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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
*踏仙门oc脑洞文一,如果有印象这种能帮助我检测人物性格有无偏离之类的十分感谢
阙西东被托付给陆生羽的时候,一百有三十岁,换算成人类年纪,不过豆蔻。
踏仙门造在险峻高山之上,四千四百四十级台阶,象征生世皆无四百四病难。
陆生羽抱着她,一步一级台阶往上走,凛冬白雪茫茫,大块的从青松顶端跌下,扑簌落地悄无声息。风是不是有些冷?他问,不等她回答就把蓑衣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阙西东把自己窝在领口羽衬里,回忆起冬天时麻雀们化作原形把她围绕在最中间保暖,族长从她头顶蹦跶到左翅,安排轮到哪些人去寻找食物。有时她也央求其他人带她一块觅食,他们生怕有危险,总是叽叽喳喳提醒,不像现在的这条路,那么长,却如此安静。
三十岁时被丢在麻雀族群的门边,只是因为她的颜色和别的孔雀不同,索性麻雀还是捡了她抚养,他们常说,这样美丽的白色,总有一天会成为踏仙门的上仙陆生羽的弟子。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都是敬仰和艳羡的,因为麻雀族群的冬天总是难捱,在那多年间受惠良多。
但是她其实一点都不想离开麻雀们,但他们说族群里没有适合孔雀修炼的功法,若是过了这个年岁还不能开始修炼,便终其一生也不可化形学法术。
可是就算一生不会化形法术,也没什么关系啊?她歪头眨眼。
化形后的族长是个三寸高的小老头,他笑眯眯轻拍她的头,可是世界上总有很多情境,必须要你会这些才有可能破局。
而且一生很长很长,你是孔雀会比我们活得更长——到时候麻雀爷爷我早就不在咯。他吹起自己的胡子,半闭眼望向不远处的巍峨高山。
不在?
就是死。
死是什么?
族长没有回答。阙西东偷偷瞟一眼陆生羽,觉得这个哥哥除了化形后个子比麻雀高很多外,看上去也挺平易近人,但是族长却真的十分恭敬。于是她问,陆哥哥,什么是死?
戴斗笠的青年低头,似乎有些为难怎么答,无奈地笑起来,你在山下的时候,是不是有看过小草和野花会在春天生长开放?见她颔首,他继续道,那你上山前看到的他们呢?
没看到啊,秋天草就枯萎了,野花更早,夏末基本凋谢干净。
死,差不多就是见不到。陆生羽拢起一捧雪道,而且是永远见不到。
生死循环,乃是天道。他展开手掌,野草在雪上突兀抽芽生长,最后顶端绽放出蓝紫的野花。法术,就是顺之寻迹,逆之而行,得到一线生机。
哇,原来法术是这么有用的东西,那我要学!陆哥哥教我这个!她顿时对这本来不屑一顾的东西感兴趣起来,如果学会法术,是不是就可以让族长爷爷长生不老或死而复生,在冬天变出野花,是不是也可以在冬天变出食物?
等她正式开始学习,才发现寻得生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先筑基,还得突破好几重境界,再领悟到如何观察的方法。
开门时候她每次有新见解,还会去兴高采烈告诉陆生羽问能不能学让花草生长的法术,对方总是摇头说,再等等。次数多了,她渐渐平静下来,后来便不再询问。
但陆生羽虽然悉心指点,但从未说收她为徒。踏仙门的领地很大,屋子也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然而她却没见过除对方和自己外的第三个人。
门派只有我们两个吗?有次她忍不住问陆生羽。
还有我的师父,不知为何说到这他停顿半秒,彀瓴,在笼月崖。
那是哪,我能去看看吗?
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五十年,倏忽又是四分之一的时间。随年岁增长,时间似乎越来越快。
那天她刚化形成功,兴冲冲便下山去找在小镇执行任务的陆生羽,在修炼的山中无岁月里,对方的地位已经逐渐和麻雀族长在她心中平齐。踏过那四千四百四台阶,原来用人类的脚踩在地上是这样的感觉。
山门外有白发人五彩披帛飞扬,用剑指着的另一人尾羽形状和她如出一辙,只是森绿色且更长。
在被麻雀收养的日子里,族长曾问她是否会怨恨那些把她丢弃的同族,日后若是相遇会如何。她也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同族的样子,但因为年岁太小所以根本没残存印象。
人又如何去怨恨压根不记得的东西呢?而且是因为生活辛苦才会怨恨,但她明明和麻雀族群、和陆生羽都生活得很快乐,又怎么会产生怨恨。
身体早于意识就跑到了剑之前,她拦住那一剑,那席卷的寒光又被另一柄剑拦住,白刃相接发出铮然轰鸣。
弟子恳请师父手下留情,陆生羽退后三步站定,向还剑入鞘者躬身。
师父……彀瓴吗?她抬眼看那白发人面上不置可否,眉间朱砂红艳,闻言转身便离开。
离别雀,你既来,何必要先我一步。陆生羽对被留下的人说。
你不是说,我注定要死,为什么不能选择一种快点的死法。红衣青年哂笑,语气懒洋洋反而更凉薄。
我求师父收你为徒,你命不该至此。
何必呢?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离别雀浑不在意,掸干净身上尘土。你师父万一拒绝你呢,多尴尬。
师父不会拒绝。
那倒是很奇怪了,怎么就不会拒绝呢?哦,还有那边也有只小孔雀,你救人也是白救,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万一死了可算浪费。
那时她想,救人怎么会是白救呢?
就像那时她想,死是什么,怨恨又是什么。
许多年后她才明白这些,在陆生羽的灵牌之前,面对那坛骨灰无言。
你拿命救彀瓴,他却像浑不在意。
——难道不是白救吗?为什么临死还劝我不要因为你就怨恨他?
门外的离别雀在等她,他们造了无数符纸,要闯踏仙门三十三禁制,带这坛骨灰离开。
她想不明白,或许下山之后,会找到答案。
作者:琳艾
关键词:烧毁
文体:不算小说
标题:《燎原》
正文:
我的大脑混乱得像是被洪水洗过。
之所以使用“洪水”这样的例子而不是什么干净的水,只不过是因为意识到只有洪水才如此不知停息,把我所有的记忆全部带走以后,还能带来无数杂乱的,崭新的异物。
我已经忘记自己站在这里做什么,在此之前,我一定有一个名字和一段记忆,它们承载着我的价值与意义,而现在全都消失了。不过这个念头也随着洪流一下子消失,被喧闹的水声替代。
也许我永远都不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是总有一句话说活在当下,可能也差不多。
但既然我是一个活着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死物,那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称之为活在当下。
我从洪水的淤泥里拔出腿,艰难地爬到了岸上,那是一片漂亮的草原,一望无际,如果这次某一次旅行,我绝对乐于来到这样的地方度过几天孤独的流浪。
但现在不一样,我得“活着”,人们教我“活着”,我逼自己“活着”,活着是要做什么?洪水教过我了——活着就是“动”。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从洪水里爬上岸的泥人,除了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什么都没有,能在草原上做些什么呢。
奇怪的是,我根本不担心吃与睡,一切身体上的需求都不被需要。我只关心我能做什么。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我就是死物。
毕竟,被那样浩荡的激流冲洗过后,谁能选择停下来?
我没有选择,只能从洪水边选定了一株小草,从它开始,数尽整片草原。
这绝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显然没能做好它,洪水磅礴的声音总在干扰我,似乎想再一次冲走我和这片草原。一旦我愤怒地转身辱骂那不会回应的水兽,我就会如它所愿的那样忘记自己数到了第几根草。
我静不下心,做不好事,这地方既没有烟也没有酒,只有草原与洪水,它们都在嘲笑我,仿佛是联手布置的阴谋,而我无计可施,只能唉声叹气,烦躁不安,难看地对着不知为何的东西祈祷。
神,佛,不可之物,不管是什么,它大概回应了我。让我在草原上,找到了一团火。
我紧紧盯着那一小朵天火,仿佛心中的花在盛开。
我真傻,为什么要被洪水那样的东西干扰呢,为什么要去数动的又慢又短暂的草木呢。
何止洪水在动,火也是在动的,此时此刻,它比我活的更绚烂。那些我不得不去做的事,它能把它们烧的一干二净。
脑海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提醒我,要我脱下身上潮湿的衣服去拍熄这朵火苗。但我做不到,这不可能,那可是神圣的生命,是比我要尊贵的生命,此时此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我激动地注视着它,一动不动地站在火的旁边,看着它慢慢烧着那些草——那些该死的草!我永远数不完的草,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数那些草,但它们就是该死的得被数清楚。此刻火苗,不,火焰正在吞没它们。
我有种预感,我会慢慢变得轻松起来。
我奔跑着,追逐着火焰。火越来越大了,我像个兴奋的孩子东奔西走,如同为火助势一般舞蹈着。它大口大口吞吃着土地,那些青翠欲滴的可爱露珠,甚至一秒钟都保护不了自己,全部随着火的靠近而蒸发,枯草发出着噼啪的白噪音,热浪一阵阵逼近我的脸。
它总有一刻会熄灭的。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这个可能。
洪水又来了,在我的大脑里。
“不,别带走我的火!”
我尖叫着,朝着不曾存在的东西索求着另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我害怕丢掉这片燎原之火,万一没有它,我该怎么躲避洪水带来的杂物,我又该如何面对空无一物的草原?我的心里已经只剩下它了,只有它是我的宁静,只有它能成为我的专注。
别带走我的火!
它的可燃烧物总会灭尽,那只是些脆弱的杂草罢了,并不是森林。那我能做的选择只剩下了一个。
别带走我的火!
油脂总该会比杂草更久,不是吗?
别带走我的火!哪怕它会带走我!
我没有犹豫,走向了火势的前方,边褪下了自己身上沾满泥污的衣服,我不需要这种肮脏的东西蔽体,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自己与永远无法停止的洪水,无法数清的草原,和那救了我的火。
我迈入了大火,它一瞬间吞没了我。
这种痛苦带来的专注是那么独一无二而绝对,我不可能从这种痛苦里移开注意,这样就好,我再也不用心烦意乱,我再也不用顾此失彼,我再也不用焦躁不安,我只需要全心全意地,被这灼热的燎原之火所烧毁,直到尽头。
免责mode:笑语/无声
备注:我又来了,这次我想大概是强迫的发作。
文:江橼
关键词:迁徙
体裁:小说
标题:写作知府大人,读作狗官
正文:
一
何佐佐到应天府的时候,才七岁。
但她知道应天府的知府大人被人称作狗官的时候,才不过五岁多一点。
究其根因,是那去应天府串门回来的亲戚邻居总是围坐在巷口,八卦那狗官的趣事。比如上上个月狗官拿打狗棍抽了四十多个小偷,敲诈出好几十两银子,当时捧着银子狗官都开心得要跳护城河了;再比如一枝花从莱州府逃窜到应天府的时候,狗官穿了裙子,跟戏楼的花旦换了屋子,衙役们也猫在了屏风后面、花瓶里面,等着关门放狗官抓一枝花——
结果一枝花在窗户边上挂了半刻钟,借着月光看到了狗官的脸,当即扭头跳楼跑了。气的狗官半夜三更拉了屠夫满大街追。
再再比如上个月严大人去了趟应天府,狗官一瞅见人家,就拿着麻绳冲上去把人给绑了。他把严大人关在府衙的小厨房里,扭头出去跟严大人的随从谈分成,什么二八分,什么四六分,最后狗官用一百五十个破木板子和严大人换了一棵千金难买的银杏树。
就种在府衙门口。
气得严大人脸都青了,连续好些天都没搭理狗官。
要说狗官的趣事,没个七天七夜是说不完的,何佐佐跟追话本似的跟着街坊邻居听了一年,闭着眼都能说出狗官藏私房钱的地方。
邻里见她听得着迷,常常逗她,“佐佐记这么清是要干啥?当狗官夫人吗?”
“不。”何佐佐义正言辞否决。
她不想当夫人,她想当狗官。
二
那是何佐佐第一次见比难民穿得还像难民的知府大人。
上好料子缝制的官袍上打了粗布补丁,五颜六色的,像只花尾鸡。仔细看还能看到衣服边角沾上的墨水,也不知道多久没换过衣服了。
不过想想也是,知府大人最近这段时间的确是忙得无暇他顾。
难民入关的时候,知府大人就站在城楼上。他背着手迎风而立,想学李杜作诗,气沉丹田酝酿良久,刚要开口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半个字的诗句。
就他这满脑子的黏土和棉花,怕不是要吟一首大明湖明湖大?
砸吧砸吧嘴,知府大人认输了,灰溜溜的跑下城楼混进难民队伍里。
何佐佐不认识应天府的知府大人,但她认识官袍。所以她一路上都在盯着这个排在自己前头,看样子还打算混一碗救济粥的狗官,想不明白为什么应天府还没有破产。
“大人,你也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吗?”何佐佐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拽了拽知府大人的衣摆,结果却一下子扯出了个大口子……
知府大人:……
何佐佐:……
“那什么,工作服质量不行,破了就破了你别放心上,回头我去纺织厂捡两块布头绷上就行。”知府大人将心疼出来的两滴金豆豆憋回去,安慰着身后黑黝黝干巴巴的小丫头。
何佐佐心虚地收回爪子,往后退了两步,没再跟狗官说话。
她怕自己多说一个字,那狗官能抓她去换两块布头。
后来施粥的队伍排到了狗官,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铁打的饭碗,足足有何佐佐的脸那么大,打了满满一碗粥。狗官怀里护着粥,美滋滋跑了。
见状,何佐佐心道:果然是狗官。
可后来她听施粥的老爷夫人说,狗官的粥是替孤儿院的孩子打的,她便又觉得,应天府的知府大人也不是那么狗了。
尽管她并不理解什么叫“孤儿院”。
三
何佐佐觉得,自己大概是生不逢时,流年不利,命途多舛,多灾多难……
自从七岁那年莱州府闹蝗灾她随爹爹逃难来了应天府,这应天府的灾难就没断过。今年发个洪水,明年来个雪灾,后年再接收波难民……用老应天府人的话来说,就是“粮仓里招耗子,生怕剩下。”
那几年应天府穷到啃树皮,早年狗官种的一片桃花,全都没逃过下锅成菜的命。
后来狗官上京了,穿着他那早都看不出原本颜色和花纹的官袍,揣着个铁腕,拄着木棍硬生生走到了京城。据说他见了皇帝倒地就哭,皇帝要走他就抱着腿不撒手,皇帝留宿书房他就靠着门柱子哭。
终于皇帝看不下去了,心软了,拨了粮草,让应天府众人过了个饱年。
四
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连大饥荒都挨过去了,还有什么是应天府百姓不能克服的?
十四岁的何佐佐换上早已洗得发白的成衣,天不亮就出门去了。她找了一份书院抄书的活,抄一本能赚10个铜板!熟练后一天能抄三四本呢!
她最爱的是《全甁梅》,不怎么喜欢《水浒传》,最讨厌《五年状元三年模拟》——她就想知道,这丧心病狂的书到底是谁写的?
狗官不喜欢来书院,每次路过也都是冲着隔壁造纸厂去的。何佐佐怀疑狗官上辈子可能是穷死的,不然怎会如此贪财,如此能敛财?
不过也亏了应天府有这样一位能赚钱的知府,不过三年,应天府又变回了那繁华的模样。桃花满园,青砖路,朗朗书声,梨园红。
你看,集市开市了。
你来,棋院手谈吗?
一起,珍宝馆闲逛。
尽管百姓的生活越过越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但是狗官身上的补丁却一点儿都没见少。照例三天两头捡布头,照样餐馆门口一两酒。
“当官当到他这份上也是够了,吃口肉还要考虑状元肉摊的老板有没有夜市打折。”
“我看啊,他这辈子也就能呆在咱应天了。就这样,出去了谁要他啊。”
“嚯,说不定第二天就饿死街头了。”
正如应天府的百姓们说的那样,何佐佐也觉得狗官这辈子都没法挪窝了,她都打算掐了自己当狗官的念头了。
却猝不及防的,迎来了狗官的调令。
那狗官,被狗皇帝一脚踹去苏州府了。
何佐佐一怔,旋即乐呵呵地想,自己可是有机会竞争这应天府知府了啊!
为了防止狗官被苏州府的贫瘠劝退,何佐佐说服了邻里乡亲,凑了三大船的货物,从青菜、稻米到花瓶、纸张,但凡能带上的,都给狗官带上了,生怕他在苏州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想法子往回跑。
狗官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在百姓心里有如此分量,送别礼都堆满了三艘船,他一边掉着金豆豆一边挥手告别,高声喊着“我还会回来的”。
何佐佐心道:您可千万别。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文:落水
文体:小说
真正的流沙并不会挽留陷入其中的旅人,因为这种流沙之外,总还是有着无边无际的、永远看不到头的荒漠。
付大海渴望且热爱着大海,并不是随便一片海,这片大海有着一个让人听到就会心向往之的名字。
它叫星辰。
他无法依靠单纯的渴望和热爱赖造出一艘能够远航的船,相对地,造出一艘能够远航的船也并非必须要有这两者。
所以他知道,造出这艘运载舰的人并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它的状况甚至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付大海没有找到那个合适的形容词,硬要说的话,在安全地度过了起飞阶段的噩梦而进入了平稳行驶状态后,依然在船舱内某个无法找到的角落里不停发出的古怪声音,就是最好的形容。
不过付大海的心情并没有被这些细节影响到,他也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他的工作也远称不上做得够格,可他不在意,也没有人会在意。
重要的是他可以拥抱星空,这当然是一种浪漫化的表述,因为生活总是无法令人得到满足,就总需要有一些浪漫来作为补偿的,既然没有人会随手把浪漫交出,那人们就不得不自给自足。
就连这艘破船也被那个并不热爱这一行的建造者起了一个“向阳号”的名字,付大海觉得这名字微妙地踩在了好和坏的边界上,但不论对方起名能力如何,这代表了一种朴素的浪漫情怀。
这是他乐于认同的地方。
随着时间一天又一天地流走,付大海不断地驾驶着向阳号从一个小行星驶向另一个小行星,在发掘场和空间站之间不停交换着物资,一周,一个月,一年,在重复的工作内容里,在重复的生活基调中,他要么在船上工作,要么就在船上睡觉。
只有货物交接的时候他才会短暂地离开,这个依然单调且乏味的有一天里,他提着一瓶啤酒再一次坐到了空荡荡的观景台旁,等待着卸货完毕了再回去,他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坐在这里看着星空,这恐怕是他生活中仅剩的不多的调剂了。
很多人会说,如果以爱好为生,这份爱好中的狰狞与恶意就会凸显,在这一年来他从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当他在漫长的自动导航中发呆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前方的星空,即使这样的景色他已经看过了无数次了,他的喜欢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不同。
但今天的星空,他感觉有些许不一样了,他就这么喝着酒,思索着究竟是什么发生了变化,然后他看到了在他视线中来来回回却总是被他忽略掉的其他舰船。
看着它们从远处划着一条并不明显的弧线而来,又划着同样的弧线离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走过的这几条航线几乎都处于行星轨道上,换言之,在这段时间里,他所驾驶的向阳号无论来回都从未朝向过太阳。
这让他联想到了自己,和自己所拥抱的星空。
离开地球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返回过地面上了,与其说他一直都在拥抱着星空,不如说他已经陷入了星空之中。
宇宙群星并无目的,也没有方向,而付大海却是有的,他知道是他的目的和方向让他来到了这里,但他很少去想这两者会将他带到什么地方。
在这一年中,他从未想过要返回地球,那里没有什么好的,诚然,在地球到处都是人,每一天都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其他人,每一天都能够发生各种各样的新鲜事,无论想要去一个怎样的地方,至多一天就能抵达目的地。
而在星空之中的工作也并没有大多数人想的那么丰富多彩,那么充满乐趣,因为在这里任何一个有价值的目的地都与其他地方有着太过遥远的距离,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他除了发呆都没有任何其他的事好做。
而以他的活动范围来看,在这里要遇上另一个人也总是要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和距离。
然而,如果仔细去想一想的话,地球上的复杂并不能确保人们获得的一切都拥有乐趣,在那些繁复多彩的世界之中,人们同样在追求着更简单的生活。
最重要的——这一点甚至与他对星空的爱毫无关系,他本来就不喜欢那些繁复的事。
可是星空真的能够成为一个目的吗?他莫名地开始纠结起了这个他从未设想过的问题,如果他拥抱星空的旅途就是一个简单的航行,那么他至少也该在脑袋中考虑到一个大致的范围,宇宙太大了,宇宙本身根本无法作为一个目的地。
对于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哲学式的问题,每一个人的人生都不必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每一个人都是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踏上人生的旅途的,他们可以在这条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自己明白了该要去哪里。
但对于付大海来说并非如此,他是如此喜欢这片星空,他可以忍受在星空间航行时的无聊,因为对他来说这并不无聊,可他无法忍受自己居然不明白自己的终点,他就像一只一头扎进了海洋中的无人小舟,没有船桨也没有风帆,他不能确定自己究竟会抵达何处,只能随波逐流。
而这片海是如此地广阔,如果他不能确定一个明确的方向,他恐怕直到宇宙终结的那一天也无法被任何陆地俘获。
恐怕,这才是陷入了星空的真正含义。
他突然想要回去一趟了。
回到地球上去,到那里去看被大气过滤后呈现出的星空,在那里重新考虑自己究竟该如何重新启程。
想到了,他就这么去做了,取消了下一轮的运载任务,预约了返回地球的航线,并在获准通行后立刻起航驶向地球。
驶向地球,他的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不是返航这个词,这么想着,他久违地被自己逗乐了。
调整到了他这一年来从未选择过的航线之后,向阳号也第一次地朝向了太阳,不是直面太阳,但从一个宽泛的范围里来看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了,而在这条航线上行驶的时候,付大海再次意识到由于很少面向这个方向,他同样也是久违地直视着这一片星空。
在他的监视器上,虽然因为太过遥远的距离,地球只是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小点,但从这个更为广泛的角度来看,地球也是星空中的一颗。
所以他也算是第一次地得到了一个明确的,属于星空的目的。
向阳号里面的那阵无法找到来源的嗡鸣声也似乎有些激动地变得强烈了一些,然后又变得更强烈了一些,最终变成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撕裂的轰鸣。
属于地球的光点从他的视野中划出了一条不规律的弧线,然后彻底地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无论他如何试图解决这个问题,都无法挽回向阳号已经失去了控制的事实,他现在正朝着太阳全速行驶,如果没有什么奇迹改变航线的话,他将在一周后被太阳的引力俘获,不断加速着改变轨道,然后在足够接近时被撕裂,或者在这之前就被太阳风暴轰成碎片。
他别无他法,只好发出求救信号,信号很快就接通了,空间站要求他执行二级逃生程序,这意味着他必须立刻进入逃生舱并做好弃船的准备,如果救援船无法在72小时内赶到,他就需要弃船逃生,在逃生舱中等待救援船赶到。
付大海手忙脚乱地穿好了宇航服,跌跌撞撞地坐进了逃生舱中,由于逃生舱里没有观景窗口,作为一个在大铁盒中独自生活了一整年的人,他居然在这个陌生的小铁盒中突然产生了幽闭一般的恐惧感。
越恐惧,他就越是冷静了下来。
接受救援,就可能会失去这艘船。
十分钟后,正在准备着启动救援船的空间站收到了来自向阳号的最后一条信号。
“天宫,向阳号已经恢复正常,请取消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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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魇
第一次在工作中注意到那个人是在两年前,虽说时间间隔不算长,但那时是第六历的第九年,而现在已经是第七历了,规则更新变动了不少。
当时我怀着指标内的第五个孩子,不知是精子还是环境的问题,早孕反应非常严重,动辄就想冲进厕所伏在洗手池边呕吐。那天我刚刚工作半个小时就开始恶心,跟主管请示得到允许后便挂上“暂停服务”的牌子,一边匆匆向厕所走,一边内心暗暗感激我的主管还算宽容,总能允许孕妇这些琐碎的要求。隔壁组的闺蜜跟我说过,她怀指标内三胎八个月时,胎儿过大压迫膀胱,经常想去厕所,她的主管不但严格遵守“每日如厕四次”的规章制度,还不让她用成人纸尿裤,因为“那样的话你会有一身尿骚味儿,哪个被服务对象会愿意接受这样的服务?”想着闺蜜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她的主管——一个五十七岁的精瘦女人——的样子一手叉腰一手扬在半空中挥舞,我不禁笑了出来。
然后我就感受到一道目光穿过大厅熙攘的人群,准确地投射到我身上。我下意识地回望,发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他迎着我的目光,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我感到一阵恶心,不知是那泛黄的牙齿还是孕期分泌的激素或者二者都有。我低下头,快速跑进厕所开始干呕。
我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作为一个女人,在满是男人的地方被注视是理所应当。员工手册上这样指导我,所有的主管也做过相应的提醒,我本该对此习以为常。但不知为何,我一直记得那个男人和他泛黄的牙齿,还有伴随而来的、无法抑制的恶心。
在前天,我又遇到了那个男人,在我的工作隔间中。
我的工作很简单,与其说是陪伴聊天不如说是倾听,像我这样未完成怀孕指标的女人也很难完成需要较重体力或者更多精力的工作。能来到我这里的男人,大多只想把他内心的想法一股脑地倒出来,糊在对方脸上,然后转身离开,投身到他们认定的宏伟事业中去。在看似感情真挚实则心不在焉的谈话工作中,我不止一次地想,在我的位置上哪怕坐着一只内嵌初级人工智能的垃圾桶,工作成果恐怕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会表现得比我更好,毕竟垃圾桶不会恐惧畏缩恶心头晕,能从容应付所有对象。而我,每天面对各种类型的男人,脸上挂着培训出来的职业表情,态度就算再端正,也难免会因为各种原因表现出那么一丝丝的不近人情。
比如说此刻,再次见到那个男人露出泛黄的牙齿时,我小心地扶着肚子,往后欠了欠身。
那个男人大喇喇地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眼睛在我脸上来回扫着。我反射性地露出职业微笑,坐好,按下计时器,摆出“我在听”的手势。男人没有立刻开腔,又打量了我一阵,才咧开嘴,又露出泛黄的牙齿。“我记得你。”他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我开始反胃了,其实这一胎的早孕反应并不严重,但孕期随时都可能出现意外。我努力地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微笑着开口:“对不起,先生?”
“第六历,我来这边交点数。”那个男人说,“大厅里人那么多,你只看着我一个,还对我笑。”他双臂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伸着脖子看我。“你笑起来真好看,怎么笑都好看。”
“谢谢。”我说,“怎么称呼您,先生?”
“我的编号是B-2898670,朋友们叫我‘阿零’。”他说,“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叫我——”
“零先生。”我小心地打断他,做了个“请理解”的手势。
“哦——”那男人拖着长音,“明白明白,不能提不能提,大家都不容易。”他向后靠在椅背上,伸直手臂,手指有意无意地对我的胳膊够去。
“零先生是准备要去‘熔炉’了么?”我说,员工守则第八版标准话题一,兼备补充赞美。“能下定决心去‘熔炉’的人,是这世界上最无畏的人。没有你们燃烧自己的生命为全人类功能,人类将陷入无边的黑暗。”
“什么无畏不无畏的,点数差不多,就去呗。”男人说,“第六历我的点数还够在排污工厂,但是干排污啊,你懂吗,就是操纵机器人去清理排污渠什么的。回收回来的机器人一身都是味儿,带着我身上都是味儿。”他摇着头,装作不经意地瞄着我,而我则适时地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男人立刻兴奋了起来,张开手比划着:“有一次机器人从排污渠里捞出一把这么长的虎钳!我上交了,后来给我返了大约值我干一个月的点数,我休息了一个月!”
“是古董吗?”我问,还是有点好奇的,但不补上一句赞美可对不起我近十年的工作经验。“您可真厉害!”
“嗨,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老虎钳。”男人说,“后来有干维护治安的同蜂元朋友告诉我,有个干钳工的,为了少上班,逼他朋友转让点数,结果朋友也是倔,咬死了命能给点数不能丢,然后……”
“然后?”
“然后我清了那个干治安的朋友吃了顿饭,还休息了一个月嘛。”男人又笑起来,“那一顿饭让我少休了一天,有点儿亏。我管他死不死呢,早知道只是一件案子的证物我就不请客了。都怪那个朋友,非得说真相很重要,值那一顿饭。”
我虽然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他笑。“您真的是个幽默的人,又大度。”
男人摆摆手:“这都不算什么,我的工作很乏味,平时也少跟人打交道,除了来这里几乎都看不到女人。”他盯着我看,继续笑,“你的工号是多少,回头我让‘熔炉’的设计师给我的程序里把你编进去,然后咱俩结婚——我肯定会先追求你,然后求婚,订婚,同居一段时间后办婚礼。婚后我们要生很多孩子……你放心,你在我的程序里只用给我一个人生孩子,也没有什么指标,你想生几个生几个——啊,不行,至少得有一男一女。你想不想上班都行,因为那是我的程序,我的程序里我就是神,只要你一切都听我的,你一定会过得舒舒服服的!”
男人滔滔不绝地跟我描述着他精心编织的“熔炉”内世界,甚至忘记继续跟我交待为何他会放弃继续从事排污工作而选择进入“熔炉”。其实不用他说我也能隐约猜到,工作又脏又累,给的点数也不多,与其这样活着,不如进入“熔炉”成为肉身电池,同时精神享受美妙梦境。他描述的梦境很乏味,不过是新世界新秩序没建立前的一些男人认定的“幸福状态”,这种幻想我听过太多类似的版本,到了负责程序的人那边,只需调用——那叫什么来着,主管告诉我的那个专有名词——模板,对,只需调用标准模板,修改几个数值就足够了。其实这样也好,如果和模板出入很大,程序那边是不可能专门为个人订制新程序的,到时又要推到我们这边,劝诱他们选择标准模板之一。要怪也只能怪最开始选择进“熔炉”的男人们,大多也只有那几种幻想,当皇帝,当神仙,当有女人死心塌地服侍的普通人,后来程序也便懒得开发什么新鲜玩意了。
“我们会在我的世界里共度余生,今年我三十岁,至少还能再活四十年——哦,不行,新规则颁布,现在‘熔炉’最高年限只到六十岁了,之后就会直接拔掉营养管等待自然死亡,不过能过上三十年神仙日子,值了。”他忽然停下,仔细打量我,“你看着比我大,有十八岁时的影像吗,我要和十八岁的你过日子。”
我又开始反胃,忍了两秒钟,才能开口说话。“我的工号在办公室门口,只要跟程序那边报我的工号他们就能调用我的所有资料。今年我二十八岁,比您小两岁的。”
“二十八岁?那你生了几个了?”他忙问。
“我正在怀指标内第八个。”我说。
男人脸上显出一点点嫌弃,又竭力掩盖下去。我清楚他的心思,只是笑笑,表示门口有服务部人员照片列表,他可以随意选择。
男人顿时开心起来,转而开始问我:“第八个,马上就够指标了吧?那你怀完了指标内的孩子打算做什么?女人供能不如男人多,进‘熔炉’也需要更多点数吧?”
“前几天颁布了新规则,指标数已经从十个改到二十个了。”我说,“耗能需求越来越大,缺人。完成指标的女人可以选择直接进‘熔炉’。”
男人似乎有点不高兴,但终归也没说什么。此时计时器发出蜂鸣声,我示意男人可以离开了。他站起来,冲着门口服务部人员照片列表走过去。我则在专属频道呼叫主管,表示想去洗手间。得到同意后,我起身走出门,途中小心地绕开那个男人,但他只是专心地记录着服务部人员的工号,根本顾不得再看我一眼。
干呕了一阵,我抬起头。洗手间的镜子突然开始滚动播放一则消息,配合全机构内广播:“熔炉”内梦境仅限使用三套标准模板,不可任意更换数值。我听到频道里的人们发出惊呼,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我想着那个人没办法让我的影像陪他在幻境里共度余生,不觉松了口气。但想到如果我之后选择进入“熔炉”,也只能和标准模板男人共度余生——哪怕可能只有十多年——又禁不住开始恶心。主管在频道里大喊一声“安静”,然后表示我们女人不同,女人“熔炉”梦境中的男人都很帅,也会对我们很好。
“可是如果又有新的规定颁布怎么办?”我小声问,“之前的生育指标是十个,现在就改成了二十个,只要有新规定,谁知道之后我们梦境里的男人是什么样,甚至……会不会有男人?”
主管沉默了,频道里安安静静,只有机构内的广播在一直重复播报着新的规定。
备注:我错了,我应该少刷点微博多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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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仙境jamikali同人文,1单性转gb
jamil觉得这段关系实在是不对劲。
她的同龄发小,同学,同时也是父母所在公司的“少爷”,富家公子,在七天前向她告白了。这听起来像一场言情小说里才会发生的完美恋情,如果jamil本人也是真心喜欢那位少爷就好了。
“啊——???”jamil过度持久的诧异都让面前kalim的表情从期待转为失落了,她才补充后面的话,“……我需要几天去考虑这件事。”
“不能立即答应吗?!”
“当然不可以啊!”
总之这件事就这样被耽搁下来了。jamil想通过冷处理的方式让kalim打消这个念头,但是对方再回家后反而更热情地在社交软件上追问她“为什么不可以”“jamil有什么顾虑吗”“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这家伙难道说没有别的事做吗,难道说我的婉拒还不够明显?jamil每每都看两眼通知消息就把屏幕按黑了,为了防止社交软件上显示“已读”,她连聊天气泡都不会点进去。
jamil倒并不是有什么顾虑,而是……她对kalim根本就没有感觉嘛!两个人一直都是好朋友地相处长大,你会想把自己的多年好友转变成男朋友吗?kalim倒也不是什么没异性吸引力的人,但对于jamil而言,他还是太冒失、太不稳重了一些,要说灵魂伴侣的概率应该是和自己本人相似的人吧?两个性格大相径庭的人怎么谈恋爱嘛!和kalim在晚上一起出门兜风这件事听起来还行,和kalim在晚上去湖边散步顺便接个吻?哪怕只是想象一下jamil都险些要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但是一直回避不去和他见面也不是一个稳妥的解决方案……怎么说也是十多年的好朋友,总不能因此就绝交吧!要不找个借口把他约出来,就这件事再好好地聊一聊呢?jamil左思右想,点开了那个快到99+的聊天气泡,无视上面所有奇奇怪怪的发言,径直地说:“周末你有安排吗?要不要去商场一起喝气泡水。”
“你这是答应我了吗?”
“才没有啊!”
我说这家伙根本就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吧?!jamil想发送一个长篇消息去表达自己的疑惑,又想到反正马上就要见面了,索性等见面时再谈。她提前到达约定地点,缤纷的果水里气泡也悬浮着斑斓的色彩,jamil拿了吸管往气泡水里吹气。太荒诞……我没做什么会引起他误解的事吧,我可是一直把他当成无性别的朋友看待啊。这样说也不够准确,但友谊就一定要被性别的因素影响么?要是他质问我拒绝的理由该怎么办?如果回答一个他具体真实存在的缺点,kalim肯定会花很多时间去改正然后继续告白,这个人根本就听不懂别人的话外之音嘛。要不直接说我不喜欢你吧,“诶呀我对你这家伙实在是没有想法还是不要尝试了吧”,没错,就这样直接地拒绝效果反而会比较好呢。
她点了两杯蜜色的饮料,果汁奶,几捧颜色不同的液体相融后立即划分成大大小小的水滴,自动地上浮下沉,不同颜色之间泾渭分明。观察这些液体划分过程也是买气泡水的乐趣之一,jamil用力摇晃杯子,把那些终于分开的颜色又一次搅拌到一起。就在这时她听到座椅被拉动时在地面上划出的巨大噪音,kalim在她身边坐了下来。jamil条件反射一般地,在kalim伸手做出要开口的肢体动作时立即打断他的话。
“啊——那个,其实是这样的。”开口后jamil才意识到自己的演技实在是浮夸,哪有人会拉这么长的音调去突兀地提起话题,但是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能打断了,jamil继续往下说,“我有认真考虑你的提议,我知道你是个挺有吸引力的人,而且会提出这个想法肯定是有认真地考虑过。但是呢,我对你实在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这主要是我的问题啦,总感觉这些事对我来说还是太早了一些?如果说磨合了一段时间后发现不合适也很难做回朋友了吧,我实在是不想为这些没有明显可能性的事情付出那么多,处理不好的话,对我和对你都会造成伤害的。”
听完这番话后kalim的神态就像是被放进冰箱冷冻层了一样,倒不是失望的角度,而是完全的出乎意料。刚进行了一番演讲的jamil见到如此反应也不免有些慌张:“你不是来和我讨论这个问题的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气泡水的打折券而已。”
他说着真的从兜里拿出打折券来。谁和你说我是来和你单纯地喝气泡水的!好吧,我似乎确实没有做更多的交代,但是啊但是!一般人都不会在这时候认为“我们在发生未解决的隔阂时还能愉快地手牵手去喝气泡水”吧?!
“jamil也提醒我了,我有很多没考虑到的事呢,之前和你说的话太一厢情愿了。”说到这里kalim忽然认真地反思,“谈恋爱对女生来说意义会不太一样吧?我只考虑了自己的角度,却没有想过jamil会怎么看待我的告白,让你因此受伤就太糟糕了……”
kalim的意思似乎和jamil的想法有些出入?jamil没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毕竟爱看电视剧的人又不是jamil,难道说最近火热的爱情小说里有什么恋爱对女生的巨大恶性影响桥段吗?jamil总是被朋友吐槽“跟不上潮流”,就是因为那些热门的小说她从来都没关注过。
“为了打消你的顾虑,我来做下面的那一个吧!”思考了一刻后kalim又元气地开口了。
我就说这家伙看言情小说把脑子看坏了!
作者:尘灯
最近宋星阳的手机经常出问题,要么是进不去软件要么是退不出软件,要么是一边进软件一边退软件,很玄奇的在软件世界里穿模。
于是乎宋星阳最近很无聊,没有手机的高中生就像是刚打完篮球就被闷在被窝里只能闻着不可名状的味道发呆。
“物理课了,你好歹换个书吧。”
宋星阳侧个脸看过去,好心提醒他的正是同桌徐然。
徐然看他一脸生无可恋,好笑问他是不是又卡了?
宋星阳便整个人歪到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脖子,哀戚地叫唤着,我无聊啊我无聊啊——
要说徐然这个人也特别有意思,他妈管的严,所以他现在用的还是小灵通,唯一的游戏是俄罗斯方块,初中二年级时他已经打到能显示的最高分。后来的年岁里,徐然便致力于一切不需要手机的游乐项目。
或许是每个班都会在某个时间段流行玩魔方,他们班刚进高一时候也开始流行魔方。那时候徐然就成天拧魔方,从二阶到六阶,从镜面到粽子,十根手指都要拧的飞起来。
宋星阳坐他旁边打游戏,游戏不能开音效,但旁边的徐然很是动感地唰唰唰拧着魔方,让他连跪了四把。
“哥,我的哥,你别拧了,你要拧就拧我的脖子吧,我都快掉段了!”
在宋星阳惨绝人寰的悲鸣下,徐然便把一屉子的魔方转手卖给了别的班级,然后开始琢磨九连环和鲁班锁。
宋星阳问他:“你是有什么执念吗?”
徐然穿着九连环胡扯:“对,为了穿越以后能技惊四座。”
那时候宋星阳正在看起点文,觉得徐然所言非虚,于是很有耐心的凑过去请教,然后在一节课内就放弃了。所以到现在宋星阳还是玩手机,而徐然开始折千纸鹤和星星了。
“你恋爱了啊?”
徐然没说话,从抽屉里——高中生的书自然是都放桌面上——拿出两个漂亮的罐子,罐子已经快装满,口上还系了丝带。
他把两个罐子摆出来,指着装星星的那个说,“一百块”,又指着装千纸鹤的那个说,“一百五”。
好家伙,财富密码都没你能赚。
宋星阳把书换成物理,然后改了个姿势趴着,但他不困,他最牛逼的一点就是不论多晚睡,白天都不会困。
“要不下象棋?”徐然可怜他,主动放下了千纸鹤提议道。
宋星阳不想下象棋,但他没直说,他问,“有跳棋吗?”
徐然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跳棋盘,“有。”
宋星阳无言了,他终于知道人类如果没有手机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徐然一边摆着跳棋一边给他解释:“扑克牌大富翁还有军旗都租出去了,一节课一块钱。”
徐然的生意全年级都做,偶尔还跟别的年级做。他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基本上跟人来往个五六回就熟络了,很多人都愿意卖他面子,并且都一致认为徐然是个可怜的穷孩子。
事实上并非如此,徐然有钱,且非常有钱。
当然宋星阳发现徐然有钱是在校外,他看到徐然捧着哈根达斯正从西餐厅出来,门口的服务员还很熟络的跟他聊了几句。
据宋星阳所知,这家西餐厅人均消费三百多。
在此之后宋星阳还常常看见徐然出入知名日料店,知名火锅店等等。后来徐然也常约宋星阳一起去吃,他这才意识到,徐然就是所谓能把人吃穷的老饕。
不过徐然在吃上面大方过了头,甚至都不跟宋星阳AA,宋星阳常说幸好只有两个人吃饭,不然徐然得去卖艺赚钱吃饭了。
那时候徐然不以为然的说:“我只请你吃过。”
宋星阳很欣慰,至少有菊花,不是貔貅了。
不过这事儿宋星阳也没跟别人讲过,所以在其他同学的眼里,徐然还是穷苦的貔貅。
跳棋不同于别的棋类,它有时候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于是宋星阳赢了半节课。后半节课因为他笑的太开心,被物理老师当场捉住,两人都滚到教室外面罚站了。
回来时候徐然的抽屉被班主任洗劫了,空无一物令人悲伤,徐然桌游吧正式停业。
“对不住啊。”
“没事。”
宋星阳很愧疚,他自己无聊,结果一番折腾,徐然也跟着无聊了。两个人齐齐望着黑板上的蝌蚪文发呆,间歇叹气。
宋星阳叹了口气,把物理书换下去,英语报纸拿了出来,没得玩那就听讲呗。
然而徐然拍住他的卷子,一本正经跟他说:“你不能听讲。”
宋星阳满头问号,徐然便跟他解释,认真听讲之后班主任就会觉得收掉东西是管用的,那东西往后都再也别想要回来了,这因果关系就像巴甫洛夫的狗。
宋星阳说,巴甫洛夫的狗是这么用的吗?
“你别管,反正不是你变狗就是班主任变狗,你想当狗?”徐然问。
宋星阳寻思狗又有什么错,狗只是单纯的干饭狗而已,不过出于愧疚心他还是妥协了,“好吧,那不听课,干什么?”
徐然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几枚硬币说,“我教你算卦。”
宋星阳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这体现在他从小思想与政治就学的很好,在马克思主义光环笼罩下,谢绝一切牛鬼蛇神。
当班上女生沉溺于星座配对的时候,他不屑一顾地表示那都是含糊其辞引人代入的把戏,由此错过了很多爱情。
“……你还信这个啊?”宋星阳问。
徐然择出三枚看起来不错的硬币,其他的收进口袋里,间歇回答:“手相面相,称骨算命,龙脉风水,我都研究过。”
后来宋星阳才知道,是因为隔壁班有人有一阵买了很多这种书,他无聊就去借着看了。
宋星阳是个很好的人,他一般不会当面拆台,更何况对方是徐然,所以纵使他心里在想走近科学,但脸上还是保持了笑容回答,“好吧,怎么弄?”
徐然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讲解,主要内容在于硬币和卦象的联系,讲不清楚的地方徐然还画了个图。
宋星阳心想,你有这功夫早就年级第一了啊!
勉强学习了一阵之后,徐然把硬币拢进掌心里。
“我给你测一测吧,你想算什么?”
宋星阳撑着脑袋想,随口道:“爱情吧。”
徐然瞅了他一眼,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呦了一声,慢悠悠贱兮兮的说:“你知道从心理学上来说,询问爱情的人通常不是有强烈的爱情渴望,就是有了明确的爱情目标吗?”
宋星阳说:“说实话,就看我们两个这么无聊都不听课的份上,学业成败一目了然。除了学业,我不就剩爱情能问了吗?不然你给我算算彩票号码?”
徐然不置可否,把三枚硬币塞进宋星阳手中让他摇一摇掷出来。
徐然说:“你在学校挺受欢迎的,上次还有学妹要递情书,甚至给我三瓶可乐做报酬。”
宋星阳掷出硬币,“给你递情书的还说事成之后请我吃火锅呢。”
“原来你不喜欢吃火锅。”徐然看了看硬币,记出上卦,又把硬币递给宋星阳让他继续扔。
“谁说我不喜欢?”宋星阳再扔了一次。
“我一封情书都没见过,不是你不喜欢吃火锅还能是什么。”徐然又记了下卦,拿起来来回看了一眼,没直接跟宋星阳说卦象,而是莫名地先审视了宋星阳一番。
“你有喜欢的人。”徐然用的是肯定句。
宋星阳眨眨眼:“这也能看出来?”
“不能,我诈你的。”徐然笑起来,慢悠悠地把硬币拢起来收好,“离为火卦,很快就会有结果,安心等待。”
“哦。”宋星阳撑着脑袋点头,然后趴回自己的位置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扭过头来欲言又止的望着徐然。
徐然正在用便签纸叠千纸鹤,垂着眼睛:“怎么?怀疑中国古老智慧啊?”
“没,哪敢。”宋星阳笑了笑。
下课铃响了。
宋星阳懒洋洋地坐起来,把英语卷子换下去,眼睛转了转又看向徐然,徐然手心里小小的浅黄色千纸鹤刚成型。
“送你。”徐然张着手递过去,千纸鹤在他掌心摇摇晃晃。
“啊?”宋星阳眨眨眼,忍不住笑出声。
宋星阳把千纸鹤拈在手心里,不得不说徐然的手太巧了,好像什么东西都能在他手里翻出花来。
“周末出去玩儿吗,最近有新的店。”徐然问他。
“去啊,你叫我,那肯定去。”
离为火卦,恋爱顺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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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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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希望的宝物
我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前一天煮好的米饭。
关上冰箱门后,我才想起我为什么打开冰箱。
我反省着,将装着米饭的电饭煲内胆放在桌上,再次打开冰箱的门。
白光亮起的瞬间,冰箱发出巨大的轰鸣。因为我的疏忽,浪费了不必浪费的电,机器重复开关,说不定也缩短了寿命,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我从冰箱里拿出了鸡蛋和猪油,然后看到了猪油罐边的西红柿,那是几天前买的西红柿呢?它被我彻底遗忘了,直到起了褶皱才被发现,我将猪油罐放在米饭旁边,取出这只不再光滑的番茄。它长萼片的地方已经长出了白色的菌丝,我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关上了门。
本来是可以做番茄炒蛋的。但我是不会做番茄炒蛋的。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我被人问及了番茄炒蛋中鸡蛋和番茄的下锅顺序。
我说我是把番茄切块拌进鸡蛋下锅的。
然后被丢来一句“呵呵,吃点好”。
就好像我不是先放蛋,就不配说话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番茄炒蛋不先放蛋,就不配讨论家务劳动的价值,按照他们的思维,番茄炒蛋不先放蛋就等于不会做家务,不会做家务就不配主张家务劳动具有价值,那他们就会做家务了吗?那他们就配讨论家务劳动的价值了吗?照他们的说法,可以讨论家务劳动价值的就只有家政工作者和家庭主妇,他们会认为家务劳动没有价值吗?
但可惜,那次讨论的参与者里没有家政工作者和家庭主妇,而且我没有来得及反驳,屏幕就被字号字体字色不一的“呵呵,吃点好”占据了。
我将番茄从垃圾桶里拿出来,想把它往墙上砸去,但手臂悬停一阵后,就知道了这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我将长了菌丝的番茄重新放回垃圾桶,开始懊悔我为什么会买番茄。自那次讨论以后,我就没有再吃过番茄,至少没有再吃过完整的、新鲜的番茄。每次都想着切开生吃,但每次都下意识地无视了它的存在。我应该是不讨厌吃番茄的,我还记得生番茄汁水的清爽的酸甜味,每次将番茄放进菜篮的时候我都会想着,如果能吃一口生番茄,它也许能作为一种水果让我重新喜欢上它。但可惜,直到现在,番茄这个蔬菜也只能让我想到番茄炒蛋的人油臭。
我往锅里挖了一块猪油,白色的油脂在锅底融化生出白烟。我将鸡蛋磕在石头做的台面上,拇指掐开蛋壳,让裹着蛋液的蛋黄滚进锅里。
油星子“噼噼啪啪”地溅射开来。我将蛋壳丢进垃圾桶,将冷饭拨进了锅里。
锅里的油安分了下去。我用锅铲把结块的米饭和鸡蛋,一块一块地压扁碾碎。
炒饭的米粒就应该粒粒分明,粒粒分明的才是好炒饭。
人类也是一样,粘成一团的都像鼻屎一样咸臭黏滑,粒粒分明的才是好是人类。
我往锅里倒入半勺酱油,酱油烧干后,将炒饭乘出了锅。
酱油炒饭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和我往常做的酱油炒饭别无二致。
我将炒饭吃完,将锅碗丢进了水槽。
今天我报名了去河边捡垃圾的活动,如果去迟了,就只能拿到螺丝松垮的火钳。第一次去捡垃圾的时候,我就不幸拿到了最后一支火钳——那支火钳本身就是两件垃圾,我将这两支细长的垃圾收进垃圾袋里,还把垃圾袋戳出了一个大洞。
来捡垃圾的人都是一团一团的,至少一个大人带一个小孩,或者是结伴的青少年。我不需要靠捡垃圾修学分,但还是在签到表上写上了我的名字——这大概是这张表上唯一一个假名。
我将地上的烟头捡进垃圾袋,别过头躲开塑料褶皱中传出的尼古丁焦黄、苦涩、刺鼻的臭味。听说把针浸泡在尼古丁里,只要扎一下就能杀人,如果把这些烟头带回家萃取,我是不是也能成为杀手呢?真是可耻。我为了爱而来,却无端生出恶意,真是无药可救。
同样是捡垃圾,同样是捡烟头,为了学分而来的孩子们反而笑得活泼灿烂;他们为监护而来的父母也乐在其中,他们同样抓着充满尼古丁的垃圾袋,却耳聪目明、眼观六路,仙人指路般为孩子指出垃圾的所在,然后跟在一路小跑的孩子后面,及时为捡起垃圾的孩子递上垃圾袋与夸奖。
每个身上都洋溢着朝气,只有我好似一只冬眠未尽的熊。笨重、缓慢、迟钝,迷迷糊糊地碰坏了栖身树洞的掩体,暖春的花柳闯入我的洞穴,将我被抽走了一个冬天的冰冷残躯拖到了阳光之下。
编花环的、放风筝的、以捡垃圾的名义春游的……所有人都在迎接春天。唯有我不愿醒来,我希望能继续冬眠,然后是冬眠、冬眠、冬眠,冬去冬来,一直睡下去,希望春天永远不要到来。
上交了火钳和垃圾,我坐上回程的公车。贴着广告画的车窗将阳光滤过了一半,我抱着背包,为这个毫无意义的下午懊悔——如果拿这个下午来学习、看书……
我在懊悔中回到了家里。
我忘记买晚饭了。
我回家后也没有学习看书,只是坐着发呆、刷手机、浪费时间……
零点的闹钟铃响后,我抬起头,又浪费了一天。
人一生中只有短短两万多天。
而我,又浪费了一天。
毫无意义地浪费了一天。
我站起身,我想让这天变得有意义。
我打开窗,月亮已经去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没有人看见,我穿过窗口,变成了魔法少女。
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有力,一个空翻,鞋跟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变成魔法少女的一刹那,我得了魔法少女的全部知识。
魔法少女的力量源于爱与希望。
魔法少女用能够带来爱与希望的宝物变身。
如果用来变身的宝物丢失了也没关系,找到新的爱与希望也能变身。
请为了爱与希望使用魔法!
加油!
变成了魔法少女后,我的头脑也变得无比清晰。
以往我要被难上一整天的谜题,现在我可以瞬间得到答案。
我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爱与希望。
我抬头看向我家的窗户,那扇把我变成魔法少女的窗户。
那就是能给我带来爱与希望的宝物。
要爱人,就要先爱自己,现在我已经取回了爱人的能力。
接下去,就为了爱与希望使用魔法吧!今天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作者:魇
小吴已经回到老屋三天了,第一次有时间能够好好看一看这套从她出生起就居住的房子。她站在老屋的入口处,面对着被一台老式电冰箱占据了一大半的客厅,看着平行的一大一小两间卧室门,再扭过头看向左手边的厨房。小吴叹了口气,回身按到冰箱后墙壁上装反了的开关上,关掉了厕所灯。
父亲出门散步去了,小吴终于能放松下来喘口气。几个月前他老人家突发脑溢血,虽然抢救很成功,但还是落下了一些后遗症——左手不如之前灵活,本就暴躁的脾气愈发恶劣。小吴本来为父亲请了护工,但没有一个护工能够撑过一个月。小吴觉得有亲缘关系的人可能会悉心照看,于是找了一个远房农村亲戚来照顾老人。不到一周亲戚打电话给小吴,四十多岁的汉子声音哽咽,说,闺女,你爹真的打人,我又不敢还手。
小吴放下电话,看着刚刚下班到家的丈夫。他们结婚不到一年,还没来得及要孩子。丈夫听小吴说完了情况,问小吴的想法,小吴说事到如今只有自己去照顾父亲。丈夫坐下来,揉了揉头发,问,那需要多久?
小吴说,照顾到父亲去世。
丈夫嘴张开又闭上,最终说,离婚吧。
婚房小吴没出钱,事以至此她也只能简单收拾一下随身物品离开。丈夫表示其他东西可以慢慢搬,他不会如此绝情,小吴只说,那些零碎扔了卖了都随意。
小吴回到老屋的第一天,父亲没对她露出笑脸,只在吃晚饭时不咸不淡地说,如果当年小吴选择考到家附近的工厂就好了,如今不还是回了老家。一个女孩子,出去闯荡个什么,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就行了。小吴反唇相讥说我回来是为了谁,有本事你别要我来照看。然后一碟菜撞在她胸口,菜汤撒了她一脸。小吴想尖叫,想把盘子扔回去,但她知道父亲是病人,而正常人是不能跟病人一般见识的,只能扫地拖地,又洗澡换衣。晚饭只吃下一半,半夜三点饿醒了,想到第二天还要早起陪父亲复查,只能咬牙翻身继续睡。
第二天,出门前父亲嫌小吴穿鞋稍慢,丢下小吴自己走了。三分钟后小吴接到电话,父亲在电话那边破口大骂,说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连车都不给他打。两人好容易汇合,上了去医院的出租车。路上父亲对小吴百般羞辱,司机频频侧目,小吴只能看着窗外。
检查结果需要隔周才能出,父亲又开始发脾气,但又不敢对医生说什么,怨气便又冲向小吴。回家的路上小吴又被司机看了很多眼,但她清楚这绝不是因为她微红的眼圈和微花的眼妆,更多是因为父亲不住嘴地说着“你就是惦记我的钱”。
第三天,父亲要出门散步,小吴表示不放心要跟着,父亲不出意外地暴怒了,推了小吴一把,丢下一句“我才没那么早死”后摔门离去。小吴揉揉眼睛,去厕所洗了把脸,出了厕所门,仔细打量着这套房子。
小吴想给母亲打电话,但又不确定母亲现在是否方便接听——两年前母亲出家了,至今她还是不太明白母亲那边的时间安排。当年父亲对母亲很不好,夫妻吵架是家常便饭,后来母亲的同事劝母亲信佛,母亲从此皈依。小吴起初觉得这是好事,因为两个人的争吵声变成了单方面的谩骂,声音便没那么嘈杂。后来小吴上了大学,又在外地工作,于是渐渐忘记了曾经的一切。只是她每次打电话给母亲时,都觉得对方情绪低落。
直到某一天,母亲主动给小吴打了电话,这么多年小吴第一次听到母亲心平气和的声音。母亲说,小吴,我出家了,你不要来找我,但在我空闲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早晚课时间是……
小吴脑内轰轰作响,并没记住母亲的时间安排。她机械地说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从此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屋,生活愈发没有规律,终于病发。
小吴想,自己也不是前途一片灰暗。虽然因为照顾父亲无法做全职工作,但总归还是可以做一些兼职。只要手里有钱,父亲那套“你惦记我的退休金”理论便不攻自破。这几天观察下来,父亲与其说是脾气暴躁不如说是欺软怕硬,自己不能再碍于情面对他软言细语,只需针锋相对让其明白自己并不好惹,应该就可以让他收敛一些。若父亲认为一个房子必须只能有一个主人,就像一片领地只能有一条狼王,那这个宝座就需要自己坐上去。她要向父亲学习如何彰显自己的权威,要让父亲明白如今她才是一家之主——她要扔掉父亲捡回家的破烂,就像小时父亲扔掉她藏起来的贴纸和漫画书;她要粗暴地制止父亲单独出行,就像小时候父亲禁止她出门玩耍。她要呵斥父亲,要把自己婚姻不幸的账记在父亲头上并且隔山差五拎出来说,要让父亲明白现在是父亲没有她的照顾便无法独自存活——实际上这并不夸张,父亲连药都需要小吴手动帮他分好才能按时服用。小吴这样想着,把父亲昨天捡回家的破烂塞进蛇皮袋,然后把袋子堆在一起。
小吴忽然很委屈,其实她并不想做一个恶人,她又想给母亲打电话,问问她是怎么忍了父亲这么多年。此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小吴接起电话,对方询问她是否是XX的女儿,得到肯定答复后,通知她,她的母亲已于今早圆寂。
小吴觉得手机很重,坠得她往下沉,最终坐在地上。她听不太清对方还说了什么,只顾继续往下沉下去,最终躺在刚刚收拾好的一堆蛇皮袋旁。老屋的天花板突然很高,被父亲的二手烟熏得发黄。
备注:这算是我的一个噩梦,最终我决定把它写出来,直面它。
笑语
仿steam游戏正文页,内容是我的oc,其实本身只是口嗨,口嗨完后忽然意识到“这怎么不能称为是一篇完整的创作呢”,于是发上来了,有一定草率处理的部分,请理解。我想没有任何写作功底的人写不出来这东西,因此我称呼它为一篇文章。
其实这二人有以版权角色作为原型基础进行的二创,请你放心,在这么长时间里的塑造中她俩已经和原型毫无关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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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欢迎你,新来的厨师,感谢你收购我们的餐厅。作为这家餐厅新的管理员,你需要每日打扫卫生、准备菜品、做采购计划、研发新菜单,维持经营的同时参与菜肴评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完这么多事呢?放心吧,我们为你准备了两名助手做你的服务员。来吧我们的两位黑短发姑娘们,分别是莉莉丝(这是一个脸上粘贴着半永久微笑的红眼睛卷发美人,她的女仆装有些太华丽了,让人会下意识地把她当成lolita展的游客)以及茜睿丝(不得不说,和莉莉丝站在一起对她而言有点过分,这个女孩从头到脚都只能用朴素两个字来形容,让你印象深刻的是她脸上的臭脸似乎也是半永久的)
你不是从零开始,我们的餐厅目前推出的基本菜色有“奶酪炖牛油果与鱼”以及“干炒蚕蛹寿司”。快来学学厨艺,两位助手将会品尝你做的第一道菜。
“我觉得味道还不错。”莉莉丝嚼了嚼那一筷子,她很自然地用手帕接住嚼完后吐出来的食物,随后,“噢天呐,茜睿丝,你吐了!
茜睿丝看起来没空说话,她正忙着干呕,以及给自己做催吐。
自那之后我们的助手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品尝你做的菜了,别担心,她们依然会为你提供烹饪思路和餐厅经营帮助。随着你的餐厅评分口碑增长,你可以尝试自己研发菜单。我们的顾客口味有些“大众化”,就算你端上来一盘全新食材组成的食物,他们也会认真地吃下去。至于反馈嘛,不是每一个顾客都有一张挑剔的嘴,真的是你做的食物太难吃吗?还是顾客对美食的理解不够另走偏锋呢?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挑食的顾客,拍你的柜台说“我上了年纪的舅公都做不出来这样像被下水道腌过的菜”,我建议你这样回复他——
“你的品味倒是和你那用发霉棺材做炉灶的舅公一模一样!”
无需担心会让顾客发火,我们的助手虽然既不会下厨也不懂做家务,但在暴力方面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这也是你的餐厅能够名声远扬的一部分,不管怎么说,随着你名气的增长,勇于提出反对意见的顾客会越来越少!
我们餐厅今日的推荐菜单是“马戏团小丑面具下的眼泪拌维生素c沙拉”。
当你的店铺评分达到“地方一霸”时,你就可以尝试挑战美食比赛。美食家威廉普森先生有一个金刚不坏的胃,你可以放心地把所有原创菜肴端上评选餐桌。我们的评分标准包括:外形美观度、口感、原料组成和卡路里数,以及最重要的“比赛主题契合度”。我们提倡健康,希望您的菜肴荤素搭配,至于是否致癌这部分不在评选范围内。
您成功的菜肴将会在社会上掀起一股全新的美食风潮!这个社区的食物风格将会如何变化呢?期待您这位美食界新秀的表现!听说上一周目,我们的社区居民每天不来餐厅点一杯“石油注奶昔”就睡不着觉。
别忘了和你的助手互动!你可以赠送她们饰品、玩偶、cd、花朵以及各种礼物,当然也包括你做的菜肴。遗憾的是我们的助手的口味不受美食界时尚的影响。
当你赠送不在两人可接受范围内的食物时
莉莉丝:
“不好意思,但是谢谢。”
“它闻起来似乎不能吃。”
“我对它没有食欲。”
“这是菜吗?
“你真可爱,我要把这道菜回赠给你。”
茜睿丝:
“谢谢,我也讨厌你。”
“我很饱。”
“抱歉,但是我没瞎。”
“我不是顾客。”
“你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你可能要问了:“我的一天,既要开店,又要算账,又要研发新品,还要哄我的助手开心,哪有时间去找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噢不是,标新立异的原材料呢?”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你的餐馆打烊后的时间完全由你自行支配!想要找点创意?广阔的城市地图就是你的美食菜单。决定效仿前人?地下黑市定时刷新大量新颖食材。有点累了需要休息?你的助手偶尔也会点拨你一些美食菜谱,如果你和她们的好感度够高,莉莉丝还会把她自己用不上的废物都送给你。
蒸汽商店评分好评如潮,热评:我泡了200小时妹子,终于好感度全部刷满了,她俩一起送了我一个礼物,拆开之前以为是戒指,结果你告诉我是她俩的结婚照?
作者:尘灯(败)
投票统计:5狙(落水、香无妄、回音壁、浅间、艾连)
01/
宝平九年,冬。
燕风十四岁,遇见云昉是在扬州城外的破庙里。
云昉占着燕风藏在神像下边儿,贴着黑石座,隐蔽性绝佳的床位,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欠揍模样说:“这写你名了吗!”
燕风气急败坏地把一片片东拼七凑的褥子掀开,指着那块破烂木板上的刻痕。
“识不识字!我教你啊,阿——风——”燕风原是不认字的,这一个画画一样的东西,是她那天听街口给人写字的跛腿秀才给人写了首诗。
那秀才念:“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
燕风一听,这风和她的名字好像是一个音,便依葫芦画瓢的在地上学起来。至于燕这个姓,则是四月一日才有的。
当时云昉嘲笑她说:“你这字是用脚写的吗?”
云昉挺直了脊背,居高临下的告诉她,自己念过孔子庄子一堆子,认识的字比她吃过的米还多,虽然燕风觉得这是放屁,但是还是同意跟他分一个床位。
燕风从来都是个好人。
02/
夜里起狂风,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一阵潮湿的凉意把燕风冻醒了,她揉揉眼睛发现云昉这厮已经把她快从褥子上挤下去。
不要脸,说好一人一半!
燕风心里想着,正要狠狠拍他一巴掌。却发现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似乎有人冲进了庙中摔倒了。
庙里的小乞丐们被惊醒,燕风正想爬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一只手把她扯住摁回褥子里,她烦躁地拍拍云昉的胳膊叫他松手,谁知这时外头骚动起来。
有一个男人颤声说:“将军往日待你不薄,你何以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待我不薄?薛河他夺了我的功劳,如今看势头都要封王了,我却一无所有,你说说他那里待我不薄了?”那声音阴恻恻的,叫人听了遍体生寒。
“那你也不能出卖将军,将军那么信任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燕风听见小乞丐们发出尖叫。
“一个不留。”那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冰冷至极。
燕风浑身发冷,害怕的四肢都僵硬了,云昉从后面抱住她,两只手死死捂着她的嘴巴和眼睛。她听着外面的惨叫,像是在冷入骨髓的水里浮沉,云昉是托着她的那根要命的稻草。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昉终于慢慢松开手,他利索的爬出去,燕风仍然不敢动,咬着自己的手浑身颤抖。
“出来吧。”云昉的声音传进来。
外面的情景宛如炼狱,往日与燕风要好的小乞丐们东倒西歪,血积成一大滩,把干草全部染红。
神像前倒着一个身穿夜行服的男人,云昉在搜他的身。
“你不怕他吗!”燕风捂着嘴,紧紧贴着神像。
“死都死了,怕什么,说不定他身上还有点钱能支撑我们找到下一个睡觉的地方。原来这人叫高延……”云昉毫不在意扔开腰牌,摸完上半身又摸裤腰。
“要离开这里?”燕风问。
“废话,死了这么多人,你还想安稳在这儿睡觉?”云昉白了她一眼,从男人的腰带内侧找到了一枚金牌,上面镶嵌着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哇,是真金子吗?”大抵是本性贪财,燕风一下忘了害怕,凑到云昉旁边。
“这种金牌都是特质的,象征身份。”云昉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又看着她,她有些不解,“怎么了?不能卖?”
“阿风,这金牌是证据,把这个交给镇南将军,我们就立大功,说不定还能有个官职当当。”云昉认真的神情叫燕风一愣。
“好啊,快去吧。”此时门口一道戏谑至极的声音响起,一人背着月光立在门口,面目隐在黑暗里。
他们竟然没走!
“你…”云昉腿也一软,心知难逃一死了,不住的往后退,背住神像下的黑石座,退无可退。
云昉手依旧不松开那金牌,在逐渐逼近的寒光中手脚并用地跟燕风退到一处,他挡在燕风身前,如此冷的天他的背却汗湿了,厌烦甚至能听到他怕的牙齿打颤。
那把刀扬起,燕风尖叫一声猛的闭上眼睛。
身后靠着的黑石座竟然突然空了!
燕风身子往后滚去,径直滚进密道里,她立刻双手护着头,沿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密道滚了得有一炷香时间。
待他们终于停下,浑身已经疼的不行,燕风爬不起来,在地上瘫了好一会儿,密道内漆黑一片,身后的云昉爬起来拍了拍衣裳。
“死了?”云昉语气没有一点儿慌乱,刚才那一副怕的要死的模样竟是装的!
“还没呢!啊…好痛…我腿好像扭了…”燕风坐起身来,摸了摸脚踝,勉强扶着墙站起来,但是右脚一碰地就疼。
“真是麻烦,你还不如死了。”云昉烦躁的说着,燕风闻言霎时怒了:“我也没要你救,你懂那么多,一个人去立功吧,反正我也派不上用场,是个累赘!”
云昉走到她身前蹲了下来,燕风正想硬气不要他背,谁知云昉趁她不备勾住她的腿弯,强行将人背住,“你嘴巴真是硬,服个软不行吗?”
燕风立刻反驳道:“服软我不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就是个倔驴。”云昉说。
“那你就是烦人的野猫!”
云昉噗嗤笑了,摇摇头老成地说,“我不跟小倔驴计较。”
燕风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云昉背人很稳,她趴了一会儿竟然困了,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地问:“你怎么知道有密道?”
“那人别的地方不逃,偏偏进了这间庙,那么肯定是有密道,我一出去就搜到了密道。”云昉说着,侧了侧头,“困了就睡一会儿,睡醒了换你背我了。”
“我那里背的动你!”她惊了。
云昉憋着笑说:“诶,可是我见着别人家小驴驮人都挺在行的…”
“云昉!”她真是被气的牙痒痒,这人怎么能嘴这么贱!
03/
密道通往的地方离扬州城已经很远了,出密道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估摸走了得有八个时辰。
若不是燕风乞丐习性,习惯在衣服里藏干粮,恐怕都撑不到走出来。
两人先找了家面馆饱餐一顿。吃饱以后,云昉在椅子上坐了会儿忽然说:“裤子掀起来。”
“你流氓啊!”燕风呆了呆。
“想什么呢?你和豆芽身板,再长几年再说吧。我看看你脚扭伤的地方怎么样了。”云昉白了她一眼。
她鼓了鼓脸颊,拉起裤子露出苍白的脚踝,已经肿的青青紫紫。云昉小心的左右看了看又捏了捏,长舒一口气。
“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不出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云昉说着拍了拍衣袖,睨她一眼,似乎正在犹豫什么,然而他猛地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地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我可没求着你带上我。”燕风把裤子放下去。
“我要是不带上你,你被抓了就是一个死。”云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怕死啊?”
云昉探头看了看燕风,看她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我这不是没打算丢你一个人吗?哎行了行了,走吧我的大小姐。”云昉面上烦躁,蹲下身来,嘴里还嘟嘟囔囔,“真是个小姐脾气,也不知道哪儿学的…”
云昉背着燕风找了个运草料的马车,语气可怜表情真挚的骗人说是双亲皆丧南下寻亲的兄妹,说的那叫一个感人泪下,车夫立马就同意带他们一程。
他撒谎脸也不红,演的燕风都快信了。
转眼半月过去。
下马车时,两人已经到了抚州地界,再有一月应当就能到南应关了。
燕风的腿已经好了,车夫一走远她便不再演一瘸一拐,连走了几步路这才回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没弄死我们,那人肯定有所防备,这一路我们走的隐蔽,他只能守着入南应关的几条路。那我们往西边走,绕一圈,应该能躲过。”云昉跟在她身后,嘴里叼着一根草。
燕风倒着走路,看着云昉又问:“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我跟你又不一样,我又不是孤儿长大的。”云昉漫不经心地说。
“你了不起,那还不是做乞丐了。”燕风瞪着云昉,这人说话真是有种叫人气结的傲慢无礼。
“懂不懂什么叫龙生龙凤生凤。”云昉瞥她一眼,十分欠打地咧嘴一笑。
“凤凰落地也成叫花鸡。”燕风咬牙切齿。
云昉把嘴里的草吐了,一副万般皆是命地叹了口气:“凤凰倒也谈不上。”
燕风闻言扬了扬眉毛,没想到云昉还是个有故事的人。
“你听说过云氏钱庄没有?我祖上发家于此,到我爹这一辈已经是名冠天下。”云昉叹了口气,“谁晓得我爹错信他人,把钱庄的钱半数都投去做生意,亏了个底朝天。”
“那你爹娘现在?”
“死了,我爹窝囊废,知道自己败了云家,就上吊死了,几个姨娘一哄而散。我娘撑着把欠债还了以后,也病死了。”云昉似乎不太在乎,吊儿郎当地说完。
“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呀?”燕风瞅着云昉云淡风轻的模样,小小声说。
云昉斜了她一眼,笑了:“难过有用吗?难过就能重新过上少爷日子?小倔驴,我不难过,因为我知道我从不是池中物,我终有一天会飞黄腾达。”
04/
云昉教燕风写字,赶路的时候就背三字经弟子规。只不过他这人实在没有耐心,两三遍背不清他就要冷嘲热讽一番,一双眼满满的嫌弃,眉毛也紧皱着。
他这么一端架子,燕风也气呼呼,“你才说两遍,我那里记得住,我又不是天才!”
云昉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叹口气,“你真是我的劫,行了行了从亲所好,力为具开始再背。”
等他们走到南应关的时候,已经开春了,燕风刚学完弟子规,写的字也不再是狗爬式了,然而云昉还是一如既往的嫌弃她。
南应关开春早,新芽抽条,满城披戴着嫩绿。
云昉和燕风伪装成送菜的小伙计清晨入了城,云昉身上的银钱所剩无几了,他们两决定省下一餐,买一件能见人的衣服。
云昉给燕风挑了一件荷叶边的草绿长裙,燕风为了不露怯,硬是一句话也没说,一直憋到买完衣服走出去两条街才忍不住地狂笑起来。
“你终于疯了?”云昉睨她一眼。
“我穿裙子了诶!我好看吗?是不是特别美?我第一次穿裙子,第一次穿干净衣服,我是不是特别好看?”燕风笑眯了眼,实在忍不住,揪着云昉的袖子一个劲儿问。
“好看好看,就是头发该整整,若不是没钱,我早就给你换一身行头了。”云昉按住燕风的手说道。
“现在也挺好的,人不能太贪心。”燕风反手牵住云昉,快乐地前后摇晃。
“你还真是知足常乐。”云昉一如既往的嘲讽道。
“受过的苦难多了,就知道,饭时有时无,住所天南地北,只有开心是可以常有的。”燕风刚说完就意识到云昉的目光,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怎么啦?”
云昉欲言又止,看了她半晌便扭过头去,平视前方,“没什么,挺好的。”
燕风本以为傍晚云昉会随便带她吃点什么,然后赶去镇南将军府,谁知云昉目不斜视的走进了一间客栈。
“干嘛呀?不怕被那些人发现我们啦?”燕风探了探头,小声问。
“一间房,一碗长寿面,端到房里吃。”云昉没理会燕风,他把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银子都拿了出来,罢了冲她挑挑眉毛,“走吧,上去。”
燕风在原地发怔,一点儿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待被他推着坐到椅子上才回过神。
长寿面的热气氤氲,金黄的荷包蛋浸在油亮的面汤里,细碎的葱花飘荡其中,燕风闻着香气,吸了吸鼻子。
“吃吧。”云昉坐在她对面。
燕风捧着碗,刚想动筷子,又停住了,抬头看他:“你不吃呀?”
“吃你的就是了,怎么这么多话呢?”云昉又一脸谁欠了他百八十万的模样,不耐地说。
燕风横他一眼,决定不理他了,自顾自的吸溜起面条来。吃完一整碗长寿面后,打了个饱隔,颇为舒适地瘫在椅子里喟叹道:“真好吃呀……”
“阿风,明日是四月一,我们报了这事,从此你就不再是乞丐。”云昉认认真真的瞧着燕风。
云昉说的没错,凤凰终归是凤凰。
他从骨子里带着的贵气,眉眼间那漫不经心的神情消散之后,是令人难以形容的傲然矜贵。
燕风竟然觉得这样的他有点陌生,一下不敢说话了,呆呆的望着他。
燕风自有记忆起,就是孤儿,做过扒手,抢过狗食。这短短一生里,她吃过最好的东西都是云昉给的,见过最美的风景也都是与云昉一起。
但她别别扭扭,不好意思说肉麻话,便嘟囔:“不是乞丐,那是什么?”
“等四月一日你就知道了。洗洗睡吧,明早去镇南将军府。”云昉推开凳子起身,像是要出去,燕风攀着桌子坐起来疑惑问他:“你去哪儿啊?”
“到处走走,你别等我。”云昉说着正要阖上门,却又停住了动作,手指烦躁地扣了扣门框。
“你干什么啊?”燕风瞅着他一副纠结的要死的模样又问。
“我…”云昉狠狠拍了一下门框,侧过脸看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不行,快。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偷偷翻出去。”
“你要做什么去啊?”燕风茫然地看着云昉,丝毫不知道他想干嘛。
“你管那么多,跟我一起就是了。”云昉有些不安稳的来回踱步,燕风下意识觉得他好像心里有事。
“不,我不去,我在这里等你,反正我也干不成啥事儿。”
云昉斜了她一眼,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
06/
睡到半夜,燕风听见响动,以为云昉回来,迷迷糊糊地往床里挪了挪。
“小家伙,你真叫我一通好找啊。”那声音如跗骨之蛆,燕风猛然从梦里惊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但是这一次没有云昉在她身边了。
“你…你抓我没用。”燕风牙齿打颤,强装镇定的说。
烛火点亮,她终于看清桌边坐着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眉目温润,丝毫看不出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另外那只小狐狸呢?撇下你一个人跑了?”男人慢斯条理的拨了拨指甲,冲她笑笑,“我的牌子在他手上对吧?他走之前叫你住客栈引我来,一番声东击西,明早恐怕就要去薛河面前揭发我是个细作了。”
“我不知道。”燕风尽量恶狠狠的盯着他。
“你当然不知道啦,傻姑娘。”男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拿你当诱饵,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你。他现在把你扔在这里拖住我,就已经是送你去死了。你和我一样,都是被深信的人利用蒙骗。你现在还不能理解我吗?”
男人眼中有着十足的怜惜,仿佛云昉亏欠了她天大的情,而他才是拯救了她的那个人。
燕风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憋足了气吼道:“你要杀就杀,反正明天你就完蛋了,咱们黄泉路上见,我要亲眼看你投进畜生道,下辈子做猪做狗!”
“你我两败俱伤,让那两个抛弃朋友的人飞黄腾达?”
“我乐意!”燕风讥讽道,“你怕了吧,一辈子就要被我们这种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小乞丐毁了,是不是很不甘心啊?。”
男人起身,一指捻灭烛火道:“你既如此固执,那就跟我走上一遭吧,输赢还未定。”
三月末夜里,微微泛着寒意。燕风被人扛在肩头,麻布袋一样的扔进马车之中,大概是知道她没什么本事,跑不了,所以也没有捆着她。
燕风卧在马车里,马车外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她听见那男人说:“看好了她,明日天刚明就贴榜,四月一日巳时在集市活剐夷国细作。”
南应关过去就是夷国,通常抓到偷渡者一律按卧底细作活剐于市,这人是要让云昉做出选择,若他选择见镇南将军就救不了她!
“是。”车夫应声。
男人走后,马车外寂静无声,燕风稍稍直起身,刚想往外看一看,谁知一把剑直通通地插进来,竖在她面前泛着寒光。
“姑娘,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车夫沉声警告我道。
“你能把我怎么样?你杀了我就没了诱饵!”
车夫冷笑一声:“姑娘你年纪小,盛不住心思,你现在死了,到时自有别的‘你’来替你死,重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你在我们手里这个消息。”
燕风闻言诌诌的往后退,贴住车壁不敢动了。
07/
第二日清晨,马车动了起来,再过一二个时辰燕风就该被绑到集市处死,她想起云昉的话,四月一日她就不再是乞丐,他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天一点点亮起来,燕风被绑在闹市当中,她沉默地望着远方,但其实她没有等任何人。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愁云,原来万般皆有命。
她仿佛是做了一场梦。巳时已到,她直勾勾的望着天边,眼睛在日光刺激下平白流出两行泪。
待四月一日一过,她便不是乞丐。
刀划开皮肉,燕风慢慢阖上眼,她有了答案。
待四月一日一过,她便不是乞丐,而是张榜贴出,巳时活剐的细作。
宝平九年,春,阿风被冠上夷姓。
细作燕风,极刑处死。
END
vol.241
关键词:【落日夕阳】
作者:【十二招】夜游
须知:求知/笑语
从泪水河平原一路到比耶利戈提的郊区,几乎到处可见战争遗留下来的惨象,死尸淹没在河水冰面下的泡得浮肿,而冰面上的部分则早已在初春的空气里化为白骨,骨架上仅挂着少许棉絮状的烂肉。马车里有一股微妙的臭味,很像皮革腐烂生蛆后的味道,我只能默默祈祷:他们不是用运送尸体的马车运送我去比耶利戈提赴任,而是因为潮湿导致的坐垫发霉的现象。尽管如此,路上的颠簸和心里不安的暗示还是让我几欲作呕。每当马车碾过坑洼不平的道路时,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和我曾同为人的那些“东西”,那些肉构成的东西还未被泯灭时的样子,以及他们现在可憎的面目,因为腐败而变得松软多汁的血肉,从白色中流淌出来的红色和黄色,是否也能称之为人……想到这里,我再也难以忍受绞着胃部的阵阵痉挛,在寒风呼啸的荒原上尽情呕吐。
恼人的嗤笑声从身后传来,是那个一身马粪味道的拉车人看见我狼狈不堪的模样后发出的声音。我压着心里不满的怒火,质问他为什么要对一位新上任的帝国督察官抱以如此不敬的态度,无论什么情况,平民在看到我的打扮时本应敬畏才是。待我说完,那位车夫却抖了抖衣服上的尘土:“大人,我只是想提醒您,世上最脆弱的东西莫过于手中所拥有之物。”不等我说什么,他便大笑着走入林中。
我被马车的颠簸唤醒,这才惊觉刚刚的事情都是一场噩梦。对于那位给予我启示——或者说愚弄我的神明到底是谁,则毫无头绪。就在我继续这番毫无意义且有违虔诚信仰的胡思乱想时,比耶利戈提,这座帝国现今的权力中心,已经吞没了我和我栖身的陆地之舟。在其铁灰色的尖顶进入视野中时,我第一时间想起的竟还是些和死亡有关的东西:据说在几个世纪前第一次炼金术战争的战场上,串起的尸体的巨箭和铁矛也曾这样密布泪水河平原的各个角落。锈蚀的武器有些从尸体的腹部插入,有些从嘴部穿入。正常人往往撑不了太久,但是蒙受异教赐福的那些异端信徒就未必了。他们能活很久,即使是打扫战场的剥尸者都对那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受刑者呜咽的可怖声音敬而远之。在少年时期第一次读到上面的故事后,我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梦里的我成了一只鸟,用鸟的脚漫步在荒凉、可憎的废墟上,以啄食尸体眼眶中的蛆虫和腐肉为食。我看到了我的父母凄惨的死状——尽管我知道,他们在很多年前就因为投身异教而被报丧女妖公开处死。同样还有那些仍然活在这世上的人,国教的牧师,平民……我记不清我具体看见过多少死人了,他们腐烂的器官从被打碎的身体中流出,然后是血,不甘的眼神凝固在眼睛里……“就这些吗,温德尔?听上去和你日常要经历的事情相差无几。”那位国教的活圣人开口了。她看上去比民众想象中的要更加年轻,亚麻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唯独那双眼睛……我在她转身向我投来视线的瞬间看到了她的眼睛,呈现出石榴籽般鲜艳的玫红色,里面盛着的眼波却是一潭死水。我从里面看到了自己张口结舌的窘迫,或许是因为脑海内浮现的那个猜测让我感到恐惧,或许是我对自己僭越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我见过那双眼睛,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另一位前不久刚刚死在斩首行动里的亵渎者。她看到我失神的样子后也只是笑了笑,嘴角的皱纹被肌肉牵动:“不用那么拘泥于常规的礼节,你只需要将我视作平日同你对话的同僚即可。啊,我险些忘了叫你来这里的目的,温德尔,你曾经问过我关于那位异教亵渎者的事情对吗?”
“您误会了,奥多涅斯阁下,早在斩首行动开始前三个月我就已经同这位异端划清界限,虽然我曾经称呼他为老师,但那并不代表我会将个人私情放在帝国的利益之上。”有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进了我的眼睛里,“您可以亲自进行我的审查工作。”
“报丧女妖的生活已经把你变成这种唯唯诺诺的东西了吗,温德尔?国教的清算用在你身上是种浪费,况且你也并未做错什么。坐下吧,无需向我道歉。” 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余光仰视奥多涅斯的表情,她在笑——尽管这张脸上丝毫没有笑意,我很熟悉这副表情……相当熟悉,因为那个人看向我时也有着相似的态度。“是、是的,感谢您对我的宽恕,奥多涅斯阁下,我这就按照您的指示就座。”
“斩首行动失败了,对吗?”
“您已经知道了,但是……”我用余光注视着她手中翻看的那本书,苍白色的封皮随着她手指的抚摸泛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肉质涟漪,活书,那是一本活书。“他还是死了,不管如何,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您手里的书……我好像之前没有见过。”我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只是一种出于谨慎的考虑。通常情况下,主教大人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好奇心降罪于我。她只是不在意而已。
“这上面记录了一个故事,我的孩子,关于背叛的故事。我和故事里的其中一位亲历者做了个再简单不过的交易:他给我带来我想要的东西,而我则许诺给予他一个实现理想的机会。”奥多涅斯的眼睛停留在书页上,“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构思故事情节,挑选主人公,等待他们意识到彼此的使命。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无聊了,温德尔,在漫长的生命里总要寻找些什么东西来打发时间才行。所以我亲自去见了那个孩子一面……至于剩下的部分就是这个故事本身了,你想听故事吗?温德尔。”
奥多涅斯像一位陪在孩子枕前的母亲那样用温和的语气问我。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她给我的选择中并不包含拒绝的意味。“当然、当然了,奥多涅斯大人,您的意愿就是属下的意愿,就算您现在让我拿起佩剑立刻自刎,我也不会推辞的。”——哈,但愿她别看出来我的犹豫,但就算看出来我也不会立刻遭到责难,奥多涅斯从不在意像我们这样在她眼前跳脚出丑的老鼠,老鼠就只是老鼠,没有了人的照顾和饲养,老鼠之间最终会走向自相残杀的死局。
熟悉六号哨站的学者们都知道它位于整片无望海的最边缘地区,离海中心地带越近,时间越会呈现出失控的一面,因为时间,这个抽象的概念本身,是从那些死去之神的骨骼里抽离出的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神陨之日,名为神的东西落到现如今被称为海的地区,构成祂们骨骼的时间和构成祂们血肉的空间一同融化在盐水里。作为学者的你知道,陆地上使用的普通钟表在被人带到这片海域后,指针总是会毫无缘由地指向错误的时间——这就是时间本身,人类能给它披上理性的皮囊,但改变不了其混沌的内核。从哨站窗外看,外面似乎是傍晚的样子,夕阳的血色在漆黑的海面上停滞了很长时间仍没有离开,这幅虚假的景象令你感到厌倦,因为你刚刚看了不止一次手中的“怀表”——这枚你在成年时用灵魂换来的东西显示,现在已经将近午夜。
在你的怀里,贴近肋骨的地方是冰凉的,因为那里放着一把匕首:七个帝国寸,精心打磨过的刀刃闪着瘆人的寒冷,你在有握把的地方还特地提前缠了防止打滑的皮革条。万无一失啊,对吗?匕首总要有个用途,切割药材、肉类、木头,震慑你可能的敌人……或者用它来杀死谁。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是因为我在你脑海内的喃喃自语戳中了你的痛处吗,还是说,我是即将要被你杀死的那个人?人类是不会无缘无故将武器对准同类的,更何况我曾经是你在这世界上唯一亲密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将刀刃对准我呢,让我们换个说法吧,你为什么会对我产生杀意呢?
别再看指针和表盘构成的单调的图案了,你希望那个约定的时间永远不会来,可它只会在你的祈祷下变得更加混乱——我更喜欢回忆从前,至少在那时,时间只会遵循它们已有的方式进行线性流动。你从未对我产生过杀意吗?那为什么你的怀中又会揣着一把匕首,这是你用来当武器的东西吗,别开玩笑了,我比你更擅长用它。这么说吧,在你打磨它的锋刃之前,你有用这把匕首杀过任何一个同类吗,不管对方是心怀恶意还是手无寸铁。是的,你没有,甚至你打算在杀掉我之后就把这把匕首扔到海里去,让时间和空间溶解它和它上面来自活人的血。那么你是个享受杀戮本身的人吗,当然不是,将肉和骨头用金属切开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尤其是在遇到大骨头时发出的咯吱摩擦声,像砍在了一块玻璃上面。
抱歉,我差点忘了,你在很久以前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你希望它永远不会发生了,但命运往往事与愿违,于是你只能说服自己,自己即将要铲除的对象是个十恶不赦的疯子。是的,十恶不赦——好好看看他吧,看看他空无一物的眼睛,你在我的眼睛里看到类似邪恶或者野心的东西了吗?没有,虽然你不愿承认,事实上他,我,是我,我和其他任何活在这世界上的人都一样,比我要十恶不赦的人大有人在,他们死了吗?没有,甚至你迄今为止都没能替你死在贵族手下的养父报仇,那么铲除我这个罪人又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呢?当然,当然,他们告诉你,又是他们告诉你,他们告诉你如果不杀死我这个世界就会迎来毁灭,但事实上,我活着,这个世界也还活着,看吧,前提条件变得无足轻重了。于是你开始寻找下一个理由,下一个能把我钉死在你刀刃上的理由。我杀了人?当然,但你也杀了;我的品行恶劣?当然,一个恶徒的身边总有另一个恶徒才对,你是恶徒吗,早逝的那个孩子是恶徒吗——都不是,看吧,你无法用它来审判我。从众?别傻了,你从来不会那样。你发现本应该垂下来套住那个人脖子的绞索像是被打了蜡似的光滑,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把注意力放到更加现实的事情上呢?比如,你想好了要让他说的遗言了吗?
血色的余晖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漫延,流得慢一点,再慢一点,炼金容器玻璃般的骨头咯吱作响,里面流淌的是尖叫的黄铜,疯癫的水银和平静的铅锡,你知道里面还流过一个你认识的活人的血液和泪水,每到深夜,它们都会在容器的残留上喋喋不休。你记得每个金属说话时的习惯:水银喜欢绕着弯儿的诗歌,是个颠三倒四的疯子;黄铜只会默默流泪或者尖叫不止,说出的每个单词都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息;铅锡沉默寡言,只有在大难临头时才肯施舍一句谶语,它附在你的耳边吐字,加西亚,加西亚,你会在今天杀了那个人,这是注定的事情,一条胳膊换一条性命,这是很公平的交易。你不该和金属争论,它们只是奉命运之轮的名义向你传递神谕。
随着你要杀的那个人推开了门,所有的金属和玻璃便又回到了缄默的黑暗中。宏伟计划的落幕并没有改变他枯槁的外在,你觉得他相比以往看上去更加憔悴了,只有那双和他母亲一样的眼睛还在镜片后面活着。斯图尔特并没有说什么,他看着你,嘴张了张,随即便又将你视同存在于房间里的这些幽灵之一。预料之中,你在半途就自愿放弃了见证计划的完成,一切都是应得的结果。他和你擦肩而过,径直走向那张书桌,你看到他外袍上洒着星星点点呈现灰白色的药剂腐蚀痕迹,就跟有人伏在上面哭过似的。斯图尔特背对着你翻阅着桌上的书籍,那把匕首开始变冷了,它像裹在你怀里的一块冰,在被体温和夕阳融化后开始缓慢地向下滑。但它没有,这种融化的错觉就只是你的错觉而已。
于是你借着起身的机会开始将匕首慢慢下移,和西方那轮落下的太阳一样从天际线滑倒你手里。斯图尔特和你的全身都笼罩在残阳的血色中,你用食指抵住握柄,反方向握着匕首,它粘在你的皮肉上,不,那其实是你的冷汗。如果他没有说那句话,匕首会比预计的时间更早刺向他的胸腔,是你的错,你还奢望着他会对你说什么。你庆幸他没有转过身,不然你的匕首说不定会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这样你就解脱了,无论那个人作何反应。
“你还是回来了。”他的一缕头发贴在脖颈突出的某节脊椎上。风在海上永无止境的呼啸声,书页翻动的声音,除了那个人对说的话以外,其余有形的时间和空间都归于天地间一片死的寂静。于是你只能被迫启开唇齿,从嘴里嗫嚅着回答道:“我听说你的近况了,我……我为你感到高兴……抱歉……”你听见他带着讥讽的哼笑声,“为什么?就因为你认为你来这里是迷途知返?”
“我不是来向你忏悔的,”你的话哽在喉管里,像一根针,“我是要结束造成这一切的错误。”———匕首轻而易举地从被你握住的手里刺出,你的动作要比他更快,在他转身时,那把利刃已经挑破了最外层的布料,直直刺入胸腔的血肉里,大半个刀身没入其中。毕竟长年从事勘探工作的人和长年从事学术研究的人在反应速度方面还是有着显著的差别,但你的脑海中浮现出来这样一个念头:或许他根本没想过来杀他的人是我。
斯图尔特没有继续回答你的话,或者说,他想对你说的都淹没在了口中猩红色的血沫里,血没有随着匕首的拔出而喷溅,它只是染红了制服的前襟,在黑色和白色的分界线上留下一片狼狈的濡湿。
你觉得你刚刚的那一下捅穿了他的肺,作为行刑人不该有的犹豫造成了现在的痛苦。于是你又补了一刀,这次并不像第一刀那样顺利,术法从脸上擦过去时,你嗅到了死亡的腥风。斯图尔特想杀了你,但他似乎开始失去了这么做的力气,刚刚的反抗让他不得不忍耐着疼痛大口呼吸,你看见他胸腔的剧烈起伏,像条濒死的鱼。那只扣着书桌边缘支撑身体的手松开了,他的身体滑下去,瘫倒在地毯上,血和夕阳悄无声息流下来,一直蔓延到你的脚边。你擦了擦脸上的液体,红色的,应该是你的血,因为那个人的血从头到尾都没有沾在你身上,随后赶来的才是迟钝的痛感。你看向自己在镜中笼罩着一层血色余晖的模糊身影,伤口的肉向外翻出,留下深可见骨的沟壑。那个人的喉咙深处传来不均匀的喘息声,他应该是在笑,结果吐出来的只有鲜血和瘆人的抽吸声。你朝他走过去,手里还捏着那把匕首,将死之人将脖颈要害暴露在外,但他的挚友只是跟过去很多年前一样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你就要死了。”
回应你的是又一块被吐在地毯上的血块,然后才是断断续续的句子,每说完几个词,那个人都要停顿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继续,“我知道……你……你这么做的目的……解脱?我……我们都不会……都不会得到解脱的,你也别想赎罪……永远都别想……”他说完了,他在这世上的时间也到了该用完的时候了,本该是如此。
“加西亚,”他神智不清地呢喃道,“我好渴,好冷,想喝水……”他握住你的手贴在脸上———你听见金属沉闷的响声,匕首掉在地毯上滑出一道狭长的红褐色血痕。那个人用他的眼睛看着你,你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早已颤抖如糠筛———然后是痛苦的感觉,来源于肉的痛苦,来源于精神上的痛苦,来源于人所遭受的苦难。你动弹不得,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张开嘴,用牙咬掉了你的半根小指,再咽下去,吞进胃里。
他死了,在太阳彻底从海面上落下去的那一刻死了。所有的一切,金色的太阳,血红色的太阳,过去的、现在的照在你们身上火焰般的余晖,全部都死去了。尸体亲昵地靠在你的怀里,仿佛这只是生命中的无数个小憩的其中之一。你这才注意到,你早该注意到的,一颗停在眼窝里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隐没在你的衣衫里,从此,他最后的眼泪也随着这所有的一切一同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