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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东少西的一篇童话,请谨慎阅读】
骤雨把花园全毁了。玫瑰低垂着头,花茎摧折得七七八八,而经过这狂风暴雨中的一夜,院墙边那棵榆树的叶子也像被人强扯下来似的,在尚还翠绿时便落了满地。空气冷得吓人,充斥着潮湿的泥土味。在小径上,那些死去的花朵与绿叶像地毯似的铺作一层,沾满了泥水。
此情此景,使喜爱花草的小女孩不由得撇下嘴角,且一整个早晨都闷闷不乐,即使今天是她期待已久的大晴天,雨水洗过的天空就像连环画上的一般蓝。于是母亲提议:上午可以出门散步,到书店旁的那条街去转转。要知道,上次路过那里时,街角的那只灰猫可是逗得两人哈哈大笑,还从她们手中讨走了一点肉食;要是今天也能碰见就好了,不然也能买两本故事书来看。母女俩随即梳妆出门,小姑娘特意用帕子包了几块熟鸡肉和前一天吃剩的火腿片,揣在自己的小荷包里。 当两人手牵着手,踩在潮湿的砖石上时,孩子的小脑袋里已回想起猫儿那灰棉花糖似的毛发,摸起来既柔软又粗糙。它像片乌云一样浮在地上,睁开两只金黄色的、小浆果似的圆眼睛,尾巴高高地竖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喵喵大叫着,每吃几口就要抬起脑瓜去蹭她的手心。挤过建筑之间狭窄的小道时,母亲又说起它瘦而薄的身形,像是一张纸片。当它发出咕噜声时,几乎能看见皮毛之下的肋骨在震颤。她们找寻过附近几条街道,又逛过公园,一无所获。公园门口商贩很多,偶有几只猫从顶棚上或篮子旁探出头来,就是没有先前喂过的那一只。
算了吧,母亲说,或许它回家去了——女儿便不情愿地跟着妈妈往书店走去,眼睛仍依依不舍地四处张望着。接下来的一天里,她们过得充实而快乐。夜幕降临的时候,母女两人再次有说有笑地经过那片街区,手提袋里塞满了画本、帽花和小瓷偶等一干漂亮可爱的小玩意儿,小姑娘也早已把白天的事抛在脑后了。在孩童的眼里,夜与白天是全然不同、几乎毫无关联的。就像有人为整个世界拉上了帷幕一样,白日里喜人的景物隐没在一层稠密的黑纱之下,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精灵般的黄白色亮点,来自路灯或人们手中的提灯,在黑暗中静静地漂浮着。这些光点所照亮的小块平地,即是夜里的主角,是夜晚想要让人看见的东西。这儿有几株白日里不起眼的野花,在灯光下展露出颜色,投下边缘清晰的影子;那儿又有一群小虫在空中飘舞,宛如一场小小的雪。孩子的目光好奇地在这些光亮之间游移着,直到再次路过书店门口,看见台阶旁的角落也被路灯照得雪亮。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儿,渐渐地停住脚步,小手紧张地攥紧了大人的胳膊。
“怎么啦?”母亲问。
“那是什么,妈妈?”
一块毛茸茸的、破布似的东西躺在灌木丛底下,被灯光映得发白。是那只猫儿。它的身躯扁平地摊在土里,像一滩灰水,四条脚爪蜿蜒着从身下流淌出来。它很安静,连肚皮上的绒毛都不曾颤动一下,只是咧着嘴巴,金色的眼睛大睁着,眼珠上沾满尘土。一小群蚂蚁在它的牙齿间与眼眶上来回爬行,互相碰碰触角,偶尔有几只钻进毛发里去。
母女俩沉默了很久,像有一百年那么长。母亲轻声说:
“——昨天晚上太冷了。”
这就是她们到家之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夜里睡觉前,小女孩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母亲将孩子搂在怀里,感受着泪水沁湿肩膀的衣物;待到抽噎声渐渐停下来了,她用手帕擦干孩子哭红的鼻头,看见那双眼睛里仍噙满了眼泪,正茫然地望着她。“妈妈,小猫到底为什么,”孩子哽咽着问,“小猫到底为什么会...”
她不知道如何问出口。昨晚很冷,但小猫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是什么带走了它的体温,拿走了它的呼噜声?为什么它被沙土迷了眼睛,却不会眨眼?同样是躺在地上,为什么当她自己睡着在花园里时,还能爬起来继续玩耍,小猫却不能再甩动尾巴,也不能再喵喵着和她打招呼?假如现在的小猫是这副又冷又硬的样子,当初同她亲昵的那只小猫又该上哪去找呢?
母亲叹了口气。她将孩子安置在床上,掖好被角。我与这只猫不太熟悉,她说,不过我曾听说过另一只小猫的经历,这就可以把故事讲给你听。女儿闻言立刻将自己陷进枕头里,努力抹干哭肿的眼睛。母亲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开始她的讲述:
“从前有一只小猫,打记事起就在外面流浪。它找不见妈妈,也没有人收养,只好自己捡些残羹剩菜,抓些鸟儿雀儿来果腹。天气渐渐冷了,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小猫便每天肚子空空,忍饥受冻。如此半个月捱下来,它实在是没了力气,就找了一棵大树,蜷在树底下睡着了。”
“当天夜里下了暴雨,天上一阵接一阵地打着闪。突然,一声惊雷凭空响起,吓得小猫四爪蹬地,猛地弹跳起来,尾巴也炸得像个大松果似的。”
“它左看看,右看看,没见有什么危险,松了口气。再一低头——哎呀!它怎么踩在自己身上啦?眼看着它那四只小爪儿都变透明了,两个前爪底下踏着的正是它自个儿的身躯,还在地上安安稳稳地躺着呢。”
“它想重新钻回身体里去,一队蚂蚁却已抢先一步爬上去了。‘行行好吧,’蚂蚁们说,‘过了这场雨,就要开始下雪啦。我们一大家子都在挨饿,需要粮食来过冬呀。’”
“‘那好吧。’小猫说。小猫于是远远地离开树下,把身体让给蚂蚁们吃掉了。”
“它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道上,看什么都觉得挺新奇。不再冷、不再饿,雨点也打不到它的身上。它一会儿踩水玩,一会儿追着树叶跑,不知不觉地出了城,到城外的树林里去,在落叶堆里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早它睁开眼,看见一颗黑乎乎的圆东西,湿漉漉的,还以为是地里新长出来的蘑菇;再往后看,却是一张长满尖牙的大长嘴,还有两只橘色的眼睛。”
“‘喵嗷!’小猫吓得大叫。”
“‘啊——嗷!’大长嘴也叫起来。”
“原来是只狐狸。它也吓得不轻,因为几天来从没有动物能看见它,更别说搭理它了。狐狸讲:那天有一伙人来到树林里,说要给国王做新衣裳。其中一个拿手里的铁管冲它一指,砰的一声,就使它胸口钻心地疼,眼皮也一个劲儿地想要合上,连忙潜进树丛里溜了。它独自逃到密林深处,想睡一觉养养伤,醒来便成了这副样子。“真可惜呀!”狐狸说着,摆动它透明的大尾巴,“我是多漂亮的一只狐狸!没有狐狸像我一样,额头上有块优雅的花斑,也没有哪只狐狸的皮毛比我还火红!可惜我即使这样美丽,也很快就要被忘记啦。”
“‘我很想记住你,可是我的脑袋太小啦。’小猫说,‘倒是你这么漂亮,为什么只在树林里待着呢?’”
“‘是——噢!’狐狸大叫道,‘咱们应该四处走一走!’它原地连蹦了三个高,都是前爪先着地,又冲小猫俯下身,这就是狐狸一族的邀请动作。小猫于是跳到狐狸背上,两个新朋友一块儿往树林外去了。”
“可是,对于该去哪,它们俩都没有主意。它们来到一片田野上,这会儿农忙时节已经过去,田埂边到处垛着成捆的干草。它们走啊,走啊,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叫:”
“‘哇!哇!你们上哪儿去,能不能带上我?’”
“一团黑烟似的东西从高高的干草垛上跳下来,原来是只乌鸦。‘哇!带上我吧!’它喊道,‘我一只鸟在这里好孤单!’”
“乌鸦讲:它原本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家族里,每天傍晚集体出门觅食的时候,许多翅膀扑啦啦地挥起来,能够遮蔽天上的太阳。大家一块儿到处迁徙、玩耍,有吃的一起分享,伤心了也互相安慰。一天,乌鸦生了病,且病得越来越重,渐渐地飞不起来了,同伴们于是在田野上为它搭了个窝,轮流过来照顾它。这样过了几日光景,乌鸦在某一天的黄昏时分醒来,见全族的伙伴都聚集在田埂上,却没有谁看它一眼,没有哪只乌鸦跟它讲话。它们轮流飞上干草垛,将嘴里衔着的草梗放在上边,之后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乌鸦难过极了,它大声呼喊起同伴,可嗓子都喊哑了,天边也一点回音都没有;它玩儿命地扇动翅膀,可直到天都黑了,身体也还是离不了地。它跌跌撞撞地爬到草垛顶上,扒开堆积的草梗——居然是它自己的身躯埋在干草底下!”
“‘从那以后,’乌鸦说,‘我就一直在这儿守着,往远处望呀,望呀。草垛顶上的风跟我说,我这是变成了幽灵,幽灵就该交幽灵的朋友啦。可我该上哪儿去找呢?哇!真不习惯孤单的日子,一只鸟待着真叫我害怕!我总想再跟谁一块儿旅行,总想找谁说说话!哇,带上我吧,你们俩看着真融洽!’”
“‘上来吧,’狐狸说,‘我们正缺一个大嗓门的家伙,在路上解解闷儿呢!’”
“小猫也点点头。乌鸦于是跳到小猫背上,三个新朋友一块接着往前走。可是,对于该去哪,它们仨都没有主意。它们走到河边,想在岸上歇歇脚。谁料,从脚下的湿土地里突然传来一阵闷声闷气的呼喊:”
“‘救救我,救救我!我在土里,我在土里!”
“三只小动物立刻爬起身,对着河岸又挖又刨,终于挖出几块骨头、一副眼镜,还有一件皮围裙。这原来是个鞋匠,他的灵魂猛地从这些物件上坐起来,拿手抹去脸上的泥巴,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块陌生的地界。”
“鞋匠讲:他勤勤恳恳地做了二十年的鞋,手艺特别精湛,连国王都对他做的鞋赞不绝口,他也因此积攒了一小笔财富,足够一家人过富裕的日子。那天,一位老朋友到鞋匠铺来,痛哭流涕地向他乞求,说自己的妻子生了重病,只能用昂贵的药材来救命。鞋匠于心不忍,将积蓄借出去了。三个月过去了,朋友的妻子已去世、安葬,鞋匠顾及到老友悲痛的心情,便没提还钱的事。一年过去了,朋友仍萎靡不振,对借钱一事也闭口不提,鞋匠心想:‘要是我老婆死了,我也要难过这么久哩。’就又没提还钱的事。直到三年后,鞋匠有了孩子,孩子也生了病,他终于按捺不住,去问朋友何时还清欠款。下周就还,朋友说,下周就还——如此一直拖了两个星期,鞋匠还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呢。他为请医生而变卖了不少东西,又气势汹汹地去找朋友,要他给个说法。‘好吧,那我明天就还你,’朋友说,‘明晚你就在鞋匠铺等着我吧。’”
“第二天晚上,鞋匠在铺子里干活儿,朋友果然如约而至。奇怪的是,他说是来还钱的,腰间却没挂着钱袋,全身上下也没有能装钱的地方。‘我把钱都藏在城外的大树底下,得带你去找。’他说。鞋匠便信以为真,准备跟他一起出门。刚走到院里,朋友就不知怎的闪到他身后,手里高高地举起从鞋匠铺里拿来的羊角锤子——砰的一声,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一下可真够结实啊!’鞋匠说着,向小猫、狐狸和乌鸦展示后脑勺上的大坑,吓得它们仨后退半步,‘唉,打得我脑子犯晕,连自己住在哪儿都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也不清楚!唉,可怜我的小米娅,她还发着烧呢!你们要是想去哪,就带我一起去吧!让我也活动活动筋骨,走走道儿!’”
“‘过来吧,’乌鸦叫道,‘我们正缺一个傻大个,来帮我们跨过不好走的沟壑!’”
“四个新朋友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一块儿游荡起来。等他们走到一片长满鲜花的山坡上时,天已经黑了,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他们眨眼。他们于是躺在草坪上休息,小猫睡不着,耳朵又灵敏,便偷听起星星说话来。”
“‘瞧,又来了几个迷茫的灵魂,’它听见最亮的那颗星星说,‘我喜欢它们,因为它们即使走过,也不会把花踩坏。’”
“‘我不喜欢它们,’最暗的那颗星星说,‘总是转来转去,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一晚上要看见它们好几次。’”
“‘也没有人告诉它们呀,’忽闪得最欢快的那颗星星说,‘它们怎么知道,所有死掉的东西最后都要到彩虹桥上去呢?’”
“‘看守彩虹桥的巨人可吓人啦!会一把将你扔进云里。’最大的星星说。”
“‘你瞎说,看守彩虹桥的巨人可和善啦!只要说出你的愿望,巨人觉得那是一个好愿望,可以实现,就会让你过去的。’最小的星星说。”
“‘看守彩虹桥的巨人和天空一样高,彩虹桥有十万座山坡那么长。’最奇形怪状的星星说。”
“‘不对,看守彩虹桥的巨人其实又矮又小,桥也只有小水沟那么大!’颜色最白的星星说。”
“‘彩虹桥压根就不存在!’最暗的星星又插嘴道。”
“星星们意见不一,很快吵了起来,最后不欢而散,各自变成流星跑了,天上便下起了流星雨。小猫叫醒伙伴们,把刚听见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讲给他们听。狐狸听完,大叫道:”
“‘啊!我的愿望是让人不要忘记我的美貌,这肯定是个好愿望,实现起来也不难。彩虹桥那么高,我只要站在上面,人们抬头就能看见我漂亮的花斑和火红的大尾巴!”
“乌鸦也高兴地说:”
“‘我想要有好伙伴,这愿望肯定也不赖。如果灵魂都往彩虹桥上去,其他鸟儿一定也都在!到时候我们唱啊、笑啊,哇哇大叫,随风一起跳舞多畅快!’”
“鞋匠说:”
“‘我想要的也一点儿都不多,只要能再看见我的家人,知道她们过得好,其他的啥都可以不要啦。唉,彩虹桥那么高,我站在上头,总能看见家在哪了吧?’”
“他们讲完自己的愿望,又问小猫想要什么,小猫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小猫说,‘我想要不挨饿、不受冻,可现在已经不冷也不饿啦。’其他三位都劝它再想想,毕竟没有愿望,巨人是不会让你过去的。”
【此处本来策划了若干冒险情节,由于年前太忙,过年期间状态又实在欠佳,因而没能补上,只好草草收尾。向所有读到这里的老师致以歉意。】
“第二天一早,他们四个便迫不及待地再度启程,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小猫和狐狸一个在树上侦察,一个在地上探路。路上遇见很宽的沟壑,鞋匠就把狐狸扛在肩上、猫儿和乌鸦抱在手里,大步跨过去;看见鳄鱼、老树、稻草人等较为年长的住民,则由通晓许多语言的乌鸦去问路,即使人家大多一声不吭,就算乌鸦拿喙去叨它们的屁股也不乐意回话。如此行走了许多时日,一行人终于到达一处城镇,漫步在城内的石砖路上。当天早上刚下过暴雨,天还没有放晴。过了一会儿,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一角,照下一束阳光来,刚好打在一座民房的窗子上,在花园里折射出一小片彩虹。正巧,这家的女儿也从屋里出来了,小女孩拿着一把剪子,来为院子里的白玫瑰修剪枝叶。如此场面,使小猫、狐狸和乌鸦认定:这一定就是彩虹桥和守护它的巨人无疑了。毕竟,即使是小女孩,对于小动物来说也是很大的呀。”
“三只小动物坐在彩虹底下,小女孩马上就看见它们了,因为灵魂在彩虹里投下了影子。‘你们是谁?’小女孩问,‘来我的花园里干什么呀?’”
“小动物们七嘴八舌地说明来意,向她讲述这一路的历险。小女孩听了,觉得很有意思,又说:‘把你们的愿望也讲给我听吧,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她听狐狸讲起自己的美貌,看那彩虹下的火红色影子骄傲地甩动尾巴,展示一身蓬松的毛发。听完,她说:”
“‘我记住你啦,你是一只额头上有白斑、浑身通红的漂亮狐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一直到我长大也不会。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一看见、一摸着就想起你,那就更好啦。’”
“‘这好办!’狐狸说。它雀跃地跳起来,用柔软的毛皮扫过小女孩的手心,接着就一头扎进旁边的白玫瑰丛里,将玫瑰染成火红色的,自己消失了。
“小女孩又听乌鸦讲起自己的遭遇,说起自己如何健谈,如何渴望拥有同伴。每讲到激动时,乌鸦的影子就在彩虹底下不住地扑棱起翅膀。听完,她说:”
“我乐意跟你交朋友,并且要当很久很久的好朋友。要是我每天都能见着你,跟你说早安晚安,那就更好啦。’”
“‘这好办!’乌鸦说。它三下五除二地跳上屋顶,站在公鸡形状的风向标上,将它变成个黑乌鸦的样式,自己消失了。
“轮到小猫时,小猫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一是,它还没想好自己的愿望是什么;二是,按它们说好的顺序,现在该轮到鞋匠啦。方才它们过来的时候,他由于个子太大,只能先待在彩虹外头;这会儿有空位了,却见他躲在屋檐底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只玩儿了命的摆手,叫小猫不要出声。他悄悄地凑近小女孩,端详起她的小脸,这一看就是许久,好像永远都看不够。”
“原来,小女孩就是鞋匠的女儿。她熬过了那场重病,健康地成长到现在。鞋匠抹了一把眼泪,依依不舍地在孩子额头上印下一吻,接着就化作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和鬓发,消失了。”
“‘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呀?’小女孩等了半天,也不见小猫说话,忍不住问它。”
“‘我不知道,’小猫回答,‘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小女孩想了想,说:‘我很喜欢你,那就让我摸摸你吧!’”
“小女孩把手伸到彩虹底下,摸了摸小猫的头,又摸了摸小猫的脊背,小猫突然感到非常幸福。原来被人喜爱的感觉是这么好,它之前从没体验过。小猫不禁咕噜起来,用头去蹭小女孩的手心;与此同时,它的身体也越来越热,越来越轻。天空逐渐放晴,阳光开始普照在大地上。当彩虹消逝的那一刻,小猫的身影也一起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另外那只小猫的故事。”母亲说。
小床上,女儿已经陷入了安睡,脸上挂着微笑。她的疑惑或许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已获得了很大的宽慰。
母亲叹了口气,像鞋匠那样轻柔地吻过孩子的额头——随后便吹灭蜡烛,悄悄地离开了。
文/君莫非
秋,秀才要进京赶明年的春闱,途经一山时已至正午,虽说秋阳不及夏日毒辣,但到底赶了半日的路程,已是饥渴交加,便在山径边寻了一老树稍作歇脚。
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秀才吃饭喝水间,有秋风吹过,只觉药香扑鼻。他暗忖:此处生有野艾,怪道如此草木繁盛之地却无秋蚊烦扰,干脆就在此午歇,下午赶路也好添些精神。又想:我若折上两枝艾杆,之后赶路也能少受蚊蚁叮咬之苦。
秀才说干就干,顺着刚刚的风头找去,果见一片青青艾丛,虽然入秋后的艾蒿略显干萎,但胜在气味浓烈。秀才喜上眉梢,小心翼翼地从小径上探步走去。那艾丛看起来有好些年头,生了一大片,杆杆都有半人高,想来根扎得不浅。秀才从袖中掏出用以防身的短匕,不甚熟练地割了三、四杆艾,拢成一把正准备回头,余光却瞥见艾丛之中似乎有一石冢。
秀才纳罕道:此地野岭荒郊,这坟墓却不似小户人家修得起的,可又无人祭拜,野艾倒比坟头生得还高。又道:我既采艾时发现了此墓,想来也与墓主人有缘,不若稍作祭拜,虽无贡品纸钱,也算表了心意。
近了坟墓,才发现墓前的石碑经年风吹雨打,又无人修葺,早已风化得不成样子。只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来。
“侠……安……身后……”秀才越念越奇怪,这碑上所刻不像是墓主人的名字,似乎是墓志铭?
不过想到自己只是偶然途径此地,又是个年久失修的荒冢,即使想打听也无从下手,秀才只得放弃好奇,朝墓主人做了三揖。
回到树下,秀才把方才割来的艾蒿略作修整,分段别进了自己的袖口和前襟,又把剩余的艾杆收入行囊,垫在脑后,就这么伴着浓烈的艾香陷入沉睡。
再睁眼时,秀才却浑身动弹不得,眼前也不再是睡时的景象。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就听见身边传来说话声。
“大哥,你说咱们好端端的在这种树干嘛?”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十七八岁,衣衫显得有些旧了,但还算齐整。
被他称作大哥的人就不大讲究了,头发乱七八糟地捆着,衣服也旧得发毛,古铜肤色,满脸胡茬,端是副土匪样貌,笑容满面地拍了秀才一巴掌,“明杰啊,你可听说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老话?这山道难走,等树长成了给路人歇歇脚,也算功德一件啊!”
秀才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附身在这树上了,不过听这土匪大哥所言,难不成他们种的就是自己中午休息的那棵?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厢被叫做明杰的年轻人显然对他土匪大哥的说法不置可否,若有所思道,“倒是让寨子里的弟兄们来认一认,可以当个地标使。”
“到底是你小子脑袋灵光!”土匪大哥相当高兴,一巴掌重重拍在明杰的背上,拍得他神色一僵。
“走了明杰!让弟兄们来见见咱这新地标!”土匪大哥完全没注意年轻人脸色的变化,兴高采烈地钻进树丛,离开了秀才的视线。
明杰表情无奈,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自言自语道:“大哥真是,一高兴就不知道收着点手劲,回去得找郎中要点红花擦擦。”
秀才听了,忍俊不禁,对着面前繁盛的草丛暗自思量:倘若这树真是我中午歇息时的那棵,这二位仁兄的年纪恐已逾百岁。想来是山精作怪,令我一睹前尘耳。只是不知我见到的那墓穴是哪位先人的?
正想着,只觉眼前一变,已是深秋时节,面前乌泱泱好大一群壮汉,围着一帮吓倒在地的百姓。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呐!我们乃江、江阴人士,受了水患才不得不想法子逃难,如今已是、身无分文了!实、实在拿不出什么财物孝敬大爷!求大爷们看在我等多灾多难的份上,就饶了我们的贱命吧!”
江阴水患?那似乎是前朝的事了。秀才在史书上读到过,那时前朝气数已尽,帝王昏聩,佞臣当道,两江地带恰逢水患,更是民不聊生。
秀才很快就在人群中辨认出他刚刚见过的二人,时间似乎过去了不止一年,最明显的便是少年身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沉静。
不过那位土匪大哥看起来倒是没怎么变,此时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位百姓哆哆嗦嗦的陈述,端是匪气冲天。
气氛有些沉重,秀才看出那群百姓的惴惴不安,而山匪们不少都分心看向沉默着的土匪大哥。
“明杰,寨里还有多少余粮?”土匪粗声问道。
“大哥,前两天抢的那帮贪官油水很足,寨里的余粮已经够弟兄们过冬了。”明杰早有准备,当即答道。
百姓们都松了一口气。
“能匀出来一点给乡亲们做干粮吗?”没想到土匪大哥说的话更是出人意料。
“这……”明杰沉吟了一会,“要是大伙紧巴点过的话,倒是能匀出三五日的口粮,只不过……”
他显然有些犹豫。
“那你带弟兄们先回去,把那部分口粮带过来。”土匪大哥倒是爽快得很,“咱们紧巴点就紧巴点吧,也不是没过过,指不定过两天又有肥羊呢!”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一众百姓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纷纷感激涕零。
明杰无奈,招呼一声便带着大半山匪离开了,只有寥寥几人站在山匪大哥身边防备意外。
“还不知大侠尊姓大名?”方才说话的那名百姓大着胆子问道。
“王寻恩,不过一介匹夫,还担不起大侠二字。”那土匪,不,王寻恩话虽这么说,不过看得出他很高兴,摸了摸胡茬道,“还请诸位乡亲在此稍作等待。天色也不早了,这条路在山里还算平坦,乡亲们若信得过,我叫几个弟兄来给大家守夜,今晚就在此地凑合一宿,明早再赶路。”百姓感激,自不待言。
秀才心道:此地竟有过如此绿林豪杰,可惜我自诩遍读群书,也不曾见过名叫王寻恩的侠士。惋惜间,眼前又是一变。
“钦差大人,就是这棵树,那群匪人的老巢应该是在那个方向。”秀才定睛一看,十分诧异,原来是上次和王寻恩说话的那名百姓带着大批官兵,往山路上走去。
这这这……秀才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恩将仇报之人,一时脑中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无耻!
可惜他附身在树上,莫说骂一句,就是骂十句百句也不会有人听见,只有树叶刷刷地发出响声。
咦?此时无风,怎的树叶会响?
还不等秀才反应过来,一道又一道箭矢破空而来,官兵们不曾想会遭偷袭,一时间乱了阵脚,除去被流矢射中的,还有被自己人踩跌倒的,更有小人直接蹲下身子,试图用同僚的身体做盾。
箭雨之后,还不等剩余官兵们喘过气来,林中又炸起无数喊杀声,在山谷中有如万丈惊雷,震得众人脸色煞白,胆子小点的直接把兵器扔下,钻进道旁的树丛中跑了。为首被称作钦差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嘴巴一张一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握刀的手抖得有如筛糠,方才给他指路的人更是不堪,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眼睛直瞪着,仿佛随时会晕过去一般。
这等软兵弱将哪里是常年刀口上营生的山匪对手?不多时,绿林好汉们纷纷从草丛中现身,三两下就把尚有抵抗之心的官兵撂倒,其余的人被缴了武器,赶猪似的集中在一处,还特意关照了一下那位钦差和指路之人,把他们带到了王寻恩的面前。
“哟,这不是上次那位大人么,咱们不过一面之缘,您竟然还亲自劳动给咱们弟兄送来这么多利器,真是慷慨啊,寻恩在此谢过了。”王寻恩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笑眯眯地朝那钦差一拱手,倒似真的是在谢他一般。
“你你你……”那钦差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大胆反贼!胆敢绑架朝廷钦差!你可知这是杀头的罪名么!”
“不劳钦差大人费心,我们大哥的脑袋有的是人惦记,您恐怕还得往后稍稍。”那位叫明杰的年轻人对此嗤之以鼻。
“哎,明杰,江湖的恩怨还是不要跟钦差大人多说了,浪费时间。”王寻恩一摆手,看向边上的另一位,“令夫人千金都还好吧?”
那小人以为王寻恩威胁他,吓得面无人色,尖着嗓子叫道:“侠士饶命,出卖你们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卑鄙,我无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您们大人大量,千万别去找我妻儿的麻烦,她们真的很敬重您!求求您了侠士!!”说着,还往前爬了两步,十分用力地给王寻恩磕起了头来。
王寻恩叹了口气,倒也没拦着他磕头。待他连磕了几十个响头,脑门一片青紫后才轻轻一踢,将那人撂倒:“为什么把官兵引来?”
那人从地上爬起,连灰都不敢拍又跪作一团,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钦差,道:“钦差大人贴了张告示……说近期要组织官兵剿匪……能提供线索的人就可以免除手续直接在山阳城落户……”咬了咬牙,又说:“这钦差坏得很!说什么灾年山阳余粮不足,要限制落户人口,手续费要整整十两银子!不落户的流民不许入城,也不许和城里人做买卖,他们,他们是想活活饿死咱们啊大侠!!”
“既然觉得他们坏,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呢?”王寻恩声音不是很大,脸上仍然带着笑,却把那人堵得脸色变了几变。
“有官府,管我们叫匪,没官府,管我们叫侠。人呐!”王寻恩似慨似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吩咐:“把他们都赶下山去吧。”
秀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分明是得胜归去,那身影却看不出喜悦,反而十分落寞。
眼前又是一变。
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却听不太真切。
“大哥,咱们的人把山遭都探过啦,全被大批官兵堵着,闯不过去呀!这样下去……”
秀才一看,是一个山匪跟着王寻恩从山上走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我晓得,你不用说了。”王寻恩叹了口气,扶上了秀才附身的树干。
这树长了好些年,也有碗口粗了。
“其实大哥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放了那狗钦差?为什么又把明杰打发走了?”那山匪念念叨叨的,“这些年虽说也有不少新加入的弟兄,但到底比不上明杰呀!”
“是啊,都比不上明杰。”王寻恩笑了,“于明杰那孩子可不是池中之物,在咱们这小山寨当军师未免太屈才了。”
于明杰!秀才心头一震,这名字,不正是太祖开国时镇国将军的大名?
“唉,也是啊……要是明杰在,咱们也不至于被围死在山上。”山匪心有戚戚。
“行啦,别在这叽叽歪歪的跟个娘们似的。”王寻恩朝那山匪背上一拍,笑道:“谁说只有明杰有法子?我也有。走了,回山寨,吃完饭我跟大家宣布个事儿。”
这次的场景短得出奇,秀才本以为还有什么人要来时眼前景物又变了。
“霍大哥,是这儿吗?”一个身着武服的中年人站在秀才面前,侧身虚扶了一把身边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瘸子。
“是啊,不用扶我,明杰。这段路我走过好些遍啦!”那位被称作霍大哥的老人拄着竹杖,脑袋朝秀才的方向一点:“你看那棵树,不就是大哥当年种的吗!”
于明杰顺着看了过来,打量了一会,笑了起来:“是了,好些年没见,这树也长这么大了。”
“就在这对面,咱们弟兄几个凑了点私房钱,给大哥盖了个衣冠冢。”老人说着有些哽咽,“大哥是为了我们才死的,为了我们才死的啊!”
于明杰手搭在老人的肩上,沉默了半晌才道:“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人叹了口气:“那些天,咱们山头被官兵围着,不是之前你带着打的那种酒囊饭袋,那是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兵痞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时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的闲兵,生生围了咱们一个月,一个月!又不是秋冬,寨里也没存那么多粮,我们省着省着,也眼瞧着粮食撑不了三天了。”
“那天大哥把我们都叫到大厅里,让王伯把剩下的饭菜全烧了,摆了一大桌,告诉我们下午有一场硬仗要打,吃饱了才有力气。可谁知道!”
霍姓老人说到这,泪流满面:“谁知道,大哥在自己的饭里下了毒啊!!”
于明杰一拳锤上树干,惊起了树梢理毛的雀儿。
“大哥说,让我们把他的脑袋交给那狗钦差,让我们全部投降,以后给人保镖护院也好,找块地种也罢,哪怕跟狗抢吃的!也比在山上耗死要强。”
“大哥,糊涂啊!!”
老人哭声嘶哑,在山里层层回响,恍若悲歌。
再睁眼时,秀才还是那个秀才,艾香呛鼻,把他从前尘中生生扯了回来。
他一伸手,摸到脸上满是冰凉的泪水。
秀才收拾好行囊,朝老树深深做了一揖,又凝视了艾丛良久,日头尚未西斜,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秀才走过的路上,不少人都捡到了一份没有署名的诗稿:
先人树木不求报
百年余荫蔽山郊
绿林豪杰今安在?
唯见荒冢漫青蒿
“大哥最后说,让我们不要在他的墓上写名字,一定要写点什么的话,就写‘侠者安求身后名’。”
全文完。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
预警:RPS,舟区主播同人文,龙与地下城设定,不喜勿入
DND paro,CP属性:吟游诗人ZCx野蛮人米勒寒
有冠军厨小队友情参演 法师龙/战士狼/德鲁伊笋
“所以呢?今天是因为什么事把大家叫到这儿来?”
米勒寒喝了一大口麦芽酒,抹了抹杯壁上染上的血迹。
“你沾满罪恶的手离我新买的快板远一点,”ZC把桌上的两个快板往远挪了挪,“再等等,万一还有懂我的惊世智慧的人呢?”
“万一吗?那你无敌了。你个吟游诗人用快板是怎么个事呢,我请问了。”
“ZC啊……摸着良心说,除了我们还有谁会被你那个玄之又玄的招募吸引来啊?”熊形态看起来格外憨厚的德鲁伊笋干语重心长地说。
“给你们念念充满了惊世智慧的招募啊,”曾是海盗的战士血狼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张羊皮纸,操着弹舌起步的海盗口音,“Arrr,‘这是一趟发现自我的旅程’……哥你上来就画饼是吧,‘一场史诗般的冒险’,还没开始就下定论是吧,‘冒险,我只跟着吟游诗人ZC,到艾尔文小镇欢乐酒馆找吟游诗人ZC,冒险者,你的人生有前途’……”
血狼反手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拍:“我的天啊,变形怪都比你像人。”
“那你们不还是来了嘛。”ZC试图狡辩。
“兄弟,我们来是给你面子兄弟,虽然大家都觉得你像骗子,但是我们知道你偶尔也有靠谱的时候。”把玩着一个金色吊坠的法师龙哥试图打圆场但并不成功。
米勒寒适时追加:“对的哥们,偶尔。”
ZC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行了,”笋干厚厚的熊掌罩下来揉了揉ZC毛躁的头发,“这次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什么了?”
“伊瑟隆,听说过没有?”ZC摇头晃脑地说。
“兄弟,你在哪儿听到的,那不是精灵语里的命运之城吗?”见多识广的法师在此时还是颇有优势。
“对咯~”ZC哼着旋律陌生的小曲,拿起桌上的快板,“正月里,来到了,鬼呀么……对不起,不是这段,重来。”
在其他几个人果不其然的眼神中他清了清嗓子,放下快板掏出琴:“学太杂了是这样的。咳咳,遥~远的伊瑟隆~温柔的伊瑟隆~充满奇迹的伊瑟隆~命运的轮转在被遗忘的残垣上歌唱,旅人找到伊瑟隆的方向~”
酒吧里应和的掌声和吆喝声渐落,有几个跳到桌子上随着歌声起舞的冒险者,响起了陆陆续续的掌声,还有几个熟客往他面前的盘子里丢了几枚铜板,ZC礼貌地向各个方向鞠躬致谢之后
“所以呢?你把大家叫来就是因为你学了新歌?”
“不是,注意歌词。以前只有前半段的,我找到了后半段!”
“好像是没听过后面的内容,兄弟,命运的轮转是指命运之轮吗?这玩意跟伊瑟隆一样是传说啊兄弟。”
“对啊!我们一口气解决两个传说,岂不是赚麻了!”ZC手舞足蹈地比画。
“那~么,我们怎么能通过两个传说互相解决对方呢?”血狼摇头晃脑地问。
“当然是通过第三个传说~”在即将被另外四个人的眼神扎成刺猬之前,他及时补充,“命运之轮就在被遗忘的遗迹上,只要找到被遗忘的遗迹就行了。”
“那既然都说这遗迹被遗忘了,又怎么找呢?”笋干慢悠悠地问。
“干了!”出乎意料地,米勒寒已经把酒杯往桌上一砸,“总之跟着你就完事了呗。”
正要解释的ZC被噎了一下。
“也是,反正也没事干~”血狼第二个响应。
“伊瑟隆有说法的兄弟,去查查不亏我觉得。”龙哥附和道。
“有点变态了……”虽然这么说着,大熊的爪子优雅地从盘子里拨出酒钱,然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起来似乎对这群队友的秉性还颇为享受。
“所以呢?我们现在去哪儿?”走出好远一段,豪迈走在最前面的米勒寒才扭过头来。
自顾自嘴炮闲聊半天的他们好像这才发现,应该带路的ZC一脸无奈走在血狼和龙哥中间。
“你们听我说完,虽然被遗忘了,但是我找到了这个。”
他伸手拿出半张地图,模糊的图案似乎正是艾尔文小镇周边,北侧的密林深处,隐约标注着半颗星形标记。ZC指着半颗星星:“从以前就有艾尔文小镇很特殊的说法,北部的密林那个哥布林洞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以至于大家对其他部分的探索远远不足。就比如这里。”
“有点道理。”大家纷纷附和了起来,只不过有人是真的觉得可靠,有的人只是跟风。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穿过那片密林,去找那个被遗忘的遗迹?”血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哥布林洞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可不想在半路上被一群绿皮小怪物围殴。”
ZC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放心,我有办法避开它们。再说了,你们不是一直抱怨生活太无聊吗?这次可是真正的冒险,伊瑟隆、命运之轮,最不济我们也能打扫点哥布林的战利品呢!”
“命运之轮……”龙哥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兄弟,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伊瑟隆会被称作命运之城。传说中,命运之轮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轨迹的兄弟。”
“听起来有点玄乎啊。”米勒寒挠了挠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不过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笋干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厚重的熊掌拍了拍ZC的肩膀:“我可以去找点鹿杀杀。”
一行人沿着小镇北侧的小路,逐渐进入了密林的深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给这片寂静的森林增添了几分生机。
“说起来,C啊——你是怎么找到这半张地图的?”血狼一边走一边问道。
ZC一边摆弄着半张地图一边抬头:“啊?从一个老酒鬼手里拿来的。那家伙喝得醉醺醺的,说什么‘命运之轮在等待有缘人’,然后就把这半张地图塞给了我。也没经过我同意就把我卖唱的钱拿走了。”
“卖唱说是,你真无敌了。”米勒寒无语道。
“强买强卖啊兄弟!找他去啊!”龙哥震惊,“怎么看都是骗子吧。”
“说不定真有呢?哎,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ZC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米勒寒突然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低声说道:“有脚印,而且不止一个。看起来像是人类的,但比普通人的要大一些。”
“难道是巨人?”笋干皱了皱眉,熊掌轻轻按在地面上,感受着地面的震动。
“不太像,兄弟。”龙哥摇了摇头,手中的吊坠微微晃动,“巨人的脚印应该更深,而且这些脚印的排列方式更像是……那种有组织的队伍。”
ZC凑过去看了看,也不知道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难道是其他冒险者?他们也找到了这里?”
“可能性不大。”血狼摇了摇头,“艾尔文小镇的冒险者大多集中在哥布林洞穴附近,很少有人会深入这片密林。除非……”
“除非他们也得到了线索。”龙哥接过了话头,“这老头地图不会批发卖的吧?兄弟。”
“不管是谁,这下真得继续往前了。”米勒寒站起身,“接着走吧,小心点就行了。”
一行人继续向前,脚下的路逐渐变得崎岖不平,周围的树木也越发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笋干低声说道,熊耳朵微微抖动,似乎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确实,兄弟。”龙哥点了点头,手中的吊坠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这里的魔力波动很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难道真是遗迹的影响?”ZC猜测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没等他们回答,前方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紧接着,几道高大的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他们的身形比普通人要高大许多,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眼睛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这是……亡灵战士?”血狼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挖到宝了~”ZC低声说道,掏出了那副九成新的快板,“来吧,让这些家伙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战斗一触即发。亡灵战士们发出低沉的咆哮,挥舞着锈迹斑斑的武器冲了过来。随着亡灵战士的低沉咆哮声在密林中回荡,战斗瞬间爆发。米勒寒和血狼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剑刃与斧头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迎上了最前面的两个亡灵战士。
米勒寒的剑锋直指一个亡灵战士的脖颈,剑刃与锈迹斑斑的盔甲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亡灵战士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震得米勒寒手臂发麻,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反震的力量,迅速侧身,一剑刺向对方的肋部。剑尖穿透了腐朽的铠甲,亡灵战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体踉跄后退,灰白色的皮肤上裂开了一道黑色的伤口,却没有流出鲜血,而是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血狼的战斗风格则更加狂野。他挥舞着巨大的战斧,斧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劈向另一个亡灵战士的头颅。亡灵战士举起锈迹斑斑的盾牌试图格挡,但血狼的力量显然更胜一筹。斧刃劈开了盾牌,顺势砍入了亡灵战士的肩膀。亡灵战士的身体被这一击震得后退几步,但它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斧柄,试图将血狼拉近。血狼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亡灵战士的胸口,借力将斧头拔出,紧接着一记横扫,斧刃直接斩断了对方的头颅。亡灵战士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堆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笋干化身的巨熊已经冲入了敌群。他的熊掌拍向一个亡灵战士的胸口,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对方击飞,撞在了一棵大树上。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亡灵战士的身体缓缓滑落,胸口的铠甲已经完全凹陷。笋干没有停下,厚重的熊掌再次挥出,将另一个试图靠近的亡灵战士拍倒在地,紧接着一脚踩下,直接将对方的头颅碾碎。
龙哥站在战场的后方,手中的金色吊坠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嘴唇快速翕动,念诵着简短而高效的咒语。随着他的声音,空气中的魔力迅速凝聚,化作一道道炽热的魔法箭矢,精准地射向亡灵战士的头部。每一支箭矢都带着灼热的光芒,击中目标后瞬间爆裂,将亡灵战士的头颅炸得粉碎。
而ZC,则站在战场的边缘,手中的快板有节奏地敲击着。随着他的歌(?)声,米勒寒的动作变得更加迅捷,血狼的力量似乎也增强了几分,甚至连笋干的熊掌拍击都变得更加有力。
“这家伙……还真有点用。”血狼一边战斗,一边忍不住吐槽道。
“别分心!”米勒寒大喊一声,一剑劈开了一个在他背后举起镰刀的亡灵的头。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但在五人默契的配合下,亡灵战士们很快就被各个击破。随着最后一个亡灵战士在米勒寒的剑下倒下,化作一堆灰烬,四周重新恢复了寂静。
“哥们新进的快板威力大吧~”ZC收起快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别高兴得太早。”米勒寒从背后推了他脑袋一下,“平静得不太对劲。”
“不过这证明真有东西吧?”血狼好像也接受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在密林里见过亡灵,风浪越大鱼越贵啊~”
一行人继续向前,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不用提醒他们也都能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常规意义上的密林里了。
直到他们看到地面上的巨大花纹构成的法阵和周围密密麻麻的符文。
“兄弟……”龙哥深吸了口气,让刚刚屏住呼吸导致有些沙哑的嗓音恢复过来,“这些符文是古代精灵语,意思是‘命运的轮转,始于此处’。”
“那我们还等什么?”血狼走上前,左右打量了半天法阵,“这玩意怎么激活?”
几个人齐刷刷扭头看向龙哥。
“嘿,兄弟,不要总觉得魔法像故事里一样万能,现在是现实兄弟,魔法能做的很有限。”龙哥煞有介事地谴责道。
“你的意思就是干不了呗。”血狼问。
“我能。”龙嘿嘿一笑,“兄弟,这个我还真行。”
龙哥站在法阵中央,手中的金色吊坠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嘴唇快速翕动,念诵着法阵上刻着的古老精灵语咒语。随着他的声音,空气中的魔力开始剧烈波动,法阵上的符文逐渐亮起,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兄弟们,准备好了吗?”龙哥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别废话了,赶紧的!”血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手中的战斧已经握紧,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走吧!”ZC也收起了快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严肃。
随着龙哥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法阵中的光芒骤然爆发,刺眼的光线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法阵中心传来,仿佛要将他们拉入另一个世界。
几秒钟后,光芒逐渐消散,众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残破的遗迹,高大的石柱倒塌在地,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气息。天空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云层洒下,给这片废墟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这就是被遗忘的遗迹?”米勒寒环顾四周,“被忘得有点久啊,保底几百年起步吧。”
“哥们厉害吧?”ZC一把搭在他肩膀上,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往后边点去,一会儿怪物出来直接给你轮飞咯就知道厉不厉害了。”米勒寒毫不客气地给他脑门上推了一把。
“兄弟,小心点,这里的时间流动好像和外面不一样。”龙哥低声说道,手中的吊坠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既然来了,该找那个命运之轮了。再不济来点宝~藏~也行啊。”血狼大步向前走去,语气抑扬顿挫地感慨,似乎觉得这样就能把宝藏呼唤出来。
一行人沿着残破的石板路向前走去,脚下的地面布满了裂缝,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
突然,笋干的熊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他低声说道:“有东西在靠近。”
话音刚落,前方的废墟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紧接着,几只巨大的生物从倒塌的石柱后缓缓走出。它们的身体像是石头和血肉的结合体,皮肤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岩石质感,眼睛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怪物。
“啥玩意……石像鬼?”米勒寒不确定地问。
龙哥眯起眼睛,手中的金色吊坠微微晃动,“不,不太像,兄弟,更像是被某种魔法扭曲的玩意儿。”
“管它是什么,打打不就知道了嘛~”血狼握紧了战斧,“全军出击!哦不对,我不是召唤师了……”
在这当口,怪物们已经发出低沉的咆哮,猛地冲了过来。它们的体型虽然看起来笨重,但速度却出乎意料地快,巨大的石爪挥舞着,带起阵阵呼啸的风声。
米勒寒率先迎了上去,朝着最前面的怪物劈了上去。然而,剑刃砍在他们石头做的皮肤上却只溅起一阵火花,这些怪物的皮肤坚硬得如同真正的岩石,米勒寒的剑只在它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皮也太厚了!”米勒寒骂了一声,迅速后退翻滚躲开了怪物的反击。
“让我来!”血狼大喝一声,挥舞着战斧冲了上去。他的斧刃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劈向怪物的肩膀。这一次,斧刃深深地嵌入了怪物的身体,但怪物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用另一只石爪猛地拍向血狼。血狼借着对方的力量直接往后飞卸掉了大部分力气,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有点难搞啊,这些家伙不怕物理攻击!”
“试试魔法呢兄弟!”龙哥站在后方,手中的吊坠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快速念诵着咒语,将炽热的火球射向怪物。火球击中怪物的身体后瞬间爆裂开,怪物的身体顿时完全被火焰包裹,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有效兄弟!”龙哥喊道,“整点机会兄弟!”
“那就再来点!”ZC站在一旁,手中的快板有节奏地敲击着,嘴里哼唱着一段古老的战歌。随着他的歌声,龙哥的魔法箭矢变得更加炽热,火焰的威力似乎也增强了几分。
“Work~Work~”血狼大喊一声,战斧再次挥出,这一次他瞄准了怪物的关节部位。剑刃划过怪物的膝盖,怪物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
“吼!”笋干化身的巨熊也加入了战斗,他的熊掌拍向一个怪物的胸口,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对方击退了几步。
“去死吧你!”米勒寒抓住机会,剑刃狠狠地劈向怪物的头部。这一次直接劈开了怪物的头颅,怪物的身体瞬间崩解,化作一堆碎石,中间的魔法核心掉了出来。
“错误的,它可能已经死了,是亡灵生物。”ZC嬉皮笑脸地插话。
然而这调侃并没有耽误他们的动作,掌握了规律之后,接下来靠的就是战斗技巧。在五人的默契配合下,剩下的怪物也有惊无险地被逐个击破。随着最后一个怪物化为灰烬,四周再次恢复了寂静。
“Nice!”米勒寒喘着气站起身,“龙哥法术真强吧,笋干牵制得也好,血狼劈得够准,ZC也是个人。”
“这趟起码回本了~”ZC不以为意,将散落的魔法核心收集起来,“你就是嫉妒我优美的歌声。”
“哪儿优美了我请问了,原本琴还好点,现在两块木板噼里啪啦地响得我脑子疼。”
“哈,不懂艺术的野蛮人。”ZC又兴致勃勃打了一段。
“等会把怪物引来就老实了。”笋干摇了摇头,倒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走走走,继续往前。”血狼打出了激情,声音都显得激动了起来。
两个小学生在后面一边拌嘴一边跟着。一行人继续在废墟中前行,四周的残垣断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随着他们深入遗迹,空气中的魔力波动变得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引导着他们。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石制轮盘,轮盘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和复杂的图案,轮盘的边缘镶嵌着几颗闪烁着微光的宝石。轮盘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秘密。
“这就是命运之轮?”笋干有点震惊真的能找到,低声询问道。
“应该是,兄弟。”龙哥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轮盘上的符文,“这些符文是古代精灵语,意思是‘命运的指引,始于此处’。还真让我们找到了,兄弟。”
“什么话,跟着我……”ZC刚想要自夸,到一半就被其他人打断了。
“哦吼!!”几个人欢欣鼓舞地互相击掌尖叫,还拉着他的脖子摇来晃去。
“哥们,哥们!”ZC晕头转向地余光中看到早早离远了的龙哥,感觉自己可能没有死在路上要死于友伤了。
等到几个人兴奋劲过去,ZC才瘫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说:“我严厉谴责这种庆功会蹂躏脆皮的行为……”
“无人在意你的谴责,哥们儿~”米勒寒一把把他拎起来,扭头问龙哥,“这玩意怎么用?”
“不会。”龙哥严肃,“这可是传说中的东西,兄弟。”
“把不会说这么义正词严,你也是无敌了。”米勒寒摇了摇头,又摇了摇手上的ZC,“那个老酒鬼没说什么吗?”
“说了,但你得让我喘口气。”ZC松了松自己的领口,在另外三个人期待的眼神中清了清嗓子,“但是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说我自然会知道的。”
“……”
“……”
“……”
“……”
五人面面相觑,一股熟悉的无力感蔓延在他们之中。
“算了算了,”笋干晃了晃脑袋,“群策群力吧。龙哥看看上面的字啊符啊有没有能看懂的,血狼想想以往在海上有没有什么对得上的事儿,ZC琢磨琢磨能不能受点启发,寒哥,寒哥你看着,怪物和ZC你总能打一个。”
“总能打一个吗?不赖。”米勒寒咧嘴。
那边龙哥已经依言仰头凝视着石制的轮盘:“只能读懂一些,兄弟。”
“上面还有‘兄弟’这个词儿呢?”血狼扛着斧子站在旁边。
“没有没有……”龙哥赶紧否认,“我看看啊。伊瑟隆……命运……宝藏……”
随着他一个一个词念出,其他人的眼神越来越亮。
“……迷失……解答……循环……”
其他人亮起的眼神又逐渐黯淡了下去。
“没了。”
“没了?!”其他人一齐喊道。
“剩下的看不懂了兄弟。这些都是常见词。”龙哥摊了摊手。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一阵激烈的快板声在人群中响起。
“遥~远的伊瑟隆~温柔的伊瑟隆~充满奇迹的伊瑟隆~命运的轮转在被遗忘的残垣上歌唱,旅人找到伊瑟隆的方向~”
“真有用吗?”血狼用一种弱智的眼神看着前面手舞足蹈的ZC。
“试试看呗,还能咋的。”米勒寒摊了摊手,“不过我说这转的速度是不是变快了?”
“你别说,还真是。”笋干瞪圆了眼睛,“别停,继续唱!”
“遥~远的伊瑟隆~温柔的伊瑟隆~充满奇迹的伊瑟隆~命运的轮转在被遗忘的残垣上歌唱,旅人找到伊瑟隆的方向~”
随着ZC的歌声,前方石制的轮盘转动速度似乎逐渐加快,轮盘上的符文开始散发出幽幽的蓝光,从淡淡的光芒到连成光轮,绘成光幕。
最后,在光幕上形成了一幅模糊的地图,上面正是他们熟悉的,补全了那半张羊皮纸上图案的艾尔文小镇周边地图。
“那不是艾尔文吗?”米勒寒一愣。
“还真是……什么意思?从哪儿来的就给哪儿的地图?”血狼问道。
“不是兄弟,你没发现这个图案跟羊皮纸上的一样吗?”龙哥捅了捅血狼,“只不过把另外半张补全了。”
“ZC,继续唱啊,别停~”笋干关照了一声,才加入讨论,“重点是不是应该在补全的半张地图上?”
“遥~远的伊瑟隆……”
“补全的半张有什么……南边的乱葬岗,上面写的不认识,西边的河,看起来很普通啊……”
“还有城里的部分,镇长家……酒馆……哎不是,酒馆上是不是有东西啊?”米勒寒对比着手里的半张羊皮纸叫了起来。
随着米勒寒的提醒,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酒馆的位置。果然,酒馆的图标上有一个微小的星形标记,与之前他们在密林中找到的半张地图上的标记如出一辙。
“酒馆?”血狼挑了挑眉,“我们刚从那儿出来,难道线索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遥~远的伊瑟隆……哥们快没气儿了……”ZC发出半死不活的声音。
“行了行了,不就是在酒馆么,回去找找吧。”米勒寒不耐烦道,“别唱了别唱了,我梦里都是你打这玩意的声音了。”
“梦到我吗,那你无敌了。”ZC哑着嗓子说完,又咳嗽了两下,他的快板声停止后,命运之轮的转动也恢复到了正常的速度。
相对应地,下面的石板裂开一个洞。
“怎么说兄~弟们?走?”米勒寒指了指洞口。
“我有种预感兄弟,这是回艾尔文小镇的路。”龙哥接了一句。
“那走呗,小心陷阱。”
一行人沿着密道向下走去,密道的两边插着火把,弯弯折折的石板路看起来与故事里的迷宫别无二致,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似乎这真的只是一条离开的路,预想的机关陷阱通通没有出现,而相应的,宝物也是一点没有。
推开通道尽头的石板门,米勒寒率先爬了出来,然后“哎哟卧槽”一声。
后面几人陆续爬出,刚适应了骤亮的天光,就被涌起的欢呼声淹没了。
“恭喜恭喜啊!”酒馆的几位熟客、酒保、老板,还有一个鼻子通红的老头纷纷给他们报以掌声。
“啊?”
“啊?”
“啊?”
“啊?”
“啊?”
五个人目瞪口呆。
“恭喜五位通过我们酒馆周年活动,命运之轮,感谢冒险者行会对本次活动的赞助,请五位收下酒馆免费畅喝一周年的代金券!”
“等等,等等!”米勒寒打断了祝贺,“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们酒馆的周年活动?命运之轮、伊瑟隆、被遗忘的遗迹,都是假的?”
酒馆老板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没错,这是我们酒馆和冒险者行会联合举办的特别活动。你们的表现非常出色,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
“所以……那些亡灵战士、石像鬼,都是你们安排的?”血狼皱着眉头,显然还有些不敢相信。
“咳,多亏了冒险者行会赞助的场地和幻术道具!”酒馆老板哈哈大笑,“效果还不错吧?”
“幻术?”龙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掉落的魔法核心就是魔法道具吧兄弟!”
“那命运之轮呢?”ZC突然插嘴,“那个轮盘,还有那些符文,总不会也是假的吧?”
“那个嘛……”酒馆老板神秘地笑了笑,“确实是我们特意制作的,不过它只是个装饰品,由知名大法师在后面操作来着,增强大家的体验感和真实感嘛~”
“……”五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我们折腾了半天,就是为了参加一个酒馆的活动?”米勒寒挠了挠头。
“别这么说嘛,”酒馆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可是赢得了免费畅喝一周年的代金券呢!这可是我们酒馆有史以来最丰厚的奖品!”
“免费畅喝……确实也还行。”笋干无奈地笑道。
“那还等什么?”米勒寒一挥手,“兄弟们,开喝!”
“等等,”龙哥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那个老酒鬼呢?给ZC地图那个神神道道的……”
“就是他!”ZC指着面前鼻子通红的老头,“我刚刚半天还没敢认。”
“咳咳,这位就是冒险者行会的会长,我们的赞助商瑞恩大法师。那个假命运之轮也是他操纵的。”酒馆老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头亲切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行吧……”ZC略带不甘地看了他一眼。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米勒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我们玩得挺开心的,对吧?”
“也是,”ZC笑了笑,从低迷的状态中调整了过来,“老板,先来一桶麦芽酒!”
随着酒桶被打开,麦芽酒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酒馆里,五个人围坐在吧台前,陌生的吟游诗人在弹奏三弦琴,熟客们依旧踩在桌椅上欢快地跟着起舞。
“为了命运之轮!”米勒寒举起酒杯,大声喊道。
“为了伊瑟隆!”ZC也跟着举起酒杯,随声附和。
“为了免费畅喝!”血狼豪迈地一饮而尽。
“为了……”龙哥顿了顿,随即笑道,“为了我们这群笨蛋!”
“哈哈哈!”五个人同时大笑起来,酒杯碰撞的声音在酒馆里回荡,又是平凡的冒险的一天。
END.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真是可恶!”一名坐在露天咖啡厅里的客人忽然大声骂道,“居然有人开始仿制‘人鱼珍珠’!”
“什么珍珠?”与其同坐的同伴疑惑地询问,随之换来一张被递到自己面前的报纸。灰白为主的报纸上刊登着各式各样的信息,在纸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黑色的字体排列成了几句简短的话。
新技术出台,传统人鱼养殖业或将走向没落?
近日,汤斯敦镇的福尔女士研制出一种新型技术,可以通过结合机器与材料,在节约养殖成本的同时制作出品质上优的人鱼珍珠。由于此项技术刚刚研发,在生产上还存在不稳定之处,福尔女士表示,她会继续攻克技术难关,争取早日稳定生产人鱼珍珠。
“用机器和材料制作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叫‘人鱼珍珠’!”在同伴浏览报纸期间,心生不满的客人持续抱怨道,“‘人鱼’都没了,不如改名叫‘机器珍珠’算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你先别激动。”浏览完文字的同伴放下报纸,伸手拍了拍客人的肩膀,顺手将桌上的冷饮递给了这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友人。看着注意力被中断的客人稍微冷静了一些,同伴才再次适宜地开了口。
“我平时不怎么关注奢侈品信息,所以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就我所知,人鱼珍珠的价格非常高昂吧,如果能靠材料和机器降低成本,那售价想必也会降低,这对消费者来说是好事吧?”
听到同伴这么说,一度冷静的客人再次激动了起来。他啪地把杯子放到桌面上,差点又要大叫出声。只是或许他最终还是顾及了与同伴之间的情谊,没有对着他的朋友大吼大叫。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复了自己激动的情绪。他伸手抓起桌上的冰饮一饮而尽,然后看向他的友人。
“看来我得先向你科普一下人鱼珍珠是什么才行。”客人说,“知道了人鱼珍珠的由来,你一定会理解我为什么生气。”
在同伴的默许下,客人开口解释了起来。
人鱼珍珠,物如其名,是通过人鱼这种生物生产的物品。因为这个物品通常形状圆润、透如琉璃,虽然形似常规珍珠,但又比珍珠更加水润饱满,因此才特意冠以人鱼之名。不过人鱼珍珠之所以珍贵,并不只是因为它的卖相更有魅力,而是它生产的过程十分特别。
因为这些珍珠,是靠人鱼的眼泪形成的。
当人鱼哭泣的时候,它们的眼泪滴落在地上,就会化为一颗颗珍珠。最初人们只是一味地想方设法使人鱼哭泣,从而获取珍珠,但随着产业发展,人们逐渐开始发现,人鱼若因不同原因哭泣,它们生产出来的珍珠也会有所区别。
其中,颜色最为灰暗、光泽最为暗淡的珍珠,通常都是人鱼因为痛苦或恐惧而流泪时产生的珍珠。这种珍珠的数量最多,但价格也是最为低廉的。一些品相较差的珍珠无法拿到奢侈品店售卖,但对渔户来说弃之可惜,因此会往中低端首饰店流通,价格通常定在让普通人咬咬牙也能买得起的程度。
最容易在奢侈品店流通的珍珠,通常有着淡淡的粉色,光泽较通常珍珠要更加明亮,而且根据温度变化,粉色还会有加深或减轻的倾向。想要培养出这种珍珠,就需要花些功夫了。首先得保证人鱼生活在一个相对干净舒适的空间中,让它们的身体保持一个健康的状态,然后在它们的常居地点安装上电流放射器,定期放射电流刺痛它们,让它们因为意料之外的疼痛而流泪。由于人鱼身体和精神较为良好,因此这种小痛导致的流泪虽然也可能对珍珠的品质造成影响,但当人鱼形成习惯以后,渔户就能获得稳定的收获。
而最为高端、通常只有大富大贵之人才能买得起的人鱼珍珠,通常有三种颜色。一种红如朱砂,一种黑如深夜,还有一种如同玻璃、但摸上去会有冰凉之感。想要养殖出这三种类型的珍珠,放眼全世界,能做到的渔户屈指可数。根据前几年高端渔户公布的养殖方案,想要获得对应的珍珠,通常有这几种培育方法。
如果要想获得红珠,则需要以一对一的方式精心培育人鱼。人鱼最好从出生就开始亲手养育,然后除了要保证对方的身体和精神健康以外,还需要适当满足对方的需求。比如有的人鱼喜欢在有阳光的地方生活,那么就要为此移动房间,有的人鱼则非常喜欢和养殖人员黏在一起,有时候养殖人员需为此与人鱼共起居。人鱼是一种对情绪特别敏感的生物,所以这就需要养殖人员利用自己的情绪带动对方。有一些成熟的养殖人会通过与人鱼一起看电影去刺激人鱼的情绪,而这种通过非苦痛感产生的泪水,通常都会有非常鲜艳美丽的红色。
假如想要获得黑珠,则需要让复数人鱼一起生活,然后推进它们产生生活和情感上的联系。最常见的是让人鱼原生家庭一起生活,同时可以不断引进新的成员,扩大人鱼对家族的认知范围。在这过程中,养殖人员需要观察人鱼个体的性格,然后从中挑选一个“核心”。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养殖人员将开始拆散人鱼团体,动摇核心人鱼的心态,将它逼至流泪。通常人鱼负面情感越深重,黑珠的颜色就会越深越沉,因此一些过激的养殖人员会采取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因此,黑珠在明面上很少流通。
在三种高档珍珠中,最为稀有的,便是宛如琉璃的品类。这种品类的养成非常困难,它需要让人鱼与养殖人员之间建立起非常深厚的感情,要让人鱼愿意为了养殖人员心碎而死。因为心碎而死的人鱼会在死前流下最后的眼泪,而这些眼泪则会化为琉璃般的珍珠,被标上足以买下一座城市的价格,放到华贵的厅里展示,或被收藏在最为严密的保险柜中。目前,这样的珍珠全世界只有六十颗,其中有十颗已被持有国定为国宝。
“总而言之,人鱼珍珠之所以珍贵,不仅是因为它充满魅力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人们花费在养殖上的心血。”将来龙去脉一一说明的客人再次伸手戳了戳报纸,看着那白纸黑字写的内容,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再次浮现出反感,“这种人根本不懂得人鱼珍珠的价值,只想着打压成本,却不知道她的行为只会让物品失去价值。”
“原来如此。”同伴点点头,顺手将新点的冰饮推到了客人面前。客人一边点头致谢,一边端起饮料啜饮,润了润那因为说明而干燥的口舌。在舌尖和喉咙都恢复了滋润之后,他转过头看向同伴。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生气了吧?”客人说道。
“嗯嗯,我理解了。”同伴点点头,但在客人露出“知我莫若你”的表情前,再次开了口,“不过,我对这个……福尔女士?的感想,和你有些不太一样。”
“此话怎讲?”
同伴再次看了看报纸角落的那小段文字,淡淡开了口。
“说不定,她正是想要珍惜人鱼珍珠的真正价值,所以才开始钻研替代的技术呢?”
END
作者:栗头
评论:求知
杏小心地把炒饭从锅里盛出来,农村的大锅没办法像正常炒锅一样抬起来。她努力几次,最后还是留下一撮米饭没办法拿出来。厨房的灯没开,只有主屋的灯亮着。杏四处张望一下,没看到显眼的工具。她放下饭铲,一边想“就这样吧”,一边摸着月光出门。
农村周围没有无处不在的照明,有一段距离的村里公路上也是昏黄的灯光。主屋有几步路的距离,隔着门窗有淡淡的影子映下来。夜色刚刚降临,周围似模糊不模糊。只有隔壁奶奶们在门口谈天,时不时蒲扇的拍击声最为清晰。
杏推门进去,姥姥正准备出门接她。
“姥姥收拾桌子腿脚慢啦,我们杏还会炒米饭呢。”
这是她在老家住的第一天。
杏大学毕业,四处想想,跟母亲提了一嘴,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姥爷早年去世,姥姥自己在家,几位姨们住在附近,每天中午或者晚上不定时来看看姥姥。剩下时间姥姥跟临近的奶奶们聊天,偶尔去广场上溜溜弯,一个人倒也自在。
杏临到家前十分钟才给姥姥打了电话,姥姥在电话那头笑意盈盈。
“我们杏最近怎么样啊?”
“杏要回来了吗?好啊,怎么不早说,姥姥给你买排骨炖肉吃。”
杏从小跟着姥姥长大,姥姥平常话很少,但是一直让杏有隐隐的归属感。
姥姥早年间打毛线,做十字绣。杏呼呼哒哒在院子里四处跑,一会蹲着看蚂蚁,一会摆弄院子里面小小一亩花花草草。累了就在姥姥旁边的躺椅躺下,帮着姥姥收拾毛线,或者学着姥姥的样子打几针。姥姥总是耐心地教她,教不会也不拆掉有些错乱的针脚,就是那样继续织下去。有些围巾是给杏的,杏欢天喜地地四处跑,昭告全世界这条围巾是她和姥姥一起织的。有人有疑问她就自豪地指一下错针的地方。
“这里,这里肯定是我织的。虽然只有这里没有织好。”
杏一直这么成长起来,略带活泼的性格被姥姥一直包容得很好。等到离开姥姥要去上幼儿园的时候,杏可怜巴巴地趴在床上。
“姥姥,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
“姥姥也要看家呢,不过你想姥姥的时候姥姥就会出现的。就像你想妈妈的时候。”
姥姥到现在还会跟杏讲起来这些事情,像珍宝一样,时不时拿出来把玩一下。
姥姥还记得,第一天放学哭着给姥姥打电话,说想回老家跟姥姥一起织围巾。
姥姥每次回忆到这里,都会大笑。
“我们杏,那个时候小孩都说想回家,只有你在说想回家和姥姥织围巾。从小就怪听话呢。”
杏不再是小孩,也不是那样灵动活泼的性格。从小磨到大,十几年学生生涯让她从一个好动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温顺的姑娘。她也并不傻,清楚地记着自己逐渐改变的过程。
像是自身的保护色一样。
上次见姥姥还是在大三下学期,教室和宿舍内弥漫的考研考公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短暂地逃回老家,姥姥也不问她怎么突然回来,只是给她倒上杯水,让她顺顺喉咙。
“回来跟姥姥睡,我对我们杏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早睡。”
这次姥姥也是一样。上次杏回来的时候颓废得跟个小孩一样,每天只是坐着或躺着。姥姥看在眼里,没说别的,每天还是在小院子里织毛衣。偶尔把杏叫出来一起晒太阳。叫出来也不说话,两个人躺在躺椅上,蒲扇盖住脸,杏给姥姥买的小音箱在旁边吱呀呀地唱着戏。
姥姥说,织织围巾,看看野猫,听听戏,再跟人聊聊天,就是一天。
“考虑太多也是一天,歇一天也是一天。”
她念叨着,意有所指。
“你过得快乐我就快乐。”
几个姨听说杏又回来了,第二天热热闹闹凑了一大桌,连老带小,纷纷扰扰。杏已经习惯这样的亲戚,上次回来好歹是大学生。这次刚毕业回来会接受更多的盘问,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杏考上研了吗?在看工作了不?”
“杏有对象了没,姨给你介绍一个,也是在外面上大学的……”
“……”
姥姥在杏旁边坐着,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插几句嘴,也都是向着杏说的。
“我们杏还很厉害呢。”
“杏还是很认学的”
“杏就是回来歇息下,是吧我们杏。”
姥姥提到杏的时候,都在说我们杏,我们杏如何如何。她对待其他几个孩子也是这样认真,但是很少在一直念叨小孩。
大家都知道姥姥偏爱她的杏。杏变了,也没变。最起码姥姥爱的那个部分还完完整整地从小保护到大,是她心里的小小港湾。她每次难受的时候都在想,姥姥最爱我,我不能让姥姥失望。
她开玩笑地对好友讲,这像渐变色一样,只不过我是变色龙。渐变也变得很快。
姥姥的杏和现在的杏之间渐变的杏,像绕口令一般的杏。
姥姥对小时候的杏说,你长成什么样子都爱你。
姥姥对现在的杏说,我们杏现在需不需要和姥姥一起睡觉?要不我们杏晚上睡不着,早上也起不来。
杏刷完牙回到屋里,褥子和毯子已经铺好,刚晒过的秋凉被还散发着太阳的气息。她拖拉着拖鞋走到床沿,再蹬下拖鞋,像儿时一样。
姥姥已经在床上好好躺着,旁边的音箱磁拉拉播放着村镇的晚间电台。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向您播放我们最后的晚间曲,来自弗里茨·克莱斯勒的爱之悲。祝您一夜好眠。”
伴着小提琴的声音,她熟练地从包里翻出一个发热眼罩,撕开包装后愣住。杏在姥姥身旁用不着这个东西,但简单想了想还是给姥姥递过去。
姥姥接住,诧异地问,“杏,这是什么新鲜小东西?”
杏耐心地给她解释着,让姥姥躺平。解释的间隙,眼罩开始蒸腾出丝丝热气,她手指接触到眼罩上传达的温度,熨得她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她轻声地说,“姥娘,这个眼罩开始发热,它有温度设定,就像这个晚间曲一样,让您睡个好觉。”
姥姥温顺地躺着,像她二十年前一样,等待着她去关灯,两个人一同平静地躺在黑暗里,手牵着手入睡。
她撕下的包装纸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玻璃反射的一点月光,照得它亮亮的。
包装纸上写,四十一度,祝您好眠。
作者:余轻舟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白日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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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说过的,你该出来转转。”
夕阳的余晖毫不留情地洒进车窗,晃得人几乎看不清前路。奥斯卡在驾驶位漫不经心地摆弄收音机的频道,试图听到一点乡村音乐以外的东西;劳伦斯半梦半醒地靠在后排,信手翻开他那本满是信手随笔的小册子,最后又索性把摊开的书页盖到自己脸上遮挡仍有余温的阳光。开车很累人,开车很无聊,所以路途中的大部分光景里,手握方向盘的都不是那位借口自己身体虚弱、像一只慵懒的猫一般打着盹的文艺青年。
奥斯卡对此没有什么怨言,原因很简单,提议甩开课业踏上这次不知归期的长途旅行的人正是他自己。劳伦斯对此也没有反对意见,就算有,那么在奥斯卡过分迅速地把他拉上座位、关上车门、发动起引擎的时刻,这些抗议也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不过说起来,那是多少天、多少场睡梦前的事情了?
路不是很平。日光在一次次的颠簸中被抖落至尽。劳伦斯有点想吐,但更多的是困意。车灯旁的路边闪过一个泛白的影子,还没来得及被看清就消失在灰色幕布般的夜色里。昏昏沉沉地,他想起鬼魂与都市传说,想起在公路上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撞死的鹿。不过好在他实在太疲倦,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深思与恐惧。
朦胧的念头像被夜里的雾拢住,劳伦斯的意识先思维一步沉进诡谲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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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的年轻作家被喧闹的日光吵醒。他睁开眼睛,先隔着镜片瞥见成圈的晕影,再听见奥斯卡自前排传来的声音。
“你醒了?本来在休息区的时候想喊你去买中饭……早饭。也罢,记得把钱给我就行。我们说好了,我坐驾驶位,与之相对的路途支出全权由你负责嘛。”
“好……不过我倒是不饿。”劳伦斯坐起身,随身的小册子以一副很落寞的姿态倒在身旁的座位上。车窗外的景致在发白的热浪中融化,远远地,车尾的方向,指示着岔路方向的路牌被无尽的地平线吞噬。
劳伦斯回转过头去,又在遥遥无期的回望中退败着转回身。
“我们开了多远了?说实话,我有点担心……”
“担心我们开错了路。是吗?”
奥斯卡的视线在后视镜中对上一双不算和悦的绿色眼睛,但他依然愉快地笑起来。
“我知道的,抱歉,我不打断你。现在你又摆出那副‘我有话要说’的表情来了……那就让我听听看吧。你先前沉默得太久了,再久一点就不太像你了。”
劳伦斯的眉头拧成一个古怪的弧度,随即又舒展开。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他开了口。
“……分岔路口,仅限一次的选择。想想看,你驱车向前驶去,永远也无法回头——哪怕你掉转车头、驶上先前错过的另一条道路,它也不再是你放弃它时的那条了……”
“瞧,你刚刚点出了一项有关可能性的假象,思维的幻觉,”奥斯卡在后视镜反射出的一小片影像里朝着对方眨眨眼睛,没给劳伦斯提醒他”注意看路“的机会,“自始至终我们能够走的都只有一条路而已——你选下的那条,无论这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是靠抛硬币定下的。这就是在现实生活里,我们能够握在手中的全部了。”
“真是令人沮丧的现实。”评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泄气。
“还好。至少你还会讲故事不是吗?不一样的故事。从这个角度看。你能抓在手里的可能性总比其他人多一些。”
“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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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吗?
劳伦斯想起那些被堆放在自己书架上的书籍,大部分是小说,小部分是诗集。他已经多久没有翻开过它们,再花上一下午钻进去了呢?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年轻的作家低下头翻看自己的随记本,黑色墨水编出的词句纠缠在一起,将一阵陌生的眩晕塞进他的脑袋。他想,他太容易感到厌倦了。他写下一段开头,再将其删去。他重复着这样的过程,直到再无新鲜的点子涌入脑海里。
就是这样。他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但他真正说出口的回应却非如此。
“你知道那些看似承载着‘另一种可能性’的故事都不是真实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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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同这种话。你写下了它们,它们以文字的形式存在于纸上,再被阅读的人记进脑子里。这难道还不够真实吗?”
“你在偷换概念。”
“哈哈,就算我是吧。”
奥斯卡轻轻地踩了踩油门,车速轻盈了几分。
“那我们换一个角度……你还记得路程从哪一刻开始吗?记得汽车的引擎从哪一分哪一秒起发出轰鸣声,记得轮胎什么时候在柏油公路上滚过了完整的一圈?
劳伦斯于能够刺痛双眼的日光里久久地沉默着。不仅是窗外的景致与公路,汽车本身也在翻滚的热浪中融化。
“那么反过来,路途的终点呢,我们要在哪个地方停止、下车?我们也许会回到学校里去,但在那之后呢,你能万分确定地说,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返回到这条公路上来了吗?”
座垫、车窗、后视镜。在越发模糊的滚烫白雾里,劳伦斯攥紧自己那本写满幻想之言的册子。与它的存在同样讽刺般清晰的外物只有奥斯卡的声音,紫色的。
“你看,连你自己也讲不清楚,那么就别再为开头与结尾踌躇烦扰了。从哪里开始都没关系,到哪里结束都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吗?劳伦斯很想问,但越发浓重的雾几乎要让他看不清前路的尽头了。他朝着前方徒劳地伸出手,只抓住一缕紫色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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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从不吝啬词句呢。劳伦斯想。你为什么对自己即兴的、脱口而出的话语有那样十足的把握呢?还是说,你只不过是个运气太好的傻瓜,在万里挑一的、幸运的世界线中顺遂地生活至终焉?
“我确实怀念起你所书写的故事来了,好歹……讲一个给我听听吧。”
那缕烟轻声笑着散去了。
文:君莫非
注:凑够字数先交着,不然老觉得写不完了心态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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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大雪,土路泞得狠,这鬼天气,谁愿意出门?
偏这赵家庄古怪,车来人往,比平时还热闹三分。为何?江湖传言,兽王刀要在此地现世。
“师父,这兽王刀到底什么来头啊?”少年坐在酒馆里,手里转着兽皮帽,坐不住似的张望着几乎坐满了的酒馆大堂。
被他称作师父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就被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年轻人第一次出门吧,连兽王刀都不知道?”
少年倏地看向那位说话的老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师父拧起的眉头。
老人嘿嘿一笑,刚要开口,只听吱扭一声,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和尚,脑袋上冒了点青茬,白色的戒疤就分外显眼。和尚身后背了个竹篓,上面攒着一掌厚的雪。
“少林寺也派人来了?”
“没长眼睛吗?看不到人身后背着的药篓?那是照识大师!”
那是谁?少年看向方才跟自己说话的老者,见人家脖子伸得老长,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又回头想请教师父,发现自己一向自矜的师父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和尚。
少年琢磨着,这是遇上高人了?想也不想就高声喊道:“大师,这儿有空位!”
他初出茅庐,既不懂规矩也不通人情。这一嗓子喊出去,惹得整个屋子的人都对他怒目而视,方知犯了忌讳,登时不敢乱动,只是偷偷瞄向师父指望能帮自己解围。
他师父也没料到这傻小子能这么没眼色,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挤出了个客气的微笑,向走过来的和尚颔首致意。
堂上气氛缓和了些,多了窃窃私语声,只是明里暗里的目光仍旧令人芒刺在背。少年老老实实低头喝茶,却听见师父同那位高人攀谈了起来。
“在下张文鹤,久闻照识大师圣名,不知大师冒雪赶路,是要往哪里去啊?”
和尚倒没什么架子,叫来小二点了茶水,和和气气地说:“不瞒施主,贫僧此行,是奉了师命,为兽王刀而来。”
两人的交谈声并不算小,旁人又是有意探听,照识此言一出,堂上又是一静。
“大师的意思是,少林也有心取得这兽王刀?”
“施主误会,魔刀认主,少林刀法自成一派,并无求宝之意。只恐这刀所从非人,沦为凶器,酿成大祸,是以派遣弟子前来探看。”
一旁的老者忍不住插嘴道:“听闻大师与少林寺久疏联络,此番专程请您走这一趟,想来极是看重这魔刀呐!”他刻意强调“极是看重”,言辞间流露敌意不小,比起方才的态度,可谓天差地别。
照识只是微笑。
老者激将不成,自讨没趣,也不敢真的挑衅这和尚,只得悻悻喝干了杯里的残茶,没好气地指使刚给照识上完茶的小二添水。
少年在一旁稀里糊涂听了半天,憋了满肚子的疑问,好容易等了个没人说话的空,左看右看又觉得气氛不大对劲,也不敢吭声。
照识见他窘迫,温声道:“小施主有什么问题便问吧。”
少年抬头,方才离得远没仔细看,这高人不像他想象那般威严,倒好似邻家的农伯,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亲切。便将刚才没得到解答的问题提了出来:“大师,兽王刀是什么啊?”
“那是一把魔刀,拿得起便能使出顶尖的刀法。”照识说。
赵家主宅
“不过五百两银子的小生意,怎么劳动白梅夫人您亲自跑一趟。”
赵家掌事名叫赵宽仁,生了张和气生财的脸,只是眼神里闪着几分藏不住的精明。
被称作白梅夫人的女人约莫四十岁,保养得极好,只是眉目寡淡,不怒自威,看起来十分不好亲近。
她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道:“都是生意,哪里论大小,赵庄主言重了。”
“听雪山庄在江湖上向来以信誉著称,您这一句话倒让在下明白了几分这口碑的来由。”
“赵庄主也跟江湖人打交道?”
“道上的人消息灵便,做生意嘛,多知道些消息总不是坏事。”赵宽仁呵呵笑着,面上看不出异样。
白梅也笑了笑。
“既如此,想必庄主对江湖上近来的传言也有所耳闻。”
“夫人指的可是兽王刀的传闻?”见白梅不紧不慢地品着茶,赵宽仁只得继续道:“近来庄子附近多了好些江湖人,想必大都是为此而来。不瞒夫人您说,在下与族内兄弟这几日一直悬着心,听说那兽王刀乃是江湖至宝,想来赵家庄是免不了纷争啦!”
“赵氏乃将门之后,又向来不涉江湖纷争。情况再乱,想来贵庄自保也是无虞。”
赵宽仁眉头舒了舒:“承您吉言。”
.TBC
作者:【十二招】德蔚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提托挥了挥手杖,火星子掉到层层垒叠的木块上,篝火忽地一下烧了起来。火红的亮光拔地而起,向周围辐射着热量,把人结结实实地从冬夜里拢进怀中。
“孩子们,现在是老提托一年一度的故事时间!”高瘦的老人弯着腰对孩子们说道。
“不要再讲阿瑞斯的冒险故事啦!”年龄稍大的孩子首先探出头来,瘪着嘴叫嚷着,“要听新的,新的!”
“好吧,好吧。涅若斯在上,老提托我行至东方,正从集市得来一个新故事。”老人扬了扬白眉,故作停顿。
特雷西大婶家的小女儿拉了拉提托的长袍,粗麻布料在她的小手里上下摆动,“提托,提托!”孩子们推嚷着围到提托身边,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老吟游诗人直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板着脸,用手杖引着篝火的白烟,在空中画出一道圈。那圈在空中越散越大,轻轻地悬在孩子们头顶,他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据说,东方有个叫霍尔姆的王国,一天,国王的女儿在原野间漫步,在树林边看见一道若隐若现的圆洞,上面闪着粼粼的微光,像是一道缝,又像是一道门。”
“好奇使她试探着靠近,却不想某种引力如同野兽将她吞下。那边,全然是另一个世界……”
焰火倏忽一下从老吟游诗人的指尖绽开,澄黄的碎光四溅,像点点金雨从空中飘落,把孩子们吓了一跳。连同一旁听得认真的游璃也吃了一惊,囫囵吞下了嘴里的葡萄,被呛得连连咳嗽。希里斯连忙倒了杯桌上的饮品,举着杯子让她小口小口喝下。
霎时半杯下肚,游璃赶紧摆摆手,心切的青年方才停止,将手里的陶杯放下。
游璃轻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抱歉,桌上只剩葡萄酒了。”金发的青年羞赧地别过头,耳尖泛红。
“没事,现在还不尝尝达拉大伯的手艺,之后该多可惜。”游璃宽慰地拍拍希里斯的肩头,心头却觉酸涩起来。
希里斯眨着眼睛看向她,夜空繁星闪闪,他踌躇着言语,停顿了一会,开口道:“那里也有这样的赛会吗?”
之前侃侃而谈的青年执政官也会有这种模样,游璃微微弯起嘴角,脑海里倒映着回忆:“有的。”
“是什么样?也会有提托那样的焰火,绪博拉的蜂蜜,肯达的葡萄?”他似乎很好奇,语调却下沉。
“不像阿卡迪亚,一点也不像。”游璃斜靠在躺椅上,将手枕在脑后。
焦木咔吱咔吱地迎接炙烤,温热牵着她的裤腿,“我们那的叫春节,家里人也会围坐在一起吃饭,但吃的和这儿不一样。到了晚上,大家会一起去看灯会,公园的树会被灯装饰得亮晶晶的。有人会牵着手一起看,小朋友会买糖画吃,我小时候就这样,到了江边就一起放烟花……”游璃说着,眼睛就因思念而怅惘起来,空空地看向远方,篝火的火苗也随着风一跃一跃。
“你一般和谁一起看?”青年沉默了两秒,仍然问出了口。
“我吗?当然是和爸爸妈妈一起。”
希里斯没有说话,火光在面颊上跳动。
游璃看向他的眼睛,清澈的蓝色,像是通往灵魂的一道门,轻轻地把她装在里面。后来,遗忘也正是从这一双眼睛开始的。
“不过现在嘛,一起看提托爷爷的焰火,也就是一起看灯会啦。”
她拉起希里斯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像最初那个夕阳欲坠的傍晚,他从原野的另一边奔跑过来拉起她的手,把迷茫的她一下拉进阿卡迪亚的生活,牵进这奇异的山泽湖沼之间。
天色更暗了,澄黄的晚霞在天边流淌,庄严沉静,不像游璃刚来时那样为绛紫的云雾笼罩。肯达姐姐的餐垫铺在草地上,听故事听累了的孩子就歪歪斜斜地坐在四周,大口吃着烤饼。今天肯达没有在这里招呼大家吃喝,她去看火炬赛马了。木讷的塞乌斯终于鼓起勇气邀请了她,而她也在游璃的鼓动下欣然答应。
游璃拉着希里斯坐在餐垫上,两个人的手却并没有松开,手臂靠在一处,挨着的臂弯温暖得发烫,但喉头却沉重难言。
海滩边的火焰向上延伸,一直烧向黎明。沉默静坐的青年祭司终于站起身来,将手捧的香料倾倒入火焰之中,乐笛和着沉稳的鼓声扬起,围坐的人们一同吟唱旋律。
“迷人的赫克特,我呼唤你,那属天属地属海的……”
“引路的水仙,抚养年轻人,在群山流浪,
我求告她,少女啊,求她来到神圣的殿堂……”
夜幕变得漆黑一片,天空荡漾开如水的波纹,隐隐绰绰地如同云幡,招引游子的归途,又像赫克特袖边的轻纱,向凡人的飨宴挥手。
某种奇异的期愿推动她的心灵,游璃不自觉地问道:“你说,我们会再见吗?”
低鼓与沉吟在夜风中流淌,如同清凉的薄雾将肉身从此间抽离。他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眸盛着奇异的了然,不喜不悲,只是竭力用沉静记录下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游璃想,可能再也不会了。因为此间如同洞穴外的奇景,所有的图像只有记忆中模糊的窥视,那是可知世界偶然投射而来的光亮。
眼泪莫名地从眼角滑落,她伸出了双臂,炽热温暖的拥抱。游璃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意识向着感官的末端抽离,而记忆,唯一超越了肉身的存在,它不断地向着远处流淌,向不可触及的彼端奔袭,却又那么丝丝缕缕附着于心灵。
再次睁开,是熟悉的天花板。手机的闹铃在枕下振动,大概就是这样吧,叫醒人的永远只会是现实生活。
在重新回到校园,回到现实之初,她会想,这样奇特的一次冒险究竟是否真实?明明那么真切,但却不过如温柔的晚风,吹过爱人的梦中,然后再也不见。
时间慢慢过去,她回忆起那个异质的世界,一切变得模糊,村庄的孩童,海边的落日,月夜与篝火,一切的一切,都如若游丝从灵魂中抽离,唯独留下浅浅的倒影。
她究竟还记得什么呢?
挂掉好友的电话,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疲惫的眼睛就这样盯着蚊帐顶,一只蚊子在细密的网纱上撞来撞去,嗡嗡地不知方向。她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世界可能就是这样步履不停,工作实习、学业课程、作品和能力,她忙碌不已。但究竟多久,她没有这样平静地躺着,漫无边际地幻想着。
像很久之前,一无所知的时候,她躺在阿卡迪亚的天穹之下,目睹天光淡去,暮色渐起。希里斯来特雷西大婶家找她,被孩子们央求这弹起里拉琴,和着晚风清唱。
“迪蒂卢斯,闭上你疲惫的双眼吧,远处的屋顶已炊烟袅袅,离别的高岗也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今夜你我可同宿碧绿的茵褥之上,我们有成熟的苹果、绵软的板栗和丰盛的乳酪。”游璃觉得眼睛酸涩而沉重,但终究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后来过了很久,游璃趁休假出游,恰巧受朋友所托,到当地一家书店取寄存之物。她看着导航在不熟悉的街头漫步,怎么也找不到那家旧书店。梧桐树在风中簌簌起声,她在路边一家装潢雅致的小店门前小站片刻,正苦恼地看着呆笨的导航界面,华人面孔的店主就招呼她进去,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一来二去的攀谈起来,不想游璃倒是误打误撞地到了目的地。只是旧书店的店主说要回国结婚,店面被暂时摆脱给女人照看。无偿,但允许她随兴趣翻阅店里珍藏的神秘学手札,女人这么解释道。
两个人就这么谈着,说起游璃的出行计划,女人的神秘学兴趣,后来也就弯弯绕绕,莫名谈到了这么个奇幻的旧梦。但不知是记忆的模糊,还是解离般的遗忘,她没有说太多,因而,某种神圣的止息让故事呈现出朦胧的面孔。
女店主没有多问,她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又为游璃沏了一杯红茶。暗红色在精致的金边花纹茶碗里流动,氤氲的热气徐徐升腾。店内的小黑猫也攀到主人的膝上,蜷作一个黑线团,睁着圆圆的绿眸看向游璃。
香薰的火苗跳动,她说:“你听过这样一段话吗?对柏拉图而言,创造一座岛屿并在其上构建虚拟社会让他得以反思此间。这也是为什么自第一处篝火燃起时,我们便开始讲述故事,想象这些故事可能发生的地点。”
“或许,那些故事永远都存在于你的心里。It’s in the blood,他从未离去,这可能是幻想,却又是真实的存在。”
作者:原殊
评论:无声
(滑铲之作,谨慎阅读)
我一直认为我是个平平无奇的人,没有过什么中二时期,也没有浪漫的幻想。充其量我不过是一堆细胞,在物种上并不宝贵,在社会中也微不足道,所以我始终贯彻着自己的身份,浑水摸鱼地度过四年大学,象征性地考些证明,然后找一份中规中矩的工作,过得也能有几分闲情逸致。
前几天我在高中的群里看见通知,说他们打算举办一场同学聚会,那条@全体成员的消息下是各种积极的响应,而我诧异的却是我竟然在这个群聊里待到了现在。划拉了一下成员列表,用着本名的我还能有几分摸摸糊糊的印象,而其他人我则是一星半点也想不起来。毕竟我一向是个双向透明人,不仅在别人眼里透明,自己对其他人则更不上心,所以当班群讨论地热火朝天的时候都没有一个人提到我的名字,当然我也乐得清闲。我认真地对着这个群研究了一会儿,找到列表最底下的那个灰色头像,昵称起得还有几分当时流行的非主流的风格,恐怕号主已经把这个号码弃置好久了——这也是我唯一加了好友的人。
我很快腻烦了群里不断跳动的消息,干脆地点下退出群聊。不过这反而显得我这个下午更加无所事事,我从联系人里点进那个灰色头像,时间已久,记录什么的当然全都没有留下,这种时候就能证明大脑有着多么强大的存储功能,我费力地从记忆里捞出那个名字,安可。
我与她认识的时候是高二——虽然是同班同学,但高一上学期除了班委我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过话,那之后她又因家中出了变故暂时休学,直到高二才复学,无怪乎当时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当时我的座位靠在角落里,是唯一的单桌,也因此被迫地和她成为了同桌。当她热情洋溢地叫出我的名字时我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你不是转学生吗?”
霎时教室安静了下来,陷入一种些微诡异的尴尬的气氛,而我想的却是说不定这个转学生已经把班上的花名册给背了下来,是为了和同学打好关系?毕竟突然转学却是容易被排挤,那我刚才说的话确实有些不太礼貌…我游走着思绪,却没有意识到该说一些缓和气氛的话,直到她清脆的一声笑拉回了我的注意。
“说对了两个字,要说的话,不是转学,是转生哦!经历了一年的时间于此重获新生——叫我安可就好啦。”
前半段激昂的介绍到后面语气一转,她表演般地张开双臂,如果不是教室空间不够大或许还会像动漫里的特写过场一样转两圈,而说出名字的时候语调却格外地轻。班上发出一阵哄声,而她坦然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感到有些目光聚焦了过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好,安可。”
我想她或许有些中二病在身上,也可能只是具有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张扬。即使休学了一年,她也在短短几天内就和其他同学打成了一片,我的桌子也再也不是被遗忘的角落,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到我,如果说一个人厌恶热闹与嘈杂,那他会被形容为一个喜静或者孤僻的人,而我没有什么个性,只擅长随波逐流,日子过得照样平淡如水。
临近期末的时候,学校出了一件大新闻,当然我只是听别人口口相传,简单来讲是隔壁优等生与语文老师的绯闻,各种猜测一直甚嚣尘上。我对师生恋没什么好感,但也算不得偏见,尤其还是隔壁班的事情,因此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大概一个月才得知了这件事的后续——语文老师不堪舆论困扰而辞职,而优等生则被她的父母关在了家里,连退学都没有出面。
这些一手消息基本都是安可告诉我的,我难得地产生了好奇之心,毕竟别人对此都是猜测,安可却一副确凿其事的样子。注意到我探究的目光,她神神秘秘地靠近我说道:
“我啊,去送别老师了哦。”
“果然因为舆论老师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啊,据说是要换个城市定居了,真是可惜啊。”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知道的,老师他们可是纯爱啊。”
我耸了耸肩,心里不太相信她对纯爱的定义,不过到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最开始传出他们的绯闻的时候,也和你有关系吧。”
“因为是纯爱嘛,爱情是可以冲破世俗的枷锁的吧。”
她的脸上甚至带着向往的神情与纯粹的祝愿,笑容真诚而动人。我多多少少习惯了她异于常人的脑回路,说不定她还和那位优等生说过“爱要大胆说出来”之类的话,无论是想看热闹还是发自真心,我对别人的事向来没什么兴趣,于是三言两语地敷衍了过去。她倒是热情不减,话锋一转又说起了别的事。
随着步入高三,这件事已经完全没了热度,更何况高考迫在眉睫,八卦也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只有安可仍然一副自在惬意的样子,完全没有对未来的忧虑。
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高考当然算得上是人祸,起码我单方面这样认为。在高考的前几个月,我们班上的一位男生突然倒地不起,虽然造成了一时的慌乱,但大家只是觉得或许他平时太劳累了,毕竟熬夜总有累计上来的危害性。安可自告奋勇地把他送去了医务室,我才发现她力气是真的不可小觑,扛着一个人下楼梯都能毫无压力。我当然没有跟着去的打算,只是在楼梯口晃悠晃悠地回到了教室。
而一节课还没完,学校里就响起了救护车的鸣笛,安可迈着轻快地脚步回来向我分享最新的消息——那个男生并不是因为学习压力或者作息紊乱晕倒的,而是因为急性食物中毒。这又牵扯出他的父母信了邪教,使用着教会提供的食材,还有一些据说能让人变得聪明的奇怪偏方,日积月累,终于在从家里带来的果干上出了事。当然这是接下来一个月的进展。那个男生保下了一条命,却不得不住院,必然是赶不上高考了,我们的班主任对此很是唏嘘,在班会课上把反邪教之类老生常谈的话题又拉出来讲了一遍。
我对此仍然没有兴趣,于是和安可交换着本子下五子棋。
“不过说到底,邪教是没办法被证明的东西吧。”
下着下着,安可突然在纸上写了这么一句话。我认真地找了一个落子点,堵住一个十字,然后在那句话上打了个勾表示自己看了。
“只要赞美着死后世界的话,是真是假就完全不会知道了。”
“啊,因为蒙受神灵的感召所以激动地昏了过去——继续这么忽悠人也可以 。”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o(`ω´*)o真希望秦泽同学的幽灵可以亲自告诉我啊——”
“不过果然没有验证真假的机会吧,活得好好的呢。”
总之,因为安可在这些事上的分心,那次五子棋以我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我惊讶于我对那些事还有那么鲜明的记忆。我总是像一个旁观者,像在看一场记录着名为安可的人的校园生活的电影,而她的同桌也只是不用画上五官的路人甲。老实说我挺满意这种身份,或许也正因如此对少有的互动都印象深刻。就像胶卷的快进一样,下一次像这样的互动,似乎就是在高考之后了。
我们的考场就是相对的两间教室,因此要找人非常容易,虽然考完试我就想直接溜走回家,但安可似乎是提前交卷了特意在等我,毕竟当了一年半的同桌,一个饯别的邀请我也不至于拒绝,于是我跟着她来到了天台。
安可跨过天台的栏杆,一只脚悬空,然后转头看向我盈盈地笑:
“有没有被吓到?”
我摇了摇头,无奈地向她走了过去,学校的教学楼共有八层,虽然不算是太高,掉下去仍然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我瞥了一眼楼下,出于好心地告诫:
“可不要太相信学校栏杆的质量啊。”
安可完全不听劝,姿态放松地仰在栏杆上,有种摇摇欲坠的危险感。我听见楼下传来一些人的惊呼,于是默默后退了两步,退到视野盲区之外的位置。
“我说,你相信来世吗?”
就在我以为安可要像一个吟游诗人一样仰望天空,然后浪漫告别的时候,她突然冷不丁地开口。
“我不知道,反正也无法被证伪,不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吗?”
“嗯…你还记得那个男生吧,神明啊来世什么的,真令人好奇。”
饶是我也能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些不对,犹豫地刚想开口,又被她已不容置喙的语气打断了:
“我说你,当了一年半的同桌了,好歹应该加个好友吧。”
“…如果真的有来世,那样你就会知道了。”
我有无数个否认的说辞,作为同学的担心,朋友——虽然不一定能算——的关怀,哪怕是过路人也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劝说她不要冲动。而我呢,或许说一句来世会没有记忆,或者直接不同意她这个要求,都可以轻松化解掉逼近的危险。但我没有劝说,也没有拒绝,因为这是别人的事,旁人无权置喙,大概如此。
我只问了一句:“期限呢?或许我也会换掉这个号码。”
“十年怎么样?不然的话五年应该也是可以的…”
她低着头认真的盘算着,我加上她的好友,我想我确实把她当成一个朋友,虽然轻飘飘又没有实感,但这就像互动电影的meta元素一样,我并不讨厌,反而同样认真地回应着她说的话:
“那就十年吧。”
她嫣然地笑着,我不禁想象,初次见面时的她是否就是某种转世?所以她始终像浮游不定的流云,不怀有任何沉重的心绪。
然后她一跃而下,我没有上前查看情况,也没有多做留恋,而是转身出了教学楼。毕竟我今天原定的计划就是要早些回家的,这下更得加快脚步。之后关于安可的新闻似乎也在沸沸扬扬的报道,但我并不怎么关注网络,身边反而像是无一人关心此事。不过我知道安可的今生已经结束了,所以我也从不好奇,只是一直用着同一个社交软件与同一个号码,在群聊与联系人上都保持着尽可能的简洁。
我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点开主页再按下了删除键:
“十年,已经到了啊。”
作者:旬夜
免责声明:笑语
备注:同人 / 背景:《驱魔少年》神亚
1、
亚连沃克第三次见到那朵花苞的时候,手上的洗碗泡泡从手腕上滑了下去,渗进衣袖和手腕的衔接处,黏糊又冰凉。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好几秒。
胡乱地冲了下手掌,带着一路水珠跑了出去。
花蕾的生存期总是不算长。
有些花白日盛开,夜晚蜷缩,第二日绽放如初。
有些花朝生暮死,绚烂不过一刹。
而剩下最后一种,早在开放前,就已死在干旱或寒冷中。
它们从未拥有一秒花期。
——这朵花早该死了。
这是亚连沃克在昨天夜里下的结论。
近日入冬,前夜里下了霜。这种娇嫩又脆弱的漂亮东西总扛不过这种天气。
可奇怪的是它还活着。
沾水的手,指尖微微触碰花朵的边缘。寒冷中人的感知能力会减少。少年人却目光专注,指尖触碰时,隔着一点虚无的空气,他古怪地感觉到一阵少有的温暖。
一如水汽漫上眼眶。他忽然笑了起来。
-
【战后】一个简单又尘埃落定的词汇。
它意味着战争结束,胜负已定,继往开来。
这是属于幸存者的新世界。
他们高呼着属于胜利,同时歌颂圣洁持有者们在最后战役中的勇敢与奉献。
战后的世界产生巨变——诺亚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存在于人间上千百年的圣洁与恶魔。
最后战役那夜,沉睡的似乎神明睁开了双眼。
祂平等地收回了对人类全部的祝福与诅咒。
像是遵从了“某个人”的愿望,赋予了世界全新的安宁,与之对应的,祂切断了全部人类可以了解神和触碰神的路径,永远地离开。
无论是第一次大洪水中留下的诺亚,还是人类。
神赐予了最后的祝福,让他们继续平凡又孤单的继续生存在这个星球上。
像是某种爱,又像是某种惩罚。
驱魔人失去了神赐予的力量,沦为普通人,黑色教团的存在变得诡异又稀薄,在圣战后的几年,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想来人们总是健忘的。
忘却痛苦,重拾笑脸,他们在曾经用鲜血筑起的土地上幸福生活,放声高歌。
也许在不久的百年后,他们将彻底忘记这场战争,忘记这世界上曾经存在过那些怪异和守护者,和那些暗无天日血淋淋的岁月。
然而,这也是那些曾经的牺牲者们共同的愿望。
2、
亚连沃克在战后,选择了离开教团在国外定居。
最后的落脚点不是英国,而是远在东亚的日本,同行的还有同在黑色教团的前元帅神田优。
为什么两人会选择一道,个中缘由许多人都不明白。
毕竟当年剑拔弩张的两个死对头,如今决定在彼此的往后余生低头不见抬头见。
想来也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亚连沃克这个寄生型的驱魔人,在失去圣洁后左眼在第二天就彻底失明,被寄生的左手被医疗班努力救了下来。但由于长期寄生化,他的左臂比常人脆弱许多,上面布满大大小小面积的红色纹路。像是某种新生血液流淌的痕迹。
许多寄生型驱魔人在战后,都不得不开始思考身体衰弱这个问题。
长期负荷圣洁后的身体脆弱不堪。
如果战争没结束,他们可以选择和带着圣洁的躯体一起消亡在战场上,而现在,他们必须坠落人间,思考怎么重新作为一个普通人该怎么生活。
亚连沃克第一次洗碗的时候,因为左眼失明,估算错了位置,盘子啪地一下,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神田优插着手在后面嘲笑他。“白痴豆芽菜,你让我想到了水里的水藻,勾不住东西的那种。”
暖和的初秋光线落在白发少年人的脸上,他神色不虞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呐,神田。”他银色的头发长了,落在肩上,松松扎了个马尾。他挑眉走过去对上神田优对的视线。“你刚刚,难道,是在嘲笑我吗?”
“啊,虽然身体是没用了点,但智力还没有完全退化到不能用呢。豆芽草。”黑发的同居人此刻露出赞赏的神色。这是神田优和亚连沃克相遇以来,少有的表示肯定的口吻。
亚连沃克闻言笑了笑,下一秒飞速将手上洗碗的泡泡糊了对方一脸。
泡沫反射着日光,神田优一脸面无表情地恼火。
亚连沃克则手背捂着嘴哈哈大笑。
秋日正好,他银色发丝在阳光下晃动泛着亮色,像是一道道从天上落下的星星。
-
战争后的几年内,黑色教团的整体属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世界战力中心,如今在军方政府间平衡调整,教团的力量渐渐下沉至各个政治中心。
哪怕战争结束,他们依旧时刻掌控着世界的脉络。
只不过失去能力的驱魔人被彻底当成了弃子。
哪怕拥有考姆伊一干人的极力争取,被遣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年,亚连沃克当年获得了一笔足以还清库罗斯欠下的借款,还能让他后半辈子随意挥霍的遣散金。他对此很平静,但不用在为了库罗斯的借金东奔西跑确实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曾经在他身边金色小家伙,这次却没法再和当初一样,将这些金币往嘴里塞。
它不存在了。
一如某些摇摇欲坠的乌托邦。
“有用吗!哪怕是最后一点让步呢?凭什么连个家都不给他们留!”
那天亚连沃克抱着本部战亡成员的名单,站在会议大门外,听着考姆伊暴怒的声音,他伸出自己脆弱苍白的左手,伸向日光的位置,看着他们眨了眨眼。
想来这世界不需要失去力量的英雄,哪怕剩下唯一一两个让历史铭记。
人类只需要属于人类的历史。
世界已经开始朝着属于人类的新未来脚步大步向前。他们是前时代车轮下的残渣,理应被清除。
是时候走了。
他对自己说。
3、
初次搬到这座小镇的时候,亚连沃克身上还包着绷带。
房东幸田太太是个独居的老妇人。
刚搬家的第一天,神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少有的露出了满意的目光。
因为是少有的西方面孔,房东太太看着亚连沃克,有些好奇地问了他和神田的关系。
想来,这一黑一白的发色,说彼此兄弟,遗传学都不支持。
亚连沃克自然地笑了起来。“他是我恋人。”
他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房东太太,后者露出了慈爱的神色“原来是这样。”
她摸了摸亚连沃克的脸颊。”虽然有些辛苦,但祝福你们。”
-
神田优和亚连沃克最后选择定居的地方是一个南部的边缘小镇,
连绵的山脉和稻田,远远能看见被供奉的老神社。
搬来那天,亚连沃克就和神田优在附近的小镇里逛了一圈。
那是祭典后的第二天,山脚下还残留了一些烟火燃烧后的残灰。他们逛了好一阵,靠在附近的长椅上休息。
四周都是和煦的风。
那时亚连沃克手上的伤还没完全愈合,像半个木乃伊似的在长椅上“啊——真是累死我了。”
身旁的神田优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却带着点上扬的笑意。
风和日丽,春光融洽。
想来神田优和亚连沃克第一次接吻,似乎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只不过,回想起来当天死对头的心情都不太好。
一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下一秒自然而然进阶成了剑拔弩张的战斗,还顺带砍坏了教团食堂的桌椅。这已经是无数次神田优和亚连沃克的彼此日常了,只不过残留一丝理智的两人还是秉承着不破坏公务伤及无辜的原则,飞窜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嗞啦————!”
神之道化对上六幻,嗞啦窜出一阵火花,光影穿梭间又像是钢琴上的黑白键。然后,不知是谁担心刀锋过身子偏了方向,于是擦身而过成了空中撞车,两个死对头噼里啪啦就抱着彼此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大概也算不上一个吻。
两排牙磕在一起,顺带撞了半边脸,没面瘫已是万幸。
接着两个脑袋上冒着蒸汽似的热气,然后他们给了彼此一个仇人似的眼刀。
他们怒不可遏地分道扬镳,在离开的的道路上越走越快,然后感应到了某种奇怪的心跳声。
“可恶!”一切都很正常。
-
“神田!你敢相信吗!?”
亚连沃克第一次看到那朵花的时候,从厨房窜到客厅把这件事告诉了神田优。
他们平日是靠猜拳决定谁洗碗的。
那天胜利的神田优正躺在屋子的长椅上,对着全家冬天唯一有阳光直射的地方放松身心。
亚连沃克过去的时候对方正睡着了。
一把木质的长刀放在对方身侧。亚连沃克俯下身,听见了神田优平稳的呼吸。
他蹲在躺椅边,小心压低了声音。“呐——神田,你敢相信吗?我刚刚看见了一朵花,就在我们家窗外。”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对方似的。“你说冬天要到了,它能活下来吗?”
经历过死亡的人总是浅眠。
神田优亦然,平日里亚连沃克总是怕吵着他。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那点温暖渗透进皮肤,血液。墨色的双眼睁开,落在亚连沃克身上。“白痴豆芽菜,你刚说什么?”
亚连沃克看着神田优,下意识用目光去描摹对方的轮廓——异于常人的苍白皮肤,凛冽的眉峰。失去圣洁的寄生型驱魔师如今的视力只剩一半,为此能装下的东西也原来越少。
世界已经如此陌生。
于是,总会让人祈祷那些美好的东西能够长长久久。
沾着水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眼前人的鼻尖。少年人笑了起来。“花。冬天里的花。”
他一灰一浅的眸子在阳光里几乎透明,光落在他眼里。神田优静静看着,眉目里透出几分温柔。
“你说它会活下来吗?”亚连沃克问。
“什么?那朵花?”
“嗯。”亚连沃克点点头。
“会的。”神田优如是说。
4、
亚连在离开教团的前夜,在空旷的露台上见到了李娜丽。
少女的墨绿色长发在风中扬起,映着身后的银色月光,让人想起无数次她踏着黑靴恣意起舞的身影,而此刻她失去的飞行的能力,张开手臂扑进了他的怀里。
“亚连君!”
李娜丽拉近了和亚连沃克仅剩的几步距离。
贴近的胸膛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近在咫尺的啜泣声不容忽视。亚连沃克下意识伸手轻拍对方的后背。谁都曾为这样的女孩心动过,即使此刻也会将她温柔地放在心上。
亚连沃克垂下眼,他手上抱着厚厚的纱布,只能用残存的一点力气,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亚连君,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少女轻柔的声音却在质问。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人们总爱向神明祈祷。
祈祷明日的口粮,祈祷灾厄远离,祈祷所爱之人复活。而他呢?
亚连轻笑了起来。“我想和神明再做一次交易。”
“什么?”少女在他怀中抬起头。
少年看着她。“我曾经一直在遵循着某个人的要求活着。李娜丽。”他喊了少女的名字。“你试过作为另一个人存在吗?走在不属于自己的路上,遵循着某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期待,一路往前。直到消失。”
墨绿色的瞳孔带着悲伤和疑惑,白发人笑了起来。“可我没有消失,一些意外,或者说,一切幸运,我本该消失却最终活下来。于是,活下来的我,这一次贪婪地要些更多一些——比如踏上一条不被任何人暗示,只遵从自己内心的路,而在这条路上,我希望能和我爱的人一起……”
“你爱的人……”少女微微一怔,她旋即目光掠过高高的教团塔楼落向某个方向。“是……”
银发少年将食指抵住嘴唇,有些耍赖似的笑了起来,他微微眨了眨左眼。
“秘密。”
-
秘密,就是这世界上永不会为人知晓的真相。
比如亚连沃克和神田优成为情侣这件事。只要亚连沃克不说,神田优能把这真相憋上一辈子。
神田优曾经逃离过教团。
在亚连沃克的帮助下,带着支离破碎的阿尔玛消失在诺亚方舟中。
从那一刻起,他真正逃离了两辈子都禁锢着他们的束缚,拥有了真正的自由。
可就在所以有人以为他将远走高飞的时候。
他回来了,并且成为了教团的新元帅。
那时候亚连沃克“叛逃”,被神田和提艾多尔找到的时,银发少年忍着圣洁的暴走的危险当场和神田优来了个标准又亲切的“会晤”。
六幻和退魔剑,咔嚓咔嚓地在空气里载歌载舞。
那股热闹,令人厌恶地就好像属于亚连沃克的所有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那仅是一秒的错觉。
下一刻,神田给亚连沃克送来了一玻璃瓶子的金色碎砂——蒂姆更比。
那个小时候他拥抱着的,玩偶一样柔软的同伴,会在他难过时用翅膀抚摸他脑袋的朋友,此刻变成了陌生又细碎。
亚连沃克怔怔地看着它,呼吸有很长时间的停滞。
下一秒,他逃走的动作简直来的毫无犹豫。
可惜一段时间不见神田优步步紧逼的能力渐长。
那人缠住他进了方舟,两人瞬移落地之后的争吵像是扔进油桶的炮仗。
该死。逃不过,又逃不掉。
于是所有悔恨痛苦不甘和担心杂糅在一起。
属于亚连沃克地小丑的面具被揭开,露出笑脸后狼狈不堪的内里。
乱糟糟,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那是第一次,亚连沃克在神田优面前如此狼狈的哭泣。黑发孑立的男子在不远处静静注视着他,亚连沃克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
直到白发少年平静下来,他们四目相对,神田优收了手里的六幻,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高马尾眼里是低沉沉地宿醉微醒般的杀意。居高临下连天灵盖都是黑的,唯有一双眼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千刀万剐。
亚连沃克看着眼前这个“死敌”,不知怎么地,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沉稳地坠落。
恐惧依旧未散去,可莫名心不甘情不愿地找到了依凭。
但这是神田优,他的死对头神田优。
——他接受了那个本不该再出现的,神田优的帮助。
于是在某次战斗里,亚连沃克正踩着恶魔将退魔剑扎进对方脑袋,头顶的神田优一身而过,替他挡下了从身后来的攻击。对他说了一句。“我不会比你早死。”
那时,黑发在空中扬起,散着荷花香气,“死对头”的目光依旧冰冷。“亚连沃克,在我死之前,我的命都归你。”
那一刻,属于亚连沃克的所有感官能力被无限放大,又好像被无限收缩塌陷,最后一场大爆炸将他的心碎成镜面般的漫天雨幕,每一片都映上了神田优的样子。
被诅咒地眼眶一阵滚烫。
他回头看着神田优,微微吸了一口气。“……知道了。”
神田优这人不爱欠人情,面瘫又嘴臭。但因为锱铢必较,所以放弃了自由,放弃的所剩无几的光阴,仅将他所有剩余的一切都交给了他。
世界上有一个为亚连沃克而来的人。只为他而存在。
可恶,混蛋,简直强买强卖。
“你简直……”少年人呼吸滚烫又咬牙切齿。
……你简直犯规,神田优。
5、
亚连沃克曾和神田优畅想过未来的日子。
说不清好坏。
只是刚巧在战斗结束后,他们靠在残垣断壁里看月亮。
负伤的指尖不小心触碰到身边人的手腕,皮肤相触,意外地冰凉。
那次,平日里有点别扭的神田优一反常态地伸出握住了亚连沃克的指尖。
银发少年愣了愣神,他浅灰色的眼睛看了四周,发觉没有人注意,嘴角忽然扬起了笑容。
“神田——”他便自顾自地说。“要是能活下来……我是说,如果我们都还能活着,要不要去世界上不同的地方看看。就像我小时候跟着我师傅那样,走到哪里算哪里,如果万一遇到了喜欢的地方就住下来——”
“住下来做什么?”
后来的话被平静的声音打断。
少年人上挑的尾音上扬着,他好像是笑了。“在一起。”
那一刻,他并没有听到神田优的回答,只是感觉被握着的指节慢慢收紧。
下一刻视线被什么遮挡。
温吞的呼吸间。
亚连沃克只觉得墨色的发落在他身侧,他周身被荷花的香气密密匝匝笼罩着,他扣住神田优握着他的手,任由某个贴近的亲吻达成一个长久有效的誓言。
-
亚连沃克和神田优在小镇上住的三年,迎来了第一个访客。
书翁拉比。
这个把驱魔师当副业的人是他们教团里少有的几个还有“工作”的人。
忙忙碌碌不知道走了几个国家。这次似乎是特地过来的。“亚连——你们也太无情了,这么久了都不和我们联系。”
被人揣了个满怀的感觉并不算太差,但亚连沃克觉得不太好喘气。“拉……拉比,松点……”
“不要,我想你了!”
这些年,亚连沃克有断断续续和教团里的伙伴来过几封信,不过真人真是一个都没见。
久违的家人到来,红色的头发依旧扎眼,让亚连沃克心里少有的暖和。
拉比带着伴手礼,糯米团子打开的时候,亚连沃克像是长出了并不存在的猫耳朵,一秒窜了过去。
万年不变的胃口依旧是亚连沃克的标志。看着像仓鼠一样把嘴塞得满满的亚连,拉比伸手比了比他的脑袋。“亚连,你这几年又长高了吗?”他说话总是带着些鼻音,此刻熨帖地让亚连沃克翘起尾巴。
“有吗?”银发少年勉强从食物里抽开眼,朝一旁的人道。“神田,拉比说我长高了。你有觉得吗??”
“没。”插着手臂的黑发青年对着新来的“客人”一脸不爽。
拉比惊讶地迟疑了片刻。
随即,露出了投降的表情。“优……还是和以前一样嘛。”
“嘁。”
亚连沃克看着神田扭头的不耐烦样,咬着糯米团签子,勾着拉比往屋子里走。“不要理他拉比,他平日里对房东太太态度就好的很。装!”
拉比打了个哈哈。大概是他们离开教团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亚连和神田的关系,以至于他看着多年见面就鸡飞狗跳的两个人,就这么成了老夫老妻,心里着实有些颠覆。
但书翁不愧是书翁。
片刻后他开始愉快地参观这两人的小屋。
几年下来,亚连沃克和神田优屋子被改造地很有人情味。
装潢风格都很朴素,只是一楼却被摆了两张欧式躺椅,此刻面对着向阳的落地窗,简直就是专门用来犯懒晒太阳用的。
“房东太太说,不出门晒太阳容易骨质疏松。”亚连准备着午饭,在他身后解释。
“……骨质……疏松?”年轻的书翁的内心跌宕起伏。他给这两人的年龄做了个加法,思考了半天都扯不上骨质疏松这种话题。
“呐,亚连,你才18岁,你有这种自觉吗?”他觉得亚连沃克真的是,从骨子里冒出一种养老的气息。
后者面不改色。“就身体状况来说,我不止18咯。”
——寄生形驱魔师圣洁消失后,平衡打破,衰老也会快与常人。
“所以啊,预防一下骨质疏松是正常的。”顺便他指了指在一旁帮忙洗菜的神田优。“神田也是,他更不爱动。”
拉比掠过厨房忙碌的身影,看向正在躺椅上晒太阳的神田,忽然觉得神田优和亚连沃克简直是绝配。
-
说起来,亚连沃克第二次见到那朵花的时候,正是冬日倾盆的大雨。
那时候狂风席卷着雨水落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砸出一道道水痕,接着雨水河流一样覆盖了玻璃表面。那时候他站在厨房的窗子边,静静地看着那朵柔弱的花在大雨里被砸的东倒西歪。
亚连沃克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忽然神田优站在他身后问他。“亚连,你在看什么?”
他不知怎么的转过身,紧紧拥抱住了对方。
他忽然问。“你会死吗!”
其实亚连沃克有很长时间都不恐惧死亡。
【一只手为了人类,一只手为了恶魔。】
那些自毁似的牺牲,将他放在了救世主的位置上,他将所有的伙伴护在身后。面对死亡和痛苦也巍然不动。所以哪怕遭受了“教团背叛”,哪怕遭受了“自我毁灭”,他依旧遵循着那条贯彻牺牲的道路一往无前。
只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背负着神之枷锁的殉道者忽然有了私心。
于是那些遥远的死亡变得紧迫又可怕。
亚连沃克开始恐惧,开始患得患失,想着哪怕多一日也要努力呼吸。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的是一双墨色的眸子,跳跃的生命,还有铺天盖地的冷冽的荷花香。
【我被你拉入人间,拥有了双脚,站在了真实之上。】
“白痴豆芽菜。”那时候的神田优明明在嘲笑他,却用了温和的语调,他说。“放心,我会活着,活很久很久。”
于是莫名其妙的眼泪落了下来。
亚连抱着眼前人,下意识不停说谢谢。像是对着上天,又像是对自己。
那是一种祈祷。
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所有悲伤都被避过后的万分之一。
“谢谢你还活着。”
6、
拉比在神田优和亚连沃克这儿住了三天。
期间,亚连给拉比介绍了那朵角落里的花。
那朵花近来还不错。它在寒冬里舒展着他柔软脆弱的身子,青色的花苞托着里面浅黄色的花瓣。瞧着像是要开了。
“也许再过两天就要开花了。”拉比说。
“是啊。”亚连沃克洗着碗,嘴里还嚼着拉比递过来的食物。这是现在唯一剩下的几个“伴手礼”了。还是今天早晨拉比在行李箱里发现之前忘给的。——估计马上就要没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李娜丽要结婚了。”拉比靠在窗边看着花,忽然道。
洗碗的少年微微一愣。下一秒,他被吓得糯米丸子卡了嗓子。“嗯……唔!”他满脸通红地好不容易咽下去,满手泡泡的手指着书翁直发抖。“拉……拉比?!!”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才说!
他的眼神暴露了一切。
“嘛~我忘了。”红发损友挠着脑袋,一脸不能怪我的表情。
“你,你在我们家三天!”
“啊啊……还不都怪亚连你做饭太好吃了,所以我一开心就忘记了。这不是才想起来。”
亚连沃克满脑子都是考姆伊哭出大海的画面,瞬间一头黑线。“……那个,我能问问,准新郎,还好吗?”
“还,好吧。”拉比摸着下巴点点头。“被考姆伊追杀了三天,躲过了几次投毒和暗杀。最后被新娘子找借口安排来找朋友参加婚礼了。”
亚连沃克愣了几秒,眼睛眨巴眨巴两下。“你——”
“对的。”逃过一劫的书翁摊开手抖了抖。“我还活着哦亚连~”
意外冲击着少年的心脏。一切有点意料之外又好像是在情理之中。
亚连沃克急于找人分享此刻的喜悦,忙探出身子朝客厅的神田喊。“呐!神田——有个好消息!”
对方还在躺椅上晒太阳,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拉比却拉住了他的手。神情有些严肃,他问。“我问,你愿意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我当然愿意了。”本来愉快的少年忽然愣了愣,慢慢挣开拉比的手。“……所以我要告诉神田啊。这么重要的事情……”
“优的话,我会想办法的。”
少年怔了怔,随即,他笑着挣开拉比往客厅走。“……我问问他。”
“我是说!”身后的手又用力拉住,脑子里像是有刺耳的嗡鸣声,极刺耳地一下。亚连沃克转过头时趔趄了一下。
要赶快走。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身后的声音却依旧喋喋不休,手被拉住了,要挣开才行。
“亚连,我是说,你,愿意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少年低着头,片刻极慢地挣开对方的手。“我说了拉比,我得问问他……”
“问谁呢亚连?”祖母绿的双眼里满是悲伤。亚连沃克忽然想起自己见过这样的眼神。
“优他听不见了,你该知道的,我是来找你的!”
那一刻,濒死的冬日的花朵,在暴雨中苟延残喘,折断了嫩枝,又遇上了冬日的霜降。
亚连静静看着站在拉比身后的神田,那人一如既往清冷的神色,只是目光偏向了屋子的另一个方向。他如有所感地顺着方向望去,客厅躺椅上正躺着一个人。
那人眉目清冷,却有些消瘦,此刻正沐浴在阳光里,睡得平静又安稳。
是啊,他又听不见。
——亚连君,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因为想和神再做一次交易。
——那是我恋人。
“神田,我看见了一朵花,在我们家窗外……”
如果它都能活下来,你是不是也能睁开眼,再看看我呢?
7、
那一天,亚连沃克在时间的边缘中,遇见了被囚禁的神。
那是一个洁白,残破,又诡异的人形。
祂没有嘴,却发出了声音。
灭世之日。千年伯爵利用梦之使徒罗德创造了无数个逆转时空吞噬空间。
心之圣洁持有者亚连沃克迎战当场,首当其中。
在那个被吞噬亚连沃克的空间里,神明纯白的躯体流出鲜红的血液,血液途径适格者的脚下,和亚连沃克亚连体内圣洁发出共鸣,从他左肩上长出沉重又巨大羽翼。
无数悲鸣笼罩而下。
他惨叫着跪地,在数不清的刺耳叫声中,他忽然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被无数人的声音堆叠在一起。他们是第一次洪水中死亡的“人类”。
他们问他。想活下去吗?
那瞬间,他眼前像是划过了无数的时间,目光掠过生死,掠过古老的战场和残垣断壁。
少年透过时间看见了死亡和战争。无数的血淋淋的哭嚎,以及所有即将实现的未来。一个个圣洁整齐排列铺展在他头顶上方,形成等边的十字,一如诺亚头顶上的圣痕。
——过去的“人类”给予了人类救赎,他们要挟了“神”,将祂拉下神坛。
给予渺小生灵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神对他说,你想要什么。
——我可以完成你一个愿望。
那是仅剩的一个愿望。
亚连沃克把这个愿望送给了世界。他祈愿创造一个没有神明和恶魔的未来——一个只属于人类的世界。在那里会有无数新生命在此诞生,再平静消亡。
只是对应的,他没法再许另外一个愿望。
一个关于拯救那个遥不可及的,鲜血淋漓的,在神降夜前夕几近濒死的,他的爱人的愿望。
-
亚连沃克是在昏迷的第四天醒来的。
临时搭建的医疗中心只有一个薄薄的顶棚,大雨中顶棚的缝隙下雨水落在他的指尖。
治疗结束的神田优就躺在他隔壁的床上睡着。
抽离圣洁的左手满是绷带却没有一点力气,他体内的涅亚消失了,剩下一个空荡荡又残破的自己。
亚连沃克努力伸出右手,指尖触碰着神田优。说了声“早。”
却没有人再回应他。
第二驱魔师,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六幻吞噬着神田优所剩无几的生命,却也给了他活下去的能量。而如今圣洁消失了,似乎也连着神田优灵魂一起剥离殆尽。
谁也不知道神田优为什么留了一口气。
也许是为的不比亚连沃克早死。
亦或者,只是心有不甘,没和这个获胜的人说一句“干得漂亮。”
只有亚连沃克,这个如今自保都未必够格的人,顶着教团里所有人的反对,独自带着神田优离开了。
他想,神田优遵守了他的约定没有死去。
那他也该遵守诺言,带神田去别的地方看看。走一步看一步,哪怕走到再也坚持不下,多一天也是好的。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往前走。一个虚弱的前任无默认,失去了左眼,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另一半,路并不好走。
他曾想,就这么和神田优死在一个陌生城市也不错。
结果某天,神田优“活了”。那天亚连沃克在处理早饭,锅里的热油和噼里啪啦的鸡蛋叫的聒噪。神田优靠在一旁的墙上,和他说“你这傻子,鸡蛋都煎焦了。”
亚连沃克愣了几秒,任由锅里的鸡蛋变成了焦褐色。
——神田优还在床上睡着。
他张了张嘴,古怪地笑道。“你不能醒过来吗?用那身体和我说话,你看看你现在瘦得就剩下骨架了。”亚连沃克面对“神田优”如是说。
后者看着他,一脸面瘫道。“豆芽菜,我回不去。”
他想,是的,他回不去,也醒不来。
可有一个神田陪他说说话总是好的,他就能坚持地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久到他甚至忘了,他一直是一个人,狼狈地,可笑地,无妄地,固执地守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心上人。
书翁此刻的手是冰凉的,抓着他的肩膀轻轻摇晃。“亚连,我是来找你的。”
8、
李娜丽的婚礼选在原黑色教团附近的礼堂。
亚连沃克将神田托付给了房东太太,这么多年,第一次踏上了只有他一个人的旅程。
华丽的教堂,从穹顶还能看见黑色教团的旧址。
婚礼那天,许多旧时的伙伴都出现了。亚连笑着和他们拥抱,回头他意外看见“神田优”正站在拉比身边,嫌弃地打量他。
因为李娜丽的坚持,拉比穿的礼服有一套加了东方元素。
中式的红礼服配上拉比红色的头发,让对方此刻看上去像个红晃晃的灯笼。
——这兔子是疯了?穿的这么丑?
亚连沃克猜到了神田要说什么,他瞪了神田优一眼,便走到拉比身边和人祝贺。
拉比大力拥抱了他。“亚连!我还担心你不来了。”祖母绿的眼里带着歉意。“抱歉,那天我不该……”
亚连微微摇了摇头。“拉比,垂头丧气可不像你。”
红发书翁闻言笑了起来。“这是第一次。”
“什么?”
“从你把优从教团里带走,来见我们的第一次。”
亚连沃克朝他笑了起来。他目光掠过拉比落在不远处的李娜丽身上,对方眸子里映着礼堂的光,但看着他喜悦地像是要落下泪来。
“对不起。”他说。“让你们担心了。”
-
礼堂的钟声响起,亚连沃克和神田优在一起,看着李娜丽被考姆伊牵着走进礼堂。一片玫瑰花雨里所有人陷入欢腾。神田优看着前方,忽然轻声道。“你该答应他的。”
“什么?”
“你该把我送回去。”神田优目光沉沉看着远处。
伤重的驱魔师,本该被送去教团集中治疗中心,哪里会有政府的支援,让驱魔人安安稳稳度过余下的一生。如果不是亚连沃克强行带走他,神田优此刻也应该在那里。
是他硬生生把神田优的一切背到了自己身上。
“亚连,你太钻牛角尖了。”神田不常叫亚连沃克名字,哪怕他们在一起后也是豆芽菜豆芽菜的叫。亚连沃克内心一怔,眼前的神田“身体”渐渐透明,在空气中消失了。他说。“别让自太累。”
阳光透过教堂穹顶落在少年人伸出的空空指尖。
亚连沃克怔了片刻,回过神,台上的旧友已经开始交换戒指。耳边是热闹的欢呼声,白鸽被放出礼堂,掠过一片自由的影子。
【你是否愿意,和他相伴一生,无论富贵,贫穷,疾病还是健康……】
“……我愿意。”亚连沃克阖眼,低头按住自己的心口。
我愿意。
9、
小镇入了冬了,所有的树木被盖上了一层皑皑白雪。
亚连沃克洗碗的时候,看到屋外的花也被埋在了雪下。
差了几天,它终究是错过了花期。
拉比和李娜丽度蜜月在赤道边缘享受着他们冬日里没有的阳光。他们给亚连和神田寄来了信,少年从字里行间想象出了那两个人美好的蜜月生活。
新年后的那几天,亚连沃克在整理家里旧物的时候,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是他们曾经的团服。
当初离开的时,他把一些旧物小心翼翼折好塞在了箱子底下,本想着再也不会打开,而如今,被尘封着,除了多了些褶皱和沉甸甸的时间味道,依旧是熟悉的手感和模样。
他有些怀念地试穿了一下,发觉衣服竟然大了些,回过神才注意到胸前纽扣背后神田优的字样。
脸上没来由地一阵发烫。
明明相处了这么多年,可好像他们之间的亲密都停留在了遥远的战前。
他似乎还来不及和神田优有多亲密。
少年人一下在蹲在地上,羞赧地将头埋在膝盖和手臂里。
鼻尖嗅到了旧衣服的气味,却带着那一点弱不可闻的莲花香。
他小心伸手拥抱住自己。胸前却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他伸手去检查。发现神田衣襟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是亚连沃克的照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上面的亚连正靠在教团的餐厅桌上睡着,似乎是饿太久直接睡着了。
亚连举起照片在阳光里看着,想着神田优这种闷骚人少有的浪漫——这是他们是战斗前夜穿的那一套衣服,那是他们赴死前唯一相伴的东西。
亚连笑着将手中的照片放在心口,就好像那人在某次战前,在死亡之前将他藏在胸前一样。
那天,他走下楼梯。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屋子,照在神田身上,是温暖的淡黄色。
少年人走至神田优面前,将双手撑在躺椅两侧,表情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古怪。
“我开始后悔了。”
躺椅上的人依旧安稳地熟睡着,亚连沃克看着神田的眉眼,有些自嘲的说。“这几年我常会有一个想法,如果当初我许愿让你活下来该多好。想了好几次,那是我曾经,绝不可能有的念头。”
曾经的亚连沃克愿意为他人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于是神明给予了世界一次全新洗牌的机会,也给予了亚连沃克爱和自私的权利。
所以他后悔了。
他终于明目张胆地贪婪,后悔没向神明乞求另一个愿望。
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你呢?
多么过分的念头。
让人觉得自私又恶心。
少年眼中泛着水色,他张了张嘴,有些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混蛋神田。”
这么自私的我,不完整的我。如此卑劣的我。
被你丢下的我。
他将照片抓在心口,难以抑制地放声大哭。“快点醒过来吧。否则,我永远只能是一个人。”
那日是落雪后回暖的天气。
阳光照在户外有冰雪消融后苏醒的生命。
就好像神明亲吻世间给予的一次复生。
少年眼角的泪落在爱人枯瘦的指尖,温暖地顺着指缝一点点落下。在这里的三年,每一年的孤独每一年的期待,每一次的呼吸都是为了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温暖的午后。
熟睡多年的人动了动指尖,像是遵循着某种指引,慢慢扣住了属于他的那人的手腕。还太多虚弱的身体,连触碰都没有力气。却让少年浑身一怔。
他低头,对上一双有些陌生却熟悉的墨色眸子。“……A……llen”
他来不及呼吸,甚至来不及喜悦,只是一瞬不瞬看着那双久违的眼。 “上次你说的那朵花……开了吗?”神田问他。
这是他们分离的第四个年头。
也许会有第四年,第五年,在那些遥遥无期的孤独未来里。
有人从一片昏暗中醒来。
于是,那些期待,在心头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所有的分离被光阴眷顾。
那就今天吧。
入春的天地一片生机,窗外冬日枯死的花朵正抽出细嫩的芽。
远处山上,小镇老旧的神社香火鼎盛。
在那绵延的群山后,春日出海渔船,越过洋流,跨过大西洋;在那更遥远的西方,异国年轻的小姐靠在窗边品着当日的下午茶,空无一人的黑色教团外,曾经举办过无数次婚礼的礼堂,今日又响起了属于新人的钟声。
这是被神明眷顾洗礼后的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战争,日复一日,生机勃勃。
而他们存在于此。
“好久不见。”
于是自此后,人间万千美景,千万人群。
他们都可以一起去看了。
-END-
你告诉古明地恋,你需要食物。
古明地恋是个灵媒,不是个厨子,你也干过这一行,所以你应该明白。她只能把你带到她的工作室,希望能帮到你。你吃的是人,和你一样的人。你们曾经是很自在的,你很乐意跟人回忆一下那个美好的时代:你们躲在玻璃瓶里,躲在人们的想象里,等着人们露出他们从不示人的部分,然后吃掉这些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因为他们总喜欢谈起自己的外表,自己的亲人和自己的脆弱,但对你们来说那只不过是几句闲话或者一个故事,你们宁愿在这时候回忆起某个纸上的白日梦,在大多数人还相信神鬼的时代这种故事总是很多的。有些变得很长,无限地长,从四肢开始离开视野的中心,有些很短,短的失去焦距,失去说过什么的重心,离开自己的身体,而他们的口感就像把玛格丽特倒进还剩一点酒精的杯子里。
你相信这不是你的上一个和上上个朋友在欺骗你,不过你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吃完以后是怎么做的。可能得喝点什么帮助消化,可能得跌跌撞撞的闯出去,跪下恳求每一个路过的人,但他们根本看不到你们。你们在那个时代也是贵族,只不过是无形的,喝下体液时几乎呕吐,最终把自己埋没在酒吧的角落里。小说里的鬼魂总是顶着种种神秘的头衔,干着骇人听闻的事情,把读者吓得一愣一愣;照那个方向去想象你们就行了。
今天的你们,比如你,已经没有那种把自己变得透明的本事了。你们得和普通人一样生活,靠水,空气和碳水化合物维生,有些太甜,有些太辣,反正不怎么好吃。这就是你为什么希望古明地恋、拜托古明地恋帮你去做一个假的妹红,假的藤原妹红,而且昏睡不醒,没有生命,换句话说,就是一具无限近似于你认识的藤原妹红的壳,没有我们所有人总说个不停的灵魂。食物好吃就行,没必要关注其它的事。
古明地恋带着你从地铁口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和酒吧街,街区被零星的纸灯笼点亮,你们都知道这种灯笼只不过是碳素灯的拟态。蓬莱山辉夜:你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层峦叠嶂的灯光里倒映出来。公寓楼外的墙角上都是涂鸦和广告,那些艳俗的海报都褪色了,好像隔着一层雾。鞋跟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很浑浊,门牌几乎都旧得看不清,偶尔有一两个崭新的亮得晃眼。公寓房间里算不上宽敞,光线灰暗,但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开门进去看到的大概是客厅,摆着茶几和长沙发,还堆了书和喝光的易拉罐。古明地恋说这里是工作室,但你没看到任何类似工具的东西,不知道她平时把设备放在哪里,造出一个人这种事再荒诞,也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墙上粉红色的碳素灯,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像一个模糊的奢望。相连的房间似乎和这里差不多暗,生锈的灰色铁门虚掩着,什么都透不出来。
古明地让你随便在沙发上找个地方坐下,示意你桌上的茶可以随便喝,自己坐到了另一侧,顺手打开了旁边的旧唱片机。为什么这里有这么过时的东西?茶里什么都没加,味道不坏,只有一种自然的苦味,和唱片机孤独的声音一样,一流出来就消失在了空气里。藤原妹红就在隔壁房间吗?你捧着杯子问。
是在隔壁房间,可那不是藤原妹红啊。古明地恋看着窗外说。你说了不要让她开口说话的。说到底为什么一定得是藤原妹红,如果只是需要人们身上的什么空气一样的肉,那长什么样不都可以吗;反正我做都做好了,你要是现在想退货那得给我十天半个月让我重新做一个。然而长得不顺眼的食物是很难下咽的,它们老让你想到你曾经拥有过的一个孩子。它不是像一般母亲那样在子宫里长出来的,而是在你咽下过那么多东西的身体里生成的,那个时候藤原妹红甚至还在你的身边。它可能有父亲——大概就是藤原妹红,但你大概也不能算作母亲,只是那个孩子确实是在你的身体里,让你感到很沉重,起身行走都经常感到一阵恶心,就像拖着一个从身体中心长出来的行李箱,把五脏六腑都拖着往下拽,严重的时候得让妹红半扶半拉才能把你拖起来,但腹部却没有隆起,身体也没有变形,妹红说这玩意简直是长在你那个拗口的名字里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你才能看到那个孩子,五官像你,长得很端正,因为蓬莱山辉夜必须是一个美人。但它的肤色却没有那么健康:全身都是昏沉的暗紫色,也没有努力去包裹下面的肌肉和动脉,只有浮肿在勉力支撑着这个躯体。在此后的人生里,只要看到那些重病不起、已经没有人形的人,你就会想起这个孩子。但现在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打算和古明地恋说这些,所以你什么都没说。
其实你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如果你尝试弄醒她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人,都说死后的样子和睡着了很像,谁知道古明地造出来的东西是真的没有生命还是睡着了。但真弄醒以后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告诉这个一张白纸的东西你现在要把她当复活节烤鸡吃了吗?无论是在找食物的过程中还是与人交往的时候,你都遇到过无数个对你表现出激烈反抗的人,不如说这才是常态,你也习惯了。你知道自己不是很讨人喜欢,急需什么的时候,你就得想办法消除自己。这种习惯,加上感觉气味的能力,就是这些让你能在那么长时间里做一个灵媒,以坑蒙拐骗为生。你已经懒得继续讨好别人了,这才费这么大劲找古明地做一个人;你不就是为了自恋而生的吗?
放心吧,古明地说,语气不像安慰,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她把你留在了那个更暗的房间里,伸手按亮了一盏灯,和外面那个房间的一样。然后她就关上门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从天花板挂下来好几张灰色的帘幕,冰冷的光晕打在上面,昏暗的空间被发微光的边缘笼罩着。你伸手拨开那些陈旧的破布,看到中间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人,至少是一个人形的生物,因为呼吸通过空气的波动传了过来,而那种难以置信的熟悉感让你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复现一个人的容貌可能还容易一点,但在亲眼看到之前,你怎么都想不到古明地恋还能还原出你认识的藤原妹红满不在乎又倔强的轮廓,更何况还是闭上眼睛躺着的时候。她平躺着,身上盖着薄毯,半张脸被垂下来的刘海和碎发挡住,生硬的线条里只有她的头发漫长而雪白,什么缎带都没有系;太整洁了。无论是妹红还是你见过的其它猎物,他们的头发和双手往往都要被按到分配给它们的工作上去,沾满尘土和锈迹。但此时此刻,只有她干净的手从毯子的边缘滑落,搭在没有温度的平台上。
你看到自己握住了那只手,你知道她是不会睁开眼睛的。触感和你记忆里也的差不多,没什么棱角,手指有些粗糙,像个一直工作的人,指尖和指节都是冰凉的,但掌心还有温度,几乎下一秒就可以和往常一起燃起火来,曾经强暴你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样一双手。你一直握着这种微妙的热量,想知道她是什么,是一个以假乱真的复制品,称心如意的食物,旧友重逢的一个戏码,还是什么都没有。眼前的这个身体肯定是活着的,就和生鱼片或者米饭一样,你们总是希望它新鲜,但又不能接受食物真的活过来。你认识的藤原妹红不可能温顺地躺在台子上任人摆布,这只是为了讨好你,因为你在真实的人的世界里无所适从。对你来说,这比那种活蹦乱跳的东西好对付多了,也可怕多了。你用另一只手拨开她的头发,露出完整的脸庞。
你突然发现你离开藤原妹红的距离已经那么长了,而离开疼痛的距离则更长。你已经把她从脑子里抹掉了,但它们偶尔还会在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在世界的某处做着你预料不到的事。 如果你是想起从前的事就掉眼泪的那种人,那你恐怕无法忍受回忆所带来的空缺感,无法忍受藤原妹红对你做过的事,无法忍受饥饿的夜晚。所幸你还能清晰地明白那不是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而是对一整个孤独回忆的重塑。真饿。
你和藤原妹红是在灵媒协会重逢的。灵媒有协会这件事本来就很好笑,你们私下里都管那个地方叫圣树大舞台,德高望重的老头们在里屋喝茶吹牛,你去和他们问好,他们就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来说教你,讲一大堆年轻人不要太年轻之类的废话。你有一个朋友——真的有一个朋友,是其中一个老头的学生,有次跟老师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就被吊销了执照。你懒得跟他们多嘴,每次见面赔个笑脸拍几句马屁了事,起码平时他们不会多管闲事。那天你去找你的老朋友古明地恋,她说来帮姐姐办手续,你在门口转了几圈没看到她,只看到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靠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和每个刚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一样躲避他人的目光。你没敢贸然上去搭话,也不好意思坐在他旁边,就靠在旁边的墙上等着,直到古明地恋从里面推开门走出来:妹红,解决了,这是你的执照——她把手里的一堆文件递给“妹红”,这才转过头来看到你,介绍你们认识:这是蓬莱山辉夜,我们认识好几年了;这是藤原妹红,一个刚来的灵媒。你这才知道藤原妹红不是男人,至少不完全是。她说话有种外向的年轻人特有的随便,但却没有那种活泼轻浮的感觉。你就这样在现实和现代的世界里再次认识了藤原妹红。
你看着她的脸。一张端正却毫无生气的脸,拒人于千里之外,棱角还算分明地紧绷着,只有这一点不像睡着了。在你的眼里,藤原妹红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独自休息的时候才会放松下来。她不知道你对别人的神态这么敏感,就像现在眼前那个酷似她的东西也不知道你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脸上。靠得这么近你才知道她无论是头发还是手指都没有活物的质感,要是现在告诉你她是用白瓷或者橡胶做的,你大概也会相信,但皮肤的红润却不像涂抹上去的,你在她的体温里触摸着流向自己指尖的越来越热的血液,这才明白自己是带着多强烈的丑陋走进这里。
丢掉灵媒的工作以后,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去感受过一个人的气息了。在人间的漫长生命里你们学会了那些新潮的娱乐方式,学会了打电子游戏,你喜欢玩法师,每代都玩法师,天天上论坛看绝活哥怎么把buff叠得比血条还长。妹红练了个敏捷剑士,联机的时候一般是藤原妹红拎着剑在boss脚底下一边打滚一边偷刀,你拿着法杖在她后面晃来晃去,趁机把法术往怪脸上呼。其实你们两个配合得很不怎么样,经常卡上半天,反正一个人玩也是死,两个人一起玩还能互相找点乐子。她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游戏手柄,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你专门趁这种时候偷偷放个众生平等烟在她背后,她不到掉血的时候是不会发现的。她还经常一边喝酒一边玩,柠檬酸溜溜的触感、酒的气味和身边的温度混在一起,像是一年里仅有的生日。
如今这些无聊的回忆都浮现出来,和疯狂的念头搅和在一起,因为你知道再回忆下去就是藤原妹红强暴你的事了。这也并不奇怪,毕竟那是某种必然,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别人不会让你们(她不会让你)沿着容忍、聪明的沉默,以及看似不那么正确的道路走得太远。即使没有岔路口,只有红绿灯,也得做出判断:是对的还是错的,是可容忍的还是不可原谅的,是同类还是异己,是可口还是百事,因为你们这样的人并不可靠,连强烈的道德感都没有,只有一种自负,一种懦弱的同情心,当时占据藤原妹红的就是那只扳手,那块试图把你们拉回所谓正轨的金属。她就那样看着你,没有用力控制你,但你全身僵硬,死死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把自己困在了甜蜜的吊床和懵懂的世界中间。你还是我,那就说我吧,是我感到疼痛,那种疼痛来自身体的中心,藤原妹红轻而易举地将你撕裂了。被麻木浸没之前我还在想,为什么是藤原妹红,这个被别人讲着大道理,在蓬莱山辉夜的世界里被我耍的团团转的人,又为什么是没有意识的妹红呢?如果只是想侵犯我,想杀死我心脏的中枢神经,完全不必披着她的壳。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晚上会这么清晰地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画面。你用那些从书里看来的话给藤原妹红和你的回忆取了很多名字,比如怀念,比如孤独,但其实那什么都不是,只是饿而已。
因为她的手吗,还是因为她的外表;你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你已经没法再张口去咬平台上这个东西的后颈,或者吞咽什么东西了。一切都包裹在一种温凉的美妙之中。说到底,哪还有什么会让你害怕的东西?如今的你就要和当时的她一样了,通过接下来对藤原所做的事你就能成为强暴蓬莱山的那个人。你根本没想到该对自己说些什么,就上前去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轻地离开了台面,不像活着又有种真实的鼓动,她的身体曲线紧贴着你,不存在的手正在轻巧地解开你衬衫的钮扣——但你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你停下来环顾四周,妹红仰卧在平台上,仰卧在你旁边,那么平静,温和,顺从,顺从得不像她。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出什么问题,出问题的是你自己。你忘了那些帘幕。
你喜欢微暗的灯光,厚重的帘幕让你感觉很不舒服——无论是在强光下还是完全的黑暗中你都不习惯,无论是和其他人还是后来和妹红的时候,你都只会留下一盏虚浮的夜灯。你想去掉层层叠叠甚至还沾着污迹的帘幕,至少应该换成窗帘吧。就在你犹豫该怎么出去跟古明地开口的时候,妹红——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
在一片寂静中她抬起明亮的目光,你意识到她用某种方式在一瞬间理解了你的想法,因为她平静地伸出手,而她的手越变越大,她的手臂越伸越长。她的手臂伸出平台外,伸过层层帘幕,横穿过古明地恋的房间,在交叠的灰暗灯光中中投下巨大的晃动的阴影。她的手臂直伸到你看不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似乎什么绳子被拉下了,帘幕瞬间变成了麻布窗帘,将你所在的空间团团包围,在她收缩回来的手臂上发出轻轻的刮擦声,她的手越变越小,直到正好能握住你的心。她知道前一天晚上你做了梦,梦到自己的身体拖着一个孩子。毫无疑问,你爱着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不是在你的身体而是在心?可能是?里长出来的。直到某天早晨你不明不白地失去它以后也一样。如果你无法理解,就想象一个作者对他主角的爱,或者弗兰肯斯坦对他造物的爱:再高明的灵媒也解不开这个梦。只有这种幻觉在分割你的心,将你与这里割开,让你与健全的藤原妹红世界分别,与施加在你和别人身上的暴力分别,与你的留恋世界分别,推开古明地恋虚掩着的房门,向春夜一步一步走去。
*部分内容致敬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罗马惊艳》
作者:不落虚
要求:随意
“再睡五分钟”的铃也过去了,陈洋终于从尸体变回了活人,头上的鸡窝无声息地诉说了昨晚他的睡姿有多么狂放不羁。他还是一副要睡不醒的德行站在镜子前,任由电动牙刷做着无用功。
八点半上班,现在是七点五十三。他洗了把冷水脸终于清醒过来,开始蹲在脏衣篓前翻找衬衫——只穿了昨天一次应该不要紧吧?
急急忙忙地还扣错了一颗扣子,只能解了重来。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是这个城市里多少的缩影呢?不过陈洋现在可没时间去思考这些,因为再拖延下去公交车就赶不上了,没公交车的话离公司那几公里这点时间是万万不够的。
在他蹲在抽屉前翻找了另一只袜子无果后,他只得回到脏衣篓旁边穿过的袜子堆里,找了只颜色相近的袜子凑合着穿上了。
出门前终于解决了——噢,头上那捋特立独行的头发还在坚持,陈洋拿手沾了点水压了压见无效果也就不再纠结了,背着包拿上各种现代人必需品急匆匆出了门。
公交站前人山人海,大家都睁不开眼睛,陈洋甚至看见个姑娘头靠广告牌半闭着眼睛脑袋还一点一点的,真担心她下一秒就摔了——噢,325路公交来了。很多人一看见公交准备进站就“呼啦”一下站在了路边,就等着车门一开争先恐后地往上挤。
他也不例外,早早准备好口罩和健康码还有待会要扫的乘车码和场所码,又将肩上的包紧了紧,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好在是安然无恙找到了一只在这趟车上可以短暂属于他的车吊环,站稳扶好后,公交车启动了。
当然,要是这一天如此平常,那也没有此刻在这里给各位看的必要了,让我们直接拉动进度条。
有惊无险地打完了卡,陈洋一路小跑还是没赶上电梯——28层,他是不可能爬上去的。在刷了几个短视频后,面前的门终于“叮”地开门了,就在快要关上门的时候,电梯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谁看见我的鞋子了!”陈洋差点没憋住,但这种事情在这个时候发生真是再平常不过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想起了早上迷迷糊糊间两只不同的袜子,这让他的脚忽然有了某种不适,左右都有,这让他在拥挤不堪的电梯里忽然觉得自己迅速缩小并且窝在了最里角,他忽然很想把鞋脱一个后跟下来看看自己的短袜。
摸出手机打开了百人禁言工作大群,里面全是发的通知,划到最新一条。
今天是领导来视察!陈洋知道不会着重去看自己一个小职员,但还是不免得紧张。
还是让我们继续快进吧。
镜头最终定在了早上十点四十一分二十三秒,陈洋扑倒领导的瞬间,播放。
办公室里兵荒马乱,陈洋的汗如雨下,陈洋顶头上司的道歉,咆哮的领导,这些在陈洋耳中忽然变得很远,让他眼前有些发黑。
领导终于走了,在上司的多方求情和晚上饭局的邀约下,他也不在乎这样一件事了。陈洋接受着办公室其他人的目光,只想把自己永远锁在工位上。
“你可以去人事部了,公司会按照合同给你额外的赔偿。”
“可是……”
“就不说你今天的事了,你无故缺勤多次,还无视了协助改善的业务命令……”
“请问,本公司还有什么继续雇佣你的理由呢?”
“求求您能不能……再给我次机会?我这个月房租,还有我的母……”
“现在,请你离开。”
那身皱巴巴的西装还裹在身上,那是陈洋母亲来看他时给买的,老人家不知道什么牌子,就独自去了商超买了见贵的。陈洋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哪来这么多钱,还是后来姐姐打电话才知道老人家喜欢自己去捡矿泉水瓶,怎么拦也拦不住。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我真的……”
我需要。
那么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断了。
系统还没公告离职,陈洋轻而易举地问到了晚上饭局的地址,他面带笑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自己不怎么熟的同事打招呼,步履轻松地走出了办公楼。
他退租了,把卡上所有钱打给了母亲,编辑短信:“发工资了。”
他去了五金店。
几天后,河岸拉起了黄色警戒线,警察接到了早上在河边钓鱼佬的报案,从岸边拉回了具尸体。尸体被泡得不成人形,整具尸体高度浮肿,衣物紧紧地勒在身上,没有外伤。一边披着雨衣的警察捏着鼻子,站在赶来的检察科人员旁边仔细打量着什么。
只见那尸体的脚上,还套了只破洞的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