”她很认真地评估他说的话,从目标感的角度。忘记她这个人从来没有上过班了。
“拥有工作后你不需要激励方案也会忙得停不下来的。”你会得到一个叫任务的东西,而且每一天都会刷新。每周,你需要汇报一次自己的工作成果,每个月一次会议,总结,然后制定新的计划。
随着时间的增加你负责的内容会越来越多,你需要一直成长,因为有那样一句话,“你需要一直奔跑,才能停留在原地”,所以你疯狂地奔跑后工资并不会增加。不管怎么说,反正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子的。
“我也不打算让自己忙的停不下来……我想其实我不需要什么钱?”她在餐桌那边揣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不过我确实需要有个机构来为我的生活赋予一些价值感。”
新名词,价值感。工作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价值感的事了,对于没上过班的人来说也许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那有点可惜,即使你找一份工资很少的工作。”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可惜,“也不会有机会偷懒的。”
她听到偷懒这两个字就开始笑,大概这种事实陈述在她耳朵里显得十分幽默。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刚刚这段闲聊是否合适,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她真的有可能明天早上就找一份工作,以她的行动力、异于常人的思维,随便找一个不清不楚的招聘信息并立即入职,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会发生的。
然后她很快就会发现工作这件事离她心目中的“目标感”“价值感”相去甚远,同时工作时遇到的人也没几个会用积极的态度与她对话。马上,她就觉得这事无聊、烦人又没有回报,并怀念自己原本无所事事……应该说是“闲暇又充满了幸福感的温馨时光”,于是辞职。
但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她找的这份工作恰巧很轻松,上司和同事都是好人,对接工作的那位也非常好说话,每个人都挺喜欢她,巴不得把活都抢过来自己干。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很小,但谁知道呢?她总是运气很好。而且她这个人……就算是没意义的事情,如果能给她的生活注入一点新鲜能量,她也会觉得很有意思的,说不定捡一早上鸡蛋和烤一下午面包这样的工作她都能兴致勃勃地去完成一天又一天。
也可能她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打算去做,等第二天醒来就把这段对话忘了。别管她了,就算大家都是流浪猫,她也是有纸箱的那一只。
他抛弃这些胡思乱想。在走神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盘子快被叉子搅拌成一堆泥沙。看了让人没什么食欲,他尝试着又吃了几口。
“看起来快下雨了。”
她已经解决她自己的那一份了。此刻她手交叠着支在桌面上,并没有触及她自己的脸。而她的眼睛正盯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现在是晚餐时间。可能是快要下雨,隔着窗户,灰蓝色的雾气围绕在街道的上空。
“你要早些回去?”
她摇头,没有说话,仍然看着外面的天。餐厅暖黄色的吊灯拍在这张桌子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沉迷在什么之中,吸引她的可能是外面的天,或者她正在思考的某个东西。突然走进慢生活,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叉子与盘子的碰撞声。
文by:语谖(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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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复活检察官,这是我的故事。
复活检察官是一个新兴不过十余年的职业。自从替代死亡法出台以来,这个职业便应运而生。替代死亡法让人们可以用生命去交换一个愿望,而复活检察官的职责就是记录下这些愿望,并保证他们能被完成。复活检察官是一个特殊的职业,为了保证公正,我们不能被复活,也不能主动辞职,只能在这个岗位上干到死。但是这份工作薪水优渥,待遇良好,社会地位崇高,所以吸引了很多出身不好的孩子,特别是我这种从小就被父母抛弃的孤儿。
我从事这份工作已经有整整十年了。我自诩见过不少奇怪事件,也见识了人性至善和治恶的一面,说真的,干这行就得有这点觉悟。最开始,替代死亡法是为了权贵而生,用大量的金钱来交换生命的延续,这本身也不算什么善良之举,但在这个贫富差距越来越大,阶级越来越固化的世界,这算得上是一举多得。法律的设计者们并没有规定复活的次数,他们天真地以为,生命的价值如此昂贵,没有人能支付得起第二次复活的价格。他们保证捐献生命的人知道自己的所有合法权力,然后派我们保证捐献者的愿望得到满足,以为这就足够了。
但他们低估了人类,或者说,他们高估了人性。
我们正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有一个人,为了保护他的隐私,我们称呼他为史密斯。这位史密斯先生在短短五年内被复活了11次,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史密斯先生正值壮年,身体健康,有运动的习惯,他没理由在五年内死亡十一次,此外,他的替死者们唯一的愿望都是希望史密斯继承自己的财产然后重新开始。这种离奇的愿望和死亡频率让我们产生了好奇。当时我们的权限不足以进行这样的调查,于是我们一致决定,以个人的名义委托私家侦探进行调查。结果出乎意料。这个被复活了11次的男人是个人渣,他用感情控制和他交往的男男女女们,然后自杀,他的交往对象爱他至深,以至于不但用自己的生命去复活这个人渣,交换的愿望还是希望人渣继承他们的财产,然后好好活下去,重新开始人生。侦探还告诉我一件事,史密斯先生挑选的交往对象,往往是背景单纯,人际关系简单,和家人关系不好,且有一点小钱的单身青年,男女不限。这个结果让我们哭笑不得,义愤填膺又无计可施。
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在我们之中展开:这合法吗?这该被允许吗?如果人们可以用生命交换金钱或者其他愿望,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用生命交换虚假的满足感呢?但是,出于朴素的道德感,我们又觉得这种事情无法被容忍和原谅。
就在这时,和我们同样义愤填膺的那位侦探,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这件事在媒体上迅速发酵。媒体并没有公布史密斯先生的真实姓名,但是死亡信息都是公开的,很快有好事者揪出来史密斯先生的真实身份。我们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解决了。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在一片道德的谴责声中,我们迎来了第十二位受害者。
“您知道他之前有过十一位情人吗?”我的同事问道。
“我知道。”这位年轻的男人说道,“我也看了那些报道。”他顿了顿,“但是媒体不了解他。我和他在一起很久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从同事的眼里读出了无奈。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目送着又一位牺牲品从容赴死,然后史密斯先生带着笑容重生。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假惺惺地对着空气鞠了一躬,结束了他拙劣的表演。我们从监控屏幕上看到,他甚至没等踏出我们办公楼的大门,就开始拿出手机联系他的下一个猎物。我们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备胎,也不知道他还打算死多少次。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低估了人类的智商还是爱情的伟大。
“呵,人性!”我的一位同事摇摇头,自嘲地说道。
我们把工作之余的时间全都投入到了这件事情上。这不是诈骗,至少我们无法证明史密斯先生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这也不算故意杀人,毕竟史密斯先生的行为是故意合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这倒是算得上是教唆他人自杀,可是教唆对自杀行为有完全的认识能力的人且自杀行为没有侵害或威胁到他人的情形下,根本不算犯罪!我们一筹莫展。
就像是挑衅一般地,史密斯先生意外地时常造访我们,甚至带着他的现任女友,一个有着漂亮栗色卷发的文静的女孩子。他假装伤心地带来花束,焚烧给他的前男女友们,不知廉耻地惺惺作态。我的手握得死紧,但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这人渣还要作恶多久?我怀着悲愤的心情转身离开,去执行自己的下一个任务。
我未曾预料到,事情的转机就在这个任务里。
有时候,为了保险起见,死者和替死者之间会在双方还活着的时候签订契约,也会有替死者找到我们,提前表明自己的意愿。而这一次,罕见的,一名替死者自愿表达了替死意愿后,将死者主动要求撤销这一决定。我被派来核实这一事情。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那位拒绝了旁人替死的老人被称为老约翰,他躺在床上,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仍然精神矍铄,“我已经走完了漫长而精彩的一生,我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了。”
老人很受爱戴,那位想要替他去死的志愿者哭着对我说这位老人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这个小镇的。
“老约翰就是一个十足的圣人,他可以感化任何人。”志愿替死者擦着眼泪,“我们都曾堕落,都曾迷失,但是他拯救了我们,就如同有魔法一般。不论何时,每当我们遇到困难,去找老约翰,他总能告诉我们该如何去做。”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中夸张的比喻。
当晚,我呆在房间里,突然接到了老约翰的电话。
“孩子,你似乎有心事。”老约翰说,“或许我可以帮你。我活了太久,经历过了太多事情。”
我如实说了史密斯先生的事情,对面沉默良久,说道:“我们都曾堕落,都曾迷失。带我去吧,孩子,或许我能帮助你。”
我带着老约翰回到办公楼,暂时安置在我的宿舍房间。他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神色萎靡不振。我的同事看到他的第一眼甚至觉得他已经死了。
史密斯在老约翰到来的第二天再次到访。无视我们的横眉冷对,他依然带着一束鲜花去焚烧,而他身边的女孩子换了一个。
“果然是多线发展!”同事恶狠狠地说。我们的职业让我们觉得不该和其他人发展亲密关系,同事说出这番话并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单纯的不齿。老约翰杵着拐杖从我的房间走了出来。“就是他吗?”他问道。“是的。”我回答。老约翰点点头,跟着走了过去。
我和同事迅速地跑到中央监控室。我们办公区的所有角落都处于监控之下,以避免我们以权谋私。说真的,选了这行的人,对人性多多少少都有点绝望,以权谋私的可能性还不如毁灭世界的可能性大。
老约翰走进悼念室,礼貌的冲史密斯先生微笑了一下。后者的表情凝固了,拿着鲜花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这位小姐,请让我们单独呆一会。”老约翰平和地说。
“等等,这不对劲。”我的同事指着监控说道,“那个姑娘就这么出去了!毫无反抗,一言不发,就像……”
就像被操纵的木偶一样。我们一起在心里补充这一句。
史密斯先生的手紧紧攥住花:“我曾听我的老师说过,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天生的催眠者。”
老约翰笑了:“是的,你的老师说得对。而且我很庆幸,你并不是那种人。”
史密斯先生眉头紧皱:“你想要做什么?如果你杀了我,外面有足够多的人拍着队复活我。你杀我的频率越高,我越能快速地获得财产,杀我是在帮我!”
“孩子,当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死亡不是惩罚,而是恩赐。”老约翰从容地说,“是的,我会杀你,而且我会亲自替你去死。而你,你需要弥补我犯下的罪孽。我本不该用这份罪孽惩罚任何人,但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你值得这份殊荣。”
“你已经对我催眠了吗?“史密斯先生紧张地问道。
老约翰点点头。
“你这个死老头子对我下了什么暗示!”史密斯先生抓狂了。
“我的心脏不太好,因为我做了亏心事。”老约翰一字一顿地说,“你也做了很多亏心事,想必你的心脏也不好。”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在老约翰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史密斯先生真的捂着心脏倒下了。
我和同事面面相觑。
史密斯先生被第十二次宣布死亡,老约翰请求复活他。他的栗色头发的女朋友也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可是替代死亡法里明确规定,当替死者多于一人时,年长者优先。替代死亡的技术核心掌握在少数几个科学家手里,我们作为普通的执行者并不知道它的原理,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生命的长度并非等价交换。这在制度创立之初就有过考虑。自然情况下,人是活不到180岁的。但是如果一位95岁的老人替一名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死亡,这名婴儿依然可能活到95岁,甚至更老。被替代的只有死亡本身,而不是剩余寿命的交换。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政府才批准了这一计划的实施,看上去,人们只是单纯地愚弄了死亡。
史密斯先生醒来看到哭泣着的男女朋友们时,表情可谓精彩。这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没有这个精力。但是我们委托的那位好心的侦探义务干了这件事,他通知了每一个史密斯先生正在交往的人,让他们过来庆祝史密斯先生的复活。但是这位“健忘的”侦探不小心说错了时间,他把下午两点说成了凌晨两点。为了表达他的歉意,他自掏腰包租用了我们办公楼的会议室,还买了足够多的红茶和纸巾,提议开个追悼会。追悼会在第三名倾诉者发言时彻底失控,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自己的恋人同时交往很多个人,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自己的恋人和他交往的所有人都说同样的情话。当我们表示可以免除会议室的租借费时,侦探先生大度地拒绝了,他提出的报酬仅仅是来围观史密斯先生的表情。我们也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想来被二十多个男女朋友排队分手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史密斯先生脸色铁青,抿紧嘴唇。当混乱的一个半小时过去,在送走了最后一位心碎的女士和心满意足的侦探先生后,我们终于可以和史密斯先生单独相处了。
“说吧,那个该死的老头的愿望是什么!”史密斯先生垂头丧气地问道。
“老约翰先生的愿望是完全保密的,需要您亲自确认。”我将那个装有愿望的信封交给史密斯先生。
侦探先生离开得太早,他错过了史密斯先生最精彩的一次变脸。
“我做不到!”史密斯先生扔下信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这……我做不到!我情愿去死!”
我拿起信纸看了一眼:“我认为,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并且,作为复活检察官,我们会督促你完成这个愿望的。”
“你有没有搞错!”史密斯先生失控地大喊道,“谁知道这个死老头的孩子在哪里!有几个!他自己都说年轻时有段时间年少轻狂了!而且万一他的孩子遗传了他的能力,面对天生的催眠者,我毫无胜算!”
“那你恐怕要赔上一辈子了。”我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很遗憾,我们的相关法律并不完善。”
我们之后派人跟踪了史密斯先生一段时间。虽然他很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四处寻找老约翰的后裔。有时候我和同事会好奇,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拥有这种天生的催眠能力吗?还是说,老约翰只是一位更高明的心理操纵者呢?这一切不得而知。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调查异常的替死案例,并且在能力范围内尽量保证公平。
我是一名复活检察官,这是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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