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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尘灯
2015年的夏天尤其热,阳光炙烤着每一寸油柏路,焦糊味儿在车后座熏得杨亦远快吐了,他实在受不了扒拉着座椅说:“我认输了,求求了祖宗,开空调行不行?”
“不行!开空调耗油!”宋女士理直气壮地拒绝了,她在三十六个小时之前,刚激愤的与杨亦远父亲离婚,离婚证攥在手里还热乎着,她便怀着满腔的悲愤拐上十七岁的杨亦远离开了繁华无比的伤心地——上海。
“我是真的要吐了!”
“有塑料袋!”
“呕...”
————
杨亦远就是这么晕乎乎到南城的,下车的时候他几乎是滚下来的,口干舌燥,头晕眼花,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中暑,但是宋女士丝毫没有停下脚步。她从后备箱里拖出来行李箱,看了一眼面前六层楼高刚粉刷了外墙的老旧公寓楼回头冲杨亦远喊道:“搬东西!快!”
这房子里应有尽有,家具齐全。就是灰有点重,而且看上去有些年头没住人了。
杨亦远顾不得其他,在水龙头下洗了个脸又漱了漱口,感觉头晕稍微好一些,这才撑着碎瓷砖装饰的洗脸池感觉活过来了。
宋女士像个不能停下的八音盒舞女,她抖弄着防尘布,将桌子茶几擦拭干净,又一遍一遍洗干净地面,把窗户全部打开,扬尘在阳光下如同成群的蒲公英,耀眼的日光在瓷砖上弹跳。
————
“亦远,过来帮我套被子!”
“来了——”
杨亦远拖拉着脚步,不甚情愿地垂头走过去。捏住被子两个角,用力抖动,夏天的被子薄,因此不算费力。套完之后,宋女士指使着他去把空调擦干净。勉强收拾完屋子,太阳快落下,傍晚的小城镇吹来舒适的晚风。
“晚上吃什么?”东忙西忙一下午,杨亦远早就饿了。
“你自己去买点儿吧。”宋女士对着墙上那副难看古早的装饰画摸了摸下巴,思索寻个什么东西替代。
“顺便买点花回来吧。”宋女士道。
“什么花都行?”杨亦远问。
“难看的不要。”
“什么叫难看的?”
“你自己不会分辨吗。”
“好吧。”
杨亦远擦了擦脸,换了一件中袖的酒红色衬衣,从鞋柜上拿下钥匙。
————
晚饭的点,左邻右舍都开始做晚饭,楼底下也聚集了一群群打牌下象棋的老大爷,小孩儿三五成群的在墙根处玩儿游戏,大声嚷嚷像是要叫破喉咙。某层楼的窗户刷的被拉开,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街道喊着某人回家吃饭,便有一员脱离人群,依依不舍地往某个楼栋走去。
宋女士不会做饭,她成天忙于艺术展,大概是中世纪宗教与女性自由一类的主题,跟杨先生离婚是她一路顺遂的人生中唯一一个大坎。她尖叫着说,可是你出轨!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居然出轨!大概从小锦衣玉食受人追捧的宋女士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不顾形象歇斯底里。
她是个顶有艺术情怀的人,南城是她与年少的朋友约定好老了就来悠闲度日的地方,也是她最后的黄金乡。
所以杨亦远猜她回来这里是想找回年少的尊严,而他则像是必须被携带的一件行李,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随之漂泊。
算了先不想这个。花店,他需要找一间花店。
在这里杨亦远没有代步工具,他打开导航显示最近的花店在三公里以外。南城的城建风格比较混搭,不过房屋楼层都不算高。杨亦远在阴凉下走的稍慢,仔细看着每一家的阳台,有人种菜有人种花,有人阳台上堆满杂物,有人阳台上单调的放着一把藤椅。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相同,杨亦远想起自己以前在上海那间房子里的阳台,好像常年都架着宋女士的画。松节油的味道,萦绕不散。当然也有他的画,他也画油画,宋女士从小培养的。
别人还在用十二色的水彩笔和蜡笔时候,宋女士就抱着他让他调油画颜料。油画颜料不要钱似的泼在宽大画布上,没有图形,只是肆意流淌,宋女士便高兴地夸他色感极佳。宋女士爱艺术,便笃定杨亦远也爱艺术,最好笑的是——他的确爱。
但与生俱来四个字让他恶心。
又走了十来分钟走到那家花店门口,幸好是开着门的,带着花发夹的店主看见有客人便迎了上来,她长得很清秀,一双纯粹的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杨亦远。
“先生您好,请问是要买花吗?”
杨亦远转了一圈,将满天星尤加利那一排都指了一遍,“一样一捧,哦,还有这些。”他转身又把雏菊那一排也指了一遍。
“确定都要吗?”店主有些惊讶,很少有人一次买这么多花。
“对,不用点缀...要不你拿个篮子给我装一起就行,我只要花。”杨亦远想了想,宋女士无非是自己插花摆着好看或者写生,应该不需要什么包装。
“我们这里没有花篮,我还是几束几束给您包起来吧,可以吗?”店主说话很慢很温柔。
“可以。”
“那你坐一下。”
杨亦远坐在高脚椅上,看了一会儿店主包花,她包的不快但是包出来很漂亮,认真的神情像是这是天底下头号大事。
这让杨亦远想起宋女士画画的时候可以一整天只吃两片面包,仿佛是某种艺术女神附体在她身上,催动她的胳膊作画。宋女士觉得这里是所应当的,所以杨亦远幼年好动,在画板面前坐不住的时候,她还一度认为他有多动症。
杨亦远他转了个面,坐到店主左前方。他就这么看着店主包花,小雏菊、萱草、黄菊花...
一丛丛短暂而艳丽的生命被包裹起来,在漂亮的包装纸里盛放。
————
花有很多,杨亦远两手捧抱着慢慢往回走,浅紫蓝的云从他头顶慢慢盖过去,因南城污染不重,所以可以看见淡淡的星子点缀在天边。
南城被一条江横穿而过,跨江大桥上猛烈的江风把杨亦远的T恤吹鼓起来。
他走了一会儿发现桥洞底下貌似有个棚子,大红色的棚顶破漏处被防水塑料盖着,看起来像是某个无家可归之人的藏身所。
杨亦远走下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是摆放着很多毛毯,棚子四周散落各种塑料碗还有一些不锈钢的,里头有不知道谁吃剩下的肉。杨亦远转了一圈,捕捉到几声猫叫,他抬头去找,三只狸花猫站在棚子顶上,与他对视。
“喵。”杨亦远捧着花叫了一声。
回应的却不止一声,这里像是流浪猫的聚集地。
天色暗下来,深蓝色的布兜头盖住了南城,视线所及之处都笼罩着蓝。江水拍打碎石岸,水声漫长,杨亦远席地而坐,他怀里是花束,左侧卧着一只慵懒舒适眯起眼睛的橘猫,他们一起看江。
直到有个人骂骂咧咧地提着一袋子鸡胸肉和猫粮踉跄从坡上下来,那橘猫才灵活地跳起来。
杨亦远闻声扭头,天暗的只能看见轮廓了,有个人影从深蓝色里浮出来,慢慢填充色彩,出现在他面前。
“以前没见过你。”那人蹲下来,猫咪全部聚集在他跟前,撒娇打滚,蹭他的腿。
“今天搬来的。”杨亦远终于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碗了。
每个碗都被猫咪围起来,那人徒手从袋子里掏出猫粮,平等地一只碗放三把,再加一把鸡胸肉。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被猫叫淹没了,那大概有二十多只猫。
“不给它们做绝育的话,会越来越多的。”杨亦远看着满地的尾巴,花色不尽相同。
“那有什么不好吗?”他无所谓地耸肩,抬眼看向杨亦远。
杨亦远顿了顿,他答:“新闻上都说流浪猫是鸟类杀手,越来越多会破坏生态平衡,而且流浪猫不绝育,发情会很痛苦,等到怀孕了也只会生下一窝新的、有上顿没下顿的、无依无靠的小流浪猫。这样又有什么好的呢?”
那人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喂,你未免太认真了点。”
“因为你们从来不考虑后果。”杨亦远感觉一股酸涩的热气从心口散发出来,他憋着气,用很慢的语速说,“小流浪猫会想,为什么我要被生下来跟着父母流浪。”
“你......”那人提气,又重重泄出来,“你家住哪,我送你。”
他把猫粮分完,在江边洗了洗手,很不讲究的往裤子上一抹,“走吧,天黑了。”
摩托巨大的轰鸣声和呼呼风声之间,杨亦远捧着花,花瓣飘飘遥遥在他身后落了一地,风里都是淡粉色玫红色。
路灯之间隔得稍远,每经历一片暖光,杨亦远便觉得自己离曾经的生活远了一些。
END
备注:最开始这个故事叫没有名字的故事,就是为了写一种孤寂抑郁的感觉。后来挑了个线,大概是作为父母附属品的孩子,顺从一切安排表面下对自我和家庭深深的厌恶。因为想合赞雪不露雪,所以故事写的很平淡,那种文字里透出的压抑与痛苦才是我想要的,希望有写出来。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他们两个进了电梯,一开始站得泾渭分明,但不知道为了什么,嫖姚突然往信之这边跳了一步。信之几乎是受宠若惊了,但是嫖姚也并不看他。她的大衣和他摩擦一下,在他心里都好像一场地震。接着嫖姚突然又往他这边挨近了。过了一会,他反应过来了。那全是因为电梯里的第三个人。这个人是个中年男人。整个头都是通红的,光着一颗脑袋,低垂着,像要把头掉下去,让手捧着似的。原来他根本就不在乎他的脑袋碰着了谁,或者是故意要这么瘫下去,让人家的身体来支撑一下他光头的重量的。信之又回忆起来,这个男人进来的时候就几乎像是摔进来的。此时这个男人又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好像自己的头很重,抬的很艰难。他眯缝着眼睛看了一看到了几楼,接着就又摔到楼层按钮上,把楼层按钮的灯摔的红了两列。男人分明是喝醉了。
出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话说,到了走廊上,信之不尴不尬的找了句话:我听说现在的酒店里摄像头很多。嫖姚压根不怎么理会他,心事重重的模样。凭借对嫖姚的理解,他敢肯定嫖姚心里想的是假如那男人能在乘电梯时摔死就好了。
然后他们坐在床上,他得以重新熟悉了一下嫖姚的身体。所谓身体其实把衣服也包括了进去。她没有穿彩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底下是深灰色的长大衣,长大衣底下是藏蓝色的毛衫,带着纽扣的,他得把这些纽扣一粒粒的解开,同时她就像采花那样揉捏着他的脖子。曾经她说过他的喉结是一粒按钮,摁一下,他的心门就为她而打开了。纽扣底下是一件白衬衫。白衬衫下面是灰色的长裤,长裤下面是系带的黑皮鞋,其实这些都可以通通的忽略不计,包括她的素色无花的胸衣内衣。其实他想见到的只有下面的东西。然后是她平平的小腹,深陷进去的肚脐,那里曾经凸起一点点,下面埋着一个红色的胚胎。
其实嫖姚在他这里是陌生很多了,怎么能够不陌生?过去了一年的时间,他从前没有见过这条条的肋骨。没有了那层层叠叠的衣服,她变成了抱在手心里会硌的很痛的一束积木。
他说我们重新在一起吧。在他脖子上的手一紧。好像是要阻止他说出来接下去的话似的。有些话说出来是遏制不住的,就好像呕吐一样,他说我太想你了,我想你想的浑身都痛。他没说我现在很想去你住的地方。嫖姚曾经说过自己现在是和一个女性朋友住在一起,然而她到底住在哪里?谁知道她到底和谁住在一起?
他凑过去要亲她。嫖姚披着酒店的白色被子,坐在那里好像一个新娘似的。嫖姚立刻的转过了头去,敏捷得不可能是有意。紧接着他听到噼啪一声响,震耳欲聋,嫖姚给了他一个耳光。
嫖姚说,不要用你那张嘴亲我。
信之突然愤懑起来。他说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亲你?我跟你说过了,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自从你离开后,我再也没有抽过烟,喝过酒了,我都已经戒掉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
披着被子也怪累的,嫖姚的头垂下来。她那双动物般的眼睛瞅着他,里面的神情不能够再倦怠了,如果一部电影放映了八遍,而有一个人每一遍都看了,第九遍的时候她就会是这种眼神。
她说可以啊。只要你能让宾宾回来,我们随时可以重新在一起——我们随时可以结婚。
他想我们又提到那个人了。宾宾。嫖姚说这会是一个女儿。她曾经给这个女儿编织了无数的美妙计划,她要送她去学体操,学滑板,等等等等,总之宾宾会是一个酷小孩,他们俩都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她摸着他的脸,猜测女儿会有谁的五官。宾宾,小客人,实际上这不是一个酷孩子,这个小客人太有礼貌了,担心自己过分的叨扰似的,早早的就离开了。
然后嫖姚说这是他的问题。因为他抽烟,喝酒,等等等等。但是难道这是你第一次知道吗?难道你没有亲吻过我这双抽烟的嘴唇吗?难道你没有和我对酌吗?难道你听到的那些甜言蜜语,不是出自于这副烟熏酒浇的嗓子吗?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恨我的一部分,又这么爱我的一部分,因之愿意放弃全部的我。
他在半夜醒过来,窗户外面车声不断响了又响,一盏昏黄的灯亮在床前。他一口咬住自己的手指,压制下那股对于尼古丁的饥渴。还有,拥抱某个人。这个人没有资格要求他戒烟戒酒,她就是他的烟,他的酒,一直以来都是他的瘾症。她现在不在这里了,他可以想象她只是被他抽进肺里,喝到胃里,她萦绕着他,淬炼着他,令他失眠,令他进入不醒的幻境。
fin.
后记:一小时短打。
Vol.212「死水」《重新出厂》
作者: 夏获无
评论要求: 随意
“慎,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过去繁忙的工作日子里,坐下来享受一顿早餐也是一种奢侈。因此在一切结束以后,悠闲地坐着来上一份烧麦配豆浆就显得更加可贵。尽管不是最正宗的家乡味道,但慎向来是不挑的。老人把话说得好,不能对生活要求太高。
所以当有人坐到桌子对面打扰到这短暂又幸福的时光时,好脾气如慎这样的人也会难得的生出火气。尤其是来者已经有一个多月音讯全无,放着他们之间的雇佣合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塔里斯,这一个多月你们都到那里去了,蔚也不回我的消息,拉斯的那两块芯片还放在我家。人都不在住所,酒吧里也没人见过你们……”
“蔚失踪,拉斯死了。”塔里斯一把挥开桌子上的汤汤罐罐,慎还从没见过他这幅急躁的样子,“我们被人盯上了。”
“死了?”
“对,电动车自动驾驶系统失控,你信吗?这又不是三十年前。”
“你说三天前的那场事故?电动车自动驾驶失灵,我们都是当老笑话来听……啊,抱歉。”
“我们被通缉了,就因为上次的那个活。”
“不可能,我没听到任何一点消息,也没有任何人要对付你们。”
“不是你们。”塔里斯说道,“是他们,那些‘戴帽子的人’。”
“戴帽子的人”是这座不到五十年历史的城市中培育出来的一个都市传说,在从事灰色地带的人们之间广为流传,是城市黑暗面中的黑暗面,按照自己的规矩管理着这座城市,所有不合规矩的人都会别清楚,尽管没人知道他们的规矩,却总有消失在小巷的深处。相信这个故事的人不多,了解其中真相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但这座城市里行走在法律边缘的那些人总会戴上帽子来区分自己和一般民众——大多数时候是因为传统,偶而也会出于对未知的敬畏。
想到这里,慎按下自己的帽子,假装思考同时眼睛透过帽檐观察起塔里斯。他很憔悴,很恐慌,和一个多月前的他判若两人,最重要的是,塔里斯没有戴着他拿顶深绿色的呢绒宽帽。慎大可以嘲笑对方被一个幻影,被不存在的东西吓破了胆——如果慎不是恰好了解这些都市传说背后的一些真实情况的话。慎知道被别人当做傻子看待是什么感受,何况塔里斯已经下定决心。
慎决定单刀直入,他明白塔里斯早已心不在此:“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为了能够安全地离开这座城市,确保他们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我需要‘千户’,我知道你能带我见到。”
“千户”,这又是另一个都市传说了,知之者更少,但却与慎的关系更加密切。用都市传说来对付都市传说么?慎只希望塔里斯不要只是道听途说了某些小道消息就找上门来。
按照规矩,慎应该反复说明“千户”不过是个故事,是街坊里传出来的又一个臆想,与其追求这些幻象不如脚踏实地的生活。但塔里斯不一样,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相比已经见识过这座城市背后的某些东西,他已经明白这个世界上那些超越常理的东西的真实性。何况,没道理阻止别人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
慎在裤腰袋子里掏了掏,从其中拿出一样东西:“我本该拒绝你的要求,看在多年合作的份上,拿上这个。你知道规矩,这事和我没有关系了。”
……
根据慎给出的地址,塔里斯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另一条唐人街,至少那大红的色彩和飘逸的字体透露出那种风格。一开始塔里斯以为那是一家饭店,进去后才发现内部的风格为之一变,原来是一间酒吧。
在出示了信物——一枚铁质小勋章之后,塔里斯被带进一间朴素但明亮的房间,和外面的酒吧布置完全不搭调。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一堆电脑器材后面。带路的侍者随即离开,把塔里斯留在房内。塔里斯仔细观察这个男人,对方仍自顾自地操作着面前的许多仪器,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你好,我是……”
“所有人,来到这里见‘千户’,都是为了同样的目的。摆脱过去,重启人生。讨厌现在的自己?害怕仇杀?债务纠纷?想要抛弃一切远走高飞?‘千户’可以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机会,让你重新开始。”
突入其来的声音响起。声音不是来自那个男人,而是男人身旁的音响,嘶哑的声线,特殊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合成的语音。
“你就是‘千户’?”
从右边翻转过来一块屏幕,上面划过几个字符:当然。
直到现在那名男子依然一言不发,只有音频和屏幕。“你是不是……”
没错,我没法说话。又一次屏幕开始闪烁文字。屏幕后面的男子快速的开合了一下嘴巴,尽管只有一瞬,足够塔里斯窥见其中的空洞。这是一个哑巴。
像我这样从事这种工作的人,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只丢掉一根舌头已经算好的了。屏幕继续闪烁:我叫程心龙。名字一连闪烁了十几次,每一次都用上不同的语言。
“我是塔里斯。”
我知道,屏幕在闪烁。
“既然你找到‘千户’,我们可以为你服务一次。”这一次是音频
事先准备好的音频,剩下的则用屏幕打字来补足。塔里斯开始明白这里面的流程:“你们索要多少报酬?”
“报酬根据客户的情况来定,首先请回答几个问题。”音频
你从哪里知道‘千户’?屏幕
“在我来到这座城市之前,我家在一座叫“绿野”的小镇上开了家酒馆,酒馆的常客中有个自称莫比的大块头,曾经几次吹嘘自己在城市里的英雄事迹,还有许多匪夷所思的经历。他宣称自己不用手术就换了张脸,甚至连自己的身体、指纹、身份卡甚至人际关系都是别人那里换来的。他提到‘千户’,还有介绍他找到这里的中介人的名字。”
莫比,方脸褐发,眼角有刀痕,北方口音,喜欢喝波本?
“差不多,但他从不喝威士忌,一般是红酒或者白酒。”
“我们会记录下所有客户的记录,仅限于我们为他们完成改造时的资料。之后,客户们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形象。”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很好理解。”程心龙一直坐在后面操作着仪器,似乎他也只是这些仪器的一部分。“你平时用社交软件吗?NSN?软书?之类的。”
“当然。”
“你多久更换一次你的账号?”
“在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大概是5年前。我换了新手机,开了新账号,不再用我以前那个账号。”
“我一年就会更换一次账号。当你更换了账号,过去一年和你建立联系的其他人就再也联系不到你了,除非你用回之前的账号。一样的道理,我们会帮你把缠绕在你身上的那些人际关系的脉络清理下来,就像脱下一身衣服。再给你换上新的,更干净的,让你焕然一新。”
“这样可以保护我,‘戴帽子的人’也找不到?”
“‘戴帽子的人’?他们不可能找得到。”塔里斯注意到,这一句话同样是通过音频播放的。
平板上出现更多字符:等你的改造结束,你就远走高飞,过去所有能够追查到你的线索最终都只会指向一个沉寂的空壳,你将真正自由。当然,代价是要抛弃你的过去,你的亲人、朋友,他们也没办法再联系上你。
你选择吧。
只有机械的嗡鸣声在空气中传播,塔里斯感觉到自己缓缓点头,衣料之间的摩擦声从来没有这么响。
闭上眼睛。平板闪烁。
“闭上眼睛,”音频以一种舒缓的语气,非常人性化地说道,同时伴随着舒缓的音乐:“不要睁开眼。放空你的脑袋,你所有活跃在思维表层的想法都会被吹散,就像厚重乌云被风吹开,更高的地方有清澈明亮的蓝。让你的心灵平静……”
程心龙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匣子,打开,从中缓缓探出散发着柔和光辉的丝线,随着引导,这些丝线游动着没入塔里斯的脑中,同时,也有同样多的丝线从塔里斯身上析出。塔里斯的身子略微缩小了,面庞也变得柔和,变得不像塔里斯。
……
一切都远去了,过往人生中经历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迷雾,是平静不动的水池底部静置的泥沙。只有他自己,喀麦隆·阿斯纳站在这里。他走出会馆,感受到无与伦比的轻松。一切尘世的烦恼都已远离,现在,他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了。他带着近乎是傻笑的笑容走上马路,对经过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点头致意。哈雷路亚!生命是多么美好。
乌法转过街道迈步进了小巷,刚才那个诡异地见人就笑的路人让她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或许她已经来晚了。她必须拿出最强硬的态度来,不然那两兄弟一定会含糊其辞,隐瞒真相。乌法冲过楼道,把腰扣里的手枪狠狠拔了出来,冲进那栋妆模作样的花俏建筑。手枪就是她的通行证,酒吧的侍者纷纷避开。她知道他们会在那里,因此乌法毫不犹豫的一脚踹开门——
“淦,虽然我脾气很好啊,连续被人两次打扰吃早点也是会发怒的!欺负老实人是吧!”
“你很老实吗?程心虎。”乌法凛冽的眼神和明晃晃的枪口瞬间把发怒的老实人打回原形,“还是说喊你道上的名号比较合适,慎。说说看这次你们又是怎么欺骗一个人放弃自我跟你们做交易的,嗯?”
“拜托,这次是他自己找过来的,我都没跟他提这个。而且我们可是照着规矩来……”
“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的舌头打烂。”乌法把枪几乎怼进他的嘴里,随后又转过头喊道:“你再不说话装哑巴,我就把你弟弟的嘴巴打烂。”
“放轻松,警官,我们也是老相识了,你知道我们总是愿意合作的。”程心龙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就算你能找到他,又能什么呢?”
“我可以帮他。你们的手段并不是他唯一的选择。”
“一个乡下来的小伙子,怀揣着远大的梦想来到这座城市。组建了自己的团队,创出了一番事业。因为一次意外被卷入冲突,自己的好友为此丧命。他决定和前来调查的警官一起行动,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这也是一种可能性。”程心龙戏谑地撇了撇嘴角,“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对抗未知,对抗‘戴帽子的人’。你或许可以帮他,但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选择通向一条虚无之路,一种不可承受的轻松。”
“有的人巴不得生活一成不变,他们乐得轻松。”程心虎侧过身子避开枪口。但乌法没理他。
“塔里斯接触过‘戴帽子的’,我需要他协助调查,告诉我他的位置!”
“很遗憾,乌法调查官。塔里斯不在这里,他也没法协助你的调查了。不如你也就此放弃调查如何,像你这样心肠又好长得又美的好人,应该活到八十岁……”
乌法只是无言地拉动手枪的枪栓。
“好了好了好了,您可别急着开枪。”
程心龙从小匣子里抽出那道来自塔里斯的光一般的丝线,往里面飞快地瞥了一眼:“去查查南方商城的公用保险柜、唐人街老莲花村的2号楼,还有一号公路旁的废弃车辆好了。说不定能找到你要的东西。”
“但不要再去找塔里斯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塔里斯这个人了。” 程心龙将那团丝线收进密封的小匣子里,“暂时不会有了”
END
2022.11.30
(天气转冷,大家注意防寒口牙。打字的时候手冻抽了。。)
作者:蓝天
评论要求:求知
备注:文中的理论是我看了几本小说之后胡诌的,灵感也来源于此。比起严谨性,某些作品的既视感可能会更强。需要纠正之处,欢迎留评。
文迪塔清理着面前的一片狼藉。
为他们设计飞船的人员大概没有预料到几十年后会发生什么,舱内的清洁系统基本是以固体废物为目标定制的,并不擅长处理四溅的鲜血。文迪塔只能从浴室旁边的储物槽里借来用于清洁身体的海绵,跪伏在地上吸干血泊。时隔多年,这些人造海绵不仅不曾老化,还比他出发前在家里用的百洁布好使多了。只用把海绵置于血迹中央,不消多时地上便只剩一圈干涸的血线。
擦干净血,接下来该烦恼的就是尸体了。
要说棘手,倒也不尽然。文迪塔有一副正值壮年、锻炼得当的好身材,拖动尸体对他来讲易如反掌;为确保任务顺利进行,飞船配备了出舱活动所需的一系列装置,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多余的配重、危险品、或者船员尸体丢出去。太空葬,听起来多酷!在无重力的环境下,他们可以畅行无阻地飞行很久,不用担心尸体腐烂,也不用担心被恒星的热量照耀得燃烧起来——说不定还能化作一颗小行星,绕着它的轨道公转呢!
文迪塔这样安慰着自己,目送昔日的同事渐行渐远。这下整艘船只剩他了,虽然好歹有几台算力强大的人工智能帮手,但它们在“陪伴人类”方面还不如地球上的家用AI,这叫文迪塔心生惶恐:我真能把这任务好好完成吗?
这么想很不合适,但幸好这桩惨案发生的时候飞船已经接近目的地,正在减速中,才给血液提供了“下坠”的重力,让其不至于在船舱里肆意飘荡,否则打扫起来和地狱苦行没有区别。
文迪塔检查着驾驶舱的显示器度数,实际上,他能感受到身体逐渐变轻了。当他结束休眠时,飞船早就自动切换到了减速模式,只是考虑到船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工作效率、同时他们也承受不了过大的加速度,这才在预计抵达前数月执行唤醒程序。
而这数月时间酿成了所有的不幸。
飞船内所有可移动物品都被细致地固定在原处,文迪塔从屏幕上得知飞船已经进入缓慢的匀速滑行状态,于是按下航行日志的保存键,解开安全带。既然抵达任务地点,现在的最优先事项当然是解开多年来困扰人类的谜团。
地球这颗太阳系行星上的智慧生命,在多年前就研发出了接收不同波段信号的方法,并以此来探测宇宙的奥秘。微波背景辐射为宇宙的建模和测量提供了证据,激励着人们进一步凝视这些肉眼不可见的信号。费米望远镜不负众望地做到了这点——这枚近地轨道上的望远镜漂亮地规避了伽玛射线无法穿透地球大气层的问题,勤勤恳恳地标示着自宇宙各个方向投来的射线。人类花了些年头才发现这些源源不断投来的射线背后存在规律,简而言之就是其中一部分射线的频率恒定、能量相近、且时有时无。虽然这些电磁波应当有着清晰的射线源,但大量数据表明,伽玛射线来自于地球周围几乎所有方向,根本无法将其源头定位至哪个特定的天体。
伽玛射线的规模相较于一般的超新星爆发或脉冲星来说太过工整了,有假说认为,这是某种地外文明进行的信息广播,为了将其与普通的天文现象进行区分,才会设计成这样不寻常的形式。然而比起伽玛射线,无线电波对于地球人来说才是更有效率的通信介质,射线中可能存在的“信息”也迟迟无法破译。加上没有直接的证据与可靠的手段,各国的航天组织并未对此投入大规模研究。直到近些年,学界统合望远镜接收到的所有伽玛射线图谱,发现了一处“无信号”的点。经过数论验证,这个点被确认为唯一接收不到射线的方向。它有什么特别的?学者们比对坐标,找到了该方向上最近的天体——距离太阳系不到十光年的鲸鱼座UV星。
于是假说更新了版本,推测此星系就是地外文明所在。鲸鱼座UV星并不像太阳那么稳定,若生命真的在那里诞生,如何承受住耀星剧烈活动带来的辐射?除了仍在持续发送的伽玛射线,没有更多研究能支撑那个星系“有智慧生命居住”的论点,而伽玛射线又是如此不容忽视。得益于技术发展,人类触及了星际航行的领域。对半人马座α星的实地考察圆满完成,极大增强了人们对此的信心,也让他们把目光投向鲸鱼座UV星与和其密不可分的“射线广播”谜团。虽然飞船的性能远不及光速,但时间膨胀效应加上人体休眠技术,也让宇航员们只需要在飞船上“度过”不到一年光阴,便能完成这耗费数十年的任务。
文迪塔打开光学望远镜的界面细细检索。纵览这片星域,所有的天体都按部就班地运行着,看不到任何经由思考和设计制造出来的产物。观测行星,也皆是一片混沌的大气,毫无生命活动的迹象。如果某颗行星上的大气极厚,厚到可见光也无法穿过呢?文迪塔摇摇头。这样的话大气层一定会吸收掉所有伽玛射线,外星人不可能在不进入宇宙的情况下收发信号。
既然如此,不如试着主动探索。文迪塔以不同频率发送了几段电磁波,反复操作几遍后,打开全频段接收器界面。盯了太久的屏幕,眼睛的酸涩已经难以忽视。没人来换班——同事们都死了,不过这也意味着没人会监督自己,总不能指望地球上那些操作员隔着八九光年提供叫醒服务吧。文迪塔伸伸懒腰,把自己固定在操作台的转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待他醒来,面前的接收器界面却和先前差别不大,其中最为显眼的条目是伽玛射线信号。
来自地球。
文迪塔压下心中的期待,查看详情。不出他的预料,这些信号根本无法解码,更何况地球人可不以伽玛射线通讯。文迪塔沮丧地瘫回转椅靠背,这样异常的电波正是飞船惨案的罪魁祸首。
当船员们刚刚从休眠中醒来时,无一不为接下来的任务满怀期待。恢复正常活动能力后,所有人按照计划投入各项工作,紧锣密鼓地施展起几十年没用过的技术,准备探寻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文迪塔作为生物学家,偶尔兼任了船医和营养师的活儿,每天看看同事们的生命体征数据,给工程师的晚餐添一份蛋白质,或是催促语言学家多健身。头两个月,大家沉浸在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任务里,直到第三个月他们才反应过来:结束休眠的时间是出发前就经计算确定好的,可为何他们不曾收到地球方向发来的联络?就算中间隔了数光年,信息交流必定有滞后,但人类不可能考虑不到这点,三个月时间对于提前量来说相当充足。
船员们用闲暇时间研究着信号接收器的日志,令人宽慰的是,他们实际上收到了来自地球持续不断的射线;然而古怪的是,无法解译其中的内容。哪怕这几十年中人类更新了星际通讯的手段,也不至于以此为难这群落后于时代的宇航员,更何况,伽玛射线的信号有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特征——他们正是为此踏上路途。
没有人再对此展开讨论,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心中产生了一个设想:在我们一无所知地沉睡期间,地球已落入了外星文明的囊中。船员们依旧执行着每日的活动,但距离抵达还有一段时间,愈发空闲的时光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逐渐弥漫开来。
十二天前,工程师遭遇了一次程序崩溃。那是对AI的机器学习算法的定期检查,只需要清理内存便能重新应付完这项工作,但他却如同多年心血付之东流般破口大骂、把终端往墙上砸。幸亏在一旁协助的语言学家制住了他,这场小风波才算平息。
八天前,文迪塔私下里找到物理学家,告知其近日血压不稳定,可能有贫血症状。物理学家苦笑着卷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用圆珠笔在手臂上戳的洞,并嘱咐他不要告诉别的同事。
五天前,船长在睡梦中忽然一阵抽搐、接着哭叫起来。文迪塔和同事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位身陷噩梦的中年男人哄睡着。大家抱怨着、咕咕哝哝地爬回床位,气氛似乎反而有所缓和。
三天前,语言学家死了。
她是在工作时间去世的,直到饭点,大家呼唤她却没有回音,才在船中搜了个遍,最后于生活区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颈动脉被切开,死于大出血,但生活区不存在那样的利器。很显然,语言学家死于他杀。
舱内的影像记录没有提供任何有效信息,销毁证据这种程度的智力与权限对于船员们来说再平常不过。而余下的四人都提供不了确凿无疑的不在场证明,每个人都说自己投入于工作,无暇顾及别人的事。这些话不无道理,毕竟工作是唯一一个能够转移注意力,让他们不再胡思乱想的方式了。然而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显得可疑。
不知道凶手是否会再次作案,幸存者们不敢再落单,也不愿两两配对。谁能保证和自己一同行动的人没把自己作为下一个目标呢?有没有可能四人真的无辜,是鲸鱼座UV星系的外星人潜入了飞船?船员们相顾无言地留在生活区,围坐在语言学家的尸体边。
文迪塔想不起来是谁先出手的了。那时他又累又饿,正昏昏欲睡地耷拉下脑袋,忽然被重物击中了头。他的身体在低重力下直直撞到墙边,勉强睁开眼,只看到其余三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那个把他打倒的重物也慢悠悠地滑了过来,给文迪塔补了一记。
他从一个好像很长,又似乎很短的梦中苏醒。还好飞船的加速度提供的重力并不充足,若是在地球上,挨这么两下大概就没法自己睁眼了。他抬手拨开面前的重物,那似乎是他们床下配备的急救箱。文迪塔又挪走视线,看向生活区中央。打斗已经结束了,那里只站着一个背影。另外二人倒在血泊中,和语言学家的下场差不多。除此以外,地上还散落着谁的终端、圆珠笔、实验室里的的手术刀……文迪塔暗自笑起来,所有人都主张自己的无辜,但没有人真会空着手和其他人共处。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轻轻跃到那个背影后。方才恶战的胜者已是伤痕累累,正喘着粗气,等到察觉文迪塔的动作时,猛然回头,正被他手中的餐叉刺入眼眶。
文迪塔愣愣地看着仍从地球方向传来的信号、机械地回想闭塞环境对人脑的影响。设计之初,地球上的科学家们就考虑过长期待在密闭空间可能会造成人的感官失调和精神问题,为此专门设计了分开的生活区与工作区,还预留了一部分配重给宇航员们自由支配。即便如此,短短几个月的焦虑也足以压垮所有人,这或许是深深根植于人类思想中的行为逻辑。
文迪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宇宙射线无疑是某种信号,但不是为了包含信息,而是它本身就是“信息”产生的方式。
射线的来源与去路,的的确确是地球文明以外的“智慧”。这智慧并不是居住于某一颗行星,也绝非人类所能观测的。换言之,是活生生的玻尔兹曼大脑。地球、或者说太阳系是它的一个神经元,接收着来自相邻神经传入的信号;之所以这个方向接收不到,是因为它是从地球传出信号的轴突。现在身处的这片区域,则像是轴突上的郎飞结,耀星的明灭大概是信号强弱的显现。遗憾的是,这枚大脑中的细胞以射线的形式传播信号,仅仅这一小段神经就有数光年长度,因此它的一次神经反射在时间尺度上便能抵消数以亿计的人生,它的一个灵光乍现足以消耗无数的时代更迭。更不用提如此巨大的思考装置的诞生完全出于宇宙的随机性,身在其中,人类无法探知它是刚刚诞生,还是已经存在了几百万年(对它来说可能只是一瞬间);也不知道它何时消亡,下一秒或者千年后。
不过——文迪塔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屏幕上持续传入的伽玛射线信号——见证了飞船上这桩血案的大脑,和如今的他同样孤独。
哔。
猝不及防地,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窗口。文迪塔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目光移上去。
来自地球。
文迪塔对着标题发了很久的呆,终于鼓起勇气点开读这封迟到的地球来信。
信本身的内容并不特殊,按照文迪塔他们熟悉的格式进行着确认,只有落款的项目负责人姓名他不认识,看起来是一位有着南亚血统的女士。这封信,考虑到电波的传输速度,当然是在近十年前发送的,至少可以证明那时的地球还在照常运转。或许是因为无线电波和“大脑”的神经信号重合,受到了干涉才晚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对于“大脑”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延迟,但又确确实实地让这艘船上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文迪塔多么希望“大脑”能够记忆到工程师那次失败的保存。如果文件保存上了,说不定大家的精神还能再多维持一段时间。看到这封信,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要是真的能够回溯到某个时间,就像游戏结束、回到上一个存档点一样,文迪塔想,那一定是鲸鱼座UV星探索计划实施前。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这场事与愿违的徒劳化为既定事实。
他已经不想回到地球了。
文迪塔打开航行日志,开始记录十二天前的例行检查。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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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想,我不能就这么度过平庸的一生,我要,我要……我要去冒险!于是乌鸦踏上了冒险。
乌鸦是很聪明的鸟,它知道冒险就是要飞很远很远很远很远,飞这么远得有吃的,于是乌鸦开始寻找食物。浆果不好保存,腐肉可以放很长时间。乌鸦来到了菜市场后面的垃圾堆里,这个尝一尝真好吃喳喳喳,这个藏在羽毛里带走喳喳喳,咦,那是什么?乌鸦掀开垃圾桶的盖子,发现一只死猫的尸体。
死猫说话了,它说,谢谢你把我从垃圾堆里翻出来,这样我就可以快点回猫星了。乌鸦说,在你回猫星之前我可以吃掉你的腐肉吗?死猫说,请吃请吃,你尽量吃干净点,只有当这幅身体回归大自然,我的灵魂才能回归猫星。乌鸦说,我没法一下子吃干净你,我现在要去很远的地方冒险。死猫说,没问题,你帮了我,我可以跟着你。
乌鸦还需要解决饮水的问题。它平时都在巢穴附近的湖里喝水,但是它没法带着湖一起走。死猫出了个主意,它说看过书上说乌鸦会把石头丢进瓶子里来喝水,所以乌鸦只需要带个瓶子上路就可以了。乌鸦也看过这个故事,但是它没法理解为什么把石头丢进瓶子里就能喝到水,如今它也没有别的办法带着水走,总之先试试看吧。
乌鸦趁便民早餐车的老板不注意,抓了一瓶矿泉水就走,但是矿泉水瓶子太沉了,直接掉在了马路上,穿过车流滚到了马路对面的水沟里。乌鸦落在树枝上说,这下遭了,我没法带着这个瓶子飞。藏在灌木中的死猫说,如果我还活着,我还可以推着它滚着走,但现在我已经死了,身体一点也不灵活,没法推着它走了。
忽然一个声音从水沟里传来,它说,我可以帮助你们。乌鸦说,你是谁?声音说,我叫快高王子,你能把我拉出来吗?
乌鸦和死猫合力把快高王子从水沟里拉了出来。快高王子是一个由一块块塑料积木拼成的小车,最下面的积木带着两个轮子。
快高王子说,你们是要带着这瓶水走吗?可以把水瓶放在我的身上,我有轮子,可以拉着走,你们要去哪里?乌鸦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冒险,死猫说我要回猫星。快高王子说,哇哦这太酷了!我曾经是战车,是飞船,我要跟你们一起出发,我一定能帮上你们的忙的!
乌鸦一行出发了。它们决定去往太阳升起的地方。每天早上乌鸦会看好远方的山或树,然后休息一白天,晚上它们就出发往那个方向走,走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为止。
路途枯燥遥远,它们在路上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快高王子说,如你们所见,我是人类的玩具。以前我的身上有更多的积木零件,通过组合零件我可以变成各种形状,我曾是攻无不克的战车,也曾是牢不可破的城墙,是能上天的飞船(飞船可飞得比乌鸦还要高!),是能下海的潜艇,还能组成人类的样貌,我是玩具之王。我是慷慨的玩具之王,我会把零件送给我的子民,它们也是我的分身,我的国土遍布整个房间,甚至足以抵御人类的踩踏。直到后来我的敌人乐高入侵了我的国土,它比我精致,比我灵活,甚至还有我从未见过的积木块,我败的心服口服。人类曾试图让我们交好,但发现我们的规格不同,无法相互嵌合,于是我被放逐了。如今的我失去了绝大部分积木,已经无法称王,只能成为王子,但我的野心从未有所折损,我要将全世界都变成我的国土。
死猫说,如你们所见,我是一只猫……我曾是一只猫。我曾是一只野猫,生活在市场附近,老实说那边的生活还不错,别在人多的时候出没就行,等他们收摊了之后去垃圾堆里扒拉扒拉就有不少吃的。或者运气好的时候会有人撒一把猫粮,猫粮比肉和臭鱼好吃。有时候运气好还会有母人类给我们送新鲜的小肉块和小鱼泥,或者运气好的时候会有不长眼的麻雀落在附近。我总说运气好对么?野猫只要不太笨,在城市里运气总是不会太差的。而我在野猫里也算运气好的,我活了7年才把9条命都用完,跟我一窝的兄弟姐妹们应该早就回到猫星了,我是最后一个启程的。我死的时候运气也很好,大卡车轰一下就压过去了,没有什么痛苦。生前大部分事情我都做不了了,或者不想做了,比如抓鸟。但是有些习惯我还改不掉,谢谢你们迁就我,愿意白天休息晚上赶路。
乌鸦说,如你们所见,我是一只雄鹰。雄鹰不应当一生留在自己的巢穴中,不应当被城市和公园所束缚,应当飞向高空,飞向太阳,飞向原野。遗憾的是身边的鸟们没有一个像我一样有志向,他们每天只关心梳理羽毛,收集亮晶晶的东西,去偷啄别的鸟的蛋。唯一能理解我的是一只乌鸦,它和我一样不甘于平庸的生活,它每天梳理羽毛是为了在高空飞得更快更远更灵活,它收集亮晶晶的东西是为了锻炼自己捕捉猎物的眼力,它去啄别的鸟的蛋是为了维护天空的和平。但是它觉得可以在城市里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而我认为只有离开城市,去往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才能成为一只真正的雄鹰。当然我不怪它,毕竟它只是一只乌鸦,无法理解雄鹰的志向。有一天它被风筝线勒死了,这让我很伤心,唯一能理解我的乌鸦死了,它死后城市里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平庸,我不能仅仅就这样活下去,我要,我要……我要去冒险!
它们旅行了好几天,离开了城市,进入了郊野。快高王子和死猫不用吃喝,乌鸦每天啄食死猫身上的腐肉,但沿路逐渐找不到水源。乌鸦决定是时候从瓶子里取水了。
乌鸦衔起一个石子,丢向了矿泉水瓶的瓶口,石子啪地被瓶盖弹开了。死猫说,要不要试试飞得高一点再丢?于是乌鸦又衔起一枚小石子,高高地飞上了天空,把石子丢了下来。石子准确地砸在了瓶口,把整瓶水都砸倒了,但水瓶还是没有打开。快高王子说,我给你扶着瓶子,你再丢一次试试。乌鸦再一次衔起小石子从空中丢下,准确地砸在了瓶口,瓶盖被砸裂了,渗出一点水来。这点水可远远不够乌鸦喝的,但它知道再来几次肯定就行了,于是就又衔起一枚更大的石子,再一次飞到了天空上对准瓶口丢了下去。这枚石子又沉又尖,一下划开了矿泉水瓶的侧边,也重重地砸到了快高王子的身上,把它砸成了两半。
快高王子高兴地说,可以喝到水了,快下来吧!死猫说,可是你都变成两半了。快高王子说,没关系,我留下积木的地方就会成为我的国土,不用担心我。
它们继续前进。在月亮将要落下时死猫忽然停了下来。死猫说,快高王子走不动了。乌鸦看向快高王子,原来它的轮子掉光了,这一定是被石头砸的。乌鸦和死猫担心地围在快高王子身边,乌鸦说,对不起,我拿石头把你砸成了这样。死猫说,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受伤了,应该更小心拉你才对。快高王子摇了摇头说,看来这里就是我的国土的边界,我从未想过国土能有好多好多个卧室那么大,谢谢你们拉着我走到这里,祝你们接下来一路顺风!
矿泉水瓶里的水流掉了一大半,变得很轻,现在死猫也可以拖着水瓶走了。于是乌鸦和死猫告别了快高王子,一起继续上路。
它们又走了好几天,来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乌鸦说,我们就到这里吧。死猫说,怎么了,不是还没有到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吗。乌鸦说,平原上的太阳会直接从地平线上升起,没有别的高山或者大树作为目标,这样一来我飞着飞着就会迷路的。死猫说,好吧,那你要在哪里筑巢呢?乌鸦看了看周围,有一座架着电线的高塔,很适合筑巢,于是用爪子钩住死猫的肩胛骨飞了过去。乌鸦一路上吃光了死猫身上的腐肉,如今死猫只剩下一副骨架和脚底的肉垫,所以变得很轻。
乌鸦把死猫放在了铁塔尖上。死猫还活着的时候也没有爬过这么高,它在塔顶的钢梁之间钻上钻下,尾巴骨晃来晃去。乌鸦看到死猫很喜欢这里,就放心飞上高空巡视周边。
这附近充满了乌鸦爱吃的浆果和昆虫,还有清澈的水潭。乌鸦吃饱喝足后返回高塔,发现找不到死猫了,于是喳喳喳在原地跳来跳去。忽然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乌鸦乌鸦,我在这里。乌鸦低头一看,有一只漂亮的玳瑁猫在地面上用舌头梳理自己的皮毛。
乌鸦落在地面上,说,你是死猫?你的皮和肉怎么都长出来了呀?玳瑁猫说,我刚才在上面太高兴了,于是就磨起了爪子,没想到抓破了电线。电流把我的身体一下子整个烧成了焦炭,我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乌鸦说,对不起死猫,我不应该把你带到高塔上来,我没想到居然害你触电了。玳瑁猫说,不不不,多亏了这样,现在我的灵魂完全摆脱了肉体,我可以提前回到猫星了,这是好事。乌鸦说,那谢谢你愿意一路陪着我,还啃让我吃你的腐肉,我会想念你的。玳瑁猫说,不必太想念我,猫都是来自猫星的精灵,你看到了别的猫就可以当作看到了我。还有,我和附近的猫都说过了,它们不会抓你的,你可以放心在附近活动。玳瑁猫的灵魂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开始慢慢浮上天空。乌鸦也飞了起来,送了玳瑁猫一路,直到乌鸦再也飞不上去的地方它们才分别。
乌鸦往回飞的时候看见一片石滩,于是飞过去打算找几片平整的石头垫窝。忽然乌鸦看到石缝中藏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将它叼出来一看,咦,这不是快高王子的身体吗?乌鸦说:你是快高王子吗?我是乌鸦,你还记得我吗?红色积木块说,我不是快高王子,我是拼乐小子,我见过快高,它和我是一个车间的表兄弟。乌鸦说,快高王子是我的好朋友,你是它的表兄弟,那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我正要在附近的铁塔上筑巢,你要不要来我的巢里?拼乐小子说,好啊好啊,对我们拼乐来说,去到越高的地方越厉害,你要在铁塔上筑巢,那我就是拼乐将军了!
于是乌鸦把拼乐将军带回了塔上,在离城市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筑起了巢穴。从此以后乌鸦在白天飞向高空,飞向太阳,飞向原野,在晚上和拼乐将军讲着冒险故事,在群星和月光下沉沉睡去,进入甜美的梦乡,终于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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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宫小姐,不是王家卫那个宫二小姐,她爸按现在的话说是个精日,给她上户口的时候本来想叫二宫苗子,结果派出所不给上,所以就叫苗二宫。原因不论,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二宫小姐是我在奶奶家大院里的几个小伙伴之一,小时候我和爸妈隔周周末去我奶奶家,爸爸们在客厅股票足球红塔山,妈妈们在厨房皮蛋青菜红烧肉,孩子们去院子里沙包弹珠捉迷藏。跑的最野的那个女孩就是二宫小姐。我们在大院里撒丫子跑到了93年,那一年我们上了小学,她爸妈离了婚,大院里再也没见过二宫小姐的身影。
又见到二宫小姐是大二的时候。我一个高中好哥们跟我说,他家里有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今年考上了我们学校,女孩子家家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万一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希望我能照顾照顾。我播了同学给我的手机号,女孩声音有点耳熟,三聊两聊越听越觉得不对,我说我靠你是不是二宫啊,她说我靠你是不是孙兔啊。
小时候我没觉得二宫小姐有多漂亮,现在长大了再看……就还挺好看。二宫小姐以优异的分数考上了我校某世界排名靠前的专业。我一开始以为她变成了一个那种爱学习的乖孩子,后来我发现她也不是乖,就是聪明,聪明的人干什么都厉害。我拉她来我们电影社团,本来只是想给她认识几个朋友,没事可以过来玩,没想到一年后她已经能靠写伍迪艾伦的深度影评来赚稿费了。她拿到稿费我俩就去吃好吃的,我俩的消费习惯极不健康,我家里月初给我打生活费,我把手机话费和买电影杂志的钱留下来,剩下的钱跟她出去大肆挥霍,等我钱花完了她就带我吃食堂,因为她有直接打到校园一卡通里的奖学金补助,虽然没法提现,但能让我俩在食堂吃的很好——那时候我和二宫小姐已经是男女朋友关系了,首先我没法拒绝一个才貌双全又有共同经历共同语言的美少女把我上了而且还是互交一血之后跟我说要不咱俩搞对象吧这件事,其次我喜欢她。
我和二宫小姐甜甜蜜蜜腻腻歪歪。我大她一届,大四的时候打算考研,这样能多陪她一年,但是学校给她提供了一个去日本深造的机会,一去五年。她爸希望她去,然后留在日本,我跟她说你去吧,这次机会确实难得,对你以后的职业发展也是好事,至于你要不要留下,可以再说。那天早上我5点多起床,从一起租的房子把她送到机场,给她拎箱子,帮她整理一些没法带走的东西,目送她过了安检。她就像平时出去玩那样,普通地走了,然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我……)
考研当然是没有考上,我在当地找了个平面设计的公司上班。
(房间太安静,太空旷了……)
放弃考研是我割断校园生活脐带的最后一刀,我在贴吧里交到了一些兴趣相投的新朋友,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好想她。)
新的朋友又培养了我新的兴趣,我用两个月的工资攒了一架性价比挺高的自行车,每周日和朋友们结伴骑行成为了新的生活仪式,这能让我从设计行业的繁重压力中短暂解放出来。
(为什么不联系。)
骑行团里有一位皮肤黝黑的女孩,是我之前考研目标学校的研究生,大家都叫她小黑。小黑笑起来很好看,不笑也很好看。她会跟我讲三岛由纪夫,我会给她讲希区柯克,后来我们渐渐就不再跟团骑行,而是二人私下单约。
(为什么不联系呢。)
小黑是本地人,周日到周四会跟家里说住宿舍上课方便,其实是来我这里过夜。有一天她跟我说,能不能告诉爸妈她在谈恋爱,我哈哈大笑,我说你又不是中学生了怎么还怕早恋啊,她愣了一下,也跟我一起笑了起来。
(她已经忘了我了吧……)
第一次去小黑家里时,我笨拙地在熟食店买了很多烧鸭烧鹅烧肘子。小黑的妈妈和爸爸都很热情,招呼我多吃点,我积极要求洗碗,小黑陪我一起洗。饭后她父母回到房间里睡午觉,我在她的房间里亲吻她的胸部,她用颤抖的气息小声说别这样,万一被看到怎么办,然后用双手轻轻抱着我的头。
(我该忘了她了吧……)
我妈坐飞机来看我之前我跟小黑吵了一架,原因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本来说好了她跟我妈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个饭,结果她跟我说导师有事找她走不开,无论如何也走不开,我妈在这里的整个一星期都走不开。
(我该怎么忘了她……)
这个事情让我很生气,我和小黑分手了。朋友们一致觉得这件事上是我傻逼,我傻逼就我傻逼吧,总之事已至此,来来来喝完下一杯还有第三杯。很久以后我和小黑恢复了友善的朋友关系,骑行团的活动也不再互相避讳。小黑的新男朋友不会骑自行车,但这不耽误俩人最后结婚生子过上了幸福生活,这些都是后话。
(我好想她,我想见她。)
骑行团的楚哥拉我出来创业,搞门户网站。我对互联网那些东西似懂非懂,但是楚哥给我开两倍工资这事儿我懂。我们一开始的办公地点在郊区一个民宅里,楚哥是CEO,嫂子是会计,我是美术,还有俩程序俩产品。人少事多,事多,事巨他妈多,我周末骑行的次数越来越少,忙,真的忙。一直到我们融到了第二轮,手底下有了几个小弟,我才稍微轻松一些。此时低头一看,腰间已有了一圈赘肉。
(我常常会想象某天晚上在一个酒吧跟她偶遇的场景,我该说些什么?她会说些什么?)
楚哥把公司卖了,带着我们几个核心开始了又一次创业。我拿分到的钱买了两套房,把我爸妈接了过来住一套,我和学妹住另一套。学妹是我大学的学妹,有次回学校那边撸串,她和舍友也在那,我跟她们本来也不认识,结果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奇妙误会,我帮她们赶走了几个小流氓,她觉得我人挺好,我觉得她人挺好玩,我俩搬进这房子的日子是我们在一起的两周年纪念日。
(她会想我想她这般地想我吗?若是如此,这也太难受了,但若是她不想我,忘了我,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学妹毕业后,楚哥给她在大厂里找了个游戏文案的工作。我爸妈一直催我们赶紧把证领了,她妈妈对我比她大好几岁这事儿耿耿于怀,害怕我骗了她女儿。
(说到底,没有谁会如此执拗于一个人这么久吧。我到底是想她,还是在患得患失,还是只是因为老了,开始怀念从前的生活了呢。我是真的想她吗,还是只是陷入了一种执念……)
楚哥第二次创业赚到的钱远超出我们所有人的预期,但是没多久楚哥查出了白血病。几个骑行团的老朋友参加了楚哥的葬礼,吃饭的时候我跟他们坐在一起。我们说还好小黑的女儿没继承她的肤色,小黑跟我们一起哈哈大笑,她现在胖了不少,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应该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吧。她爸嫌弃我穷,没出息,我爸妈也看不上她爸,我们心照不宣地默认了那时候的分离就是我和她之间的休止符。现在她应该已经过上安定的生活了吧,她的面容在我心里也变得模糊……)
(我还是想她。)
我在公司里位高权轻,又在股市大赚一笔,于是踌躇满志辞了职出来创业。但是我的运气好像用完了,最后我的财产只剩下最初买下的两套房子和一辆车。
(我会像打喷嚏一样,随时随地毫无理由地开始想她。我想象在骑行中经过的车窗里意外发现她,于是加速靠上去并着她骑,她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说你有病吧。我摘掉风镜和头盔跟她笑嘻嘻的说,苗二宫。她左看右看忽然认出我来,然后我跟她相谈甚欢。我想象春节回老家的时候在候机厅里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左边肩膀,我往左一看没人,再往右看,是一个长发的女孩喊我的名字,她说孙兔,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我说我去,野生的苗二宫刷新了,然后我跟她相谈甚欢。我想象……)
(我没有办法想象相谈甚欢了些什么,我只是想她。)
在我最膨胀的时候,学妹因为受不了我出轨而离开了我;在我变得落魄了之后,学妹原谅了我,回到了我身边陪伴着我。我俩结婚了。
(我想起夏天的步道上她走在我的前面,微风用她的发梢挠得我脸痒痒;我想起她趴在自习室的课桌上小睡,醒来后发现半边侧脸印上了书上的油墨;我想起有一次我们晚上在阳台做,我坏心眼打开了窗户,她害羞地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叫出声;我想起她爸在饭桌上毫无遮掩地羞辱我,她直接泼了她爸一脸茶汤,抓起我的手起身就走;我想起临走之前最后一夜,我从身后抱着她,用手抚摸她的胸部,她说我今天不是很想,我说好,那早点睡吧,等下还要早起;我想起她走后我一个月没有换床单被套,因为舍不得洗掉她的气味……)
我和二宫小姐不期而遇。
儿子跟他妈在看大夫给我家狗洗澡,我从商场出来抽根烟。一个长头发女的掀开门帘从商场里走了出来,她闻到烟味往我这里瞥了一眼躲了一下,我把烟掐了往前走了两步追上了她。
我说,苗二宫?
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说,孙卯!我天,孙兔!我靠我靠……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我说,真巧嘿,你怎么跑这附近来了?
她说,我跟朋友出来吃个饭。哎你怎么在这儿啊,我以为你后来回老家了呢。
我说,没,我留这儿了。
她说,我天这太巧了……哎那什么,我叫的车到了,回头咱们联系哈。
我说,行。你慢点啊,前面那地上结冰了。
她说,嘿嘿没事儿,我走了哈,拜拜!
我冲她招了招手,她关上出租车门,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离开了我的视野。
文:艾连
关键词:七十年
文体:小说
标题:《七十春秋》
原作:RPS
正文:
“梁遇春会活七十年。”秋心笃定地说。
他们从小就认识。
遇春记得,自己幼时还不是这么懒散。他曾和秋心一道去看大江,竟然能清晨六点就出发。那天偏偏两个人都忘了带水,直走得口干舌燥,才在中午日头最高时,看见了浩大的江面。
其实那天看到的大江究竟如何,他们都记不确切了。遇春倒还记得他们一路上不停的嘴,时而吐出异想天开,时而吃进山果野菜。
他们还去爬山,走无人造访过的野路,躺在山顶的草坡上,看白云悠悠地飘过;还曾穿过半个城市,去找一篇话本的下半部,受了小店老板的好一番招待……
直到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病中他听到秋心的声音:“你才不会变麻子,我也不会吧!大人整天说鬼话骗我们,我都知道……”
遇春听他啰啰嗦嗦了一会儿,突然问了句话。秋心吓一大跳,忙说:“瞎胡说,你要活七十岁呢!你好好养病……我要回去了,不然被父母发现就不好了。”
之后遇春又卧床不起十几天,最后病好了,却不像以前那么爱走动了。他有点口吃,少年正敏感于旁人的眼光、指指点点、闲言碎语,于是也有一段时间不太爱说话。既不出门,又不闲聊,他就变本加厉地喜欢看书,和秋心见面,也往往是听着他说个不停。
十六岁那年,遇春上京师读书了,两人一别就是八年。
他和秋心保持着通信,虽然频率一年年地低了,但是嘘寒问暖、告知近况,到底没有断过。
遇春交过两位同性的恋人,又很快地分开了;他毕了业,到岭南去了两年,如今又回到京师。他写了一些散文,译了几本书,失散了一些旧友,也结识了几位新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啊!他还像八年前那样,打发了脚夫,独自对着小小的屋舍发呆。窗外北风呼号,冬夜里的街路空无一人,如一潭漆黑的死水。百无聊赖中,门外有人呼喊,遇春恍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便走出去,目光顺着狭长的走道,看到尽头门房的桌子上来了一封信。
遇春裹紧外衣,慢腾腾地过去看了看。是秋心的信!
他先前旅途奔波的萎靡颓顿一扫而空,眼里的黑夜也好像活了似的——秋心已经半年多没有来信了。上一回收到他的信,还是三伏,现在已经天寒地冻。他一边走,一边拆开来读。
秋心失恋了。他写:“现在她就在我一点钟方向的十几米远处,可是几天之后,这个距离就要变成百千里,更遑论我们的心早就离了上万里了。这和死别又有什么区别……
“我为什么就没有把它留住呢?难道你,及和你有关的一切,都是只应天上有的吗?……
“这好消息简直要把我冲昏了。就像是眼看着烈日下的花即将枯死时,忽然奇迹般下起了雨。虽然没有真的失去过,却仿佛失而复得——语言何尝能表达这欣喜的万分之一!和那个人,一个天使,一个精灵,在同一座城、甚至同一个校园里一起度过六年!多大的殊荣!命运女神是多么慷慨,我又是多么受她的眷顾啊。……
“我之前的一切欣幸,一切幻想,又都化为无用的泡影了。天啊,天啊,我要怎么才能知道究竟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臆测呢?……
“命运!你这无情的、无耻的、爱捉弄人的命运!不要为你自己辩解了——若你不是这样的话,又为什么要让我和她在这未曾谋面的一个月里失散又重逢、重逢又失散呢?……”
遇春仔仔细细地读完了那二十页纸,心里突然有了莫大的安慰。不管别人变了或是没变,秋心还是一如既往,他们还是什么都可以互相袒露,互为盔甲也互为后盾。
他想起还在中学的假期,他被秋心拉着到花店买水仙花。遇春不懂得看花,一路想着那喀索斯的故事。秋心问他:“你看这水仙怎么样?”
遇春脱口道:“真是可怜……但也真是幸运。”
秋心立刻反应出他说的是那位希腊美少年:“是可怜,幸运又怎么说?”
“他若不爱上自己的影子,就再也不能爱上谁了,这岂不很幸运吗?”
秋心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倒不觉得他不能够再爱上别的人,不过他爱上的别人要是不爱他,总归能有个影子在,这确实算是幸运的。”
他爱上的别人要是不爱他……
回想起这句话,遇春失笑:哪有不爱那喀索斯的人呢?有人不爱他,他就不是那喀索斯了。可是秋心说这话时,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让遇春仍然双颊发烫。他是那个别人,还是那个影子呢?
他突然很想见秋心,亲自问一问他。但山重水隔究竟不能跨越,遇春也只好提起笔来,给他写一封回信。
没想到的是,信寄出了半月后,遇春从外边回到住处,居然看到秋心提着行李,正在门口原地打转。他情不自禁地喊出来:“秋心!”
秋心放下行李,快步走到他面前,和他拥抱:“那喀索斯。你是那喀索斯。”
他收到回信时,其实已经不那么在意那个失去了的恋人了,青春的恋情大抵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这封信却使他读着读着,想到了他的旧友和恋人的相像。往日失去的种种卷土重来地占据了他的心神,他胸怀激荡、夜不能寐,想到遇春和他一样孤身一人,就涌起无限的酸楚和同情。他被这难言的情感折磨了两天,终于忍不住坐上了上京的火车。
遇春毫无芥蒂地接受了他。他让秋心住进了他的小屋,他们白天各自做事,晚上回到屋子里,等到万籁俱寂,才开始谈天。秋心抽一点烟,不开灯时,烟头就是夜谈中唯一的一点火光。他们谈文学,谈新的和旧的思潮;谈春风吹过柳梢,谈如芽的新月,也谈坟头一片荒草;谈女子,谈烟和酒,谈桥牌……归根到底,是谈年轻人的恋爱。
说来奇怪,秋心眉目料峭,英俊逼人,可一写起信就成了世上最缠绵悱恻的多情种;遇春相貌温润,一看就是天真善良、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作文却一笔一划一刀一剑,看破天下万般声色。
秋心常来打搅遇春写作,从身后抱他,看着桌上那孩儿体的字,念道:“我向来厌恶晴朗的日子,尤其是娇阳的春天;在这个悲惨的地球上忽然来了这么一个欣欢的气象……”【注】
他怀里的遇春“刷”地把稿纸抽走了。
“你怎么这么不喜欢春呢?”秋心摸摸他下巴,“你不就是春?”
“父亲给我起名‘春’,”遇春垂下视线,去看那只从下颌徘徊到脖颈、锁骨的手——温热干燥的手指一下一下捏着他白净的皮肉,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舔舐——他嘴角轻轻勾了起来,“可是……可是我只有一颗秋心啊。”
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秋也不好么?”
“当然好……”遇春像只被挠到痒的猫一样,眼睛眯了起来,“过去我四季都喜欢,有你之后,便只喜欢秋了。”
秋心无声地笑。
“冬如暮年,春如娇花,夏如劳动号子,只有秋如烈火焚烧,”他喃喃自语,“拥有一切,释放一切,荡涤一切。”
他见过了千鸟飞绝,河川肃穆,看过了花前月下,草长莺飞,听过了蝉鸣如织,暴雨如注,吃过冻梨,摸过墙角生的青苔,也晒过烈阳,站在由盛转衰的拐点,而能接纳包含所有相通和不通的悲欢,平静却不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用全副力量献出他火红的心。
“他冷静又热烈,忧郁又喜悦,枯萎又成熟……除了春天之外,他是色彩最丰厚的了。我想我就要做这样的文字吧!”
“就像你一样吗?”
遇春不回答了,任他把头抵在肩上,一下下抓着他的头发。雾气爬上了他的眼镜,他把它摘下来,享受着眼前一片模糊的景色,懒懒地说:“虽然都是短暂的季节,可是春实在不适合我。”
秋心按住他的嘴唇:“你不知道文谶么?”
“我从来不写违心的话,谶则谶罢。”
遇春去世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想起了他的秋心。我如果去了,秋心会知道吗?是不是得要给他留一张条子?
他像梦游的人那样行动自如地坐起来,提笔写了“秋心”两个字,又浮想联翩起来。他姓什么呢?是何方人氏?这条子该递到哪里去?他若不在,家里有人替他收吗?
豆大的灯烛火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只有眼睛沉思而闪亮。
小屋的门“吱呀”地开了,门前有一个人影,莹莹的月光和雨水一起打在他肩头,仿佛银白的浪花。
“秋心……你是谁啊?”遇春想得累了,头渐渐贴到了桌上,笔还握在手里,在纸上留下一条意义不明的痕迹。
“秋心?”来人叫道。
“秋心……”遇春咀嚼了一会儿这个名字,然后恍然大悟般地想:秋心就是我呀。
他没有睁开眼,却看清了来人的面孔。他说:“我可没有食言……你的三十五年,加上我的三十五年,正好七十年。”
遇春点点头,神游物外:对了,他姓祝吧……这样一来,就可以羽化登仙了。
【注】摘自梁遇春《春雨》
不写碎碎念不舒服的作者:这其实是一个以为吃到rps结果吃到水仙而产生的故事……秋心是梁遇春的笔名,除了梁遇春,其他都是假的。哦,梁遇春也没有活三十五年,他二十六岁就去世了。
除了搞cp之外想表达的就是,他虽然活得短,但过了别人两倍容量的生命……一定没有人能看出来。也没有写出他的可爱,过渡还一如既往地糟糕,改不动了……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一切起于微小的问题。
他站在船头,看着碎金铺撒在爱琴海面。浆手们把浆横在膝盖上,微风吹不动船帆,船在海上漂着。
他转过身,眼前围了一群安静却一脸愤怒怒意的人们。他一个一个仔细看过他们的脸。
“你可曾记得往日种种。”他喃喃道。
浆手站起来,握着浆靠近他。人群站在他三米外,无言地堵住他的去路。
“往日种种......”
他扫过每个人,即使是人群之后,他总能通过一部分的身体认出那是谁。
他对他们了解颇深。
“如果我们一直是对的,那么错的就是你。”人群后有人短暂而快速地说道。
那不是理性的思考方式,他想。
他还是没能在人群中见到那个人。
“往日......”
他拾阶而上,两侧墨绿的橄榄树反射着金光。台上那个人快活地微笑着。他穿着灰白色的亚麻长袍,微卷的头发早已花白,声音洪亮而清晰:
“希帕索斯,我的朋友!”
名为希帕索斯的男人张开手抱住了他。他瘦高的身体刻意地低下来,嗅着那人脖子边上的味道。他紧紧地抱住他,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又似分离多年的夫妇。
他有时会在心里埋怨他自己的身高,如果再矮点,或许就能更加清晰地感受他的热量。
“毕达哥拉斯,好久不见了。”
他笑了,“一星期不见了吧,我的朋友。”
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又带了什么新发现来吗?”
希帕索斯随着毕达哥拉斯走进庭院,眼前是工整的一切,墙上的纹饰无不一丝不苟。这是他这位老友的习惯,他也喜欢这点。
“万物皆数,朋友。”他曾拉住他的手,划过一个一个地方,“这是一,这是二,万物都是成比例的,他们都在复制着自己。”
“世界的秘密就在眼前。”
那段时间快活极了。他们对着一棵树都能说上一整天,一片树叶落下来,他们也能细数树叶的纹路。世界褪去了原来的颜色、形状,而是化作了更神秘的一些东西。那是一、二,以及无穷无尽的比例。他们觉得自己可以诠释一切。
“只需要指出它,聪明的人就会明白。”他们以隐秘的方法召集着同好。
只要能体会一次,整个世界就会是另一个模样。
阳光穿过窗户,在地上工整地划成一个方形。希帕索斯望向毕达哥拉斯,两个人默契地微笑起来。
连阳光也要尊敬他们,连太阳也要屈服于世界的秘密。
那一天他们在一起聊了很久,很多时候都是希帕索斯在说,他讨论着最近测算的数据,并不多,但足以让他和毕达哥拉斯领悟到背后的东西。
他们都很开心,甚至亲密地躺在了一起。希帕索斯看着毕达哥拉斯的眼睛,觉得从未如此炎热过。
阳光,哦,那束阳光。
他几乎不想离去。毕达哥拉斯俏皮的眼睛总能将最隐秘的情感传递。而他阴鹜的不讨喜的甚至让人害怕的眼睛,也在他的注视下变得柔和。
但他终于还是离去了。
走之前,他望着毕达哥拉斯的窗口,阳光投下的影子正好是个方形。
一,与一,边长完全相等的方形,在它们不相临的两点之间划一条线,它是什么比例的呢?
连希帕索斯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居然会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那么久。或许是那毕达哥拉斯的窗口时常进入他的梦中,或许是太阳神的惩罚,或许是他总是多情,微笑待人......
我要成为他的唯一。希帕索斯空洞地眼神望着砖墙。他的脑中划着一个又一个边长相等的方块。
如果这是一,如果这是一......
“我要告诉你一个幽灵,毕达哥拉斯。”
一个月后,当毕达哥拉斯再次见到他。他已显得有些枯槁。
“一个幽灵。”他眼窝中透出阴沉的光芒。
“我们都知道c的平方等于b的平方与c的平方之和对吗?”希帕索斯用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方形,然后划出一道对角线。
“对啊,这是我们一起发现的。”
“如果这里b和c都是一,那么c等于这个数对吗?”
“但这个数,他不是成比例的。”
毕达哥拉斯沉默了。
“错了。”希帕索斯的眼中留下泪来,“他们两个都是偶数。”
“可我已经约分完了,他们还是偶数!”希帕索斯的泪沾湿了地面。
“这,这不可能。一定是你算错了。一定是你不对!”毕达哥拉斯愤愤地把地上的图抹去。
“你算一下就知道了,你......”
“我不会算的。”毕达格拉斯扭过头去,“那已经不是完美的世界了。”
他到底理解了我的意思了吗?
希帕索斯望着人群。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往日......
“正确的世界就一定美丽吗?毕达哥拉斯。”
“可我无法生活在不完美的世界。如果世界不是那么美丽的样子,我会死的。”
希帕索斯望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宁静而沉稳。
如果没有你,我也会死的。
“你还有何话可说?!”有人喊到,“你这个恶魔!”
“我再无话可说。”他低下头,“请速速动手。”
爱琴海面金光闪闪。希帕索斯在恍惚中又想起毕达哥斯拉窗台下的那一抹金色。
还有他灰白的亚麻长袍。
水底看见太阳,他闭上眼睛。
作者:德蔚
备注:疑似权谋的小故事(?)
白雪积在屋檐,阶前落雪未扫,四处一片白茫茫,只露得侧面青石。一道雪一道石,倒是黑白分明。院里的腊梅落了数朵,稀稀疏疏地落在墙角,冷风吹来,明黄花瓣便飘落在池塘里。胡道荣坐在石椅上,看着眼前平静的水面,手中正把玩着一朵腊梅。黄花紫心,肚大口小,如钟倒挂,过去废了老大劲找来栽种的名品,如今,也不过是草木而已。
若是在以往,偶有游鱼吞吐池水,顺势呆头愣脑地吃进些花瓣。胡家小儿常悄摸逗弄这池塘的鱼,因这多少有些不庄重,家中长辈批评了几回。但,总归是捧在手心里的孩子,不是什么大错处,便也由着他去了。
不过,一日胡家小儿捻了些豆糕到池中喂鱼,几尾锦鲤当即翻了肚,不一会儿,一池的大胖鲤鱼相继死了大半。见到这副情景,孩子又惊又怕,哭闹着没完,仆役忙把这消息告诉给了老爷。说来也巧,当天恰有几位贵客到访,胡道荣本打算领着人游览一番他精心营造的庭院,却不想全然泡汤。一时间,几位客人连茶水都没用,就被他带去了临近的酒楼。
时至今日,也只剩下三两只灰黑的潜藏在水底,静默地摆着尾巴。胡道荣正想着以怎样一幅姿态迎见来客,就听见嘎吱嘎吱的踏雪声从远处而来,一人掀帘而入。
他把手中的花扔进水池里,水面激起扑通一声闷响,涟漪间,恍见墨鲤扭身游动。来人面容不老,发顶却生着不少白发,像是冒雪而来,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头上。他轻轻作揖,却不等胡道荣回礼,径直坐到了对面。胡道荣不置可否,只当习惯了这位官场上的“老朋友”,于是挥了挥手,唤角落候着的侍女上茶。
侍女上好茶,便退了下去,两人各持一杯。见李振摩挲着杯沿,一语不发,胡道荣举杯喝了一口,径直道,“今日到访,想来不止是喝杯热茶吧。”
氤氲的热气拂过脸颊,李振啜饮一口,又将茶杯定在石桌上,“自然,自然……”他轻轻笑了一下,悠悠地开口,却说了句人尽皆知之事,“那李氏……业已攻下汴州。”
胡道荣撇了撇嘴,鼻息随着哼笑化作一抹白气,“一入城,便马不停蹄地宣布‘赦免’我等旧臣,倒是快活。”他把茶水倒入茶盘,又倒了一杯。
“你以为此举何意?”
“安抚人心,再安插新人,收拾朝局,”胡道荣抚上石桌,丝丝寒意侵入手心,“总归逃不了这些,再多……多添几分宽厚仁慈的美名。”
“嗯,是。”李振将小巧的茶盏握在手里,随声应着,目光却飘向高高的屋檐,望向灰白迷蒙的天际,注视着流云,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徐毅已请陛下旨意,前日开拔。不过,我以为,此时局势再难翻覆,若是先帝仍在,定不至于到今日境地。”
雪下得愈发大了,星星点点的雪穿过飘起的帘布,胡道荣伸手去接。须臾,冰花化无,什么也没留下。“陛下性情儒雅,比不得先帝骁勇……”
胡道荣叹了口气,就着外衣拍了拍手,站起身走了几步。“那姓徐的獠贼当真是好手段,看着陛下长大的情分,也敌不过他的花言巧语。如今……精兵皆在他的麾下,拥护还是反叛,不过一念之间,谁还能左右他的选择。”他卷起帘布,梅树挺立,寒风裹着花香,呼呼地吹进来,双目迎风,干涩得发痒,他不禁闭上了眼睛。满庭草木,说到底也比人长久。
“他可以选,我们也可以。”李振吐出一句简短的话。
选?梅花簌簌地飘落,池鱼跃起,噗通一声下落。
“对,再选一次。”李振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胡道荣心生冷寂,“李承恪得了汴州,下令赦免旧臣……顺水推舟,眼下正是时机。”
再选一次?胡道荣想起多年前的一次选择。来自天象的谶言,水中漂浮的数具尸体,炽热的火光,刀剑和鲜血,尘封在数年前的血影浮现在胡道荣的脑海。他想起,一场寺庙里的欢宴和死亡,一场游戏带来政治的机遇。李振,在这场游戏中如鱼得水,将士族一个一个拖入水底,帮先帝扫清阻碍。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迎风而倒,才凭借寒微的身份,走到现在。
然而,怎可如此?……胡道荣再度睁开眼,转过身,死死盯住李振,“若无先帝对你我的知遇之恩,我们如今怎能坐在这里?”
“可他已经死了!”李振对着这位朋友冷冷地说。他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徐毅和他的朋党借田亩与行贿诸事,两次三番地找上我,无非是想要上位,我上谏陈情,陛下却置若罔闻。我只好避而又避。说到底,陛下从未将我等视作自己人……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到今日,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没人手头是干净的,查与不查,不过在于一人。这一处精心修缮的宅院,也是如此,胡道荣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填满肺腑。这种事情不是早就已经发生过吗?在多年前那场血腥事件中,另外一位“朋友”做了一样的选择,却不如自己与李振“幸运”。勾结前朝太后,涉嫌谋反,弃市,轻巧而荒诞。他在酒醉时吹嘘,说他屋里有一只金银平脱镜,先帝在他领兵宫变,斩杀前朝皇帝后,赏的他。他平日将这镜子供于高阁,一则金贵,二则不如寻常铜镜趁手,所幸,只当是荣誉。后来看,他自己也是一样的,被摆在某个位置上,若是挡了谁的路,便会轻而易举地碎了。 这位朋友曾说过的话,如今看来也是一样的,哪怕他和李振躲在金屋里,看似逃避,也不过是顺其自然地避让。
“可你以为,你对那李承恪笑脸相迎,你就一定吃得了好处?”胡道荣半天憋出来一句,愤愤地斥道,“枉为大丈夫!”身为人臣,几经易主,桩桩件件,青史所载,自然是枉为大丈夫。
李振却觉得好笑,嗤嗤地笑了起来,“枉为大丈夫?若是甘心要那些清洁名声,早些时候,何不顺着那帮士族,乞食于人下便好。别忘了,你也‘曾’登进士第。”登进士第,当年科考侥幸者多,胡道荣便是其中之一。事发而被要求再试,最终被判不得再赴考场。他此生该与仕途无缘,不过后来……
被追起往年丑事,胡道荣勃然大怒,抄起茶壶将李振泼了个劈头盖脸。热腾腾的茶水浇在李振的头上,将他的衣袍浸湿,一大块深色的水渍附在领口。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扬了扬嘴角,“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这么在意。罢了,胡兄。”
他站起身,朝着茶室外走去,语气却缓和了几分,“你这梅花,养得不行。正是应季,却落了不少。”
“都是阴天,在所难免。”胡道荣看着朋友的背影,呼出一口气,在原地坐下,“原先太密,如今正好暗香疏影,我看着倒是得宜。”
“那便好,告辞。”小厮递来大氅,李振披上,朝着风雪里走去。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庭院留下两串脚印,又再度被覆盖,没有痕迹。
作者:阿千
评论要求:随意
“……这就是我理想中的作品!!”赛文斯指着杂志上的雕塑,对友人滔滔不绝。
“我的理想、你懂吗?理想!
我的理想,‘她’一定是短发的,你知道‘微微’吧,‘微微’就是短发,因为‘微微’原本该成为我的理想的,所以我设计的时候她就是短发。
用的也是石灰石,色泽质朴,能体现她平稳坚定的内核和概念。
不过这个作者还加了一条蛇与‘她’相伴——这倒不是在我原本的理想的设想中,但是反而更完美了!我喜欢小蛇……”
诺亚找不到时机打断赛文斯,只能听她继续说这些语无伦次、缺乏逻辑的发言。
谈起雕塑的时候赛文斯偶尔让诺亚感觉恐怖。
因为诺亚眼中看到的、杂志上的那个雕塑,和赛文斯现在滔滔不绝地赞美的“理想”,完全不同。诺亚看不出它是“短发”、也看不出“带着蛇”,甚至那根本不是人物雕像。那雕塑在诺亚、在任何人眼中都只是些几何图案的集合。也许那个曲线形的部分就是赛文斯所谓的“蛇”,但是哪怕诺亚用尽想象力牵强附会,雕塑依然和赛文斯口中的一切相去甚远。
诺亚以前还努力想去理解这些艺术家的语言,最近倒是放弃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那‘微微’呢?”
“……我觉得‘她’适合中央广场,所以就给了中央广场。”说到旧作,赛文斯沉重地叹了口气,“她本来该是我的理想的。但是结果她变得太有野心。”
这些话诺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已经习惯赛文斯说出更多奇怪的话了。
“她为了中央广场,长出了血肉。作为我的理想,她应该是石灰石的。但是中央广场风吹日晒,她怕被腐蚀,就给自己裹上了人的血肉。岩石缝隙里长出肠子,用尽全力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每天都在我的工作室里尖叫个不停。说要去中央广场,说要完成。
最后终于她长出了腿,红红的肉块纤维蠕动着拼成了腿,狂奔而去。”
诺亚当然见过中央广场的那个雕塑。那是一个花岗岩的人形雕塑——但是并不是短发。它是一座抽象人形雕塑,以二维平面作品来类比,那就是类似火柴人那样的人形。那雕塑上当然没有任何所谓的“血肉”。“微微”是一个线条美丽、充满活力的雕塑抽象雕塑。反正诺亚这样的外行觉得是不错的作品。
赛文斯还在说,只要诺亚不打断,赛文斯就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我还是很爱她,我更爱她了。我为她骄傲。只是她不再是我的理想型罢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也很好。‘微微’是个完美的雕塑。
只是不是我的理想型。
不光是‘微微’,我每一个作品一开始都是想要造出我的理想的。但是他们都长出了血肉。
‘长女’去了庙里,‘鬼’去了机场,我必须送她们去。
不过还好,今天我见到了我的理想。这真的太完美了。”
“我认识这个雕塑家。”诺亚不懂艺术,但是她有钱,人脉很广。
“真的吗!”果然赛文斯的眼睛都亮了,“你能……不、我不是想要认识她。她有社交账号吗?我只要能偷偷关注她就行了。她有那种会分享创作灵感经验的社交账号吗?只是分享自己日常的账号也可以。不如说,只有日常的更好。”
“她不经营自己的账号。”
“那真可惜……那你能帮我问问她创作的灵感吗?我太想知道它究竟是不是我的理想了。虽然这个作品从外在看已经是完美的了,但是我不知道它的内核究竟如何……究竟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杂志上没有介绍吗?我看这里有……”
“不不,你别说了!我不想要从作者那里直接告诉我,那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想要一个标准答案……”
诺亚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要不要知道她的创作灵感?”
“……我怕,我怕它和我的理想不一样。毕竟两个人怎么可能完全互相理解呢。这是别人的作品,它内核必然不是我的理想不是吗?
所我还是不知道答案的好,这样它就能一直是我理想的样子。”
赛文斯沉默一会儿,抓着头发敲打自己的脑袋:“我该怎么办,诺亚?我好想和她聊聊!但是我不敢……如果有机会从侧面关注她那是最好的。她的日常也可以成为我解读的对象。
她怎么会没有社交账号呢!
我好想了解她!但是我不敢……”
诺亚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她对赛文斯的神神叨叨兴趣不大,她要去新落成的商场剪彩了。原本她想看看赛文斯这里有什么时候她带走当作礼物的雕塑,但是目前看来没有了。
“你自己做一个‘理想’雕塑不就不用担心这种事情了吗?我走了。下次来看你的成果。”
***
艺术家有很多类型,赛文斯属于高产的那一种,她的作品又足够“俗气”,很有市场,所以诺亚很喜欢她。诺亚下一次来的时候,赛文斯确实拿出了新的成品。
“你拿去吧,快拿走吧。”赛文斯把新作塞给诺亚。赛文斯平静了很多,从前段时间刚见到所谓“理想型”的狂热中冷却了一点。
“怎么了?没有做出你的理想吗?”
“不,‘铃铛’很好。她只是尖叫着想要去看太阳了而已。
唉……但是我确实失败了,你知道我理想的作品,应该有一个平和的内核。
我的每一个作品,明明都是朝着我的理想去做的。但是每一次,她们都会长成不同的形状。我只是想要一尊安静的理想的雕塑。
我早该知道我哪怕再次尝试也只是重蹈覆辙而已。
而且单纯从外在来看,那个理想雕塑,已经很完美了。如果我想要捏一个理想的作品,那它的外在最终都会长得与那个作品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赛文斯坐了起来:“……如果你有那个作者的社交账号……”
“我没有。”
赛文斯又躺了下去,她瘫软在沙发里,悻悻地闭眼。
“这是她工作室的地址,我已经给你引荐过。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找她。”
诺亚放下了地址,写着地址的纸条就像是羽毛一样轻轻地飘落在茶几上,微微颤抖着。
赛文斯又坐了起来,纸条充满着奇妙的魔力,吸引着她,只是理智又拉住了她,她知道那个理想雕塑百分之百有着和她理解不同的创作内核,这不是悲观,这只是她的信念罢了。
如果人相信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就要相信世界上的人无法完全的互相理解。
如果赛文斯相信每个人都是独特的,那么她就相信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我不想……”
“随你。这个新作品你打算卖多少钱。”
“我告诉你,‘铃铛’是个特别可爱的作品!她垂头的模样就像铃兰一样白洁……”讲起作品,赛文斯开始涛涛不绝起来。她很爱“铃铛”,她细细地讲述每一道刻痕的意义。讲述铃铛是怎么一直一直看着太阳尖叫。最后诺亚听懂了,铃铛是要送去南美太阳神的神庙。
诺亚与赛文斯敲定了细节。赛文斯又瘫在了沙发上,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纸条一动不动。
“我后来……去读了杂志的采访,目前看来……我们的理解并没有相差很多……虽然,虽然我知道如果继续深究下去,她就不可能是我理想中的样子了。”
“……也许,我们的理解,也没有差很多。”
“你自己决定吧。”
***
赛文斯跟着苏西往地下室走去。苏西见到她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这是当然的,没有一个创作者能抵挡“你的作品是我的理想”这种程度的夸奖,何况那出自于一个颇有名望的前辈。苏西用几乎恳切地目光看着赛文斯。
赛文斯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激动,生怕自己把对方吓跑了。
她们一路往下走,停在厚重的保险柜门前。
赛文斯的作品价值百万,但是她也没有使用这种银行金库一般的保险柜门来存放作品——也许她也应该建一个。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要把她放在地下室。你见到她就会明白了。”
那巨大的保险柜门程序繁琐,苏西输入了第一个密码,拿出了第二把钥匙,打开第三个暗扣。
赛文斯的心脏随着卡塔卡塔的声音跳动着……
然后,赛文斯一下就明白了苏西的意思。
空旷的房间中,她的理想——如同赛文斯过往的每一个作品一样——尖叫着长出血肉。
VOL.218[落水]123
作者:月溪明
评论:笑语
雨花镇临海,水汽充足,再加上靠近山脉,位于迎风坡,因此天空总是阴沉沉、灰蒙蒙的。
这天,有人自镇外而来。
磁悬浮列车到站,大概十几个乘客陆续下车,搭乘站外的公交电车或者被亲朋好友接送,奔向不同的地方。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组合,是一对母女和一个纯白色家用机器人的组合。
为什么引人注目呢?因为,虽然在大城市已经开始流行买家用机器人,一般的中产家庭也都会买上一个,但是雨花镇毕竟是一个小镇,不少方面都落后大城市二三十年,没有大城市的昼夜不息的灯光和车流,也没有更加便民又先进的科技,除了几年前新修建的磁悬浮列车站外,一切都几乎和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所以家用机器人在小镇相当罕见。
母亲穿着简约的黑色长裙,面色苍白憔悴,身材消瘦单薄,像是能被风吹到一样。女儿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头戴白色宽檐遮阳帽,背着浅绿色的小书包,手里抱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高的略显老旧的狮子玩偶,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眼睛好奇又胆怯地四处张望着。而家用机器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走在女孩旁边,像是沉默的骑士。
下了公交电车,又走了十多分钟,她们一行人停在了一座独栋小屋前。小屋坐南朝北,朝向不错,外观简洁耐看,没有小镇上其他房屋热爱的罗马柱之类的花哨装饰。
“妈妈,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倪百岚抱着心爱的布娃娃,弱弱地问妈妈。
妈妈郝湘回头瞥了女儿一眼,径直走到小屋门口,从手包里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女儿倪百岚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旁边的家用机器人腾出一只手伸向她,牵着她也走了进去。
小屋应该是很久没人住了,家具和地板上满是厚厚的灰尘,甚至有些家具上长出了霉斑,角落里结出了蛛网。倪百岚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她们是从大城市过来的,租住的房子虽然不大,也没有多先进,但是基本的清洁系统还是有的,几乎不需要打扫。
郝湘随意拍了拍客厅正中沙发上的灰尘,从客厅的酒柜里抽了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酒,斜倚在沙发上对家用机器人命令道:“123,把卫生搞一下,然后去外面买一箱酒回来。”然后她就自顾自对瓶喝了起来。
家用机器人123把行李箱放在一边,眼中蓝光闪烁了一下,开始打扫起卫生。而倪百岚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看妈妈自顾自喝着酒,123奋力打扫卫生,她想了想,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看样子,这栋房子应该就是自己未来的新家了,她想先在家里转转。
屋子并不是很大,除了客厅外,只有一个厨房、一个餐厅、一个公共卫生间、三间卧室,以及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倪百岚好奇地试着开门,门纹丝不动,应该是锁上了。
她又去了卧室,只有一间卧室的床上铺着床具,其他两件都只有床垫,看起来似乎没有主人,而那个唯一被使用的卧室里,放着一个落满了灰尘却难掩精致的婴儿床。
看来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家里有个小婴儿呢。倪百岚这么想着。
她又去客厅到处转悠,脚步放轻,尽量贴着墙壁走,生怕打扰到喝酒的妈妈。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箱小玩具,倪百岚从中拿了一个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是个精致的玩偶,不过玩偶的腿似乎摔断过,但又被非常细心地修复好了,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小婴儿的家人一定很爱他(她)吧。倪百岚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郝湘和倪百岚就这样在小镇上住了下来,倪百岚的学籍也从原先生活的城市转到了小镇内唯一的学校里。
倪百岚长得很漂亮,人也很聪明,再加上在之前的学校里接受过更好的教育,因此刚一转来,就在考试中拿到了年纪第一的好成绩。最开始,同学们都很喜欢跟她玩耍,但她不知道怎么跟这么多人打交道,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所以一直怯生生的,十分好欺负的样子,再加上每天来接她回家的都是家用机器人123,从来没看到她的家长,于是渐渐地,风向就变了。
首先是她的东西偶尔会消失,在垃圾桶里出现,后来,上课的时候会有人从后面扯她头发,用笔尖戳她,在她衣服上、书本上乱画,最后,直接的推搡也出现了。
倪百岚不知道同学为什么会这样对她,她表达过自己对这些行为的不喜,但没有一丝用处;她也跟老师说过,老师狠狠批评了挑事的学生,老师走了之后,他们却更加变本加厉。
还能找谁呢?
倪百岚想过跟妈妈说,但是看着妈妈烂醉如泥倒在床上的样子,她咽下了想说的话。况且,就算她说了,妈妈也不一定会帮她。
她好羡慕房子的原主人,他们的孩子一定会非常幸福吧。
123把房子打扫干净的时候,也把那一箱玩具彻底清洁了一遍,然后放入了倪百岚的卧室。她缩在角落里,拿起一个个玩具,轻轻地抚摸似乎通过这样的方式,她就能从中汲取一点属于那个家庭的温暖和爱意,仿佛自己也活在温暖与爱里。
但最终,倪百岚还是把玩具都一一放回了玩具箱,她知道,这些并不真正属于她。她只有一个玩具,那就是从小陪她长大狮子玩偶。
但狮子玩偶也很旧了,她也在慢慢长大,刚来到雨花镇的时候,玩偶可以到她胸口,一年后,却只能到她的腰部了。
在学校受到的委屈,她只能自己默默忍受,回到家后,躲在卧室角落抱着狮子玩偶无声地流泪。
直到有一次,123看到了她的哭泣。
倪百岚起初是吓了一跳,担心被妈妈知道后,会被打一顿。郝湘很不喜欢看到倪百岚哭,以前她就因为这个被打了好多次。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123是家用机器人,没有加装语音模块,而且作为一个家务机器人,或许123并不知道自己哭泣是什么情况,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郝湘。
123出去了,倪百岚被这一打岔,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哭下去,她蹲了一会儿,觉得还是算了,想起身去把今天的作业写完,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蹲得太久的缘故,她感觉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地向前倒去。
但她并没有砸在地上,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倾倒的趋势,然后被扶正。缓了一会,她看清了眼前的事物,是123。
123一手将她轻轻地托着站正,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热牛奶,眼睛闪烁着温柔的浅蓝光芒。它把牛奶递给倪百岚,牵着她坐到了书桌上,把牛奶放在她手边,然后轻轻地关上房门出去了。
倪百岚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端着热牛奶喝了一口,温暖的热流从口腔一直顺着食道蔓延到腹部,似乎也流进了她的心里。
从这一天开始,倪百岚发现123接她的时间更早了,等她出来的位置也更加靠近校门。她也更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放学就迅速冲出教室,减少被人欺负的机会。
但这终究不是治本之策,有一天下课,她还是被人堵在了校门内。
一群同学围着她,嬉笑着开口:“你走这么快干嘛,不多跟我们同龄人一起玩耍,留下来陪我们玩游戏嘛,或者,大学霸教我们写写作业怎么样?”
他们你推一下我推一下,倪百岚被推得踉跄,感觉自己像个皮球,又像个在暴风雨面前瑟瑟发抖的小鸟。
这时,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们,人群被拨开,倪百岚撞进了一个柔软又坚固的地方,就像雏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她顺着环抱自己的白色向上看去,看到了闪烁着亮蓝色光芒的电子眼,看到了熟悉的外表——是123。
她的同学们被吓了一跳,看到来的只是一个家用机器人,有点恼羞成怒自己竟然被家用机器人吓到了,于是一边叫嚣着说:“它是机器人,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的”,一边冲上去想一雪前耻。结果123长手一拉,抓住领头学生的头发,用擦除顽固污渍的力道狠狠地在他头上揉搓,搓得他哇哇大叫,直呼饶命。其他同学看这架势,纷纷钉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生怕自己也遭受同样的待遇。
倪百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123这架势,怎么有点像在家里给自己洗头发的样子,给自己洗头发的时候,123力道适宜,还会顺带给自己做头皮按摩,但是看着自己的同学,头皮都快被整个薅下来了。
头皮快要不保的同学听到了倪百岚的笑声,瞬间转移求救的对象:“倪百岚,倪百岚救命啊,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我知道错了,快让它停下!”
倪百岚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过了一会才轻轻碰了碰123,轻声说:“123,我们回去吧。”123这才放开那个男孩。
男孩劫后余生,满脸后怕地自语:“天哪,太可怕了,这个机器人是不是出故障了,这是要把我的头当成衣服来搓吗,好痛。”
自那以后,确实没人欺负倪百岚了,反而很多人喜欢上了123,觉得这个家用机器人太棒了,也想让自己家有一个。倪百岚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学期末,学校组织亲子郊游活动,目的地是雨花镇外的海滩。倪百岚试探性地跟郝湘说了这事,郝湘竟然意外的同意了。或许对她来说,在哪喝酒都一样,海边有商店,买酒说不定更方便。
于是一周后,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她们便来到了海滩上。
在海滩上,郝湘自顾自找了个树荫下的躺椅,一瓶接一瓶喝着酒,倪百岚跟同学们一起玩耍,123则和其他同学家里的家用机器人一起处理烧烤的食材,这些将是他们的午餐。
学生们毕竟都是些十一岁的小孩子,天性爱闹腾,声音又尖又亮,玩起来就没了个形,尖叫声,嬉笑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脑仁生疼。郝湘捏捏太阳穴,深深后悔自己来这里的决定。
突然,海滩上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不,不好了,有人被海浪卷走了!救,救命啊!”
这声音混在海滩的喧嚣中,其实并不那么明显,但是郝湘却准确博捕捉到了这个求救声,她不禁浑身一抖,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小男孩拉着附近的大人,满脸焦急地说着什么,手指指向海面,一个劲地把大人往海边拉。
郝湘顺着往过去,海水中有三个小脑袋浮浮沉沉的,正随着海浪越飘越远,其中一个正是倪百岚!
郝湘只觉得血液上涌,过往像呼啸的北风将她刮得生疼,又像泥沼将她吞噬,她定在原地,只是忍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突然一道白色身影扑进海水中,迅速接近三个小脑袋,将人带了回来。
是123!
获救的小孩家长忍不住感谢起123,想起对面是个家用机器人,应该是得到了主人的命令才行动的,于是又走到郝湘身边表示感谢。
123带着湿漉漉的倪百岚也走了过来,让她坐在树荫下休息一下,平复心情。
郝湘面前的幻影渐渐消失,看着小脸苍白的倪百岚,突然冲上去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声音无比响亮。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边的家长试图阻止,却被郝湘用难听的话语骂走,郝湘还想继续打倪百岚,却被拉住了,她转过头,是123。
123拉着郝湘转了个身,将她抱在怀里,轻柔地抚摸她的后背。郝湘愣住了,半天没有言语,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良久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你是……是你吗,倪司?”
郝湘泪流满面。
倪百岚不知道倪司是谁,但是她知道,自那以后,母亲不再整日喝酒,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她鼓足勇气问妈妈倪司是谁,妈妈幽幽讲了个故事。
有个科学家很厉害,在神经学方面成就极高,但也因自己的研究被人觊觎。对方用他刚出生的孩子威胁他,他同意用自己换孩子,跟他们走了。半年后,他的妻子发现他的尸体被海浪冲上了沙滩。
倪百岚年纪虽小,但这么明显的含义她还是听得出来的:“所以,那个科学家就是倪司,就是我爸爸?我就是那个孩子?”
原来她也是有爸爸的,而她的爸爸是为了救她而死。
“后来呢?”
“后来啊,我参加完他的葬礼,亲手将他的骨灰盒放入墓地后,带着一岁不到的你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充满着我跟他的回忆,却让我伤心的地方。”
“那伙人可能是不是没从倪司那拿到他们想要的成果,于是抓走了我,折磨我的身体和精神,试图从我这里得到东西,但是他们失望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三个月后,他们也同样把被折磨得半死的我抛入了海里。幸运的是,我被路过的渔民及时救了下来。”
郝湘喝了一口酒,叹气道:“虽然活了下来,但是我也失去工作的能力,因为我无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而且伴有神经衰弱的症状,身体也垮了。极度痛苦之下,我选择了用酒精麻痹自己,彻底沉沦。幸好提前买了家用机器人照顾生活,不然我可能早就不知不觉死掉了。”
倪百岚回忆了一下,妈妈消失三个月的事情她还有印象,因为没有妈妈的照顾,要不是有123在,当时年仅5岁、几乎没有自理能力的她估计也死了。
此时123走到了她们身边,眼睛闪烁浅蓝色的光芒,发出合成感明显的醇厚男声:“我被他们抓去后,确实已经把技术交给了他们,但是研究并不完善,几次试验下来,死了好几个人,他们恼羞成怒,把我抓上了实验台,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倪百岚瞪大眼睛看着123,震惊地说:“123,你竟然会说话!”
123转向倪百岚,眼里的光芒轻轻闪烁,柔和又平缓:“XBL—123系列的家用机器人确实没有语音模块,但是可以进行改装。”
倪百岚眼里满是崇拜:“好厉害!”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教你。”
“好!”倪百岚兴奋地点头,然后又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我的研究是脑神经领域,顺带研究了意识上传技术,这项技术可以让人的意识进入网络中,实现永生,估计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觊觎吧。”123的合成音充满了无奈和叹息。“这项实验一直没有成功的数据,而我就是第一个成功的案例。但成功后,我自然不可能暴露成功的事情,于是在网络里隐藏了下来,看着他们把我的身体抛入水中。我顺着网络找到了你和你妈妈,默默看着你们。直到你妈妈被他们抓走,为了不让你被饿死,我进入了家用机器人的芯片内,照顾你的生活。而我也想办法绕了无数个圈子,把他们的事情捅给了相关部门,他们急着转移,再加上没有收获,于是放弃了你妈妈,把她抛进海里,而我影响了附近渔民的导航系统,让他们的路线偏移到了那片海域,及时救起了她。”
“虽然当时那伙人受到了打击,但仍有部分势力留存,据我所知他们仍不放弃这项技术,把你和同学救上来的事情已经被传到了网上,估计很快就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时隔十年,她们再次离开了雨花镇,但与上一次不同,她们的离开不是为了逃避回忆,而是为了躲避可能的敌人,前路依旧是漂泊无定,却带着希望和温暖。
作者:喵哩
免责mode:随意
备注:变形金刚同人,粮食向,讲擎天柱和大黄蜂的师徒友情
一、最后一次神铸
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发红的金属和四溅的火花从头顶坠落。激烈的轰鸣和爆炸,刺耳的断裂和摩擦声充斥着幼生体刚刚启动的敏感的音频接收器。蓝色的光学镜扫视着混乱的四周,求生欲促使他懵懂的歨出培养仓,跌跌撞撞的跟随着本能穿过眼前那唯一的道路。应该是出口的金色大门在他的面前倾斜变形,然后轰然倒塌,露出了赤红的大地和被浓烟笼罩的天空。
气浪把他往后推去,幼生体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自己的身体,但他的手是那么的短小,够不到任何一个突起。他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在翻滚中看到了身后巨大的深井,现在明亮温暖的光辉正快速的缩回深井之中,像是有什么从地底吞噬了所有的光。
幼生体感到了恐惧,刚刚诞生的他本能的可以感觉到井里不是他该去的地方。然而他翻滚着,被气流无情的裹挟,不偏不倚的往那个黑洞似的地方坠落。
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用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努力的团成一团,仿佛这样就可以降低可能的伤害似的。时间似乎在无限的延长,他害怕着自己完全坠落的那一刻,但又隐约的希望终点早点到来,无助的感觉煎熬着他的芯片,全身的线路都被名为恐慌的情绪灌满了。
又是一声巨大的爆破音,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的向自己的方向飞来。幼生体微微抬头,从指缝里看向风压逼近的方向。一片模糊的巨大的影子在浓烟中冲了过来,还没等他看到是什么,就已经结结实实的撞上了——或者说他被什么抱在了怀里。
“我接住你了。”低沉的男音隔着厚实的金属胸甲把声波直接传到了幼生体的接收器里,那是幼生体第一次听到的来自于同类的声音,也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踏实——哪怕他们依然还在半空中滑行。
幼生体松开了手指,仰起头,想要看看是谁接住了自己,但他立刻发现此刻自己和自己的救星已经完全位于在那口巨大的黑井上方了。他听到什么东西熄火的声音,接着就感觉自己被拥的更紧了
“抓紧了,小家伙。”那个声音在这样可怕的时刻听上去依然是那么的安定自若,要不是幼生体看到他们正在一起坠落,说不定就被这声音安抚了。
“奥利安!抓住啊!”一声大吼从他们头顶传来,机括发射的声音,铁链展开的脆响,然后是猛烈的拉扯。他们像荡秋千一样被猛的拽向了金属壁,沉重的撞了上去,然后又被弹开。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更多的脚步声和人声,幼生体努力的分辨着周围混乱的信息。他被紧紧的搂在怀里,那个宽阔的胸膛包围着他,为他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冲击,但是这样的折磨对于刚刚新生的机体而言,还是过于的强烈了。
于是刚刚诞生的他,迫不得已的下线了。
***
铁皮扯着粗重的铁链,双脚直接插进了地板,崩落的建筑材料不断砸在他的旁边,要不是救护车和爵士挡着护着,他一定没法牢牢的拉住奥利安。
他们在战斗中得到了钛师傅的紧急讯息,预言今天会有一个新的火种诞生。众人震惊之余,顾不得其他,只能硬着头皮深入霸天虎已经占领的铁堡核心,试图保护这数千个周期以来唯一的新生儿——说不定是赛博坦最后一个新生儿。
当他们看到被烈焰和炮火笼罩的金字塔,心中已经凉了半截,只有奥利安丝毫没有动摇,坚决的冲向火种圣殿。
他们之中眼神最好的不知道是谁,但直觉最准的一定是奥利安,毕竟他在轰炸中居然一眼看到了那个明黄色的小机子,听到了他稚嫩的悲鸣。为了救人,更是直接背上了两个大功率的导弹,才及时的接住那个倒霉的小家伙。
而眼下,他们得把抱着幼生体的伙伴从火种之井里拉上来,并且在被霸天虎包围之前迅速的安全的撤离。
普神在上啊,他们需要的是更多的运气。
二、让步
然而幸运之神显然没有多么眷顾他们,等铁皮好不容易把奥利安拉上来,一行人推开建筑残骸回到塔外的时候,骇然看到了堵在门口的威震天还有他那个影子似的副官。
奥利安调整了一下怀里幼生体的姿态,让他可以躺的更舒服一点,然后推开了挡在面前的两个铁皮和救护车,直接面对昔日的老友,现在的敌人。
“威震天,你来了。”他点头示意,仿佛两个人只是日常碰头打招呼一样。
“哼,你以为钛师傅会只通知你一个吗?”威震天的目光扫过那团小小的明黄色机体,“还是被你先得手了。”
“我很感激你暂停了这里的军事活动。”奥利安低头看了看怀里下线的小机器人,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神色。“虽然我们理念不同,但我知道你依然是那个心系赛博坦的斗士。”
“切,就算是我,也不会对新生儿动手。你我都知道赛博坦正在消亡,只有健康的星球才能诞生新的生命,而我们的故乡已经油灯枯竭,如果不开拓新的能量来源,迟早有一天这里会沦为死亡之地,而我们的种群也将随之消亡。”
“这个问题我们争辩了无数次,我想现在也不会讨论出什么结果。”
“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楚手里的火种多么的孱弱渺小,如果汽车人继续尸位素餐,无所作为,那将是我们全体赛博坦人的末日。”
“嘿!怎么说话呢!”忍了半天的铁皮忍不住骂了出来,手上肩膀的武器匣都应声弹出。
奥利安抬手安抚了他一下,看向威震天:“我想你到现在没有动手,今天我们应该是不用兵戎相向的。”
“不错,看在难得的神铸份上,我会让手下为你们让开一条通道。但是如果你们中途回来,可别怪我的手下不客气了。”威震天插起双手,用下巴指了指左前方那条现在已经没有枪炮之声的主干道。
“感谢。”奥利安不再多说,幼生体失去意识有一阵子了,现在情况不明,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他做全面的身体检查。他点了点头,变形为载具,带着所有的汽车人迅速的按照指明的道路撤退了。
“主人……”红蜘蛛刚刚一声不吭,眼下看到汽车人走远了,忍不住上来提问。“为什么我们要把那个新的火种让给汽车人。”
“哼,就像我说的,那个火种孱弱无力,那么幼小,一看就是个民用型,要来何用?更何况,谁能当他的导师?你吗?”
“啊……这个……我倒是没做过。”红蜘蛛转了转眼珠,“如此一来,奥利安·派克岂不是至少得分出一个得力的手下去负责照顾幼生体,毕竟带孩子这事情可麻烦的要命啊。”
“呵呵,那是自然,而且我猜这事情,他必定不会假手他人,所以这段时间,我们可以狠狠的出手打击汽车人,他一定会分身乏术的。”
“主人高见!”红蜘蛛陪笑起来,啪啪的拍起了手,眼中满是算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让人头疼的小家伙
汽车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他们的临时基地,一路上铁皮、爵士轮流询问小火种为啥还没醒,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抢救一下。救护车翻着白眼向他们保证幼生体虽然处于下线状态,但是火种的信号还是很稳定的,刚才匆匆看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地方受到外伤,奥利安把他保护的很好。
回到基地已经有不少人听说了新生儿的事情,跑过来看热闹,但都被救护车好言劝走了。
“你们都知道的,幼生体一开始不能接触太多的人,你们这样会让他信息过载的。”
他赶走围观的众人后,回到自己的工作间,看到奥利安已经把小小的新机放在了自己的工作台上。在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金属床上,明黄色的机体看着圆润又小巧,此刻他的光学镜还是熄灭的状态,整个机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虽然能够一直检测到火种的信号,救护车心里还是有点发慌,赶紧打开了全套的检测设备进行系统的检查。
“他怎么了?”直到此刻,奥利安才开口询问具体的情况。幼生体刚出生就下线的情况很少见,考虑到刚才的情况那么危急,奥利安十分担心这个火种的健康。
“你也知道,新火种诞生的时候本该有一系列的仪式,每一个新火种在走出金字塔之前都有祭祀为其诵读祝词,讲解最基础的生理知识和身体的使用方法,才会走出大门。接受领袖的祝福,与自己的导师建立关系,然后接受全体赛博坦人的祝福……”
检测器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打断了救护车的唠叨。他一脸严肃的看着屏幕上迅速闪过的参数,最后忍不住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该死的,他并非完全成熟以后自发从培养仓走出来的,而是因为培养仓线路被破坏,不得不提前出仓的。”
奥利安抬起了一边的眉铁,诧异的问道:“早产?”
救护车无比庆幸已经把铁皮和爵士一起赶了出去,不然此刻他们肯定会大呼小叫的,让自己已经发热的核心处理器再增加几度。
“我甚至查不到有任何记录——关于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新机。”救护车从机械臂上拉下来两条输能管。“但是根据检查数据,他的能量水平有点低,这也许是他一直在半休眠的原因。我给他补充一些软化能量液,看他能不能顺利的吸收。”
救护车掀开了幼生体的一块胸甲,找到了主能量管,试图用非侵入的方式给小机器人补充能量,然而这个操作不知道怎么触发了幼生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他们来得及拦住之前,刚刚还平躺着的小机子已经从工作床上翻了下去,迅速的钻进了堆放物资的货架,把自己藏在了最里面的角落。
“孩子,别怕,我们是来帮助你的。”救护车示意奥利安把货架往旁边拖,自己则趴在地上,试图劝说。
幼生体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巨大的红色发光镜,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不时在救护车身上还有不断被移走的掩体之间来回扫视。货架刚移开一条救护车可以伸进手臂的的宽度,小机器人就爆起猛地一推货架,直接顺着货架爬到了最顶上,然后跳到了房间了另一边。
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几乎是一下子就缩进了医疗床上方的综合治疗仪里面,从下方只能看到缝隙中漏出的一只又大又圆的眼睛。
这么短短的几秒,幼生体已经踹翻了屋子里一半的柜子和设备,破坏力实在惊人。里面闹出的响动更是把守在门外等着第一手消息的铁皮和爵士又给吸引了进来。
“到底怎么……”铁皮嚷嚷着,但刚迈进一条腿,就听到救护车在大喊“别开门!”
然后他眼角就扫到从上面扑下来一个明黄色的影子。
他下意识的抬手拔枪,但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奥利安啪的一下撞到了一边。
而那个快如闪电的小机子也终于被预判位置奥利安抓个正着,紧紧的搂在了怀里:“小家伙,我接住你了。”
四、导师
听到熟悉的声音,刚才还在张牙舞爪试图挣脱的幼生体突然停了下来,抵着禁锢者胸膛的脑袋也慢慢的抬了起来,他眨了眨圆溜溜的光学镜,镜底的颜色从愤怒的红色变成了清澈的蓝色,仿佛两颗明亮的星星。
幼生体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巨大的机器人,然后又低头看了看了自己。他好奇的伸出手,试图触摸眼前这个生物的脸庞,奥利安也轻轻的放松了一点抱住对方的力道给,让他可以更自由的活动上半身。
好奇的小手从下巴摸到了光镜,从天线摸到了接收器,从芯片组摸到了支撑轴。他摸完了奥利安,又摸了摸自己的,最后仿佛确认了似的说出了机生中的第一句话:“我们是同类。”
“你救了我。”这是他说的第二句,然后他就紧紧的抱住了奥利安的脑袋,低声的嘟囔了一句“刚才我好害怕。”
“现在你安全了,我们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的。”奥利安安抚的轻拍着小机器人的后背,留意到他有一对十分可爱的支棱着的门翼,与他头顶的昆虫一样圆润的触须十分般配。虽然作用不明,但会随着幼生体的情绪而轻轻的摆动。
“咳……不是我想打断这温馨的一刻,但是这位小朋友,你现在继续补充能量,要不要先来点好吃香甜的软化能量奶?”救护车不知何时已经从储藏柜拿出了一瓶荧光蓝的能量液——特殊加工过的。
幼生体稍微歪了歪脑袋,把目光转向红白色的机器人,光镜聚焦在那瓶冒着泡的发光液体上,发出了意味不明的蜂鸣声。
“是的,你该补充能量了。”奥利安仿佛听懂了小机器人的不满似的。“我们是生物,靠能量维持机动能力,所以得通过不同的方法充能。”
“你也喝这个?”
“当然不是啦,我们成年赛博坦人可以喝机油,磕能量块,甚至可以喝能量纯酿。”铁皮抢在奥利安的前面回答,还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豪爽的拍了拍肚子。“不过幼生体就得乖乖的喝奶吃糖,等你长大了才能尝试。”
“为什么?”幼生体的触角因为好奇竖了起来,从奥利安的怀里伸出头,看向铁皮。
“呃……这些对你崭新的芯片和线路太刺激了,容易过载……大概是这样吧?”铁皮没想过要回答这种具体的问题,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了救护车。
“什么叫过载?”新生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求知欲。
“啊……这个么,这个应该由你的导师来慢慢的教你。”铁皮又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奥利安,“不过啊,将来如果你有武器方面的问题倒是可以来问我,我可是武器专家。”
“什么是武器?”小机器人歪着脑袋,打量着铁皮,然后突然开窍,指着铁皮刚才弹出来武器的地方说道:“那个!是那个!”
他这么甩着手臂的时候,明黄色的机甲突然开始自动的变形,一管火炮瞬间出现在了右手上,砰的开了一炮。
“嗷!”铁皮倒是反应迅速及时的躲过去了,但他身后的爵士可没那么好运,荣幸的成为了幼生体人生的第一个靶子。还好小小的炮弹威力并不大,只在他的胸甲上刮掉了指甲盖大小的漆,但这也足够让众人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出生当天就用自体武装攻击的幼生体。这么危险的操作,他们都害怕小机器人伤到自己。
“不行不行,我们得立刻给他找一个导师,教他什么能做,教他控制自己,最重要的是别伤到自己。”救护车嚷嚷着冲了过来,拿着扫描仪给幼生体上上下下的检查。
被自己的行为吓到的小机器人惊恐的看着自己变形了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奥利安的肩甲。
通过接触,奥利安可以感觉到幼生体的颤抖。小机器人努力的甩着手,但是手臂怎么都没办法变回原来的样子,充能声再一次响起,显然马上就要再开炮了。
“放松……”奥利安伸出手,握住了幼生体的手炮,把他整个手臂完全的包在自己的掌心。“不要着急,这是我们的天性,你只需要放松下来,然后想着你要变成的样子,它就会恢复的。”
奥利安的声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原本紧张的幼生体在他的引导下,重新调整的换气的节奏,他闭上了光学镜,努力的放松自己。
“对,就像这样,慢慢来。”奥利安搂着幼生体的右手,轻轻的摩挲着他的后背,带来温暖的鼓励和安慰。
几秒钟之后,大家都听到金属折叠变形的声音,而从奥利安指缝里露出的武器充能光也随之熄灭了。
奥利安缓缓的松开手指,露出了里面已经变回来的幼小手掌,他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在未来这段时间,我将成为你的导师,为你解决困惑,介绍我们的星球,并为你未来的选择提供一些参考。”
五、B127
“就是说,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幼生体并不太了解导师的含义,他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和这个救了自己的大机器人一直待在一起,只有在他的身边,自己动荡的芯才能平静一点。
“是的,在未来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里是这样的。我是奥利安·派克斯,铁堡图书馆的档案管理员。”奥利安正式的自我介绍之后,开始一一介绍屋子里的其他人。
“这是救护车,他是我们的守护天使,照顾我们的健康,维修我们的机体。这是铁皮,我们的武器大师,以后你可以向他请教很多问题。这是爵士,我们的……艺术家,擅长高声歌唱。他们也是今天和我一起去营救你的伙伴。”
爵士支棱起副翼,刚打算来演示一段,就被救护车及时的拦下了:“他的音频接收器还很敏感,你可别给他炸聋了。”
“那么问题来了,小家伙,我们该叫你什么呢?”爵士从善如流的收起了立体扬声器,伸出手指,点了点明黄色小机器的脑门。“你看上去金灿灿的,叫小金豆怎么样?”
幼生体嫌弃的缩起了触角,让开他的手指,发出了不满的蜂鸣声。
“要不叫小钢炮?我看他这战斗力还挺猛的。”铁皮也凑了上来,用粗粗的手指戳了戳刚才变成炮管的小手。
幼生体这次直接反手拍了铁皮不安分的手指一下,眼睛瞪的又大又圆,叽里咕噜的又叫了两声。
“看样子两个都不喜欢啊。”救护车乐呵呵的递上了能量奶,“你这么可爱,要不叫金宝贝吧?”
“不要!不要!”幼生体终于气噗噗的嚷嚷了起来,抗议的拍着奥利安的手臂,发出铛铛的声音。
“你想叫什么呢?”奥利安安抚了一下怀里生气的小机子,“我们的名字都是根据自己的特长或者爱好或者兴趣取的,刚出生的时候由导师取,在合适的时候自己选择一个新的。”
“所以你要给我取一个名字吗?”幼生体若有所思的回答,“我不要有小、宝贝之类的字眼。”
“你也可以自己决定。”奥利安有些莞尔,“你是特别的,我想你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叫什么。”
幼生体仰着脑袋,想了半天。众人也不好催他,就看着他的小触须晃啊晃啊,突然两个触须都支棱起来了,小机器人也发出了一个明亮的上扬的电子音。
“我要叫B127,我记得我睁开光学镜看到的第一个信息就是它,那似乎是我的编号。”
奥利安和救护车的视线对了一下,他们在忙着救人的时候,只看到了被倒塌物的压垮培养仓,时间仓促并没有人留意到培养仓上的编号。
“好的,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你啦,B127。”
“B127!”众人都快乐的念道起这个新成员的名字,直到小机器人不耐烦打断他们。
“够了够了!我饿了!”B127的目光落在了救护车手里的饮料上,虽然还没有尝过味道,但是大家都这么好,送给自己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救护车原本还担心这是个爱挑食的孩子,现在看小机器人主动要吃饭,顿时放下了心,把饮料瓶递了过去。
折腾了这么久才第一次吃上饭,小机器人一口气就灌了大半瓶能量奶,换气的时候,他甚至开心的晃起了脚,看样子确实很喜欢这个味道。
在他专心喝奶的时候,铁皮和擎天柱却隔空交换起了眼神,他们都在内线收到了同伴的呼叫。横炮发消息说霸天虎在铁堡的攻势十分猛烈,可能要守不住剩下的半座城池了,要他们赶快去增援。
“我们先去吧。”爵士把手搭在了铁皮的肩膀上,对擎天柱和救护车挤了挤眼睛。“你们就好好在家带孩子,不要羡慕我们哦。”
虽然担心着自己的战友,但眼下情况特殊,擎天柱也没说什么,而是点了点头回道:“你们多加小心,我会尽快赶过去的。”
“放心吧,世界离了你一样会转的。”铁皮摆了摆手,临走前又过来摸了一下幼生体的头雕,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
六、寸步不离
B127打了一个饱嗝,把手里空掉的饮料瓶晃了晃,只剩下底部一点点蓝色的液体了。
“你还想喝吗?”救护车连忙又拿出来一罐。
幼生体摇了摇脑袋,把下巴往奥利安的肩甲上一搁,光学镜迷瞪了起来。奥利安小心的接过了空瓶子递给救护车,又调整了一下抱的姿势,让小机器人可以趴的更舒服点。
“他累了。”两个人怕吵醒小机器人,开始用内线对话。
“我们还没给他安排房间。”救护车打开了后勤管理的面板,查询哪里有空置的单元。
“他还小,和我住吧。这样也方便我照顾他。”奥利安摆了摆手,示意不用那么麻烦了。
“眼下情况特殊,只能这么将就一下了。但是我看他对你依赖的很,很像其他星球生物中的印随效应。如果你们一直这么密切的联系在一起,我怕他将来半步都离不开你。”
“这也没什么,我可以更好的照看他。”
“我不信你会因为要照顾小机器人,就退居二线。当你要上战场的时候,他也要跟着你,怎么办?”
“……”奥利安沉默了一会,“我会想办法处理好的,眼下我想给他最好的照顾。”
“……好吧,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照看一阵。”救护车找出一个箱子,把配置好的能量奶一瓶一瓶的装进去,给小机器人打包好。两个人就这么无声的用内线一边交谈一边走向奥利安的休息室。
路上遇到了几个负责后勤的汽车人,众人都在他们的眼神威压下克制住了看到新生儿的惊喜尖叫,虽然每个人都很想和全新的小伙伴玩耍,但都被尽职的看护人温和的制止了。
幼生体经历了这么兵荒马乱的一天后累的狠,睡的很沉,直到奥利安把他放在充电床上都没醒。但奥利安刚把小机器人整理好姿势松开手,他就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小手下意识的抓住了奥利安的大手。
奥利安赶紧停了下来,看幼生体嘀咕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才想着把手抽回来。结果他刚一动,B127直接整个机都靠了过来,团成了一团,把他的手臂当抱枕紧紧的贴在了上面。
“……”
救护车无声的笑了,在内线宽慰道:“你这个导师不好当啊,我看你今天别的任务都别管了,就安心的陪着他吧。这孩子出生在这样的战乱年代,以后要面对的不知道是怎样的世界,能有一日安眠也是幸运的。”
奥利安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希望这场旷日持久的内战能早日结束,他们不该承受战争带来的痛苦和磨难。
他们没能继续探讨下去,因为前线需要支援的呼叫很快就传到了救护车的频道上,他抱歉的笑了笑,快速的离开了房间。
奥利安低头看着几乎缠在自己手臂上的幼生体,对于自己突然要担负起一个全新生命的重大责任有了一点更切实的认知。
他还没有当过其他赛博坦人的导师,当然作为图书馆档案员,他浏览过的数以亿万记的信息中不乏这样的记录。但看记录和实际去做还有很大的区别。特别是在如此动荡的环境下,迎接一个未准备好的新生命。
利用这段时间,他处理了一些文书任务,向御天敌汇报了战场上的情况和今天的重大事情,也向钛师傅汇报了自己和新汽车人的情况。但并没有收到回复,而且战场上的消息也突然消失了,仿佛所有人把都他给屏蔽了似的。
他感激大家的好心,但也为自己不能和同伴并肩作战而感到焦虑。这份焦虑不知怎么的被敏感的幼生体察觉,他感觉有什么蹭了蹭自己的手臂,低头一看,刚才还在熟睡的小机器人正在醒转。
发现自己完全抱住奥利安手臂的幼生体猛的松开了手脚,不好意思的往后挪了挪。他左顾右盼,四下打量,似乎对于一觉醒来换了个地方有些不明白。
“这是我的房间,在我当你导师的这段时间,你和我住在一起。”奥利安见他没有继续睡下去的打算,干脆做起了介绍。
“我们也睡在一起吗?”B127看了看简洁的房间内部只有一张巨大的平台,似乎没有第二个可以躺平的地方。
“是的,这是充电床。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种不错的补充能量的方式,你现在还有饥饿的感觉吗?救护车给你准备了很多能量奶。”
幼生体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摇了摇头:“不饿,我刚刚喝了那么大一瓶,哪有那么快饿的。”
奥利安想到刚才救护车告诉自己,新机器人因为体型小,能耗特别低,是非常有耐力的机型,欣慰的笑了一下。毕竟在这样资源紧缺的时候,能量消耗大不利于生存。
“那么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呢?”B127显然不是一个坐的住的性子,看清楚四周的环境后,他直接跳了下来,在房间里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开始了新一轮的探索。
“既然你醒了,那么我们就从我们的基础常识开始介绍吧。”奥利安打开了自己的私人终端,尽职的开启了自己的导师生涯。
七、短暂离别
愉快的教学时光持续了三天,谢天谢地在这三天里B127学的十分快也接受的十分良好——除了第二天不知道怎么排出废液把自己差点憋晕过去之外。奥利安不得不拿出赛博坦人生理构造大全,给小机器人来了一场全面的生理知识讲解,确保他下次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不要再憋坏了。
从第三天开始,他们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临时基地。B127是个十分开朗的小机器,对于每个见到的新同伴都很热情的打招呼介绍自己,让奥利安感到十分欣慰。唯一的问题就是B127几乎就像是自己的影子,亦步亦趋的跟着,一旦自己离开他的视线,他就会十分紧张的到处寻找。
就算偶尔他要出去接一个战地的讯息,把B127留在房间里一小会,打开门的时候也会看到幼生体就蹲在门口,瞪着大大的眼睛等他。
于是他只能利用幼生体充电的时间去做点别的事情,就算这样,每次回到房间还会发现原本熟睡的小机器人又蹲在房间门口等他。
“我想我们该谈谈。”奥利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把B127拉了起来,安置到充电床上,自己则半蹲在床前,好保持双方的视线齐平。
“……我做错什么了吗?”B127感到了奥利安的情绪,不安的问道。
“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有的时候需要分开去做不同的事情。你不需要每次都在门口等我,我不在的时间,你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看看书,研究研究模型。”
“可是,如果看不到你,我就完全没办法做任何事情,我的芯会惴惴不安。”B127委屈的低下头,“这是不正常的吗?”
奥利安伸出手轻柔的抚摸着幼生体的头雕,安慰道:“不,这很正常。你刚刚诞生十天,出生的时候就陷入到危险之中,见到的第一个同类是我,因此只有看到我你才有安全感,这是完全正常的。但我们现在在基地里,这里是安全的,你可以自由的活动,大家都会照顾你的,不是吗?”
B127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但是我就喜欢待在你旁边啊。”
“我有时候要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如果你跟在我的身边,也会陷入危险的。所以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分开一会。”奥利安想要委婉一点解释他们的情况,不愿让幼生体过早的接触到内战这残酷的事实。
“为什么你可以做危险的事情,我不可以。”幼生体有些不服气。
“因为我已经有几百万岁了,而你才出生几天。我们是长寿的种族,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学习慢慢成长,等你熟悉了生存的基本技能,就可以接触外面的世界,等你对外面的世界有了足够的了解,你才可以去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哼……”B127把头扭到了一边,显然并不接受这个说法,而且开始生气。奥利安想要再开解几句,但内线的紧急通讯又来了,铁堡战役进行到了尾声,他们正在组织一次强攻,把最后的霸天虎赶出铁堡,夺回首都的控制权。眼下战事吃紧,一连十天,战场上少了他这员猛将,不管是对士气还是对战场局势都有很大的影响。
“这样吧,我这里有一本关于我们原生武器的图谱,介绍了各种各样的赛博坦人天生就拥有的武器和用法,今天晚上你先把这本书看了,然后明天我们再继续谈话好吗?”
“你去做你的危险的事情吧。”幼生体气呼呼的回答,头都没抬,直接转身倒在充电床上,背对着奥利安,用姿态充分的表达着不满。
有些头疼的奥利安想要再安抚一下,但是实在是被催的等不了了,只好替幼生体先打开了图鉴,又叮嘱了两句就匆匆的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八、第一战
增援的队伍人不算多,除了奥利安,还有弹弓、银剑、摇晃和克劳丽亚,他们的临时基地其实距离铁堡并不远,是一个深入地下利用原有的地下穹洞改建的基地。从蜿蜒的环道上去,出口位于岩石嶙峋的峡谷之中。
一到地表就可以看到连绵的爆炸造成的烟雾,这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原本应该是夜晚的深蓝在烟雾反射之下,泛着红色和金色,仿佛地平线那头有什么巨兽想要破土而出似的。
汽车人的反攻已经卓有成效,现在铁堡里残余的霸天虎全都集中在十角大楼,似乎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里。
外面的霸天虎几乎都看不到了,只留下威震天大剌剌的坐在大楼的门楼上。试图强攻的汽车人,火力不足,在这位前赛博坦角斗士的面前,大部分汽车人都甘拜下风,群殴又不是他们的风格,所以只有召唤奥利安前来一对一。
“主人,奥利安似乎来了啊。”红蜘蛛在天空盘旋了一下,变身落在了威震天身边。“我们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随时可以撤离。”
“嗯。”威震天敷衍的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他忙着那个幼生体,没空来参战呢。”
“……主人,我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红蜘蛛犹豫了一下,悄悄的凑近长官的耳边低声报告:“在他们后面很远的位置有一辆黄色的小车跟着,生面孔。”
“不是吧?”威震天转过头,看向红蜘蛛。“刚十天的幼生体,就敢带着上战场?奥利安我还真是小瞧你的胆识了。”
“看上去不像是他们带出来的,因为我看那小车躲躲藏藏的,只是很远的跟着。”红蜘蛛愉快的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问道:“要不要我去……嘿嘿嘿。”
威震天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做了个决定:“不,我倒要看看那小崽子在战场上能搞出什么花样来,打仗打了这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好玩的事情了。”
因此当奥利安赶到现场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老对手在那边悠闲的和下属聊着天,看上去就像在自己的后花园似的。
“威震天,你们这次的行动已经被我们摧毁,现在你该接受失败,撤离铁堡了。”奥利安大步向前,在十角大楼面前的广场中央站住。这几乎是周围唯一一块完好的平地了,如果要打一架,也是个不错的场地。
“你又不知道我是来干嘛的,怎么就能断定我失败了。不过我到现在还没撤离,确实是为了等你打上一场,你们手下这些都不值一提,不是我的对手。”威震天狂妄的发言,引来爵士、铁皮愤怒的叫骂,但他毫不在意。毕竟他说的是事实,有历次战斗为证。
“很好,那我们就开打吧,如果我赢了,你就带着所有手下撤走。”奥利安挂念着家里的小机器,双手砰拳,面罩一合,做出了战斗的姿态。
“真是难得,你居然也有打架如此积极的一天。”威震天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哐的一下跳掉了奥利安的面前。
两个人倒也没有什么废话,各自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对轰了起来。这一仗打的一如既往的激烈,很快完好的广场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破坏的地基造成了楼梯的开裂。红蜘蛛看着脚下逐渐扩大的裂缝,换了一个制高点降落,他看到在战斗声响掩护下逐步接近的小机器人。他那显眼的颜色,就算再怎么掩藏,从高处也是一目了然。
更有趣的是,小机器人显然也发现了位于高处的红蜘蛛,正抬着头观察这个瘦削的霸天虎。
“啊呀呀呀,哪里来的愣头青,居然什么装甲都没有,就跑到战场上来。”红蜘蛛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想出一个害人的坏点子。他故意亮出了武器,从高处瞄准了战斗中的奥利安,做出一副想要偷袭的样子。
果然涉世不深的小机器人立刻就上当了,着急的变回了人形,抬手亮出了火炮。一边往奥利安的方向跑,一边大声的喊了出来警告他提防偷袭。
打的正激烈的奥利安听到B127的声音震惊的回头,差点没能躲过威震天当胸的一拳。他顾不上身后露出的空门,赶紧扑向突然跳进战场的幼生体,用身体护住他,免得被威震天的武器扫到。
“这算怎么回事啊?”威震天明知故问,“你们汽车人已经不堪到需要让出生刚十天的娃娃兵上战场了吗?”
“他要偷袭你!”B127着急的指着楼顶的红蜘蛛,手里的炮直接开火了。
红蜘蛛也没客气,立刻回了两枚小心导弹。
“我这是给主人掠阵,你们这么多人,我当然要看着点,防止你们卑鄙无耻的群殴。”
“放屁,只有霸天虎才会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爵士开了音响,用八百倍的高音反击吵架。红蜘蛛被轰的头晕,眉头一皱直接跑了。
“威震天,今天我们这架暂停。”奥利安小心的挡在B127前面,用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跑。
“呵呵,你可又欠我一个人情了。真搞不懂你怎么教育的,我还以为你可以成为一个让人放心的导师呢。”圆满的完成了此行任务的威震天冷冷的嘲讽着,变成战斗机原地起飞离开了,留下了一道刺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