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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他是个不得了的家伙,不过我所说的不得了并非他事业有成,或是有着什么丰功伟业。自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在我们第一次约会后,当我终于认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他居然对我说:我们两人的心在不同身体的不同区域,我想要越过界线,把它们放在一起。
我打趣他说的话有些吓人,他却显得非常认真,十分详细地说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
事实的确如此,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或者说太过井井有条了。走进他的住处,你会发现地板上、墙壁上、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用记号笔画着边界,在这些边界所构成的区域里都有着一个显眼的标识,待客区、娱乐区、休息区……每个标识底下挂着一堆纸张,规整表格里写着密密麻麻的物品明细。
他痴迷于将一切整理收纳起来,在睡前,他会从玄关开始,将每个区域的每个表格清点一遍。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参观我那小小的邋遢住所时,整个人都在微微抽搐,眼睛总是瞟向角落、天花板和其他房间,手脚不受控制地摆弄四散的杯子。
他一脸匪夷所思地说:“我好像来到了一个史前洞穴。”
我没多在意,打开了电视,笑着回答道:“是的,请来品鉴一下我刚找到的史前壁画吧。”
“是什么类型的?”
“嗯……就和史前文明一样,野蛮又血腥。”
电影很无聊,我昏昏欲睡,而他则直白表达了对影片的抗拒,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不让一分一毫进入他的记忆里。最后,我们在沙发上一齐睡着了,他像躺在棺材的吸血鬼那样坐着睡觉,而我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挂在他的身上,幸好没有流口水。
你或许会好奇我们如此截然不同,为何能走到一起,实际上,我也一直好奇这是为何。
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的爱好,聊天时也从不聊起自己的家人,不聊工作和人际关系,每次约会,比起去餐厅和逛街,我们更多是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外出散步。
我们在约定好的地方见面,然后只是往一个方向一直漫步。在明亮的街道上,各种车辆从我们身旁驶过,行人也匆匆而去,至于我们,有时会各戴一只耳机,听着共同的歌,什么话也不说,在沉默之中,踩着充满节奏的乐声走到陌生的路口,然后折返,或者找个新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在这种时候,我好像能够理解他的生活方式,那些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进去的店面、不会认识的人,不会走过的道路如此之近,却犹如相隔万里的奇异区域,属于别人,有着独特的记忆,随时都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时,我不自觉抓住他的手,靠得很近,却始终心中不安。
我们不久后吵了一架,我很明白导致争吵的原因在于自己,但还是大声喊叫,歇斯底里,像个孩子一样争得面红耳赤。
至于他则侧过脸,只以最简单的话语回应我的攻击与疑问——我不该如此唐突,幼稚,打破我们之间的规矩与约定,闯过那道隐形的边界线。
于是我们不再往同一个方向行走,就这样分道扬镳,我忍着泪意像无头苍蝇那样四处乱转,周遭的一切嘈杂不堪,与我无关。我质问想象中的他,质问自己,那不过只是一个吻罢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就此滋生,不断成长,在我面前画出一条新的道路出来,我沿着臆想出的记号走过一个个路口,来到他的家门前。我用他给的钥匙打开门,满心想要摧毁他那个充满秩序,隐秘的小世界。
我来到那个他从未向我展示过的小房间面前,把门前的记号擦掉,随后推门而入。
我愣在原地,这地方与我每次经过时所想都不同,在他那规整的区域与区域之间,藏着一个随意、混乱、甚至可以说得上邋遢的狭小空间。我居然记得这里面的每样东西,在最中心有一个小柜子,柜子最上面摆着一个写了我名字的标牌,而每一个拉开的抽屉里,都摆满了我送给他的礼物,我们看过的每部电影,以及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的照片。
当然这一切都写在一堆表格里,我坐在地上读着那些表格里的备注,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也许我太过投入了,连他出现在我身后都没发现,他支支吾吾,似乎花了很长时间做决定,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我的肩。
我没有回头,而是往后退,直到退进他的怀里。
“这是个史前文明博物馆吗?”
“没错,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还原。”
他抱住我,像是还击般吻在脸上,说出最开始我告诉你的那句话。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灵感小短文,想写修罗场和感情戏,写完哩!撒花!)
你喜欢追逐鲜艳的花朵,直至下一朵花出现。
00.
你是一名自由撰稿人。
在X南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季后,三月中旬,你准备返回s市筹备新书的签售活动。返程前夕,你遇到了童年的玩伴,他是你妈妈同事的孩子,也是你过去的邻居,你的同学,从小到大你们的关系一直很要好。因此,你请他小酌一杯,闲谈往事,无意间他提起你的前男友回国了。
他说,前男友正在找你,试图与你再续前缘。可你不想再见到前男友,甚至对他的出现感到厌烦。
你不会想念一朵充满谎言的花。
自从你知道他对你的追求,是他与家人打赌输了之后的大冒险,所谓的“爱”,不过是口头哄骗你的谎言,你就恨不得让他永远离开你的人生——
他以前做得很好,为什么不继续呢?
你谢过玩伴的提醒,决定在前男友滚蛋之前,不再跟任何与他有关的人联系,除非他死了。
01.
你回到s市。
你的编辑寄了一批明信片让你签名,表示这是签售会上发给书粉的小礼物——实体出版不景气的今日,每位购买实体书的读者都值得珍惜爱护,于是你认认真真地签完了八百张明信片,然后一边敷着膏药,一边和编辑沟通签售会的安排。
第一天的活动很简单,一小时对谈,中间穿插与读者的互动,很多很多的签名。
编辑说,通过统计,本次签售会大约有五百名读者为你而来,再加上临时起意的路人,八百张明信片应当绰绰有余,若有剩下的明信片,到时候发到网上搞抽奖。
你很信任你的编辑,全权由他安排。
聊完了工作,编辑跟你提起一个熟悉的名字,那算是你和你编辑的前辈兼学长,一个专门做类型小说的编辑,前年他因为生病不得不离开出版业,今年则以一条推书视频红遍网络。说起来,被带红的作品《十金雀》正好与你同一天签售,不过你的主场在上午,对方在下午。
你心里有点不舒服。
以你的经验看,下午到场的人会多一些,主办方的安排似乎看轻了你。不过,你第二天还有别的签售会,且那场一整天都属于你,再加上你的编辑借“待遇不公”为你争取到后续的宣传资源。
所以,你这次不计较了。
到了活动当天,不出你意外,上午来签售会的人不多。因此,你与冒雨前来的读者们签好名、合完影后,选择请留下的人在商场喝杯奶茶再转一转。
一转转到了下午。
商场里人渐渐多起来,你也见到了《十金雀》的作者燕来。
那是个面容清俊,如霜玉般优雅动人的男子,他的作品《十金雀》,则是个以唐朝诗人韦庄为主角的探案故事。
剧情嘛……就你的感觉来说,剧情很流畅,人物也有一定时髦值,别的没了。你不爱看悬疑/推理/探案小说,有死人的,更是深恶痛绝。
不过,你清楚每个人的阅读口味是不同的。你不喜欢的,不意味别人就讨厌。所以,当你在商场二楼往下望时,可以看到燕来跟前逐渐聚起一堆人。工作人员拿出金属栏杆,将乱糟糟的队伍规整好。
嗯……
你觉得排队的人们有点像贪吃蛇,燕来就是这条蛇唯一的克星。他每签完一本书,蛇就小一点,尽管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加入,显得他的努力很无用,但谁说表面无用就是真的无用呢?
你一时兴起,带着你没走完的读者们买书(你请客),成为排队的一员。
燕来的签名手速很快,你大约等了一个小时左右,便排到了队伍的前端。
“你想签什么?”燕来问。
你抱着他的《十金雀》,却把你的书放到他手边。当他抬起头看向你时,你笑着说:“请祝我新书大卖吧,燕来老师。”
02.
签售会后,你与燕来成为了码字搭子。赶稿的时候一起约着拼字,偶尔分享一下身边的八卦,有时你会向他吐槽对你紧追不舍的前男友a某,他也会和你分享心事。
他说,他从小没什么朋友,十分向往性格开朗为人乐观友好的伙伴。
你开玩笑说,你完美符合他的要求,不过需要日码一千字续费。他被你逗笑了,说他一定好好码字,绝不会轻易和你疏远。
随着时间流逝,你们日渐亲密。
八月初,市作协发了文件要求年轻一代作者把握时代浪潮,将虚幻的故事与现实相结合,谱写更加动人心弦的篇章。
总之,要开会。
你和燕来都是s市人,因此约好开完会后,结伴出去觅食。燕来带你去了一家专门做东南亚菜的餐厅,据说这家店的咖喱鸡做得很地道——而你前些天正好在票圈发过“深更半夜被人放毒……馋鸡肉了[哭]”,配图是好几道菜的拼图,唯有中间那道咖喱鸡肉饭,被你画上红圈,重点标记。
不出意外,燕来点了鸡肉饭,还在你看向他的时候,调侃你那条朋友圈让他印象深刻——现在吃上鸡肉饭了,你开心吗?
你说你非常感动,感动得要流眼泪了。
原本,你只是说句俏皮话,但情绪这种东西实在难以捉摸,说到“流眼泪”时,熟悉的酸涩感在你眼底汇聚,紧接着泪水落下,你狼狈地转头用手遮住眼睛,又用另一只手摸索桌上的纸巾。
你摸到纸巾。
但纸巾另一端传来一阵拉力,随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你,发现你没有拒绝,转而握紧你的手说:“念汐老师,不要哭啊。”
是燕来。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喑哑,令你生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就像你曾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音色,可天长日久,你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了。
熟悉感尚未摸到头绪,你又感觉到燕来牵起你的手,走到你身前,然后蹲下——“我可以碰碰你吗?”
他说着,身体却没有动。
你透过指缝,看到他认真地注视着你。当你对上他的目光时,像被其中蕴含的情愫烫到,忍不住逃避,又舍不得放弃。
“对不起。”你说。
他叹了一声,抬起手:“别这样说,念汐老师你拥抱我一下,可以吗?”
“……”你默默坐着,不好意思伸手。
“念汐老师?念汐?”
他试探着你,越靠越近。你在他即将碰到你前,抽出捏住纸巾的手,举至眼前,静静擦拭泪水。
“对不起啊燕来老师,我很奇怪吧。”你擦完眼泪后,再次道歉,“莫名其妙就哭了,好像怪人。”
他依然蹲在你跟前,被委婉拒绝了也没有不耐烦,语调温柔:“会流泪是件好事,因为眼泪,能够帮助人们将多余的压力和负面情绪排出体外……”
你轻轻点头,既没有肯定他说的,也没有继续埋怨自己,安安静静地享受大餐。
吃完饭,你们原本打算找地方继续拼字的。但是,燕来看你情绪不高,提议带你去商场的游戏城玩耍。
那是你们常去放松的地方。
这回,他主动拉你到最爱的射击游戏前,告诉你,通关游戏他有秘密告诉你——一个与你密切相关的秘密。
你被他所谓的秘密吊起了胃口。
经历两次“中道崩殂”,三次死亡,第六次你通关了游戏,要求燕来兑现承诺时,他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可以分开前说吗?我先送你回家。”
深夜,让一个非亲属的成年男性送你回家。这很微妙也很危险,你却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你们一直没有说话。
燕来专心开车,不时按导航的提示,变更道路。而你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风景,默默出神。
车开得很快,也很稳。车子在你家小区门口停下时,你的思绪还沉浸在遥远的上学时光,直到燕来喊了你的名字,你才反应过来:“抱歉,我现在就下车。”
“等一下,念汐老师。”
燕来叫住你,温和地说:“我的秘密还没有告诉老师。”
你回头看他。
黑漆漆的车厢里,一切情绪和变化都陷入混沌。燕来坐在这黑暗中,注视着你。
忽而,有道远光灯自后方射来,照亮了车厢,也点亮了他眼底的暗色,他轻声说:
“念汐老师,我的笔名、我的名字都叫燕来。但不是韦庄的《燕来》,而是霍燕来。”
他看着你说:“霍燕思的霍。”
03.
对你来说,霍燕思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他曾经深入你生活的方方面面,于是在他抽身以后,你的记忆中仍留有他的幻影。
那幻影有着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性格,会鼓励你尝试同样的冒险,但当你跃入同样的池水中时,他却不会救你。
救你的是别人。
一个把赌约告诉你的人。她告诉你,霍燕思会忘掉你,你也得学会放下。
溺水事件后,你意识到霍燕思已经彻彻底底离开你的生活,而你不想死在梦中,就必须忘掉、舍弃他。
可现在,噩梦追了上来。
“念汐老师,我之前并不知道霍燕思要找的人是你。”燕来向你解释,但你没法集中注意力听。
你意识到他的声音,其实和你的渣男前男友很像,黑暗中他的面部轮廓也与男友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之前没发现?你叩问自己。
两个人有那么多共同点,你却没发现,你是……彻底忘了吗?你不知道该为这点发现快乐还是悲伤,因为哪怕你忘了霍燕思的样貌,你还记得他对什么样的食物过敏,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他在你心头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去,却始终不曾消失。
燕来将你的分心理解为害怕,再次安抚你:“念汐老师,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摆脱霍燕思,你想听吗?”
你打起精神:“你说吧。”
他喊了你一声,像在确定你的存在,得到你的回应后,他接着说:“霍燕思……他认为是我造就了他父母之间的隔阂,是我破坏了他的家。”
燕来的声音有几分艰难:“只要和我在一起,他绝对、绝对不会再来骚扰你。他不会容许自己介入旁人的感情,变成他最厌恶的那种人。”
“你没必要这样。”
你回答他,“霍燕思虽然讨厌,但不需要你牺牲自己。”
“这不是牺牲!”
他高声道,随后声音转弱:“——是我利用你。霍燕思,是我父亲与叶明真女士的独生子,也是霍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现在,他拒绝了能为霍家增添助力的联姻,选择追求你……”
燕来抿了抿嘴唇,加快语速:
“作为霍家人,我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但可以请你成为我的恋人,直到他彻底放下你。”
霍燕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能听懂,但组合到一起却让你感到十分荒谬。你气笑了,干脆告诉他——你可以自行解决,用不着他来多管闲事!
你想下车,可车门依然锁着。你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答应让他送你回家,现在好啦,成了人家“瓮中之鳖”。
“快放我下车。”你催促道。
燕来说:“念汐老师,我是认真的。”
“认真骗我?”
“不。我是真心喜欢你,念汐老师。”黑暗放大了他内心的缺陷,他不自觉的流露出真实情绪:“我比我哥哥更优秀,不是吗?”
他在问你,又或者透过你,问其他人。
你承认,你欣赏他年纪轻轻便取得一定成就,因此主动与他接触,交流感情,在跌过“霍燕思”这个大坑后,又一次接近名字带“燕”的人。
只是,你没想到两个“燕”,居然是一家子,都是霍家的。
04.
你认为人的生命周期与昆虫相似,尚未出世时为“卵”,呱呱坠地后为“幼虫”,上学期间汲取知识和营养为“破蛹”积蓄力量,毕业以后开始羽化,直至成“蝶”。
羽化是丑陋的,竭尽全力的。
但变成“蝴蝶”以后,一切都那么美好。过去在意的不再那么重要,人变得从容、体面,不会心心念念挽回失去的,或是努力争取某些人的认可。
在你看来,无论是执着于你的霍燕思、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霍燕来,他们仍在“羽化”,且挣扎的姿态很难看。
你再次拒绝霍燕来——你不想在这对兄弟之间黏黏糊糊,要断就断得干净。
你恢复了所有与霍燕思的联系方式,紧接着,你的手机就因为接收到大量的信息轰炸而反应迟缓。
两分钟后,你再次拿起手机。
你略过那高达317条的短信和1868条微信聊天记录,直接选择“一键清空”,然后编辑短信发给霍燕思。
霍燕思立刻追问你在哪里,你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报出一个你没去过但你的编辑非常熟悉的餐厅地址,约他在这里见面。
他立刻答应了,说好不见不散。
约好地址和时间后,你让他撤走监视你的人。你今天才知道,霍燕思在你身边安排了六名司机轮流跟着你。
霍燕来认出其中两人的身份,才将你与故事的主角联系到一起,进而有了今天这番对话。
这次霍燕思回复的速度慢了许多,等你再三催促他,他才回答一个“好的”。随即,他要求你赶紧回家,不要跟陌生人在同一辆车上待太久。
你没理他。
你调转手机,将成果展示给霍燕来看。他一眼就看到最底下的那句话,冷哼一声表示不满,接着逐句往上看。
看到餐厅的名字时,他忽然说:“这家店是叶明真女士的产业,约在这里,你不怕到时候跑不掉吗?”
你说,你相信明天不会有人关注到你。
霍燕来不明白你的自信从何而来,他试图劝你换个地点、或者干脆不要去。你毫不动摇,告诉他这是最好的时机,还有他该放你下车了。
你们没有说服彼此,最后他忧心忡忡地开车走了。
你目送他远去,转身进了小区。
05.
次日,你如约抵达餐厅。
霍燕思征用了餐厅为母亲预留的包厢,看到你时,他微笑着接近:“念汐,你终于来了。”
你道了声“好久不见”,然后与他保持距离。但霍燕思没有“他是你前男友”的自觉,自然而然地走到你身边。
你后退几步,来到门边。
“念汐……”霍燕思看到你远离,脸上露出受伤一样的表情。你避开他的目光:“我们已经分手了,霍燕思。”
“分手可以复合。”
他上前捉住你的手,紧紧握住:“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你说“不好”。
你们有一个充满谎言的开始,因他不告而别结束。在你的认知中,你与他早已两不相干,可他却认为你们还有可能。
“分手就是分手,别让我看不起你。”
你警告他,可他恍若未闻:“念汐,我调查了你过去的经历。你忘了我,开始了新的生活,甚至跟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走到一起……”
他高声大喊,甚至有些破音:“为什么偏偏和他在一起!是他勾引你对不对!?”
你没有被他的情绪干扰,平静道:“我约你见面,只想告诉你,我们早就结束了。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我不接受!”
“一定是、一定是霍燕来给你洗脑了,你才会放弃我!他跟他那个不要脸的妈妈一样喜欢插足别人的感情!”
他口无遮拦,说了许多攻击霍燕来的话。你让他不要说下去。他却认为你在袒护霍燕来,转头控诉你。
一个不告而别的人说你“绝情”。
你反问他:“绝情的人是我,还是不告而别的你?”
那是你们刚大学毕业时的事。你和他在s市安了一个小窝,原本计划好等工作稳定就结婚,但有一日你下班归来,却发现门后的一切失去了另一半。
你开始做梦。
直到误入水中,被人救起。
霍燕思顿时语塞。
房间里静得听得清你俩呼吸声,你拿出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没有泪光,妆容也没乱,你对他说:“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说完这句话,你准备打道回府。
霍燕思在你背后问:“不能给我第二次机会吗?”
你的答案依然是“不能”。
于是,随着霍燕思拍了两下手,包厢门口出现两个黑衣保镖。他们拦住你的去路,像两座铁塔般高大沉默。
“……”
你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看霍燕思,冷静道:“你什么意思?”
“陪我说说话吧,念汐。”霍燕思收敛起外放的情绪,为你倒了杯饮料,“我们有一顿饭的时间。”
06.
霍燕思像一个殷勤且体贴的小工,他熟悉你的口味,不停为你布菜,时蔬、胭脂鱼、菌菇,还有你最喜爱的咖喱鸡肉。
甚至不止咖喱鸡,还有鸡肉蓉、辣子鸡丁、清炖鸡汤……
一连好几道菜都与“鸡”有关,将你的碗碟堆得满满的,也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个人,而是某种油光水滑很擅长吃鸡的动物。
嗯……
你停下筷子。
你问他:“你想跟我聊什么。”
霍燕思继续为你布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念汐,我们过去那样相爱,为什么你说放弃就放弃了。”
你坦言:“有人告诉我,你追求我是为了一个赌约。”
霍燕思想要解释,但你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霍燕思,我比你更明白‘被爱’的感觉——我的父母爱我,朋友爱我,读者们也爱着我。所以,你不必解释,没有必要。”
霍燕思红了眼眶,声音颤抖:“……那我们不可能了是吗?”
“是。”
你静静看着霍燕思,他泫然欲泣的样子很好看,像露水打湿的月季,柔弱美丽。
不过,你不会心软。
你问他:“我可以走了吗?”
他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身后。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霍燕来打发走包厢门口的保镖,请一位衣着光鲜、妆容得体的女士入内。
这位女士是霍燕思的妈妈。
你认识叶明真女士,也知道霍燕来是霍家的私生子。他们竟然一起出现,倒是意外。
叶女士同你打完招呼,就让霍燕来待在走廊盯着外人不要靠近,然后回头来,对霍燕思说:
“我想你已经充分意识到,你与顾小姐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叶明真女士的语调十分强硬,对霍燕思的态度也不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更像对待下属。
霍燕思的情绪瞬间变得糟糕,立刻说他不会放弃追求你。你下意识觑了眼叶女士,见她不紧不慢道:
“现在的你,说了不算。”
“妈!”
霍燕思立刻着急了:“你和我爸也是分分合合好多次才结婚。为什么我不可以和念汐在一起!?”
霍燕思想不通叶女士阻止他的理由,但你知道——当年叶女士从水中救你起来,事后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对你说:
燕思和他爸爸一样,从小就不懂得珍惜,向来对得到的东西弃如敝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当明白取舍的道理。
……
回忆与现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叶女士平缓的声音在包厢内回荡:
“上学时,你为了和顾念汐在一起放弃了出国留学的名额。和她一起后,你为了积累资历,主动抛弃她独自出国。如今学成归来,你又想她回到你身边——”
“你太贪心了。”
霍燕思静默几瞬,“……这跟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告诉念汐,我和她的感情建立在谎言之上有关系吗?”
“你该感谢我。”叶女士说,“没有我,她会死在你们定情的湖泊里。”
你觉得这个回答由当事人亲自补充更为妥当:“叶女士救了我、开解我,帮助我摆脱你对我的影响。”
“我很感谢她,希望你也一样。”
说完这句话,你看到霍燕思渐渐停下动作。他从挣扎到沉默的过程,就像被一只手破开裂口的茧——
手的主人说,这就是羽化。
但他的表现只有痛苦。
……
你看着他,就像看着在水中挣扎的你自己。不过没关系的,很快他会像你一样醒悟,放下累赘,从容而体面。
你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开。
经过霍燕来身边时,他似乎想对你说什么,但你没有停下。
你感觉到他的目光像蚕丝,柔柔地缠绕着你。你顿了顿,然后推开餐厅的门——
门外的日光扑面而来,烧去了那些缠绕,也烧去了霍燕来的痕迹。
你想,你赏够了月季,向日葵也会是不错的选择。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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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迷迭香开得正好,紫色的碎花缀在灰绿的叶子间,风一过,香气就浓一阵淡一阵地涌过来。
药医蹲在石阶前,把新剪的枝条一把一把摊开在竹匾里。阳光很好,晒得他的后背发烫,但手指的动作却比往常慢。他翻两下,停一停,目光从竹匾上抬起来,落在屋门口那把靠着的长剑上。
剑鞘上的皮革磨得发白,剑柄的缠绳是新换的,昨天傍晚那人坐在炉火边,就着昏黄的光一圈一圈绕紧,绕完了还递给他看:“怎么样?”
他说不错。
那人就笑了,把剑立在门边,说这把剑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换缠绳。
药医没接话。他低着头继续捣药。他记得那人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问他从哪里来,摇头;问他怎么摔下悬崖的,摇头。药医给他熬药,他就安安静静地喝;药医给他换绷带,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时候他身上全是伤。药医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数过他身上的旧疤。剑痕,箭痕,还有几处像是钝器砸出来的,歪歪扭扭地爬在脊背上。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药医没问。他从来不问病人不想说的事。
后来那人能下床了,就开始帮着他干活。劈柴,挑水,晒药,捣臼。他学东西很快,药医教他认了几回迷迭香,他就记住了,说这个香气真好,闻着让人心里安定。
“迷迭香是记事的。”药医那天正在配药,头也没抬,“从前有人说,它能让记住的人忘不掉,让忘掉的人想起来。”
那人蹲在院子里,捏着一小截迷迭香,闻了闻,又闻了闻。
“那我现在闻着它,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药医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阳光打在那人侧脸上,眉眼间是一股很干净的困惑。药医觉得,想不起来,对他是件好事。
————————————
竹匾里的药晒干了,收进陶罐里,新的枝条又剪回来。药医发现那人在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去院子里收药,路过那人住的偏屋,听见里头有动静。他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那人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根本不存在的剑柄,另一只手撑着床板,浑身都是汗。
“做噩梦了?”他走过去。
那人抬头看他,眼神好半天才聚上焦,慢慢松开手,说:“嗯,梦到有人倒在我面前。”
药医没说话,出去给他弄了副安神的药。
那人一直呆呆地坐着,坐到药医带着药回来。喝完,道了句谢,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药医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那人背上。那些旧疤隔着被子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各种草药的香气围着他不散。
他知道有一种药。
以迷迭香为引,配上另外几味醒神的药材,熬得浓浓的,灌下去,能把被砸坏、被淤血压住的记忆重新激出来。他给走失的猎人用过,给摔傻的小孩用过,也给一个被丈夫打得昏死过去的女人用过。
那个女人醒过来之后,哭着求他,说为什么要让她想起来。
药医从此再没有主动给人用过那副药。
可现在他又开始想了。
他想,那人的过去一定是苦的。那些旧疤,那些噩梦,那把剑,还有偶尔从那人嘴里冒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骑士团”,什么“效忠”,什么“不是今天”。那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它们就那样从他嘴里滑出来,像河底的石头,水浅的时候就露出尖儿。
——————————
他拖了一天,又拖了一天。
拖到那人的伤全好了,能一口气劈完三天的柴;拖到那人学会了他教的所有药草,能在院子里帮他把晒干的草药装进陶罐;拖到那人跟他的马都混熟了。
那天装完最后一罐,那人忽然说:“我好像应该走了。”
药医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我想走,”那人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是有什么事情,我应该去做。”
药医看着他,半响才开口:“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那人摇头,“但是——”
“但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人又摇头,说不上来。但是就那样一直看着药医。
药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汤色发褐,浮着一层细碎的迷迭香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把碗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这是……”
“能让你想起来的药。”药医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的话”
那人捧着碗,碗底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他看了药医很久,然后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把空碗递给药医。手刚松开,整个人就像被猛然抽去了筋骨,膝盖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他死死抱住头,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承受着某种超出负荷的剧痛。他咬紧了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因为过度用力,原本平缓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刺耳。
药医端着空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满是冷汗的脊背上。那些沉寂了几个月的旧疤,此刻正随着他肌肉的痉挛而扭曲,像是在代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嘶吼。药力如同烧红的铁水,正蛮横地冲开脑海中淤堵的血块,把那些他本该忘记的惨烈画面一股脑地砸还给他。
药医看见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
过了很久,很久。他脊背的战栗才慢慢停下来。
那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
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这些日子以来那双干净的眼睛,而是一双见过血、见过火、见过太多人倒在自己面前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药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药医先开了口:“你想起来了。”
那人点头。
“你是个骑士。”
那人又点头。
“有人追杀你,你才摔下悬崖。”
那人再点头,嗓子发涩:“是敌国的人。我的任务……我护着的人……”
他没说完,但药医懂了。
院子里很静,草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着。
那人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早就知道这药能让我想起来。”
药医没说话。
“你一直没给我喝。”
药医还是没说话。
“你也知道我会急着要走。”
药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汁,迷迭香的碎屑粘在碗壁上。
“你在这里劈柴的时候笑,认药草的时候笑,夜里不做噩梦的时候,早上起来脸上也带着笑。”药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休息。”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草药的香气浓了一阵。
那人垂下眼睛,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走上前,抬手按了按药医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重,也很轻。
“我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从门边拿起那把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马蹄声在远处响起,渐行渐远。
药医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竹匾里的草药已经晒干了,紫花碎碎的,灰绿的叶子卷起来,一碰就掉。
他蹲下身,把它们拢在一起,装进陶罐里。
屋子里还留着那些日子。墙角立着那人劈好的柴,水缸边搁着那人挑满的水桶,炉火边摆着那人坐过的矮凳。偏屋的门半开着,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还在床头放着。
药医把陶罐抱进屋,放在架子上。
架子上有一排陶罐,每一个都贴着签子,写着药草的名字。迷迭香的那一罐,他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去摸了摸罐身。
罐子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来,那人走的时候,说的是“我会回来的”,不是“我走了”。
他慢慢松开手,站在架子前面。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mode:随意(那么这个故事的正文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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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父亲与儿子同在一张床上,亲兄弟成为他们法律上的兄弟,无人关心自己窗外的女人。邪恶的时代。永恒的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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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顺利地推进。冬季来临后,人们的活动范围变小。姜平没能找到机会与五月留下的那个女孩单独详谈。
开春时,那两个男孩已经基本能下地说话行走。河面也出现了一些新面孔。大多女孩到这个年纪就会被母亲带去河边,开始让她们学习干活。姜平却从没有这么做过。有时,打水的女人们见她把孩子留在家中,会委婉地提醒她在干活时把孩子带来。但姜平没有在意。她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毕竟圣殿最紧张的那几年,都没有让她在这种年纪成为学徒。这大概算一个小插曲。没有人在意这种小事,那只关系到姜平,和她的伴侣。
至少目前是这样。
姜平没有放弃过寻找独处的机会,这一天她在打水的半路折返回了营地。显然,“没人”的时机只有那么几个。有些想要做点什么的人和她的想法一样。
这时的营地静悄悄的。但姜平靠近屋子时却听到了里面轻微的响动。那不详的声音让她的脚步迟疑。她慢了下来,放轻动作靠近门口。当她把手搭到把手上时,她听见了女孩的尖叫声。姜平立刻打开门冲了进去。本来背对她的那人反应迅速,拔刀转身。他让开了被阻挡的视野,于是那衣衫不整的女孩和姜平的丈夫便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大概再次之前,姜平已经想不出来有什么比背叛更加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应当如何形容这件事呢。没睡醒的丈夫见到了那十分像他亡妻之人,便以为那是五月还魂。甚至,她们的面貌身形都如此之像。他无法抑制地想要与离他而去的妻子温存。
星期三看到了姜平。几乎没有迟疑地,他拿刀砍像了纠缠不分的另两人。奈登与他的女儿身体连接的地方被砍断了。
血洒了出来。
姜平终于忍不住尖叫了起来。这声音引得打水回来的人聚集在了首领屋子的门口。星期三侧身挡住了人群的视线。但这没什么用处,大家都看到了到处都是血的屋子。只听星期三说:“有人欲行不轨之事,正巧被我与姜平发现。我们已经惩治了那恶人。”
人群散去了。姜平也没有回来。她一直呆在河边。是啊,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带在身边只是为了看护她们而已。她为什么先前没能想到呢。
第二天早上,打水的人群见到了她。女人们聚集在她身边,轻声安慰着她。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人群离去后留在了姜平身边。她轻声问姜平:“你想离开这里吗?”姜平看向了这个女孩。他们离开神殿前,这个女孩刚刚成为学徒,现在她长大了。姜平疑惑地问:“什么?”那女孩就好像她们还在神殿的样子,有些畏惧地向她小声解释:“埃文娜说,说,如果我们后悔跟他们走,就,就想办法找你。”姜平不置可否,这话让她笑了出来。笑声引得女孩肩膀缩了一下,她正以为自己会被拒绝时,姜平说:“好。明天把要走的人都叫来这里说计划。”
姜平在上回的高地上升起了火堆。果然,埃文娜如约出现在了洞口。见她慢慢地走进来,姜平站起问:“你昨天去哪里了?”埃文娜走到火堆附近回答:“你的屋子很乱,不能没人收拾。”姜平没有想到她还会提这件事,一巴掌扇在了挨文娜的脸上:“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这件事。五月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埃文娜转过被打偏的头,十分尽职地回答了这个反问句:“错在不该出生。”这话让她的另一侧脸又挨了一巴掌。但她用手接住了鼻血,继续说了下去:“不应该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所有人包括她的父亲,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所有物。而本当保护她的其他那些母亲却没有办法。”
姜平沉默了半晌。她撕下一块布条递给埃文娜:“我们明天就走。你一起吗。”埃文娜一边把布条塞进鼻子一边回答:“不。我不走。”她们就这样一直看着火堆,就在双方都以为这个话题快要结束时,姜平很轻地问:“为什么?”“她们还有你。但那些后加入的人如何办。”埃文娜这样回答:“他们不会停下寻找财产的脚步。再向东一段路程,就要到我们出发的地方了。”
姜平知道,那神庙的队伍出发的地方。
这一天姜平第一次将她照看的孩子们都带去打水。但这一天回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姜平在寂静中走到空地上。在众人担忧的注视下,她喊来了星期三。奈登倒下后,星期三是人群的首领了。姜平如是说:“你们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你们曾经有本事将我们的居所全都焚毁。那么,也一定有本事将那些化作鸟兽的人都找回来。”
果然,星期三愤怒地点燃了她。而她依照自己的愿望,变成一只乌鸦飞入天空。
数河灯
一张纸,正面写得失,背面写生死。对折再对折,循儿时记忆制得一方纸船,点一台小烛灯,轻推过水,便飘飘荡荡浮上河流,夹在生死彼岸间的忘川,以此悼念漂泊一生。
灯火明灭间,一支打火机点燃河灯,又点燃夹在手中的香烟。灰红色的烟尾不断延长,许久,断了一截盘旋的星火落地。指缝夹烟的男人笔直利落站着,烟却不抽,只安静注视香烟燃烧殆尽。
有人试图轻拍他肩膀,他不着痕迹避开,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下一瞬便侧身握住了来人的手腕,又在看清来人面容时,骤然停下动作。
“……队长。”
“借个火。”队长说。
队长称不上是老烟枪。抽烟的姿势熟练,只是因为队内外的应酬躲不开。敷衍多了,也就成了一回事。
“今年走了多少人?”队长问。
“数得清的,三十二个;数不清的,保守估计还有几个。”
“这是怎么算的?”
他轻轻抬起下颌,往对岸点了点:“看人。往年的熟面孔不论,今年又多了些生面孔。一大家子人来,每人放一盏,实际只算几个人;一个人来,年纪轻轻,只放了一盏,估计就不止一个人。”
“你每年都来这里。”
“对。”
“也不止一个人吗?”
他笑笑,说:“这问倒我了……您应该不介意下属有些小秘密吧?”
“我只在意平时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狂,居然定时定点每年都放下任务,不论任务层级,只一个人跑来数河灯。通讯器怎么都不肯开,对接人直接催到我这里。我一看定位就有数了。”
“劳您费心。”
“所以说说吧。”队长拍拍他,“我想听听最得力的部下,为何每年都来这里,定位两个小时以上保持不变……”
男人刚想开口,队长又按住了他:“且慢。鉴于你过往丰功伟绩,我得事先说明一句:你可以编故事糊弄我,我也就这么听着,有个交代,我就不计较。但你应该明白,糊弄事糊弄得再精妙,最终也糊弄不过去自己的心。我可以保证今天说的内容不会有第三个特种队的人知道。你可以开始表演了。”
男人被一番话劈头盖脸无形戳了几个脑门,愣了一瞬,竟反而无声笑起来。
“您就当故事听听,也无妨。”
—— ——
少年人的世界,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中结束的。
洪水过境,潮湿、粘腻、脏污。
卷携的泥沙如附骨之蛆,贴附在目之所及的一切建筑物之上。
记忆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想要记住什么、想要忘却什么,都完全不受控制。从那往前的事情都逸散成渺远的云雾,再也捉不着了;而从那往后,他想忘却也再忘不了。
他在水里不知道漂泊了多久,被卷到岸边。刚捞出水的单薄身体被冷风一吹,竟把人冻清醒了几分,大脑试图运转,眼前的黑影忽隐忽现,像是只能拍照片的相机,想要以一张张静态的速写,记录下如流沙逝去的时间。
最终再怎么回忆,他也只记得几个片段。
那天将他救上岸的人撑着他走了好一段路,他的意识便开始断续陷入漆黑,几棵树,几座桥,几条巷子,几栋楼屋,说不清楚,看不真切。一眨眼,他就被裹进温暖干热的毯子里,直往外吐脏水。有人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似乎要对他说什么,可是再一扭头,那里空无一人。
他接连发烧了三天,情绪都被烧成淡漠的灰烬,浆糊般的脑子头痛欲裂,仿佛那些浆糊在不停地打转,甩到颅骨上鞭笞他,抽得生疼。
第四天,烧开始退了。这几天虽然烧得厉害,但意外不见饥饿。他拘谨地推开房间门,一览无遗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只在门边有人留下的一句话:如果你活下来了,就用这个通讯联系……那里会有人救你。
“这是您的号码。”男人笑笑,“如果我没记错,您当时也吓了一跳。”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可不多……大多都走在我前头。”队长吸了口烟,望着远处的河灯,说,“所以还以为你是谁家小孩,要给我托孤来着。”
特种队长新官上任,手下还没有野猫三两只,做事却带着不服输的劲头,甚至大方把自己的工作电话直接挂在外头,任何人有需求,几乎都是随叫随到。可那天通讯录里蹦出来一个陌生的电话,接起来却是一个幼稚的声音,说,请救救我。
那段时间洪水过境,地标建筑都被摧毁了,本就偏僻的山区更加无路可走。特种队就驻扎在附近,先遣队早已画好了周边地形图,这几天一直在忙着找幸存者。接到电话,确认来源真实后,队长当机立断,带着补给和人手就往那里去,将人带了回来。
往后的事理所当然,他住在给特种队特批的家属区里,平时听着训练声醒来,例行读书上学,饮食在食堂解决,晚上就着遥远的探照灯入睡。
生活平淡无奇,却也寂寞冷清。他在那里如同天生不适合雨林环境的骆驼刺,如一滴油飘在水面上,无法真正融下去。直到他那从来不告诉外人的通讯声响起。
“我的心情,和您当时接到电话的心情,是一样的。”他说。
他想,只有那个从河水里救起我的人,才能知道这个通讯。
在反应过来后,心脏会剧烈而饱含狠劲地一跳,于是人才能注意到自己思维停滞了许久,连呼吸都止住了那么久。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称不上狂喜,会先逼迫自己保持冷静,但那种侥幸还是如同泡发的种子,在水里伸出一颗期盼的新芽。
队长望着远处,说:“我猜不是。”
“……”他神色复杂地笑笑,摇头说,“是另一个人的讣告。但究竟是不是他,我不知道。”
但他忽然知道了一件事——如果那个救他的人还没死,往后总有一天,他收到的讣告中,有一份属于那个人。
第二天,他扔下通讯逃走了。不过几日,被队长捉了回来。
第三周,他往家属区旁边的水沟跳下去,被呛了半死,自己爬了起来,被路过的执勤通报给队长。
队长问起原因,他什么都不肯说。
队长说,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只是一念之差,他又继续阴暗地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那个救他的人才会宁可扔下通讯,就这么放弃他,跑了?他是不是来替这个人顶替被关在这里的生活?只是因为那个人如此自私自利地救起本就该死的他,因此,他还要继续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数十年……太漫长了。太漫长了。
他对队长吼,说自己的命为什么不是自己的?他想死,他说自己早就该死,说自己烂命一条不值得人救——被队长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
——你的生命不是自己想要糟蹋就能浪费的。那么多人想要救你、托举你、把你从泥淖里拉起来——难道你看不见?你瞎?你以为就是因为你的身份,所以才值得这么多人的付出吗?不是!你有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人?一个能为自己的价值而活着的人?谁在乎你是什么鬼,自己都不珍重自己,怎么看得见别人对你的珍重?
他被吼懵了,脑子里的水都蒸发了大半。
队长——年过半百,修炼数十年的脸皮难得差点挂不住。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又是笑笑,被队长拿手指戳了两下。
“我终于走上了这条路,成为了那样的人,看到了当年被洪水冲走的地方重新建立起家园。第一次回到这地方,被水冲走的噩梦依然能令我梦中惊醒。这样的噩梦可能会伴随我一生,告诉我,或许我本来就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可是当我醒来,想到有不止一个人曾经救过我,就觉得此生无法再选择死去。”
“队长,您说过,初心很重要,发过宏愿的人,初心更是重中之重。”
“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会因为并非他们主动选择的原因而死去。我怕自己哪天又撑不住了,放弃了,会再次选择跳下河里,等着谁来救我。所以每年都想着来看看河灯,想到还有那么多人曾可以被我们救下……我给自己缠上了很多现实的枷锁,现在也不那么容易跳下去了。”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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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飞令颁布的第十年,李默终于攒够了申请低空飞行权的全部材料。
五十三份表格,三次体检报告,两百个小时的理论课程记录,以及一张八万六千元的反重力腰带购买凭证。他把这些装进档案袋,走进飞行管理局的大厅。取号机吐出的纸条上印着A247,前面还有四十六个人。
窗口的女职员没有抬头。她扫描材料,敲击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审核周期六到八个月,”她说,“期间请保持电话畅通。”
李默点点头,把回执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禁飞令颁布时,他在新闻里看见那些自由飞翔的人像鸟一样被射落。政府说天空是稀缺资源,需要管理,需要规则,需要许可。他觉得有道理。什么东西不需要管理呢。直到他开始看向天空。
回家后他在阳台装了限高器。那是管理局指定的型号,白色塑料外壳,红色指示灯,能把飞行设备的升力限制在三米以内。安装工人收了他两千块,留下一张保修卡。
他又去买了强制保险。第三责任险,人身意外险,空域使用税,低空污染补偿金。保险公司的人说现在买划算,明年费率还要上调。
晚上他把安全须知看了三遍。第一遍正常速度,第二遍逐字朗读,第三遍默记关键条款。第三条第七款写着:首次离地高度不得超过三米,每次升限增加需另行申请。第四条第款写着:风速超过每秒三米禁止升空。第十一条写着:违反本须知的任何行为都将导致许可被吊销。
他抬头看窗外,邻居家的灯亮着。那个叫阿野的,十六岁,染一头乱糟糟的蓝发。他经常在深夜听见天台上有动静,金属碰撞声,跑步声,还有压低了的笑声。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撞见过好几次了,最近一次是上个月。阿野站在天台边缘,双臂张开,身体前倾,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咧嘴笑了笑,然后跳了下去。
李默冲到栏杆边往下看,什么也没看见。五秒钟后,她从楼宇间的缝隙里升上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那种不怕死的快乐。
“你疯了,”李默说,“你没有执照,没有保险,连反重力腰带都没有——”
“我有这个。”阿野拍了拍腰间。那是一条自制的飞行带,金属扣件明显是从旧电器上拆下来的,动力核心缠着黑色电工胶带,看起来像拆了几块旧的反重力组件拼的。“自己做的,才几千块。”
“这是违法的。”
“法律还规定人不能飞呢。”阿野悬在半空,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李默家的阳台上。“大叔,你不想试试吗?不用审批的那种。”
李默转身下楼,背后传来她的笑声。
审核的第三个月,管理局寄来一份补正通知,要求他补充无犯罪记录证明。他去派出所开了证明,寄回去。
第四个月,又一份通知,要求他补充心理健康评估报告。他去指定医院做了六百道选择题,医生说他的心理状态完全符合飞行要求。
第五个月没消息。
第六个月没消息。
第七个月的最后一天,李默下班回家,看见门口的信箱里躺着一只红色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枚徽章,硬币大小,金属质地,刻着他的名字和许可编号。附带的说明书上写着:将此徽章与反重力腰带配对,即可在许可空域内进行低空飞行。首次使用请确认限高器已激活。
他把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条反重力腰带。买来八个月,包装都没拆。他撕开塑料膜,按照说明书把腰带系在腰上,扣紧,听见咔哒一声。腰带震动了一下,绿色指示灯亮起。
他走到阳台上。限高器的红灯有节奏地闪烁。他把徽章贴在腰带的感应区,嗡的一声,身体突然变轻了。
脚底离开了地面。一厘米,两厘米,十厘米。
他悬浮在那里,手紧紧抓着阳台栏杆。心脏跳得很快。这是一种奇怪的恐惧,和站在高处往下看时完全不同。那时地面是威胁,现在威胁是四面八方涌来的空无。没有任何东西托着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他试着松开一根手指。身体晃了一下,他立刻又抓紧了。
高度升到了半米。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拖鞋悬在瓷砖上方,胃里涌上一阵恶心。他可以把高度升到三米,他有这个权限,器材也允许,但他的手指像被焊在栏杆上一样。
风吹过来,他整个身体都在晃。
“大叔。”
他偏头。阿野坐在隔壁天台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她腰上系着那条缠满胶带的飞行带,手里拿着半个橘子。
“恭喜啊,”阿野说,“终于合法了。”
李默没说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飞啊。”阿野说。
“风有点大。”李默说。
阿野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在往下沉,天空是橘红色,有几朵云走得很快。“风正好,”她说,“今天的风托得住人。”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在天台边缘站起来。双臂张开,和上个月一模一样,身体前倾,只是这次她没有往下跳,而是往上。那条破破烂烂的飞行带发出嗡嗡的响声,她升起来了,三米,五米,十米,超过了限高器允许的高度,超过了这栋楼,超过了这片被严格划分的空域。
“大叔。”她在风里喊他。
李默仰着头看。她的蓝发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整个身影像一片被卷起的叶子。
他松开了手。
风灌进他的外套,吹得衣摆哗哗作响。拖鞋掉了一只,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阿野回头,对他喊了句什么。风声太大,他没听清。也许是“风今天正好”,也许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
他把另一只拖鞋也蹬掉了。
mode: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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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按语:但这一帮助并非没有代价,人类要同意让神以人类的肋骨为食。这就意味着人心将会通过肋骨中间的一个洞被挖出来作为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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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的儿子跟随着父亲的指引迁徙到了一片水草丰茂的土地。然而这里的繁荣无法排解那小儿子的忧愁:眼看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他却无法找到合适的祭品取悦自己的父亲。
一开始,他以丰富的香料和植物替代,希望这些新奇的植物能博得父亲的好感。但他的父亲只是回答:他要的是鲜血。没有办法,那小儿子以鸟和鹿的鲜血来向他的父亲交代。但他的父亲却没有展现出入过去一般的仁慈。动物的血只让那祭贡延迟了几个月。
那小儿子没有办法。他既无法对熟悉他的人下手,又无法说服不熟悉的人为他献出生命,只得日日外出,寄希望于外出寻找过路的陌生人。
他的努力似乎终于让父亲又眷顾他一回。一天他躲在树上,正如他父亲当年在树上发现看那些运送什么“财宝”的女人,他发现了路过的猎人。他拿着投石索射向了他们,带走了他们的猎物,又挖开了他们的心脏,给了他父亲交代。
那小儿子如获至宝,此后的几年便都这样向他的父亲交代。而那些被当做祭品的猎人无一例外,总有几个带着用玉雕刻成眼睛形状的额饰,便被称为眉人。
忧愁就这样从狾人的脸上移到了眉人的脸上。眉人无法阻止这样的祸事发生,于是他们的女巫们向那些与他们沟通鸟兽寻求智慧。
她们问那森林中的动物:这是怎样的生命,攻击了我们外出的猎人?
那些獾和蛇纷纷表示不是他们,他们的嘴太小,不够从中间咬穿人类的胸膛又咬碎骨头。那些狼和山猫也纷纷表示不是他们,他们花费自己的力气捕猎,从不浪费猎物的任何部分。于是众人迷茫了起来,纷纷猜测到底是什么。就在这时一只乌鸦说:“也许是人。”然后,他就讲述了一个他所听说的故事:
从前有一群人也像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地担忧着森林里不知名的野兽。原来,他们和另一群人一起围着一个地方等待食物。正如眉人们每天太阳落山时都会围着他们的大锅。但那些人住在锅的背面,而另一些人则住在锅的正面。他们并不认识锅正面的人,但双方又都默契地从不往锅里加东西。那锅子食物也就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变得不够吃。但众人都不想放弃这口锅,所以那些等在锅正面人就在夜里杀了一些落单的,等在锅背面的人。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住在锅背面的人发现锅里的东西又够吃了,却又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死了。
那乌鸦说完,一只猫头鹰想起了一群附近新来的人。她说起了几年前这些人当中发生的凶案:一个母亲在半夜教育孩子,但那孩子失控划开了母亲的胸膛。然后她说:我想这正是人。
眉人们听完想:这就是答案了,但似乎又有所不同。于是他们的女巫举行了一场仪式。
她们先是见到了各色各样的狼,近处的,远处的,见过的,从未见过的,来到她们眼前。这些狼向他们哭诉:
有一群人用食物吸引自己来到他们的屋檐下。起先,他们合作着渡过了美好的一段时光。但当狼的身体开始衰老,那些人就杀了他们,又把他们的皮钉在木板。就这样,这些人骗过了狼,让狼们以为自己从未死过。接着,他们发现了那些人这样做的原因:被那些人杀死的其他东西总是想要报复。而那些来报复的东西总是先来到狼群的面前,而不是他们自己面前。于是他们不得不继续战斗,以免自己先被撕碎,仿佛自己的牙齿和爪子还在。
接着,那些狼随着雾气散去,她们见到了一个新的身影,又立刻醒了。接着参与仪式的很多人又吐了出来。
眉人们为此召开了会议。没有人说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就是那个东西在食用心脏。他们无法阻止那个东西,因此决定赶走进行祭祀的人。
于是眉人们制作了大量的魔药,又把这些药下到了狾人们喝水的井里。
随后喝下井水的狾人们就听到了那些被粗暴使用的,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一切抱怨和指责:家畜说狾人诱骗他们,虐待他们,又吃他们的肉。锅碗瓢盆指责狾人每天都摩擦着他们的脸。挂起的狼皮也仿佛活了过来看着他们,说他们让自己陷入无止境的斗争。接着狾人们的灶膛炸了,屋子塌了。他们跑出来躲到树上,树又把他们摇了下来。他们跑到山洞里,石头堵住了他们的来路。这样他们就再也没有办法走回头路回到这片土地上。
没人知道洞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首领,也就是星期三的次子,死了。而新的首领被称为“昊”。似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帮助,让他们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又顺着那些丰茂的水草回到了这里。但他们不再人祭,因此和平短暂地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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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4:尾声(上一章)已被修改,下位改文
那女人的声音引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他反应过来时,手中的刀已经插进了对方的脖子。
精准命中了动脉完全令他意外。他下意识地拔出刀片,使他被血液洒了满手满脸。但他的母亲也没有因为这一击立刻到地。那女人立刻用手捂住了脖子上的伤口,接着血流就小了下去。
显然很可能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因为她脸上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皲裂,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暴怒和恨意。她抄起了手边的火钳,戳向了次子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做事了次子心中关于那个怪物的猜测。震惊之余,他还是设法躲了过去并扑向了父亲还留在家中的刀。
一把更大的刀破开了女人的心脏。在一片狼藉里,这场搏斗结束了。
当夜梦中,他如愿见到了他的父亲。但那严厉的男人说:“你所求的,只要我知道,你便也能知道。但在此之后的每一年,你都要献上同样的祭品。否则,我就令你的领地凋敝。今天,你已经献上了第一个祭品。因此接下来的这一年,我都会回应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周屿第一次回到十七点零九分,是在乔愿死后的第三秒。
雨停在半空,公交站牌下的电子屏闪了一下,又亮起同一句话:17:09,班车即将进站。
乔愿站在马路对面,撑着那把红伞,怀里抱着给他买的栗子糕。她看见他,笑着抬手,水滴顺着伞骨滚落下来。
四十七分钟后,一辆失控的货车会冲向公交站。乔愿会推开一个抱着书包的小男孩,自己被撞到路灯旁。她的手表停在十七点五十六分,玻璃裂成一朵花。
周屿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把那只手表从血里捡起来时,乔愿还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说:“别怪我。”
可他偏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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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他提前冲过马路,把乔愿拖进便利店。货车撞碎公交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屿以为成功了,可乔愿挣开他的手,冲出去救那个哭到发不出声的小男孩。十七点五十六分,手表再次停下。
第十七次,他报了警。
第三百零二次,他找到了货车司机,知道他女儿住院,知道他连续开了十八个小时,知道他在十七点五十二分因为低血糖眩晕。他提前买了糖,塞进司机手里。
那一天,货车没有失控。
可乔愿死在医院门口。
一块被风吹落的广告牌砸向那个小男孩。她还是冲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次,他开始恨那个孩子。
他曾经把小男孩抱走,曾经骗他说妈妈在街角,曾经把他锁进公司的值班室。可是命运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火灾、坠物、急刹的轿车……每一次,危险都会找到某个无辜的人。而乔愿总会在那一秒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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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那样的人。
周屿最早爱上她,也是因为这一点。
大学时有一年冬天,他们在桥上散步,一个陌生老人摔倒在雪地里。所有人都绕开,只有乔愿把围巾解下来垫在老人膝下。
周屿问她:“你不怕惹上麻烦吗?”
乔愿冻得鼻尖通红,说:“怕啊。但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这句话成了周屿每一次循环里最恨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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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千六百次,他把乔愿锁在家里。
他拆掉门把手,拔掉电话线,把窗户用胶带封死。他抱着她哭,求她哪里也不要去。乔愿没有骂他疯,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周屿,”她说,“外面是不是会出事?”
他浑身发抖。
乔愿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所以你不是想救我,你是想把我变成不会选择的人。”
这时楼下传来尖叫。
乔愿推开他,跑了出去。周屿伸出手,“别去”就在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她救了人,却因为楼道湿滑摔下台阶。十七点五十六分,她的手表在他掌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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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千次以后,周屿不再数自己崩溃过多少回。
他早已记下这座城市四十七分钟里的每一次响动:十七点十三分,面包店老板会把烤焦的吐司丢进垃圾桶;十七点二十一分,穿蓝雨衣的外卖员会撞到护栏;十七点五十一分,乔愿会把栗子糕递给他,说:“趁热。”
每次她说这句话,周屿都想告诉她:不要笑了,你会死。
可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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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也记得那一次。
那一次,他什么都不做了。
他太累了。他坐在公交站旁,看雨落下来,看乔愿撑着伞走近,看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慢慢地走。
他没有报警,没有奔跑,没有阻拦。
货车照旧冲来。
乔愿照旧推开孩子。
她倒下时,周屿跪在雨里,第一次没有去碰那只手表。
只要不碰,循环就不会重启。他可以让一切结束。让这个注定事与愿违的结局成为真正的结局。
乔愿望着他,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很轻的遗憾。
“周屿,”她艰难地说,“别怪我。”
雨水打在手表碎裂的表盘上,凝固的时间像一枚钉子,钉住所有不肯松手的愿望。
周屿握住乔愿冰冷的手,听见钟楼远远地敲响。
一声,两声,三声。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许他可以承认有些故事从第一句开始,就已经写好了最后一行。
可他忽然想起乔愿把围巾垫在陌生老人膝下,抬头对他说:“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那是他不能忘记的东西。
周屿低下头,亲吻那只停住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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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静了一瞬。
再睁眼时,电子屏闪了闪。
这是第七千零一次。17:09,班车即将进站。
乔愿站在马路对面,撑着红伞,怀里抱着栗子糕。她看见他,笑着抬手。
周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他穿过人群,跑向乔愿,紧紧抱住她。
“怎么了?”乔愿问。
“没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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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点五十一分,乔愿把栗子糕递给他。
“趁热。”
周屿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
十七点五十四分,小男孩背着书包走过来,走得飞快。
十七点五十五分,远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周屿已经动了,他扑过去,想抢在乔愿之前把小男孩抱走。
可乔愿比他更快,她丢下伞,冲进雨里。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事,都忽然像烟花般在周屿的心里爆开。
他想,原来真的没有用。试过七千次,记住所有声音,改变所有细节,最后她还是会做出同一个选择。
她还是会去救人。
她还是会离开他。
货车的灯光撕开雨幕,照亮乔愿苍白却坚定的脸。
她伸手去推小男孩。
可下一秒,小男孩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然后小男孩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了回去。
“姐姐,不要再救我了。”
“这次……换我了。”
乔愿跌进周屿怀里,周屿下意识抱住她。
那一瞬间,货车撞了过去。
伞被风卷到路边,栗子糕散了一地。乔愿站在周屿怀里,完完整整地活着。她的手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越过了十七点五十六分。
周屿的心也像烟花一样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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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点五十七分。
周屿看着那行细小的刻度,忽然哭到站不住。
这是第一次。
七千零一次里,乔愿唯一活下来的一次。
她看着路中央那个小小的身体,看着雨水把血一点点冲淡,脸上的表情终于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周屿……”她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周屿说不出话。
救护车的声音很快来了。
人群围上来。
有人尖叫,有人报警,有人把外套盖在小男孩身上。乔愿想过去,却被周屿死死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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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医院长廊里。白炽灯冷得像雪。乔愿的伞靠在墙边,伞骨断了一根。
乔愿的手表还在走。
这是周屿曾经想要的结果。她活下来了。她坐在他身边,手指还是温热的,呼吸还是平稳的,只要他伸手,就能确认她没有离开。
可周屿仍然泣不成声。
乔愿没有催他。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会这样?”
周屿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所以,”她问,“今天是第一次,我活下来了?”
周屿哑声说:“我应该高兴的。”
乔愿没有说话。
“我想过无数次,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他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可是乔愿,我现在才知道。”
乔愿看着他。
周屿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手表。看得出神。
良久,他终于抬头看她。
“也许…也许下一次还是会有人死,也许我还会失败七千次,七万次。也许根本不存在好的结果…”
他停了一下,几乎是恳求地问:
“哪怕还会事与愿违,你会怪我吗?”
乔愿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头。
“周屿,”她说,“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故事的结局…还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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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低下头。
这是他离好结局最近的一次。
可这也是他最不能停下的一次。
他握住乔愿的手,又一次拿起那只手表。
表盘冰冷,秒针向前。
乔愿没有阻止他。
她只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像在陪他一起出发。
下一秒,世界安静了。
雨停在半空。
电子屏闪了闪。
17:09,班车即将进站。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林青青有一个秘密。
她失去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在她看到那朵云的那一天。
记忆里所有的落日和星空、烟火和霓虹都褪色成纯粹的黑暗,再无任何形状和色彩。如果她从不曾拥有过回忆的能力,也许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如同那些天生的盲人,不理解光明的含义。然而她曾如此爱过这个世界,用眼睛爱过那些色彩,用心思念过那些瞬间,黑暗才会显得如此可怖,和难耐。
但是他走了,连同她记忆里的所有色彩一起卷走,没有留下丝毫剪影。
后来她从医生那里知道,她这是生病了,病的名字,叫心盲症。
她没有瞎,她的双眼依旧能够看到那些美丽的风景,那些缤纷的颜色,可是她却再也无法拥有这一切。只要视线离开,她就无法在记忆里重构出这些画面。
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被这种错位感逼疯,她记得的,她知道自己记得的,桌角的棱形、裙子的百褶、琴键的黑白,这些字的排列和感受还清晰地留在她的印象里,然而却再也无法被描摹。她近乎疯狂地依赖镜子和相机,映射记录自己无法回想又怀念的每一个角落,偏执地一次次翻阅,试图将那些影像烙印回心底。
这一切努力当然是徒劳,后来她开始学着接受,她用触觉、用嗅觉、用听觉去记忆,用文字去描摹,敲打窗棂的雨落在叶尖是翠绿的脆响,烘焙的咖啡豆研磨的香气是绵长的深棕,旧书页泛黄的字迹被风吹过是荡开的涟漪。她把诗篇写在相片的背后、记忆的注脚。朋友说,失去他之后她变成了诗人,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寻求不被逼疯的出口。
也是因此,朋友说她那些长长短短的记忆和序曲有了粉丝的时候,她才觉得格外的滑稽。好像有人格外青睐这种残缺上长出的花苞,如同断臂上的裂纹,自成一种风景,但她绝非能够欣赏的那一类。在还有记忆画面能力的时候里,哪怕是衣摆上的线头、缝隙里的灰尘,都值得她大动干戈,收敛到一尘不染才罢休。现在让她接受这种赞美,更显得荒谬。
她与朋友大吵了一架,删除了那些朋友社交媒体上露出的她边边角角的记录,但还是没有拦住一个追踪到她私人账户的粉丝,对方狂热地剖析她的每一段用词,每一个转折,即使拉黑,也会换小号来。
她卸载了社交媒体,将自己关在家里,隔绝一切外界的联系,孤独从荒谬的现实中拯救她,庇护她,心里的一片空茫此时竟成了安全感。她用缤纷的颜色装点房间,让目之所及都遍布无法留在心底的颜色,床头是明亮的克莱因蓝,窗帘是柔和的泰尔紫,书架是深邃的象牙黑,而指尖她选了最美的胭脂红,每次伸手都能看到明媚的跳跃。她坐在这爆炸的色彩旋涡里,试图与那些剥离的画面告别。
然而,并没有给她多少告别的时间,她开始被频繁的敲门声打扰,陌生的男人的问候带着不同寻常的热情,猫眼里的人影与那个粉丝头像的剪影一模一样,不知为何,她对此丝毫不意外。她缓缓收拾妥帖略显凌乱的屋子,才露出一个笑容打开门。
“青青,你最近还好吗?”门铃再次响起,朋友带着她最喜欢的蛋糕来看她,“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放下手中的毛巾和香水去给朋友开门。
“对不起啊青青,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朋友的笑脸一如既往,只是她只能记住这个印象,却无法在记忆里复刻这张笑脸了,“我明知道你得了那种……病,还跟你怄气,实在是太……”
朋友抿了抿嘴:“而且,我还开小号给你留言,想让你得到点鼓励……”
“什么?”林青青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个狂热粉丝啦,是我假扮的……”朋友以为她没有理解,头垂得更低了点,“我想帮帮你,给你勇气也好,爱也好……不能因为他,走了,你就这样一蹶不振……没有跟你好好商量,对不起……”
“不,没什么。”林青青看着指甲上的嫣红,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将手环在朋友背后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你,你可是林青青啊。”朋友松了口气也抱住她,“你家装修得真好看,这些颜色好温柔~”
“像你一样~”林青青笑着回答,“我们去吃饭吧,好久没吃那家披萨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挽着向外走去。
刺耳的警铃与她们交错而过,林青青抬头看向天际的云,夕阳将纯白的云染上一片血红,一如刚刚绽放在她手下的那一片,林青青放下了相机,不打算记录。
同样的云,在她失去脑海里的所有画面那一天她也曾见过,那个她深爱的人,于开花的云中沉眠,为他们完美的爱情画上休止符,在他来得及为这份爱情染上污点之前。
她删除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将它们与他埋在一起,现在它们又有新的同伴了。
经典笑语only
if:莫莉接触污染时晕了过去后的幻觉time(1)
我不会开车,所以当我梦到我开着一辆越野皮卡载着刺钉兽奔驰在一望无垠的公路上时,我很快意识到我在做梦。
我将一只手伸出半摇下的车窗,刺钉兽的触角在猎风的吹拂下朝后猎猎地响着。我做梦时比一般人讲逻辑得多,好似我的潜意识也比其他人循规蹈矩地多。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红橙色沙土,我记起了我此时此刻还在数码世界和新认识的同伴们面对赤日和绿辉污染的威胁。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热风吹走了我身体上的热汗。这里的一切都干燥异常,让我想到我去新疆的那个假期。灼热的沙子,与我长相不同的人们,风的味道也和我家很不一样。
这里的风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味道。
我手上熟练地挂着档,继续前行,一边的刺钉兽好奇地将头探出了车窗。它环顾四周,左看右看:“莫莉,莫莉!那座山是什么?”
我只好说:“我也不知道。”
我左手指着车窗外的山和雪,右手把着方向盘:“也许这是我梦中的乞力马扎罗山,因为我觉得在莫名其妙的数码世界上出现冰封的雪国只能用海拔太高来解释。”
“那你怎么解释魔法呢?”
“我得用这不科学来表述,但我想,我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梦到你很多次。”我把左手收了回来,换成左手开车,右手挂在操纵杆上。“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科学现在研究不到的东西,就像人类对梦的开发不止1%,但是没有人能解释我的梦中有那么多虫子陪我玩耍的原因。”
我的头脑昏昏沉沉地胀痛,仿佛有许多灶马和蚰蜒在我的大脑皮层上扰动。刺钉兽的复眼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去朋友家参观的一后院蛐蛐,每一只都在卖力地叫着,但没有一只会获得资格自由。我想尝试解释更多的知识和面前比白纸好不到哪里去的数码兽给它,但我的梦很快就浮上了一层跃动的水光,我的脚下从离合刹车和油门换成了干瘪又湿漉漉的泥沙。
不可预见的沙滩。
泥沼在记忆深处蔓延,我想起来我小时候跪在这片沙滩上寻找宝藏,挖了许久却只有几片贝壳。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无宝可挖,但这一次我的沙滩上只有刺钉兽。于是我幻想这里有我小时候最喜欢吹的陶笛让它找到,并简单教给它怎么演奏这个小小的乐器。我坐在水和沙子的混合物上,听见不存在的潮汐声和刺钉兽吹响蓝色陶笛的声音,心飘向了更远方………
再一次睁眼我还在数码世界中,我的手仍然放在王座上。那个女王——雫姬,仍然命令我们离开她的宝座。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于是叹了口气后劝说她和我们分担那种痛苦。我深知一个人不被理解地想要守护别人的心有多么坚定,于是我只好说:“坚持了这么多年守护你的臣民们真是辛苦了女王大人,请让我们也出一份向您致意和保护所有无辜生命的一份力吧!”
《秉舌书》
作者:???
備注:是一篇純粹爲了滿足作者個人興趣的(BL)習作。含有g向等可能令人不適的内容。
王朝存續得太久。國王們如太陽東昇西落般登上王座又垮台,他們沒有烈日播撒陽光時那麽慷慨,卻各個比太陽狠辣。都城裏的人們如麥子一般溫馴般倒伏著順從,也如麥子一般沉默,說到底,人們比王朝活得還要久,久到已經沒人能回想起一個失去王朝和都城的世界。直到一天,那个天生畸形的王弟殺了華茂的王兄,人們才終於惶惑起來。
街上流浪的痴人說,也許,是末日的徵兆。母親流著眼淚捂住女兒懵懂的耳朵,把她拉回家反鎖上門。末日,世界的最後一天,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發生鬼魅死而復生,美好英勇的王者被毀滅這種事,不是嗎?即將冉冉升起的太陽的頭顱被長劍一挑,咕嚕嚕滾在地上,扯著一抹崩殂的斜陽的污痕,那頸部傷口如紅日奔湧的軀體就像生前在流水酒席上喝得大醉般軟倒下去。灰土輕柔如美人揚起的衣練,珍惜而一視同仁地將頭顱和軀體都納入自己的懷中。鬼魅是否存在或者那美好英勇的評價是否真實在這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應然之事歪斜扭曲了,人們的心便隨之倒墜至浮肋。王兄殷漬死後幾天,老國王在病榻上嚥了最後一口氣,從此,殷曠成為了國王。
之後三個月,炎炎烈日當空,滴雨未下。
殘酷的晴朗持續著,為大地投下濃重的陰翳。新王在殿堂高高的台階上來來回回地走,階下群臣如死尸般噤聲。沒人敢抬頭看那樣一張臉,即使它在代表王國最高權力的冠冕下,倒不如說冠冕的金光讓那本就難以入目的臉更難以直視了——那是怎樣一張臉啊!一只眼睛的瞳孔分裂,密密麻麻如蟲卵棲居在眼眶裏,無時無刻不在混亂地旋轉;人中部分被一道裂痕劈開,縫合的痕跡粗糙而醜陋;耳朵貼著臉龐生長,外耳的輪廓畸形地凹陷。整張臉上唯有鼻梁高聳能證明他確實是皇家血脈,因為那山根的弧度與被他殺死的俊美的哥哥一模一樣,可惜這獨獨一點美麗反而襯得整張臉醜陋得更加詭異了。群臣恭順地垂首佇立,殷曠那重瞳的眼珠從他們背上一掃,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就砸在地上。“都啞巴了嗎?”新王的聲音嘶嘶如毒蛇,“朕問你們,天上為何不再下雨?”
世上從沒有過這樣的事。無論王座上的人如何變換,雨總是會下。尤其是新王登基後,通常都會有一場大雨才對。但敢在殷曠面前提起這點的人都——
“自您登基以來,閉目塞聽,暴虐跋扈;偏寵奸佞,濫殺無辜。無君王之形而竊國攝政,缺人主之度而盜柄掌權。如此違拗天意,上天的怒氣遲遲不散,故無雨可下。就是這麽回事。”朗朗的聲音說。
低低的嘆氣聲如蒸汽在群臣間彌散。殷曠的脚步一停,眉毛一擡。“再說一遍?”
“就算讓我再説千遍萬遍,也只有這些話。我已經在這文書中寫清楚。”王小竹說。
殷曠擰著眉用那隻好眼睛掃視,眼珠盯住時卻樂了,壞掉的瞳仁依舊嗖嗖地轉。“王姓世家的小兒子,先王在世時你們家多麽風光,如今倒只剩你一個了。看來你想多陪陪你家人,朕感念你一片孝心,就成全你。”他拍拍手。“李弱思,送他進文字獄吧。那文書就當柴火燒掉。”
大廳裏又彌散一股氣息,只是這氣息的方向與前一次不同,如滾滾草葉的紋路被風吹向另一個方向。如今站在這裏的臣子多數曾受過王家的照拂,王小竹亦是清白耿直之人,因此他們對王小竹的多懷嘆惋之意,只是目睹了王家士子觸怒了新王之後接連被打入文字獄的凄慘下場而口不敢言。但李弱思不同。據説他并無家世,從前是靠著被殺死的王子、新王的哥哥殷漬的庇護才得以在這宮中行走,然而,當殷漬被刺死在馬背上那一天,就在那顆美麗的頭顱被斬下的下一個霎那,這個沒有骨頭的叛徒已然跪在了地上向敵人朝拜,鮮血如雨點打在他身上,他那一頭長長的散落的黑髮於是沾上土與血的氣味。也許在殷漬的頭顱落地前他便已經變節了,也許,將王子的情況出賣給魔鬼的人正是他。希望殷漬而不是殷曠登基的人都恨他,也就是說,基本上站在大廳裏的所有人都恨他,但他們也都同樣地無可奈何。在哥哥無頭的死尸前,殷曠朝跪服的李弱思露出微笑,那裂開的嘴唇下牙齒鋒利。李弱思從此成爲了新王的人。
此時此刻,在大殿中,身著白衣的瘦削青年緩緩起身。當他起身時許多人才意識到他竟一直是跪著的,一動不動宛如白瓷花盆,内裏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髮絲是薄薄一層黑的泥土,起身時便抖落了。起身后也并不站得很直,只是道了聲:“領旨。”兩個沉默的彪形大漢走進來將王小竹拿下,李弱思撿起掉落的手簡,跟了上去。
仔細看,兩個大漢的嘴巴都被黑色的綫縫了起來,這是殷曠親衛的標志,據説這隻親衛軍由啞人組成,他們的驍勇保證他們在面對舊王子的親衛軍時取得了殘酷的勝利。二人比李弱思走得更快,幾步后就不見蹤影,好在李弱思本就認路,當他來到文字獄時,那兩個手脚麻利的大漢已經完成了分内工作,向他微微頷首后便離開了。
同文字獄中的所有人一樣,王小竹面前已經被放上一個案臺,其上鋪著新紙,硯堂有墨,筆還乾净。他呈坐姿端在臺前——想要倒下或斜躺已不可能,他上半身的各個關節被細綫穿過,聚集在一個點上后被釘在墻上,如同人偶,如此一來疼痛感自然而然會將幅度過大的動作鎖住。他的左腿已被剁去,只剩一條右腿盤著,傷口的布料血氣森森,甜絲絲的血腥味滲進悶熱的空氣,人一張嘴,血的微粒就黏在味蕾上似的。王小竹的臉因爲失血而汎著白光,水淋淋的臉上洗出一對沉沉的黑玉,壓得李弱思心頭往下一墜。“你何必寫這種東西給自己找麻煩呢?”李弱思將那文書攤開在囚犯面前,懇求一般地問,“就隨便寫點誇贊的話,讓我好交個差吧。”
他試著將筆塞進王小竹的手裏,但對方偏不拿住,手指松松的,塞進去就往下掉。“我不會寫的,弱思,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沒人能夠逼我做。”
那語氣就像是他們還在李弱思家宅的後院裏乘涼閑談似的。夏夜,雨後的宅院被水洗去了塵氣,星星在頭上懸墜著,蠟燭慢慢地燒。李弱思被暑熱蒸得頭腦暈暈沉沉,半夢半醒地聼王小竹侃侃而談,不,這樣不對,王上和王子的所作所爲實在是有違天命,如今的一切全都錯了,王小竹清脆的聲音如同綠葉一片一片飄落在夜裏。那是被殺死的王子殷漬還活著的時候的事。
“我不明白。”李弱思問,“你不是一直討厭殷漬嗎?就隨便説點他的壞話也好,國王會高興的。”
王小竹搖頭。“王子已經被殺害,再提也沒什麽意義。我想要寫的是能帶來改變的文字。如果能讓王上悔過而革新,如果能讓上天的怒氣散去而再降下甘霖,就算我死了又有什麽關係呢?反之,如果我寫的字、我説的話只是重複著空洞的贊嘆,那我寫了或沒寫又有什麽區別?”
“你怎麽現在還在說這種話?”李弱思站起身,定定地望著他。“你現在還以爲你的文字能改變什麽?如果國王是能聽得進話的人,那麽多文書就不會被付之一炬、那麽多人也不會因爲幾個字就死在這座監獄裏了!就算你寫得再感天動地又怎麽樣?你我都知道王上想聽的只不過是對他的稱頌而已!”
“那就寫給還有理智的人讀。世界上這麽多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認爲王上登基后那麽多殘忍的舉措是可以接受的。”
“你才真是瘋了!”李弱思提高聲量,“你指望誰來看你的文字,就算他們能看到,又怎麽樣?你指望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來救你、推翻和他們一個姓氏的國王,反而來救你嗎?你指望那些在朝堂上被國王瞪一眼就噤若寒蟬的臣子來救你?還是你指望宮殿外目不識丁的百姓來救你——就算把文書放在他們面前,他們都未必能讀出上邊的字啊!你到底在堅持些什麽呢?在這個世界上,文字是最沒有用處的東西了!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如今可以救你一命才對!”
面對好友聲嘶力竭,王小竹卻笑了。“弱思,沒想到有一天你會説出文字是最沒用的這種話。你的願望才是寫出一首世界上最美、最沒用處的詩篇吧?”
“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掉。”李弱思的聲音近乎絕望,“你不是曾説欠我一條性命嗎?那如今我不許你自尋死路,可不可以?”
王小竹的笑容收斂了,那双坦坦荡荡的杏仁眼抽动一下,垂了下去。“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他輕聲說。
每次從文字獄離開,必須向國王匯報。現在,李弱思在通往正殿的長廊上走著,深黛的影子浮掠過金磚青瓦,歌頌著歷代帝王功績的赭紅色的壁畫在他身旁明滅,當光暗下時,赭紅色的人像們仿佛是從那種永久到近乎苦楚的微笑中解脫片刻,得以呼吸一種黑暗的茫然。在李弱思與墻壁之間,一個個高頸素色瓷瓶整齊地站立著,然而在那裏面插著的卻并非嬌嫩的名花,而是比花之更嬌嫩、更名貴的……女人的手臂。膚若凝脂的纖細小臂,手指擰成綻放的形狀,指甲精雕細琢,詭異而嬌艷地綻放著,等待徹底腐敗的命運。好在并沒有異味,大約是經過了某種處理,只有幽幽一點甜腥血氣混著十倍的植物冷香,比女人生前的脂粉味多了清冽,卻終究是少了溫暖柔和的死物。那些都是在殷曠成爲國王前,因爲他古怪的長相當面或背地裏嘲諷過他的宮女們,此刻用失去生命的身體靜靜承受著國王對她們的羞辱。
一點點光亮在那長廊的盡頭閃爍著,是兵器的冷光。臺階下,親衛軍總統領韓峻一伸手,攔下了李弱思,狀有搜身之意。在那高大强壯的啞男背後,一個聲音懶懶地響起,即使從萬人之上的高位傳來,那聲音的質感仍然像是帶有惡意的玩笑,“不必了,讓他上來吧。”殷曠說。“諒他也沒那個膽子……”一個尖利得意的女人聲音附和。
那是韓峻的妹妹韓蕊,在協助殷曠奪得王座一事上赫赫有功的親衛軍總統領的親妹妹,如今是國王的寵妃。據説她生性異樣瘋狂,在兄妹二人還未在宮中展露頭角、只是相依爲命的普通侍衛和宮女時,她便有不服管教的惡名,曾將高她一級的妃嬪推入水中。好在當時的王子殷漬恰好經過,被那位宮女跌入水中的瞬間打動而撫掌大笑,爲了一張入水后濕透的慌亂的臉賞下去好些銀子,又升了那位宮女的位份,對韓蕊的懲罰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了。韓蕊最終也沒有得到王子殷漬的寵幸,反而在殷曠即位后,因哥哥的緣故常伴新王左右。現在,她半躺在殷曠懷裏,如被撫摸得舒舒服服的貓一般朝臺階下的人眯起眼睛,鮮花顔色的嘴唇一咧。“帶來了嗎?”
“是。”李弱思低著頭,雙手呈上一物。灰白,細長,堅硬。
那是一節王小竹的腿骨。
“太好了,快給我看看。”韓蕊拍手笑著,起身往下一探,細長的金玉護甲刮過李弱思掌心。下一瞬,當她捻起了那骨頭,笑容雖還挂在臉上,目光卻立刻從期待變成漫不經心了。“他的骨頭應該很適合做笛子。”少女捏著骨頭把玩,“在那潔白耿直上鉆出的空洞裏吹出的音律,想來會是悠揚動聽的。如果強行用它吹奏淫糜之音,它會碎裂嗎?”她擡起美麗而好奇的臉望著國王,殷曠微微一笑,從剛才起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觀賞一種表演的奇珍。“既然蕊兒如此好奇,那便隨你拿去玩吧。現在你先回你的宮舍,我同你哥哥有事要商議。”聞言,少女起身朝國王深行一禮,翩然退下了。
“李弱思,你先留下。”殷曠出聲叫住正要離開的李弱思。“親手將好友的骨頭贈予他人,感覺怎樣?”
“臣子的骨與血都是王上的,王上隨手便可取用,談不上贈予。”李弱思脚步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匍匐在地上。在他身後,韓峻沉默著站在不遠處。
“哈!”殷曠的豁唇裂開,醜陋地大笑了,那隻坏眼愉悅地嗖嗖亂轉。“我知道你們從前交情匪淺。一個妓女的孩子和名門世家的小兒子竟是朋友,真有意思……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邪惡地壓低了,像用秘密誘惑人、使人墮落的魔鬼。“讓朕得以殺死殷漬的,并不是你,而是王小竹。此時此刻,你正替他承擔著叛徒的駡名呢!”
歡樂惡毒的聲音在沉默裏消散,李弱思維持著姿勢,連頭髮絲都沒有顫動一下。王座上的人似乎覺得無趣,換了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行了,起來吧。你和韓峻都跟朕來。”國王站起身,大步走向幽暗的長廊。韓峻立刻拔腿跟上,李弱思也順從地起身,跟了上去。“典禮之日將近了。”
那是一條李弱思從沒走過的路。比來到正殿的長廊曲折得多,冷寂,昏暗,石板路的縫隙長滿青苔。油燈的火間隔好遠才幽幽地亮一盞,又淹沒在更遠處的昏暗裏。道路上下起伏不定,李弱思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往哪個方向走,脚步在青石磚上篤篤地扣著,也許他們已經走出王城了也説不定——他正這樣想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並不是人聲,不是李弱思聼過的任何一種聲音,沉悶地轟鳴仿佛大地本身在垂死地搏動,通過地面傳導至脚底,一路順著骨頭令心臟震顫。滾滾熱浪隨之而至,好像他們正一步步走向一個火坑,一個地獄,那地獄裏業火正烈烈地燒。然後白光襲來。
所有爐子都在火上沸騰著,從高處傾倒出赤紅的鐵水。它們在地面的凹坑匯合,燃燒的形狀是一隻箭。目測直徑比十個人的身體還要更粗,長度比一百個人加一起的高度還要更高,那尖銳的頭部雖然還沒有冷卻打磨,但已經可以想見它的鋒利。“厤朝厤代的先王存儲的所有礦石,全都在這裏。”殷曠指著地上的火水說。國王面色如常,而韓峻和李弱思已經汗如雨下,衣服全部被打濕,熱氣將水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裏蒸出來。
“朕要用這隻箭射穿天空。”殷曠擡起頭,仇恨地望向頭頂上那遙遙的一小片光。
“從古至今,所有國王登基后都有一場大雨,偏偏到我時便無雨可下。百官對此只會説些養德以敬天的蠢話,簡直令人厭煩頭頂。不,如果只是一味祈求施捨,那朕如今根本不會站在這裏,朕便也不是朕了!既然天不肯下雨,朕便要用這隻箭射穿那天的皮膚,朕要射下它的眼、射中它的骨、射爛他的心!朕要讓它疼到哀絕地落淚,那苦痛的眼淚便會是萬民期待的大雨!”
他回過身望著渾身已然被汗水濕透的二人,那一隻正常的眼睛也被野心燒得炯炯,“韓峻,你要常常巡察這裏,朕一定要在慶典之日前看見這隻箭。而李弱思,”國王喊出名字就像在李弱思身上抽打了一鞭,望著他的顫抖殷曠卻笑了。“朕要你替朕寫一篇檄文,討伐上天的檄文,朕將在典禮上當著萬民念誦。從前在殷漬身邊時,你沒那麽多機會寫這種文書吧?”
……弱思,寫點什麽吧。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殷漬總是對李弱思這樣説。大片大片灼灼其華的桃花林裏,風和光都被重重曡曡的樹葉和花瓣削弱得柔和,才子與歌姬一同痛飲著從溪流上漂來的美酒,握著杯盞的手指不時地觸碰在一起,年輕美麗的宮女們言笑晏晏地穿梭于宴席之間,那時包裹她們手臂的還是柔軟明快的綾羅、而不是堅硬冷冰的瓷片。如果你不寫下的話,這樣好的美景便要永遠、永遠地消失了,弱思。即使是在最昂貴的佳釀爲他熏蒸出的溫柔鄉裏,殷漬的笑容裏也總是有淡淡的陰影,好像那多餘的一切,美景、珍饈與歡笑并不讓他滿足,反而使他疲倦,好像在心底很遙遠的地方他擁有擺脫這一切的願望,卻又同時爲了這願望感到羞愧。那時,殷漬所有的兄弟姊妹全都死去了,除了一出生就被老國王厭惡、所有人都以爲絕無可能繼承皇位的殷曠。王子的頭銜沉甸甸地壓著他,如果不用日夜不休的歡笑與笙歌聊做消遣,他那顆相比刀戈天然更親近詩文的靈魂會在死亡之前先一步碎裂。殷漬喜歡讀李弱思的文字。李弱思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他總是微笑著回答:好的,殿下,我會寫的。這是一場多麽美麗而值得紀念的宴會啊。
你爲什麽不勸諫他做些應當做的事呢?如果是你說的話,他會聼的。從前王小竹不止一次問過他,疾聲厲色、義正詞嚴地。你如此有才華,難道不應該做些正確的事情嗎?李弱思看著好友天真的正氣凜然的臉,不由得笑了。我不過是王子的一支筆,當然王子希望我寫什麽我就寫什麽。我的才華與筆墨一樣,都是為王子所用的。王小竹自己瞪夠了眼睛,就撇撇嘴,像你這麽不負責任的人居然有如此天才,真讓人覺得不公平啊。在搖曳的燈光下他抿了一口茶,又問,弱思,那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此前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李弱思一怔。他正要開口回答,霎那一束念電,他便醒了。
李弱思收拾好自己寫好的文書,走進文字獄,將文書攤開在王小竹面前的案臺上。“頌文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就簽個字、畫個押吧。外人不會清楚這其中的機密,而你自己知道,你的手還是乾乾净净的。”
王小竹擡頭看了一眼李弱思,在這牢獄裏待了多天,那雙杏仁眼不似從前那麽明亮了。儘管文字獄比一般的監獄待遇更好些,但犯人不能隨意活動,又要受綫穿之苦,每次爲了進食或解手不得不大幅改變動作的時候那些被細綫穿過的傷口就反反復復地割磨著,現在無一例外都開始破潰流膿。聽見聲音,好友瘡口叢生的軀體動了下,“你不該寫這些的,弱思。你只是在浪費你的才華。”他似乎在嘆氣,或只是因爲疼痛而喘息著。“你能寫出比這好百倍的東西。”
“如果不能救你,有什麽用?”
“別再和我爭吵了,弱思。”王小竹苦笑著咳嗽幾聲,“我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再怎麽說我也是王家的人。我的父兄都死在這座監獄裏,如果我憑藉花招苟且偷生,恐怕到地下,他們便再也不會與我相見了。”
“他們怎麽會知道呢?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
王小竹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瞥了眼他。“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李弱思。事到如今,別讓我恨你,好嗎?”
“如果你能活下來的話,恨我也沒關係。”
“可是,我不願意!”王小竹猛然提高聲量,憤怒的時候他好像又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面對一切的不公都能夠直言相撞,事到如今他的傲氣依舊在他瞳仁背後頑强地燃燒,產生的熱量支撐著破爛軀體不讓它倒下。“我不想讓我的名字出現在那種文書上,李弱思!事到如今,進入這所監獄的人出去了幾個,身爲獄卒的你不應該最清楚嗎?換句話説,除了成爲叛徒和死亡之外,這裏根本沒有第三個選項——文字和罪名同樣,是可以被强加在身上的東西啊!無論那篇頌文是誰寫的,只要我離開這座監獄,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王小竹是一個小人、叛徒、僞君子,他的清白和骨氣全都被那個暴君摧折了!我寧願死也不——”
“沒關係的,願望是可以改變的。”李弱思跪下來,握住好友因長時間被吊起而發紅發燙的手,把它貼上自己的臉頰。“願望是比文字還要更瞬息萬變的東西。”未料想順著這句話有什麽東西涌上他的喉頭,來不及阻止,於是他用氣聲一般的聲音說,“你知道殷漬本来的愿望,是成为继承人吗?”
這是在故事發生之前的故事。
二十年前,王城裏一個姓李的富商娶了一位名妓做妾,把她嘴唇上的胭脂顔色吮吸殆盡后,很快冷落了她。那時她已有身孕,在李家大宅中的一間小小的偏房裏誕下一名男嬰,爲他取名李利思,期盼他聰明伶俐、才思敏捷。不巧那一天富商高價買到一柄匕首,把玩時不慎將手割傷,下人正好在這時來報小妾生下男嬰之事,商人怪罪是這孩子和自己犯了冲,將其名字的第二個字改成弱字,偏要殺殺這孩子的命格。於是李利思從此成爲了李弱思。好在一個名字并沒有使他善思而靈巧的頭腦遜色,在童年他的聰敏便逐漸顯現,只聽過一遍的詩文也能倒背如流,母親很高興,努力説服過於富裕的丈夫給了這個不受寵的孩子一個讀書的機會。儘管無權勢者的才學與窮苦人家的美貌一樣,都不過是任人取用的資源,但才學總歸是持續得更久,母親對他說,你須將自己想成一隻筆,無論上面要你寫些什麽你都能寫出來,那麽你一輩子的富貴榮華便取之不盡了,你如此聰明,天生就是要依靠這才華活下去的。數年後,母親傷寒離世,李弱思寫了篇感人肺腑的悼文,在冷月下,默默地燒在她墳前。
又過幾天,一架雕刻精美的馬車停在李家大門。事實上,總是待在自己屋舍裏的李弱思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如往常一樣在書房中行走,猛然被一個清脆聲音撞得頭昏眼花,“你是何人?竟敢不拜本王!”來人比他稍稍高些,掐著腰逆著光站在迷宮一般的書櫃中間,鑲一層金邊的身影。
書卷從綿軟的懷抱裏散落一地,李弱思沒想太多便跪了下去。“你都看見了些什麽?”身影毫不客氣地問。
“我什麽都沒看見。”李弱思溫順地說,同時在心底思忖這人究竟是誰。大王子殷銀這幾天巡游出訪,但堂堂王子怎麽可能在李家書房裏亂轉。難道大王子和李家關係密切的傳聞當真……
“真的?”那人的語氣有點放鬆了。
“如果您不信,可以剜出我的眼睛,那麽我便什麽也看不到了;如果還不信,可以切下我的舌頭,那麽我便什麽也説不出了;如果您仍覺得不夠,可以割下我的耳朵,那麽我便什麽都聽不見了。”李弱思回答。大王子殷銀以果斷狠決著稱,這些話自己先説了比等待他親口說更好。但對面的人當真是大王子嗎?
“哎,這倒是有點……你還是先起來吧。”聲音似乎略微有些内疚,讓人懷疑剛才的氣勢是否有虛張聲勢之嫌。一隻手將李弱思從書堆裏拉起來。“別害怕,我剛剛只是被你嚇了一跳。所以,你是誰?”
“我是李家的庶子,李弱思。”李弱思老實說。他不需要回問對方,那綉著金綫的衣裳已經明白告訴他那是國王的家眷,至於究竟是哪一個,對他來説并無太大差別。
年少的小王子殷漬睜著雙鳳眼望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大哥名義上帶著自己出游卻只把自己當成幌子,一路上幾乎沒和自己說幾句話,進了李家宅院后更是人影都不見,只剩下那些看膩歪的下人盯著自己,小王子一氣之下甩開了侍從偷偷亂轉,在書房裏看閑書看迷了心,才一時被來人嚇了一跳。“哎,你怎麽不問我是誰呀?”此刻他看對方遲遲不説話,於是催促。
“我應該問嗎?”李弱思幅度很小地瞥了瞥四周,正如一個天性心重又失去母親的孩子那般謹慎。
“你這人真沒意思。算了,我正在看的這本書,你知道他的後篇在哪裏嗎?”
“那是本殘卷,沒有後文了。”李弱思只看了一眼書名便回答。“等,等一下,”看到書裏夾著的文頁,李弱思的臉忽地漲紅了,“怎麽會——難道是我忘記了——”
“怎麽了呀?”殷漬好奇,不自覺又叉起腰來,“本王命令你把話說清楚!”
“那幾頁紙本不是正篇,是我讀完後自己寫的。殿下不必理會。這本書確實沒有後續了。”李弱思垂下眼睛,支支吾吾地回答。
“什麽!太有趣了,你寫得真好!我偏偏最喜歡這幾頁!”不曾想殷漬的眼睛竟然放起光來,“我要把你接到宮中,你可以繼續寫這個故事,我也可以讀到結尾了,怎麽樣!只是有一點,今天發生的事情,你能別告密給我哥哥嗎?”殷漬歡快的聲音忽然往下心虛地一墜,在階梯上一脚踩空似的。“哥哥他向來不喜歡我看閑書。”
殷銀,王國的大王子,殷漬崇敬而恐懼的哥哥,所有王子想成爲卻都沒能成爲的人。私下裏,殷漬曾讓李弱思使用化名寫下一個復仇的故事,被冷落好痛苦,被輕慢好痛苦,被哥哥當成廢物而無視好痛苦,在故事裏他賭氣一般將這些痛苦都千百倍地還給了對方,末了以哥哥將繼承人的位置讓給他而結束。當然這故事沒有文本或書篇,都是在臨睡前的黑暗中,李弱思一字一句,用氣聲和舌頭編織好,送在殷漬耳邊,吐出了,講完了,故事就無聲無息地消融在親昵的黑暗裏。從此李弱思成爲殷漬的玩伴,常常寸步不離地伴他左右。無風無浪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年。三年後,殷銀因觸怒國王被定為謀反罪處死,王子殷林、王女殷煅一并被殺,王女殷胧傷心過度后病逝。在銀王子府中搜出的那一把昂貴匕首作爲李家與大王子結黨營私的證據,使李家除了一個早已是殷漬左右的李弱思以外,滿門抄斬。
老國王將殷漬定為了繼承人,小王子在黑暗裏的秘密的夢想血淋淋地成真了。王兄死后三個月,殷漬第一次在一場宴會上喝得醉倒在地,當李弱思扶他起身時他叫住李弱思,“給我哥哥寫一篇悼文吧,弱思。爲什麽成爲繼承人后,我的靈魂竟然會如此疼痛呢?”
在不遠處沸騰歡笑的人聲裏,李弱思俯下身,將王子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貼著王子的耳朵柔聲勸導,“可那只會給您招致死亡,殿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絕殷漬的請求。此後殷漬再沒提過類似的要求,也許那一晚他真的只是醉到不記得自己的話。
事到如今,殷漬也已死去三個月有餘了。
“你説得對,弱思。愿望是会随着心动摇的……”即使被細綫穿過關節,王小竹也堅決地將自己的手掌從李弱思手心中抽走,綫划過皮膚、切開血管與肌肉纖維,纖細的晶瑩剔透上淋漓一串的鮮血,滴落下來滲進文書裏。“以後你不要再來看我了,我不想再見你。”
晴朗的大旱持續。
世界上最最明亮的太陽正永恆一般地明亮著,王城的空氣中飄散衰敗植物與焦傷軀體的氣味。河流與湖泊都乾涸了,生物的白骨從龜裂的土地中生長出來,乾净、繁茂、美麗。不過它們畢竟還是太脆弱、太渺小了,即使憑藉數量讓人覺得壯觀,也并不攝心動魄。此時此刻,最宏偉、最昂貴、最堅硬的一隻“骨”,叮叮反射著太陽光纖,像迫不及待要和對方較量、並毫不留情地將對方射殺似的——巨箭完工了。它看上去如此强大,一定可以破開天幕,帶來雨水,對不對?狂熱侵蝕生者的意志,人們跪在絕望的期待中,山呼萬歲。那嘶喊過於刺耳,連太陽都不忍傾聽,祂背過身,帶來黑夜,於是在燥熱濃稠的夏夜裏,典禮前一天的宴會開始了。
宮殿裏,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挂著面具一樣的笑。所有的油燈都點亮了,所有的長桌都擺好了,所有的美酒都斟滿了,所有的牲畜都宰殺了。在堆滿重重的酒與肉、幾乎被壓垮的桌上,恐懼著死亡的人們異口同聲地稱頌著國王的偉大,他將要帶領我們走出乾旱,簡直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明君!認爲即使明天就要因缺水而死去、也好過現在立刻被殺頭的官僚們如此説著,所有異見者都早已被投入文字獄中,因此他們的聲音并不會遭遇任何反駁。“讓我們為國王的英明痛飲三杯!”還沒死去的女人們跳上桌子,如落淚一般大笑,將酒液灌進被熱氣折磨得狼狽的喉管。“唱吧!跳吧!喝吧!”在促促的碎玉般的弦音裏,最美麗的寵妃翩翩起身,“明天,我們的國王將向天空證明他爲什麽能夠成爲國王!”
啪嚓。殷曠手中的杯子摔碎了。燈火詭異地齊跳一次,所有的音樂一霎停止下來。
“證明?什麽意思,你認爲朕成爲國王是需要證明的嗎?”
人們的呼吸屏住了,臉垂下去,笑容的面具齊刷刷地悄然碎裂,掉進剛才還顯得垂涎欲滴、現在則讓人食欲全無的餐盤中。那隻亂轉的眼睛盯住了韓蕊,後者的笑容還粘在臉上,一朵不合時宜的乾花。韓峻此刻正在階下的宴席閒巡視,他擡脚要往臺階上走,殷曠一揮手,兩個强壯的啞男就將他的胳臂扭住,令他動彈不得。“照你這麽說,在明天之前,朕都還沒證明自己有做國王的資格咯?”怪物一般的男人步步逼近韓蕊,他的嘴巴咧著露出尖牙,眼睛裏卻全無笑意。後者慢慢往後退去,直到再往下一步就要掉到臺階之下,她正想繼續踩著臺階一步步走下去,殷曠抽出了佩劍抵住了她脖頸。“給朕説清楚。”
臺階下噗通兩聲悶響,韓峻推開了兩個侍衛,猛然要往臺階上冲,那雙憤怒的圓眼珠如此用力地瞪著國王,紅霧在睚眥処彌散開來。國王扭過頭,一整張臉都邪惡地笑了。“朕就知道你的忠誠不過如此——想來你和你妹妹一樣,都一直認為朕不配坐在這個位置吧?”
“夠了!”
少女拼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劍在脖頸的皮膚留下細細劃痕,臺階下的哥哥和臺階上的國王沒有防備,一瞬間全愣住。
韓蕊望著臺階下那張熟悉的、焦急的臉,一種親密的絕望感在她心底緩緩蒸騰。她那天生口不能言的哥哥擁有一顆無可置疑的飽含忠誠的心,卻沒有與之對應的、挑選這份忠誠值得托付之人的頭腦,在宮廷裏,這是致命的錯誤。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比她高一級的宮女得意洋洋地跑到她面前炫耀,說自己那作爲侍衛長的哥哥如何馴服了當時只是初級侍衛的韓峻,如何當衆羞辱他,還讓他以爲這是一種賞賜……把她推進水裏的時候,韓蕊是真的想殺了她。但她的哥哥那麽為自己的忠誠而驕傲,她怎麼忍心告訴他實情呢?有時候,韓蕊怨恨自己沉默的、高大的哥哥,為什麼他那麽愚蠢?為什麼他那麽愚蠢,還那麽愛她?為了保護她,他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險境,他不明白這正是讓她感到棘手的地方嗎?她怎麼能一次次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又想辦法保護這個除了愛和兇猛一無是處的男人——如果他受傷或者死了,至今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因爲她同樣地愛他。她愛他愛到願意將自己交給他所效忠的男人,那個只會用看一個珍奇寵物眼神看她的暴君,天知道她曾經爲了避免引起上一任國王和王子的注意背地裏花費了多麽大的功夫!但現在那些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他們都呆滯地停下,只需要一個瞬間,韓蕊立刻明白自己必須這樣做。
“小女天生愚鈍,一時失言,在這大好宴席上擾了各位的雅興,罪該萬死。但王上聖明,小女和哥哥絕無半天不敬之心!為表誠心,小女願意捨棄這麻煩的玩意——”她沿著劍鋒方向上前一步握住殷曠的手輕輕一扭,少女的嘴裏噴薄而出鮮血。
韓蕊的舌頭在空中畫了條艷紅色的弧綫,一朵在被抛棄時還很鮮艷的落花,砸在宴席的桌上。
完整的沉默上彌散細小裂紋,裂紋裏流淌微弱的尖叫。慢慢地,那尖叫聲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響亮,相互共鳴著——被嚇壞了的人們放聲尖叫,相互推搡著想要離開,韓峻野獸一般的嗚咽和嘯叫淹沒在慌亂的衣帶們彼此摩擦的聲音裏。已經直接聽命于國王的親衛軍們把守著出口,用刀劍代替言語勸説人們回到座位,血如引子一般帶來了更多的血——在仍然金碧輝煌的殿堂裏,瘋狂逐漸籠罩一切,而在那個醜陋的戴著王冠握著長劍的男人臉上,空洞的獰笑尚未褪卻。
殷曠如丟棄垃圾般將韓蕊無力的身體往旁邊一甩,那隻壞掉的眼睛裏密密麻麻的瞳孔全都在一遍遍巡視亂成一團的大殿。終於,笑容消失了,他問:“李弱思呢?”
宴席上的混亂剛剛生出苗頭時,李弱思已從偏門悄悄地退場,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文字獄,燥熱的暑氣讓喉嚨乾得發痛。他跌跌撞撞衝進監獄裏,也顧不上點燃燈火,在監獄高窗漏下的吝嗇而朦朧的月光裏,他搖醒王小竹:“我要放你走。”
一片沉默裏他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可是王小竹的身體一動不動,昏暗中李弱思看不清他的面容。李弱思着急了,連忙去摸他的臉,慌亂的手指下幽幽兩個亮點痛得一跳,王小竹的聲音傳來:“弱思?你在做什麽呢?我不是讓你別來見我了嗎?”他的聲音有點茫然,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的人那樣有點失落。“這是夢嗎?”
“宴會搞砸了,今夜有好多人會死。”李弱思簡單地說。“他們不會一具一具地查尸體。我會假裝你也死在今天晚上,你的尸體一起被運出城外了。”他試圖用袖子裏藏著的小鐵片劃開釘住好友的綫繩,可是用力過猛,王小竹痛得叫喊了一聲。“等一下,弱思,”王小竹叫住他的動作,“宴會?什麽宴會?你在説些什麽呀?”
嚓。一根蠟燭被點燃了。隔著柔和的燭光李弱思終於看清了好友的臉,一張極蒼白、極瘦削、幾乎能透過皮肉看見骨頭的臉。那兩顆炯炯有神的杏仁眼黯淡了,好像那背後的什麽已經被奪走并且不可挽回地毀滅,也許這是因爲他的身體被破壞地太多,再也盛放不下那麽多靈魂。現在,王小竹的左腿與左臂都已經消失,只剩右半部分身體被綫穿在墻上,一把壞掉的、不平衡的摺扇。此時此刻看著他,沒有人會想起那個正氣凜然的世家公子,更貼切的喻體或許是被竪著劈開、慢慢開始乾枯的竹節。
但他仍是李弱思的朋友。王小竹叫停李弱思的動作,“而且,那你怎麽辦,弱思?”
說殷曠不會懷疑一定是假話。這個疑心的國王有多麽暴虐,他們都清清楚楚。但李弱思不假思索地回答,“沒關係的,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你忘了嗎?我是一隻世上最好用的筆,國王絕不會捨得將我折斷。”他手上動作沒停,細綫被鐵片一碰,接二連三地斷裂。
“可你不是筆,弱思。你是一個人啊。”王小竹身上的細綫已被紛紛去除,但他仍維持著坐姿的姿勢,原來是保持一個動作太久,身體肌肉已經僵硬了。“應該活下去的是你,而不是我——看看我的樣子。”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空空的右手,聲音放低了,沾染上哭腔,也許這是生平第一次他為自己落淚。“我王小竹一生沒有寫過違背良知的文字,卻變成這樣了,也許我現在死了還比較好,弱思!”
“你說什麽傻話!”李弱思真的着急了,“只要能活下去,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人被你的文字打動——”
“不,你別再説了,弱思。”王小竹落了兩滴眼淚,忽地平靜下來。“現在我明白了。到頭來,原來是我害死了王子啊。”
“你在說什——”李弱思如同被驚雷劈中,在暑熱裏全身汗毛竪起,他猛地抓住對面人的肩膀,鐵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噹啷。
那千瘡百孔的身體好像忽然生出無窮的力氣,變得靈巧而柔韌了。王小竹迅速地俯下身去。當他握住那鐵片再擡起頭來時好像又變回意氣風發的王小竹,那雙杏仁眼放鬆地坦然地笑著,在燭影裏明亮無比。
“我并不後悔我的一生,但我羡慕你,李弱思。你沒有必須爲之而死的姓名,不必書寫必須爲之而死的道義,真是自由啊。”他把手往脖子上一抹,豔紅滾燙的杜鵑花從他破開的喉頭盛放到肚臍。血和空氣接吻,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在笑。王小竹直愣愣望著李弱思,到最後,他眼底的笑意讓李弱思悚然。“所以,你得寫,你得寫——”他的聲音咕嚕咕嚕,被血水泡啞的一支笛。“寫你想寫的,世界上最美又最沒用的詩篇,寫好之後,燒給我看看吧。”
李弱思想起他和王小竹見的第一面。
那場科舉李弱思本不想參加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伴王子許久,不應爲了自己的名聲浪費一個科舉的名額。但殷漬説服他,宮中之人多麽勢利,若能在科舉中一舉奪魁,此後認爲你沒有資格的人便只能乖乖閉上嘴了;等你在考場凱旋,我也可以藉機大辦酒席,解解無聊和饞勁。李弱思明白自己總要靠王子的庇護,或許是給王子添了麻煩,於是也不再推脫。揭榜那天李弱思從上往下瀏覽果然立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還有一個名字竟和自己並列。這一年出了兩個狀元,全城都喜氣洋洋的,大好春光裏李弱思在回到王子府的馬車上百無聊賴地想,不知那王小竹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王子府中酒宴已經擺好,殷漬一把摟過他肩膀,笑嘻嘻地送上祝賀,看起來已經半醉了。就在李弱思心裏以爲這不過是又一場宴席而已時,一個陌生的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他思緒:“身爲王子,怎麽能如此鋪張浪費、玩物喪志呢?”青年端著射壺搖晃,壺中的紅豆嘩啦啦滾了一地,其他賓客們握著還未投出去的无镞箭尷尬地面面相覷。
殷漬倒是毫不在意,醉醺醺地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哎呀,我都忘記給你介紹了,弱思……這就是王小竹,狀元宴必須得兩個狀元都到場才熱鬧嘛!”
李弱思擡眼見來人,一身天青的天華錦,用彩綫綉著云紋,整個人身形挺拔直立,真如地裏長出一根硬竹。一雙晶亮的杏仁眼此刻毫不客氣地瞪著李弱思,“我聽説你常伴王子殿下左右,那你怎麽不勸導殿下少辦些宴會?如今誰不知道王子府夜夜笙歌,無論是對於王子還是王國,這難道是良好的名聲嗎?難道你仗著自己的才學、仗著王子的賞識,就可以貪圖享受?”
李弱思被他的話劈頭蓋腦地一砸,還沒來得及辯解,殷漬做了個手勢讓他先別作聲。“如果小竹當真認爲宴會的性質如此惡劣,那你爲什麽又出現在這裏呢?”殷漬用戲謔的語氣反問。
“我當然是來勸導你們的!”王小竹毫不畏懼,直視殷漬的眼睛回答。“再説,王子既然發了請柬,身爲臣子不來難道不是不合禮數?”
“哈!那照你這麽說,只要有理由的話,人人都可以出現在宴會上咯?既然如此,你憑什麽認爲只有你的理由最正當呢?”殷漬哈哈笑了,“理由這種東西,可沒有珠寶黃金那麽珍貴,在宴會上的所有人都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哩!”
王小竹顯然沒想到王子比傳聞還要更加放浪形骸,竟會説出這番歪理邪説,張了張嘴又閉上,臉都憋紅了。見他不説話了,殷漬示意旁人倒一杯酒給王小竹,“好了,小竹是狀元,今天我們辦宴席也是想沾沾你和弱思的喜氣。幹了這杯酒,我們之後可以一同郊游玩耍,多麽熱鬧!”殷漬親手將酒盞塞進王小竹手裏,賓客們開始起鬨。可王子已經太醉了,醉到看不清王小竹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謝殿下厚待,但我天性不善飲酒,小時候舔了一口,幾乎昏死過去的。”他的拒絕聲淹沒在賓客此起彼伏的祝賀聲中,端著酒盞的手微微發顫。“好了好了,我早已饞這美酒多日,不想今日殿下拿出宴客,殿下真是慷慨!既然我也是狀元,那這杯酒我就替小竹飲下,殿下您看怎樣?”李弱思將酒盞從王小竹手中接過,朝王子深鞠一躬,在殷漬哈哈的笑聲裏,一飲而盡。
宴會結束了,李弱思回到自己小小的府邸,第二天天還未亮,一個聲音把下人和李弱思全部吵醒。好像是有誰在砸門似的,那聲音在李弱思宿醉的腦袋中搖晃,簡直要讓他嘔吐了。一開門,竟然是一張昨日剛剛見過的臉,王小竹正氣凜然地在門口一站:“我是來道謝的,弱思!昨天你幫我擋酒,真真是救我一條性命,否則我挨不過昨天那場宴會了!”
沒有睡好的李弱思簡直又好氣又好笑。“那作爲救命之恩的謝禮,你根本什麽都沒帶呀?”
王小竹煞有介事地搖頭,“不不,用昂貴的禮品贈與您,只會徒增受賄與結黨之嫌,讓您的名聲受累。我會吹笛子,請您收下我飽含感謝之情的笛聲吧!”
李弱思趕忙阻止,他還想著一會能不能睡個回籠覺。“這倒也不必了,并不是多麽重要的幫助,只是王子殿下不喜歡宴會冷場,我幫你解個圍而已。再説,你或許不知道我的身世,但總歸我不像你是世家大族出身,只是憑藉王子的庇護才能勉强在宮中混口飯吃。如果你和我走得太近,有可能會影響你自己的名聲呢!”
“這是不對的!以身份而區別待人,是傲慢的行爲;爲了一點利益而不顧道義,則既卑鄙又無恥。我永遠不會做這樣的事,弱思,你儘可以放心!”王小竹誠摯地望著他,李弱思承受不住如此炙熱的目光,不由得扭過頭去,聼王小竹說:“你是我的朋友啊。”
此後,儘管在朝堂上幾乎沒有一個觀點相合,二人卻私交甚密。連殷漬都笑說,若不是在身邊多年,他簡直要懷疑李弱思效忠的是殷家還是王家。王小竹的朋友并不太多,愛好無非賞花吹笛,玩山涉水,煮茶弈棋。與李弱思一同游玩時,他總是不由得談論起他高遠的志向,一旦説起就再難停歇。“弱思,你的夢想是什麽?”在夏夜乘涼時,王小竹興致勃勃地問道。李弱思并不是會經常想到“夢想”這種偉大詞語的人。他的命運更像是活過今天、明天、就這樣一天天挨下去,太遙遠的路途他看不清楚。於是他只是靜靜地聼王小竹説著,“國王年事已高,許多事有心無力。只有讓王子重拾政事,正道方能彰顯……對了,弱思,你覺得王子怎樣?”
“王子很好。”
“很好?李弱思,你在說謊話。好在哪裏呢?好在每日醉生夢死、對國事從不過問嗎?好在夜夜笙歌,豢養一群寵姬與食白飯的門客?”
“你這麽說,讓別人聽了,可是要殺頭的罪過。”
“但這裏只有我和你。王子天資聰穎,只要能讓他將心思放在正途,他會成爲一個好的君主的。如果國王不是這麽縱容自己的兒子,明明王國還是很有希望的。你就不希望做點什麽嗎,弱思?你不渴望改變這一切嗎?所謂正義,不就是選擇做正確的事情嗎?”
“正確什麽的,我全都無所謂。”李弱思望著好友滾燙的眼神,平靜地回答,那感覺就像是,隔著漫漫的江水望著太陽,而他正身處水底。恰恰是太陽讓他明白自己正身處水底,明白自己無需呼吸,也并不想上浮。“我只是想在這裏活下去……”
“那你的夢想呢?人總是有夢想的吧?”
“我這一生,給無數人寫過無數種文書,卻沒有一次是為自己而寫。”李弱思慢慢地說,蠟燭將要燒完了,剩下一小點火苗在蟲鳴聲中一跳一跳。“也許,我想給自己寫點什麽,寫一首最美麗、最沒有用處的詩篇……”他看著王小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反正這裏只有我和你,也只是説笑罷了。”
王小竹死在文字獄裏。
李弱思扶著墻壁走到外面,哭泣和嘔吐的欲望相互糾結,把渾渾噩噩的頭腦變成了一灘漿糊。但,身後,有什麽聲音近了,更近了——殷曠不會放過自己,李弱思知道。他顫抖著用最後一絲力氣將鐵片藏好,親衛兵的脚步近在咫尺。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
……
火。
着火了。
什麽東西在燃燒。什麽東西在燃燒?那痛苦爲什麽如此切近,如此真實?李弱思在劇痛中睜開眼睛,油燈還沒燒完,亮澄澄的光裏他看見一片狼藉。翻倒的長桌,打碎的碗碟,被踐踏的肉塊。烹煮過的和……生的,人類的,能看見面容的。李弱思聞見血的氣味。他掙扎這想要起身,可是自己的骨頭似乎全部碎裂了,稍稍一動劇痛就席捲了他,於是他很快放棄了。試著轉轉頭,好像有人正踩著自己的腦袋。
“你怎麽敢——?!”
那是一種多麽可怕的聲音!好像全世界的恨意都濃縮在這幾個短語裏,連雕梁畫棟的廳堂也爲之震顫了。這裏面沒有美,沒有寬容,沒有仁慈。純粹的憤怒和恨意濃稠地調和成暴君的質問,李弱思的牙齒被重重擠壓,他的臉頰用力蹭在地面上,一塊失去知覺的軟肉。“陛下,我——”他掙扎著吐出滿嘴鮮血,還想回答什麽,回應他的是更重的踩踏。碰撞的力道讓李弱思幾乎昏死過去。“你是朕的東西!朕殺了殷漬,現在你是朕的東西!你怎麽敢擅自從朕身邊跑開!”
啊啊,恨他,好恨他們。年幼的殷曠站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裏,自言自語。爲什麽他們都可以在光裏大笑呢?那美麗的桃花、動聽的歡歌,晴朗的陽光,爲什麽自己一點都沒法享受呢?哥哥在和一個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年講話,他們共飲一壺美酒,看起來快樂而幸福,從嘴型判斷,那少年的名字叫li—ruo—si。Liruosi。李ruo?思。李弱思。好恨他,好恨他,好恨他們。好恨哥哥。
導致作爲宮女的母親難產死去、一生下來就被厭棄的畸形兒,原本沒有名字。國王只看了一眼,就背過身去,命人將他扔掉。但因爲國王也沒有明令要求將他處死,所以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問清楚的侍從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偷偷在宮裏養著這個他,小心地藏著,盡力不讓更多人看見。本來只有幾個守口如瓶的心腹重臣和忠心的宮人知道這件事,直到有一天,還是小王子的殷漬出於好奇在宮裏四處閑逛,碰巧走進那個狹小的暗室,見到了一個幼童。他被僕從的解釋震驚了,處於孩童天真的憐憫,他吩咐僕人不要真的殺他,還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殷曠。從此殷漬成爲殷曠唯一的哥哥。
哥哥與李弱思短暫地道別,向自己走過來了。他的手裏握著幾張書頁,他的眼睛爲什麽那麽閃亮,嘴角爲什麽上翹得那麽厲害?“曠兒,我不是讓你躲好嗎?爲什麽又私自跑出來?”一看見自己,哥哥眼睛裏的光就消失了。爲什麽呢?難道哥哥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爲我是怪物嗎?
“因爲我想見你。”小小的、醜陋的孩子說。那一顆心跳動得多麽厲害,痛飲過後麻木的少年並沒有察覺。但哥哥笑了,他還是愛我的。對了,畢竟哥哥是唯一親口説過我不是怪物的人呀。“那是答應帶給我的故事書嗎?”
見小孩要抓那幾篇書頁,少年吃了一驚,向後躲去。“不不,這是哥哥……很重要的東西,不能給你。下次我一定把故事書帶給你,好嗎?”年幼的殷曠點點頭。殷漬拍拍他肩膀,又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輕聲向他道別。
殷漬再也沒有回來。
此後十幾年偌大宮中,殷漬沒有和殷曠說一句話。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憐憫之心帶來的後果讓如今成爲繼承人的少年開始憂慮,但他又沒辦法下定決心殺死對方。啊啊,到頭來,你還是和其他人一樣,一樣的軟弱,一樣的膽怯,一樣的不切實際,一樣的空虛。在宮殿的陰影裏,如幽靈一般悄然長大的殷曠想,但我還是最恨你,哥哥,你怎麽能假裝你從未對我笑過?你怎麽能讓一個本就一無所有的人體會到被剝奪是什麽滋味?重叠的瞳孔個個泣血,乾涸后復又在深夜流下血淚。好恨,好恨,好恨,好恨。爲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這麽痛苦呢?這根本不公平吧?
“朕知道你去了那裏!那個該死的滿口謊話道貌岸然的王小竹!”殷曠每說一個字,就重重地踩下一次。李弱思似乎昏過去了。有一瞬間,殷曠有一種在他脚下的人竟是哥哥的錯覺。他們的眉間的神情真的很相像,意識到這一點更加讓殷曠怒火中燒,他擡手抓撓自己的臉,像要把臉皮撕下去似的,也許那張臉上有幾個可怕的傷疤正是因此而來。“滿口的正道天命,都是些什麽屁話!難道天生被困在這個怪物一樣的皮囊裏的朕,天生就應當充滿痛苦地死去嗎?這算什麽正道,這算什麽公平,這算什麽天命!如果這就是天命,朕便要那天去死!”
終於,傷痕與發泄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了。他拽著李弱思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可惜自己太早將哥哥的頭顱斬下、沒有親手把玩的快樂,暴君感覺有些遺憾。不過,都是一個皮開肉綻的血肉毬,將眼睛用緞子蒙上,大約也大差不差吧。“不過,最後,朕還要感謝這個僞君子呢,如果不是他總是義正詞嚴地對哥哥說隨便找一個人來儅這國王都會比他更好,哥哥也許不會這麽輕易地允許我積蓄力量奪取政權——看吧,用正道逼死一個人多麽簡單啊!只要讓他覺得自己不配活著就行了!”被自己抓撓的傷痕下,他的豁唇裂開,滿是尖齒的嘴巴殘酷地大笑。
與此同時,李弱思昏昏沉沉,墜落進一片純然紅色的疼痛裏。因爲那疼痛太均匀、太龐大了,李弱思竟然有一種漂浮的錯覺。我已經死了嗎?疼痛貼心地爲他屏蔽了所有的感覺,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説不出了。可以放手了吧,李弱思想,奇怪,我的手指如此用力地攥緊掌心,是要握住什麽呢……?
他攤開手,空的。可是攤手的動作扯動手指的肌肉,在一切的上方,心臟沉悶地跳了一拍,疼痛之海一個大浪,一個名字被冲進來。是從最上面,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可是好麻煩,好疲倦,好痛苦哦。他不想回去。王小竹……?那是誰?
名字浸透了鮮血,漂得越來越近。它說著什麽。王小竹說,你得寫,你得寫……
王小竹說,寫你想寫的,弱思。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李弱思醒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落墜。或許是殷曠不想再提著他的頭髮了,鮮血流進眼睛裏,他看不清。地面拍在他臉上,叠加在疼痛上的疼痛,反而使他變得清醒。殷曠又踩住他的脖子,這次是輕柔地,像在為最後的終結積蓄能量般地。李弱思想要嘔吐。不是,不只是……傾倒出胃液的那種嘔吐。在那具已經破破爛爛的身體裏,所有被輕視的、被利用的、被丟棄的自己,尖叫著想要被他誕生。
我必須寫,李弱思想。他想起那一枚被自己藏起來的鐵片。爲了躲避親衛隊的搜查,他把它藏在了哪裏?
李弱思小臂一動。慢慢地、痛苦地擧起來,看起來就像因爲過於疼痛而抽搐。現在手指來到嘴唇的位置了,張開嘴——
李弱思摳出了嵌在舌頭裏的鐵片。從滿口的鮮血裏,他獲得武器。
一切都太快了,暴君只是晃了個神,有一秒鐘,渾身鮮血的哥哥站在他眼前。殷曠呼吸一窒,卻立刻便反應過來了——被我親手斬下的你的頭顱,怎麽可能還好端端地連這你的身體?他正冷笑著要將著幻覺驅散,忽地脚下一空。甜腥的血氣撲面而來,爲什麽離他那麽近?他一低頭,被鐵片割開的喉管噴出鮮血。成爲國王三個多月,殷曠全心全意想著殺死天空,忘記了自己也可以被殺死,即使擁有醜陋如怪物的身體,被鐵片劃開還是會流血。狂妄的野心將暴君血液染得烏黑如墨汁,從身體各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迸散,“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殷曠難以置信地哀嚎著,他出離憤怒,卻無力回天,世界在痛苦中離他遠去——他跌跌撞撞地推開撲向他的李弱思,走向月下的巨箭。他張開雙臂環抱箭尖,慢慢倒下了。黑色的血在他的尸體下攤開,仿佛被從未射出的箭穿心而死。
……充vip解鎖完整結局……以下為結局預覽(意思是沒寫完……
火從殷曠背後燃起來。宴會廳着火了。但李弱思着魔一般用鐵片沾著血在殷曠的龍袍上書寫著,最後葬身火海。火是韓峻放的他想殺了國王給妹妹報仇。但其實韓蕊沒死,醒過來后發現臥槽怎麽着火了李弱思怎麽死了他抱的是啥不管了拿了就跑(
火滅了,但陰雲遲遲不散,太陽再也沒出現,活下來的人們發現厚厚的烏雲遮蔽了天空。
一個被火毀容的斷舌女抱著一塊破布出現在王城裏。瘦骨嶙峋的女孩扯著她的破布,她嗚嗚地發音,女孩好奇地模仿,zi_you?
那一瞬間,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我只是个秘书啊!》
作者:【十三招】午鹄
中靶:浅间(首狙)、嬉水、高以谰、蜂银、艾连、甄栩瑶、澜山、汉尼、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一句话大纲:倒霉学生勇闯监狱的故事。
我毕业以后,一度沦落到靠给宠物取名字、写情书、写墓志铭为生,直到我妈给我找了份包吃包住每月两千五的工作,我才摆脱一碗酱油拌面吃三顿的日子,过上有饭有菜有肉甚至有饭后水果(感动)的幸福生活。
谢谢妈妈,爱你=3=
我的工作地点在科利亚多私人监狱,岗位是秘书。
到岗后,我一直在监狱长的办公室替他写工作汇报、写参观申请的批复、补充因故损毁的囚犯档案还有其他文件。
这些工作让我忙了好几日,今天监狱长将我带到一个放满档案袋的房间,告诉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我。
他说监狱内有一批犯人,每天需要上交五千至一万不等的文字换取生活物资,但他是个看见字多就头疼的武力派,需要我负责审核工作。
审核要求如下:
根据上下文正确排序并统计字数,检查文本是否有错字病句、含侮辱意味的字词或谐音,如果发现其中带有特殊含义的文字、数字、符号,必须上报。他向我许诺,只要我用心工作,高贵家族永远不会亏待我。
我当然满口答应。
监狱里人不多事也不算多,我想在这地方工作到攒够前往夏国的船票钱和生活费,自然得讨好监狱的管理者。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那群犯人交上来的书稿太多,我估算了一下,办公室里有一千多份文件袋有待查验,这可是项大工程。
好在,我很擅长看东西。
我打开了最新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四份文稿,薄厚不一,我抽出其中最厚的一沓,入目的第一页上写着数个大字兼一排小字——《侠盗传奇•夜月奇兵(第一百四十四回)》。
再抽出一沓——《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罗格洛尔著,还有两沓分别是麦斯威尔的《帝国衰亡史》和格雷特的《帝国名人恩仇传》。
……
哈哈,我出现幻觉了是吗?
为什么我会在监狱里看到失踪老师和老师朋友们的亲笔论文?他们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在这?
我的心被无数个疑问挤满,但我强忍住疑惑,粗略看了遍论文,又翻开《侠盗传奇》,边看边故作随意地试探监狱长:
“监狱长,这些人是花钱来科利亚多赶死线的学者和作家吗?我要做的工作,相当于给他们当编辑?”
“不,你负责监管他们的文字。”
他很直白地回答我,说这批犯人偷走高贵家族的宝物,把它藏了起来。他本想刑讯犯人,但高贵家族的人希望在不伤害犯人头脑的前提下,得到宝物的去向。
这种宝物看似不翼而飞,实则藏在窃贼身上的桥段,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很多次,便下意识追问:
“照过X光吗,他们可能把东西藏在身上呃……我是指身体里。”
“照了,没有。”
监狱长摸出上衣口袋里的烟盒,语气平平:“要我说,当年就该一天照三顿抽这些人鞭子,最好抽死几个,到时候不管想知道什么,都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来。”
我打了个激灵,连忙低头看手上的文稿,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纸上黑色的文字扭曲成蝇虫,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肢,苍白的纸上,吓得我几乎松手。
但监狱长并不理会我的恐惧,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呲——
打火机盖子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臆想,接着是一股呛人的烟味。监狱长抬手挥散满屋的森冷空气,抛下一句“你继续看吧,我出去转一圈”后离开房间。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靠着墙,慢慢滑到了地上。我有点害怕了妈妈,我该怎么办?
去报警,警方会受理这个案子吗?
我小的时候,唱着“高贵家族终结了饥饿,净化了水源,从建国之初就与这个国家并存”这首歌的时候,从未想过我会接触到这个庞然大物的黑暗面。
是的,我认为高贵家族在弄鬼。
我的老师虽然称不上富有,但也不差钱,他们在古迹古物上砸的钱都够从零养活三十个我了。
行窃?我不信。
只是用这个理由,去举报高贵家族“囚禁学者”的话,证据不够充分。我也不清楚老师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万一他们身体虚弱,而我的行动导致悲剧发生怎么办?以及失窃的宝物是什么?高贵家族为何要为了这件东西囚禁我的老师?
如果能近距离接触老师们就好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墙上的鹦鹉钟发出“十一点啦~十一点啦~”可爱的提示声,我才惊觉自己蹲了太久,从脚掌到膝盖的肌肉又麻又痛,我没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姿势,狼狈地撞上书架。
哗啦——
文件袋落了一地,写满字的纸片如落叶般飞旋,我捻起其中一片,看到上面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后,我想我得先弄清楚老师们的情况。
我知道监狱的管理人员主要分两部分,一为狱卒,二是我这样的文职人员。监狱长是两个部门共同的上司,不过从我的观察来看,监狱长更属意狱卒那一侧,很少来文职人员待的办公区。
我不清楚监狱长今天特意带我去档案室(为方便记忆我自己命名的,现实中没有名牌)的行为,是他知晓我的来历故意试探我,还是别有目的。
反正不管他的目的为何,我会尽全力帮助老师们脱困的。
我收拾好档案室,出门来到食堂。
监狱的食堂菜种类丰富、味道也好,但我现在没有胃口,只简单拿了两样加一份蛋汤,便坐到偏僻的角落慢慢享用。
这会儿是饭点,陆陆续续有同事过来吃饭。不过我没跟他们说过话,一方面是我之前经常干完饭就回办公室猫着,另一方面则是……我感觉他们也不大愿意搭理我。因为我只是监狱长雇佣的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吗?
我看了眼没动几口的午饭,心一横,端着餐盘溜到几个新坐下的姐姐同事(身后的支撑柱)后面,偷听她们说话。
她们聊了几句天气,抱怨菜价上涨、老公没用孩子学习差,以及前监狱长留了太多烂摊子,害得她们天天加班。说到这里,她们似乎注意我的存在,声音小了下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的脸皮没有厚到让我自然加入她们的程度,但我想得到关于牢房区的消息,便硬着头皮靠过去问:
“姐姐们好,我是新来的陈雨蝶,我可以向你们请教一点问题吗?”
为首的黄裙子神色冷淡:“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们吃完饭还要去加班的,你有问题找别人问吧。”
其他人没有说话,却都加快了进食速度,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毫不意外。
用我妈的话说“你找人帮忙就得拿出人家看得上的东西,不然谁搭理你”,所以我整理了下衣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真诚且热切的语气说:“那您的孩子需要补课老师吗?我是帝都第一大学的毕业生,以前经常给妈妈朋友的孩子补习功课。”
“我不需——”
我快速道:“每门课至少拉升二十分噢,不收钱。”
“真的吗?”黄裙子怀疑地看着我:“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做家教,反而来监狱上班?”
啊这……这就得说到我被学生家长骚扰,一脚将其送进医院后,不得不赔了一大笔钱还被吊销教师执照的故(shi)事(gu)了。
那时候我刚上大二,多亏老师捞我。
我有些唏嘘地想,回过神,黄裙子和其他姐姐还在等我的答案,于是我修饰了一番真相:“因为我妈妈觉得给小孩上课容易乳腺结节、血压飙升、心脏骤停,容易短命。我妈担心我,就给我找了这份不用操心的工作。”
说完,我连忙补充,“但我保证我的业务水平还在线,一定能帮助到您的小孩!”
“那好吧。”
黄裙子态度松动了,其他人也跟着活跃起来,捉着我的手跟我念叨自家小孩有多不争气,指望我帮她们抻一抻小孩的鱼尾巴,好让她们的孩子像我一样考上名牌大学。
我知道家长们大多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态,像我妈那样心态平衡的很少很少,所以我没有打断她们,听她们抱怨到午休快结束,我才跟她们道别。
回档案室前,我特意绕路去牢房区门口转了一圈。那里的布置跟办公区的差不多,不过门口没有守卫,给我一种猛兽笼子没有落锁、亦或者监狱长站在门后面等我进去的感觉。
好吧……我打的比方有点奇怪,但两者带给我的危险程度是相同的。
因此我加快脚步,赶在午休铃响前回到档案室。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东西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与我记忆里的相同,这让我放松下来。
我把上午拿的文件袋连同这个月月初至昨日的,一并放到书桌上整理——总共有十一个文件袋,三十七份书稿——每日上交的书稿数量不一,作者名也不尽相同,从他们书稿的内容来看,除了那个误入的小说作者,他们都是研究历史的专家或者教授。
干什么……高贵家族想把历史学一网打尽吗?我盯着抄到白纸上的名字,心中腹诽不已。
在我低头看书稿的时候,忽然有一颗白色的、有点分量的东西砸到我身上,那东西击中我后,滑到书桌下面。我没理它,起身追到门口。可惜,那个用东西砸我的人跑得飞快,我只瞧见他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跟监狱长的有点像。
莫非他是监狱长?
想到这,我心里涌起一阵恶寒,连忙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抹除。冷静片刻后,我意识到他可能是牢房区的狱卒。
在科利亚多监狱,文职人员的制服是浅蓝色的,唯有监狱长和我没见过的狱卒的制服才有可能是深蓝色。
一个莫名其妙的,突然跑来砸我一下的狱卒?
我回到档案室,从桌子底下扒拉出那颗白色的东西——是一块被白纸裹着的石头。石头和纸上都没有任何标记,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这样一件东西到我手里,我微妙地领悟到石头背后的隐喻。
在学校的时候,我的老师就骂过我“纸包的石头脑袋又怂又大胆”,被人骚扰不敢告诉他,反而自己动手把人揍进医院,最后没了教师执照还得赔钱,笨死了。如今到了监狱,我又得到一块石头。
好吧,好吧老师。
看在你在这蹲了三年监狱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嫌弃我这件事了。
我把石头重新包好,塞进衣兜。
我不知道老师有什么打算,但他明显不希望我掺和其中。好吧,我本就只想在这里打工攒钱,是监狱长的话挑起了我的危机感……现在想来,监狱长看过我的简历,知道我在哪所大学毕业,是哪个老师教的我,他收下我,让我整理老师们的手稿,其实是拿我当解(ren)码(zhi)器使吧?
算了,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回到座位上深深吸气,缓慢吐出,重复三次后,拿起《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低声朗读。
读到第一百字时,我没有绷住,在心里狂骂监狱长阴险狡诈没有道德!
读第二百字时,我还在骂。
读第三百字时,我勉强恢复理智。
到了第五百字时,我终于恢复平静,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消极怠工?
不行的,这一看就是给监狱长制造针对我的理由。那公事公办?
也不行。万一老师们真在论文里藏了秘密,被我翻出来,岂不是害了老师!
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可恶,死脑子赶紧出主意啊!你帮学弟学妹们改论文的时候转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行了!?
我想了一夜的对策,总算有了灵感。
次日清晨,我带着连夜梳理好的一百三十二份论文和八十七份小说连载,找监狱长要“帮手”。
我对他说,靠人力校对这种方式太落伍了监狱长,我们上点高科技吧。您给我安排一台电脑和一台扫描仪,我能半个月干完所有的活。
我觉得磨洋工容易被人看出来马脚,那就把工作量拉满,让试图捉我小辫子的人无从下手!
监狱长好像被我的话无语到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叫我出门左转,去工作大厅找黄紫兰(也就是黄裙子姐姐)让她给我分配电脑,扫描仪晚点会给我送来。于是,我带着我的工作成果,转移到办公区的工作大厅——
工作大厅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不大的空间里分出数个工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辛勤工作。我在这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当然,最重要的黄裙子姐姐就坐在大厅最外围。
我敲了敲黄裙子姐姐工位上的隔板,当她抬起头看着我时,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的眼镜镜片上,显得她格外冷淡:
“什么事?”
我觉得她不太高兴,可能是我打扰到她工作的缘故吧。我小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姐姐,监狱长让我来拿电脑密匙。打扰到你工作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见到是我,黄裙子缓和了语气:“没关系。你要电脑是吗?我旁边的电脑就可以用。”
“……我需要地方要大一点。”
我再次小小声:“我的东西有点多。”
最后,黄裙子姐姐给我腾了个单间当工位,用来塞我带来的书稿、电脑还有两名狱卒帮忙搬来的扫描仪。
狱卒的衣服果然是深蓝色的。
他们板着脸,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给我问他们“扫描仪是新买的,还是原来就有”的机会。
真可惜。
黄裙子姐姐发现我很好奇,提醒我别和狱卒接触,否则容易麻烦上身。我好奇追问了一句,她说,过去有狱卒和文职人员合作私放犯人。在那之后,监狱长严令两部门不能过多接触。
原来如此……我谢过她的好意,并表示会乖乖听话。
然后,上午就结束了。
中午吃完饭,我按约定打算帮姐姐的孩子们制定学习计划。可惜,姐姐们拿出的资料,都是孩子们以前留下的功课和考卷,参考价值不大。我委婉地告诉她们,我需要了解孩子们最新的学习进度,才能为其量身定制学习计划。
她们说,那等下个月她们忙完了,再请我给孩子们辅导学习。
补习这事,暂且作罢。
我对此感到遗憾,不过我向她们保证,学习方面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能解答的全会解答。
下午,我适应完扫描仪的操作,开始批量扫描整理好的书稿。我在电脑上写了个小程序,让它帮我逐一识别图片、转成文字、生成文档,我只需拿着相应书稿核对成稿是否有出入,就能顺理成章地忽略掉书稿上特意加重过的笔画,和将其组合起来后传递的信号。
——感谢小程序,你可真是我勤劳能干又粗心大意的得力助手:)
总之,在小程序的帮助下,我迅速完成了两百一十九份文件的校对,准备回档案室再接再厉,整理出新的书稿。
这个时候,黄裙子姐姐叫住我。
我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看她像有事要问我的样子就停下脚步:“怎么了?”
“前监狱长留下的账目十分混乱,我们核对起来非常困难……”
黄裙子姐姐开门见山说:“你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帮我们弄一个整理账单的程序出来?”
“这不好吧……”我为难道。
黄裙子宽慰我说:“放心,那些账单不是机密信息,不会让你受罚的。”
让我为难的不是账单。
我看着黄裙子姐姐,她今天上身穿着衬衫下身是牛仔裤,打扮很随意也很漂亮,但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她喜欢穿不同款式的黄裙子出入,因此即便我知道她的名字,也一直用“黄裙子”这个外号叫她。可她已经好几天没穿过黄裙子,也好几天没回过家了。
其他姐姐也是。
她们被前监狱长留下的烂摊子绊住手脚,不得不留在监狱加班。即便想我帮忙给孩子补习,也拿不出孩子最新的学习进度,只能用旧年留下的学习资料问我“这些东西行不行?”
……
我不该对她们产生同理之心。
她们是监狱的员工,是我潜在的敌人,不是我的姐姐、我的邻居姐姐、照顾我长大的阿姨姐姐。
让一切维持常态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
“好吧。”
我故作轻松地说:“那我需要搬东西的时候,麻烦姐姐们帮忙啦!”
“当然,我们义不容辞。”黄裙子姐姐笑着应下。
我用一天时间搭建好小程序的框架,再用两天时间填充好内容,为避免出现程序运行到一半时系统卡死,关机重启后数据消失的不幸事,我特意设计了记忆功能,和把数据同步到安全地方(黄裙子姐姐提供的账号)的功能。
之后程序实装、实践。
一夜之间,我在工作大厅的人缘突飞猛进,成为认识的不认识的同事都爱叫的饭搭子。
当然,与我最要好的还是姐姐们。
混进群体的好处便是,你能知道很多八卦。比如,监狱长是三个月前调来的,他以前是高贵家族的守卫。
再比如,前监狱长在任的时候,她们有机会去牢房区串门。S31的犯人是一群有文化的老头老太太,里面唯一的年轻人很擅长讲故事,他编的《侠盗传奇》很精彩,主角作风很帅气。
我对《侠盗传奇》的评价不敢苟同,我更没想到,老师们的位置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到我手边。
S31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址。
如果没有提醒,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这里寻老师,但老师叫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就把地址记在心里,一切照旧活动。
有了程序辅助,收拾烂摊子的进度一日千里。不过,程序是我现编的东西,偶尔会跟电脑产生小小的BUG。
这天,黄裙子姐姐的电脑就黑屏了,叫我帮她看一下。我用我浅薄的维修知识检查了电源、主机还有显示屏的插线都没发现问题。她翻了个白眼(仿佛还骂了我“笨”),蹲下身来,按下开机按钮,嘴上说:“再帮我看一下好吗?”
电脑重启,并自动登录到员工面板,左侧消息栏中,两条特殊的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
……
“7月21日:十天后全体撤离。”
“7月31日:炸毁科利亚多,清除所有痕迹,小心警犬。”
……
……
我扭头望向黄裙子姐姐,只见她十分克制地轻轻点了下头。她说:“小蝶我们要撤离了,你呢?”
她好像意有所指。
她的话让我怔在原地,她反倒像没事人似的,一面说“电脑正常了”,一面把我拉起来:“赶紧走吧,小朋友。”
我感觉有样东西,顺着她的手落入我口袋,重重的,坠得我头皮发紧。她冲我眨了眨眼,而后坐下继续工作。
真坏啊这个人。
把明天要撤离的消息告诉我,是不是想我趁这个机会救走老师赶紧跑啊?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敢问。
中午的时候,我就近躲到了女厕所。在隔间里,我掏出了她给的东西——一串金属钥匙。其中一把钥匙上贴着写YT17755的无纺布。“YT”是编号,与“17755”连起来,则代表前监狱长花重金购置,目前被充公的游艇。
她给我游艇钥匙做什么?
我不太理解,但这时,突然有只手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隔间里拖了出去——竟然是监狱长!
我下意识反抗。
监狱长躲开我的攻击,快速道:“陈雨蝶,罗格洛尔让我问你‘石头’在哪?”
“什么?”
我慢了一拍,被他抓住双手,好在他没有控制住我的意思,我一挣扎他便松开了手。我拉开距离问:“你刚才说,谁让你找我?”
“你的老师,罗格洛尔。”
监狱长摘掉左眼的美瞳,露出底下蓝色的眼睛:“我叫罗周,警号JT14695,之前给你扔石头的人就是我。两年前,我奉命潜入科利亚多监狱——”
听到他后面半句话,我瞬间联想到某本又臭又长的小说:“《侠盗传奇》你写的?”
他被我的反应搞无语了,硬着头皮说“是”,然后把话题拉回正轨:“你的老师委托我带你离开。你走吗?”
“那我老师呢?”我立即反问道。
罗周说:“老师们人数较多,不方便立即撤离。我会先带你离开监狱,等明天监狱混乱时,再伺机带走老师们。”
“你怎么确定……”我看着他几乎与监狱长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小下去:“你怎么保证老师们的安全?我们怎么走?”
罗周拒绝回答我这些问题,再次问:“你走不走?”
我说“不”。放在之前,我想走就走,可我现在和很多人的关系不错,要是我突然失踪,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万一引来狱卒的追寻就糟糕了。
罗周理解我的选择,让我明天摆脱狱卒,到指定地点与他汇合。交代完事情,他又问我,石头什么意思?
……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也就是我来到监狱的第三十一天。我按往日的时间来到工作大厅,只见同事们都在,但没有在工作,而是安静地等候安排。
黄裙子姐姐手持名单,将六到八个人变成一组,让他们跟随狱卒离开。我和另一个姐姐编到第六组,由两名狱卒带领,前往东边的码头。
路上,队伍里的气氛很凝重。
那两名狱卒的素质不高,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一会儿骂前监狱长狗东西,为了钱跟警方勾结出卖监狱,一会儿嫌弃我们走得慢,拖他们后腿。
总之,很烦。
路走到一半,警报声响起,到处都在滴嘟“外敌入侵”。
狱卒们加紧脚步,也催我们快走。
我想趁这个机会掉队,但经过转角的时候,蓝衣服姐姐和另一个会给我带零食水果的中年大哥,突然暴起,从背后偷袭狱卒——
“你们干什么!?”狱卒们质问。
大哥没说话。
蓝衣服姐姐手里握着一把刀,她哭着说:“我不想再撤离了!我要回家,见我的孩子!让我回家!”
“不行——”狱卒的话还没说完,蓝衣服姐姐便尖叫着,刺向他。
可姐姐的力气太小了,刀很快被狱卒夺走,成为反伤她的利器。但她没有退缩,用双手抓挠撕扯狱卒,直到大哥制服了另一个狱卒,从背后锁住这个狱卒的脖子。十五分钟后,力气耗尽的蓝衣服姐姐,被我悄悄扶到角落。大哥则松开手,任由狱卒倒在地上。
他说:“我们要去找警察,你们呢?”
有人指责他:“你们……居然跟警察勾结……”
“勾结这词用得不对吧。”大哥冷静地说:“监狱才是违法的一方,我只是弃暗投明罢了。
“说得好!”
深处传来旁人的喝彩。那个人向前走了几步,露出叫人畏惧的面孔,他说:“那你也跟我说说话吧。”
一看是监狱长,大哥立即高喝“快跑!”,并立刻往看好的方向奔去。其他人不知是畏惧,还是真心想跑,也跟着四散开。一组八个人,转瞬只剩下我和靠着墙壁浑身是伤的姐姐。
“监狱长……”
“嘘别说话。”监狱长——实际是假扮成监狱长的罗周蹲下身,迅速替姐姐止血,并跟我说:“你的老师们都已经撤离到监狱外,现在你跟我走。”
“那姐姐……”
“她也一起!”罗周果断道。
罗周背上姐姐,带着我们从办公区来到牢房区,又从牢房区的暗道到了监狱外。外面是一片树林。
老师和其他人看到我们后,纷纷从藏身之处出来迎接我们。罗周打断了我和老师之间的寒暄,告诉我们,他在一公里以外的路边安排了辆车,叫我们抓紧时间,赶紧撤离。
可是他刚说完,远方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接着一些汽车零件飞到这里——显然,车子被炸了。
我问罗周,怎么办?
他脸色难看地说:“局里条件有限,只安排了一辆车护送专家。其他的车辆和船只都在支援对科利亚多的围剿行动。”
“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吗?”老师问。
他想了想告诉我们,这条路过去是前监狱长为赚钱开发的旅游路线,监狱长上任后,将这里荒废,或许旅游大巴的停车场还有车辆能够使用。
只是,停车场离这里有五公里远,他担心专家们的身体支撑不了长途跋涉。尽管老师们表示,不要紧,他们能坚持,但我也有同样的顾虑。
我不知道我们此刻的纠结通过摄像头,呈现到另一个人眼前。对方穿着一身黄裙子,端着水杯,悠闲地欣赏视频中的我们左右为难的样子。
“你怎么没走?科利亚多的越狱家家酒已经结束了大小姐,那你该回家了吧?”
真正的监狱长活动着身体,从牢房里走出来:“那个警察小子下的药真有劲,这几天我睡得骨头都松了。”
“你多活动活动筋骨呗。”黄紫兰漫不经心地回答。
监狱长瞅了眼手机屏幕:“噢她不是你看好的小姑娘嘛,怎么跟那群老头子混到一块了?”
黄紫兰说:“她是罗格洛尔的学生。”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喜欢她到想带她走吗?”
黄紫兰看着视频中的陈雨蝶,微笑着说:“我挑中她当主角的时候,确实没想到她的性格这么有趣。只是她的老师太顽固不化了,一点也不肯为家族服务。收下她,太膈应了。送给她钥匙,算是我小小戏弄她一下吧。”
“我想,比起开走旅游大巴被炸得粉身碎骨,还是乘游艇去水牢监狱、活着更好吧。哎呀……”她故作惊讶地遮住嘴唇,惋惜道:“看来他们选择了死亡巴士。”
看到视频中的小人商议后,一致走向旅游大巴的停车场。黄紫兰失去了看下去的欲望,对监狱长招了招手:
“我们走吧克劳德。”
黄紫兰和监狱长离开科利亚多后,监狱的核心建筑接连被炸药摧毁。爆炸的气浪传这边时,我们刚走完一公里,决定休息就地十五分钟。
气浪将树叶震得沙沙作响。
我坐在蓝衣服姐姐身旁,恰好听到她呢喃“又摧毁一个”的话。尽管,我们尚未完全脱离险境,但我的好奇心像猫的尾巴那样扬了起来。我问:“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她被我吓了一跳,等看清是我以后,她苦笑着说:“没什么,只是又有一个地方被大小姐……不,黄紫兰毁掉了而已。”
我愈发好奇地看着她。
这些事在她心中埋藏了很久,见我好奇,她便向我倾诉:“大……算了,大小姐喜欢做游戏。她对你的态度很好吧?”
我点点头。
蓝衣服姐姐就说:“那是她把你当做游戏的主角了。她喜欢当一个亦正亦邪的,会帮助主角,也会背叛主角的npc。我不让你用那艘游艇,正是出于我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好心送主角通关。”
“绝对不会。”
蓝衣服姐姐强调完这点,又说:“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到人类社会,我会一个人躲起来,离我的家人远远的……”她的表情有些落寞:“我不想牵连到他们。”
“那就去夏国吧。”
老师突然插嘴说:“我联系了夏国,今天以后我们这些人都会在夏国的历史研究院工作,直到复原出正确的历史。”
“罗格洛尔老师,您之前不是这么答应我的啊!?”罗周焦急道。
“抱歉,我骗了你。”
老师语气十分平静,一点也不像愧疚的样子。我倒是更加好奇,老师找了谁求救,张嘴欲问,却看到一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亲妈。
我妈先跟老师打了声招呼,然后对我说:“你说我帮你找的工作待遇很好时我还不信——因为我根本没找——没想到你是被诈骗信息骗进去的。”
“幸好,你老师向夏国求助。我们的人查到你在,就把我派了过来。”
“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