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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浅间
分组:紫陽花
CP:文青X贺新郎(荷与晚香玉)
文体:小说
标题:《琢》
正文:
黑白间色的帷幕像琴键,伴着轻快的音乐徐徐拉开。
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是一个身穿浮夸宫廷式外衫的男人,微卷的半长头发拢着精致好看的脸。
身形高挑的他脱口而出一个个有趣的段子,嬉笑怒骂着装糊涂假正经,轻易就在观众席燃起欢声笑语,仿佛烟火绽放般的喧闹一阵阵炸起,撑起了这场不小的个人秀。
文青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套票里附赠的爆米花和可乐,演出时间过半,却一口都没动过。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台上的人,却没有像满场观众那样跟随那个人的引导笑骂不断,只在每一个应该爆笑的点上露出些浅淡的笑意,甚至带了点客套的意思——他想当年就一直觉得这家伙有搞笑天赋,但没想到他真的可以靠这个过活,还活得相当不错。
文青看着台上的新晋小生贺新郎,灯光明亮,有一眼望不到边的人为他鼓掌。
他本就柔软的眉眼变得更加软和,心想这样,真挺好的——他过得好好的,他就安心了。
*
时间退转几年,文青还是个穿蓝白校服戴方框眼镜的土气高中生,而贺新郎则是他同班一个长得略显出挑的男同学。
一开始的熟络只是因为两人学号紧挨着——于是排座位、值日、实验课和体育课分组都难免被相邻的学号凑作堆;接触多了慢慢发现能聊到一块儿,渐渐就变成了能够称为朋友的人;然后日日夜夜的相处,堆积起难分彼此的共有回忆,时光堆积成熟悉与默契,两个人慢慢就显露出些亲密无间来。
贺新郎脸上没个正经,嘴上没个把门儿,爱好一是调戏清纯少女,二就是搞笑成一只璀璨得让人没眼看的逗比,所以哪怕当了三年同学,肩并肩脚跟脚地相处过完了整个高中阶段,文青对这个人的基础认知也依然保持在“性别男,爱好女”——所以高考结束后,贺新郎一本正经的告白,才会让年少的文青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恐,整个人如遭雷劈。
下一秒,对面脸孔精致的少年弯起好看的眉眼,像每一次搞笑逗乐一样插科打诨着,企图把这场事故掩饰为多年后可以当成笑话的故事——但,文青和他,真的太熟了。
熟悉到可以看出他告白时起誓般的认真,也可以看出他下一瞬间的仓皇失措,更能看出他把这件事归为笑话时,眼瞳深处的心碎哀绝——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人,竟然也会这样悲伤,文青那一瞬间甚至觉得,面前不是多年的好友,是全然陌生的另一个人。
后来回忆起那个盛夏的午后,不再年少的文青能轻易地发现那个好看的少年人那时候是真的,只是希望能继续和他做个普普通通的朋友——甚至不用再像曾经那样亲密,只要能够维持着友人的表象,他便愿意剜心掏肺着强迫自己扮小丑——可当时当刻的文青脑子里就像点燃了108响的炮仗,炸锅跳脚地乱成了一地乱红,他完全无视了贺新郎拼尽全力粉饰的太平,一把推开自己的好友,逃命一样跑了开去。
他身体偏瘦弱,脑子迷糊成一团,一路跑得跌跌撞撞,想来是不快的。
但在体育课上总能轻松把他远远抛下,又慢腾腾等他追上来的贺新郎,那时候却并没有追上来。
**
后来分数出来了,填志愿。
文青抛下“大学当然要去一个学校,能在一个寝室就更好了”的约定,填了一所距离曾经的志愿异常遥远的大学。
新学校里一切都很好。
室友好相处,专业还算喜欢,老师各有特点,课余的各种校内活动也很丰富。
文青是那种和善可亲的老好人性格,虽然木讷了一点,但也能维系起好几个小圈子——但很快,他便意识到没有贺新郎的存在,他虽然能身在各种圈子里,都仿佛永远只游离在外围。
其实文青并不介意这样的位置,反而似乎天生就能适应离群索居一个人待着,只是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地发现,高中三年里那个好看又有趣的人,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开心外向一些,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定做了很多——许许多多深入的参与、充分的体验、亲密亲近的接触、起伏激烈的情感……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注定拥有,而是他给他的。
每每回想起生平最欢乐灿烂的高中,想起热烈张扬的没有被辜负的青春,落脚却总凝滞在那个午后,自己跌跌撞撞跑开前少年强颜欢笑的脸。文青渐渐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他觉得贺新郎被这样对待,很不值,挺可怜。
他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日渐觉得自己挺对不起这个人,进而开始担忧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过不好这一生。想到这一点,他愧疚之余甚至有些害怕,且这份忧虑随着时间的过去而越见深厚——于是在知道贺新郎居然顺利出道、火速蹿红,即将举办个人秀的时候,他卡着时间坐在电脑前,和万千粉丝一起开抢那在遥远异地的现场票。
学校的破网速当然抢不到了。
好在木讷如文青也知道,这世界上有个寄托了无数人期待却又无比讨人厌的灰色职业,叫作黄牛。
***
高价票大大拉高了预算,交通食宿就只能一切从简。
文青在绿皮火车上死去活来地颠簸了两天一夜,终于能够坐在剧场小小的一角,遥遥看曾经的好友演一幕戏的时间——挺值得,因为看他挺好他就应该安心了。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台上是喜剧,眼泪却止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
好尴尬啊……旁边的女生看过来的眼神就像看神经病。
而且……唉……眼镜镜片都花了。
****
进场的时候还是傍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剧场门口熙熙攘攘,大家都赶着回家,打车软件显示的排队时间已经大于一小时了。
为了省住宿费,文青定了当天半夜的火车票返回,时间还早,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反正不急的他干脆找了个凳子坐下,就着已经快没气的可乐嚼半软的爆米花。
一开始被人拍肩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拉客的黑车,直到戴帽子的高挑男人半摘下墨镜,露出还带着妆的好看眉眼来——文青吓得手一抖,爆米花浪出去一半,贺新郎不说话只示意他跟上,文青想了想,把剩下的可乐爆米花扔了垃圾桶,鬼使神差又鬼鬼祟祟地跟上了原本熟悉的好友。
埋头磕爆米花的功夫,现场观众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贺新郎轻车熟路,哪儿黑哪儿僻静就往哪儿走,于是直到两人钻进后台休息室,竟一路畅通无阻。
“你们这儿安保不行啊……要是碰上疯狂点的,那啥?私生?分分钟就被人偷拍了。”终于抵达安全区,文青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不由自主关心起好友的安全来。
“那叫私生饭……”贺新郎摘下宽大的墨镜,露出还带着妆的脸,不再年少的声线里有着带些宠溺的无奈感,几个小时的表演让他声音干涩,但依然是好听的,“而且别太天真好嘛,你能进得来,是因为有我带着啊。”
明明经历了尴尬的最后一面,两个人又已经各自成长了几年,但对话间的熟络与默契却仿佛昨天才刚见过面的老友。
察觉到这份熟稔的文青和贺新郎一时都有些恍惚,休息区里沉默半晌,略略浮起些尴尬来。
“你……怎么想到来看我演出?”一旦两个人独处,沉默时候先开口的永远是贺新郎。
“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文青局促了几秒,到底不是个能崩住的人,很快便回归了软和的常态,“我……常常想起高中的时候,会觉得挺谢谢你的,也有点抱歉。你不声不响的,照顾了我很多呢。”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道谢和道歉?”如果换个人给出这样的说法,多半会被归为强行狡辩或欲擒故纵,但贺新郎看着面前的文青,却知道这个人这么说了,大概就真是这样想的。
他记得最最最初的心动,是在某一天上学的路上,少年的他和文青一起遭遇了一只猫——那只胖橘蹭裤脚露肚子捏着嗓子咪咪叫,一看就是看上了文青手里刚咬了一口的面包。贺新郎笃定自己将围观一场老好人喂猫撸猫现场,文青却小快步地绕了开去。
“这猫这么圆,又这么亲人,肯定有人养的。”年少的老好人少年眼瞳平和,波澜不惊,“它只是想要额外的零嘴,这却是我的早饭,当然不能给它。”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啃起自己的面包,看起来呆呆傻傻好像随波逐流,但内里却原来是这样清晰明了、干净利落的人……吗?
贺新郎惊讶于他内外的差异,忍不住围观发掘,他看得越多,越觉得文青像块琥珀,你以为他软和亲近且圆滑,真的接触了,才发现那种宁碎不折的硬实。他懂的很多,却没有被人知晓的欲望,只安安静静地保持着自己几乎透明的干净,不怕被人无视,也不惧被人所知——那时候的贺新郎就像个发掘者,一天天挖掘着文青的内里,却没发现这个坑越挖越深,最后不知不觉的,反把自己深陷了进去。
他知道文青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他的心意而改变,做朋友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天生不是能把爱压在心底的人,也着实受不了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却不可言明的焦灼。
于是他告白了,失败了,把人吓跑了——原本以为能够到此为止的感情却完全没有降温的趋势。
即使时隔多年他还是能在茫茫的观众席上一眼认出他来,结束表演后更是不顾经纪人和剧场人员的阻拦近乎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他全身战栗着担心“只是幻觉呀”“ 还是错过了”,然后终于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放下心来——可真搭上话,却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神动作示意他跟上。
贺新郎说不清,如果文青不跟来或者再次跑开,自己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但面对这样“道谢和道歉”的解释,他发现那些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夜里尚能被勉强压抑的东西,此刻却像狂风卷浪一般汹涌着没过脚背、攀上膝盖、盖过腰腹、湮灭肩背直至没顶而上将他吞没……
*****
“喂。”
位于负一楼的休息区,明明灯光温暖,家具敞亮,却总有股抹不去的潮湿感,贺新郎的声音很轻,只一个字,却好像花了极大的力气,仿佛嗓子都被洇湿了一般。
但话一出口,他就一如多年前那样,带着看似不正经的笑意一本正经地坦然说下去——
“如果我现在不说什么出格的话,我们大概又能继续做朋友了吧?”
“我不会失去你,你会重新拥有我,这看起来好像也不错。”
“可是文青,你还没发现么?爱不是这样的。”
“不是你忍耐就能够压抑,不是你不接受就能不发生——也不是——也不是你不看不想就能永远不明白的事情。”
“如果你只是来道歉和感谢,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打开的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那些呻吟声正是从通道两侧传出。在通道的两侧均匀分布着一些长方形的房间,一道道铁质的栅栏门镶嵌在这些房间的门口,在栅栏门的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铁框,大小看上去可以塞一些什么东西进去的样子。
铁栅栏背后是一个个黑漆漆的房间,在房间内正对着铁栅栏的墙上都装着铸铁的粗栅栏,白日的阳光正透过这些栅栏形成的气窗为暗暗的房间增加一些光亮。
那些铁栅栏的后面关着的都是人形生物,个个衣衫褴褛,这些人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听到有脚步声也不会抬头看一眼,反而更让自己缩在了角落里。
莉莉娅跟在刘一鸿的后面,有些心惊胆战地看向铁栅栏的里面,那些人看上去满身的油泥,看不清皮下血管的痕迹,但看上去还算健康,精神看起来也并非未陷入那种面临被关押的紧张感,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
就在两人沿着通道前进的同时,有四名守卫走了进来,其中一名守卫拿着一个铁质的长柄勺,在他身后的一名守卫端着一个大盆,大盆装着热腾腾的炖肉,在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两名守卫,一名手中拿着一摞铁碗,另一名手中端着装满饭碗的大箱子。
三名守卫看向正站在通道中间的刘一鸿,连忙行礼,“老板。”
“嗯。”刘一鸿点点头,带着莉莉娅从通道的正中央走到了铁栅栏的旁边,“别在意我们,给他们发吃的吧。”
“好。”三名守卫再次行礼,顺次走到铁栅栏的旁边,端着碗的守卫将碗按房间里的人数放在地上,拿着长柄勺的守卫将炖肉盛到碗里,然后就把这些碗推进房间。在碗推进房间之后,拿着米饭的守卫随即将对应数量的米饭放入房间,吃饭用的餐具被装在这些米饭盒子中。看到守卫送饭,那些被关在房间里的人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很从容的把炖肉和米饭拿到手,各自找了个角落吃了起来。
他们是谁?
刘一鸿明显可以看到身后的莉莉娅向他投出这种眼神,而后他左右看了看,没有回答,只是很礼貌地拉起莉莉娅的手,准备走向通道尽头的地方。
“啊……”莉莉娅刚准备跟刘一鸿离开,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抓住。她回头看去,发现是一名衣衫褴褛的女性。她的头发很长,指甲也很长,她的眼神看向莉莉娅,很认真,也很热切。
“莉莉娅,你是莉莉娅吧?”
“你是……”莉莉娅看到左边抓住她的这个女人,面向那个女人蹲下,“你是谁啊?”
“我在伍夫沃镇镇外的那片临时营地见过你。”
“临时营地……”莉莉娅的眼神有些困惑,她的印象中并没有对于这个女人的任何印象,临时营地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当时她也并未注意到周围有什么其他的人。
“抱歉,但我不太记得……”
“莉莉娅小姐,当时我没有吃的,你还给我送来了一些吃的,你不记得了吗?”那个女人继续讲着。
“…………”莉莉娅依旧没有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把自己吃不了的食物分给他人这件事确实有过,但分给什么人她已经不记得了。
“莉莉娅小姐……”
拉住莉莉娅的女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刘一鸿却没有再给她们时间,他直接抓住莉莉娅的手腕,什么话都没有说,拉着莉莉娅直接走到主通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铸铁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个门把手,却并没有锁眼。
在门差不多一个普通人高的位置有一个直径差不多五厘米(约2英寸)的透明球体。刘一鸿站在球体的面前,用右眼对准这个球体,一道黄色的光芒罩住了他的眼睛。眼睛中显现出一个图案,与球体中显现的另一个图案在空气中组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这个图案重新嵌在球体中,变成蓝色,闪烁几下而后消失。在图案消失后,铸铁的铁门向左侧的墙壁滑去,消失在墙壁之内。在消失的门背后,是一间看上去布置的简单舒适的房间,柔白色的布帘挂在四个屋角,屋子另外三面墙装着三个窗框,窗外是碧绿的田野。
房间之内放着两三张小圆桌,桌上放着白色的茶壶,还有几个茶杯。每个小圆桌旁边都放着三张椅子,厚厚的坐垫和靠背装在结实的木头架子上组成椅子。有几名身着白色短褂的人站在房间里面,见到刘一鸿和莉莉娅出现在房门外之后,他们同时行礼,而刘一鸿摆了摆手,带着莉莉娅走进房间。
“请这边来。”刘一鸿带着莉莉娅走到靠近窗边的桌子旁坐下,一名仆人从旁边端来一壶热水,倒入茶壶之中,茶香立刻散到空气中,即便盖上茶壶的壶盖也能够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刘一鸿先生。”显然刚刚的事情让莉莉娅有些慌乱,在坐下后她的手还放在心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刘一鸿没有回应,只是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在莉莉娅面前,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小麦色的皮肤,穿着他让阿翠找来的粉色的裙子和夹袄。
“先生,可以问问外面那些都是什么人吗?”
“当然可以,”听到莉莉娅的问题,刘一鸿的脸上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反而点点头,“他们,是从芙莱姆外面来的外乡人,有些是家乡受难,有些是来芙莱姆学习更先进的农耕技术。”
莉莉娅点点头,她能够理解刘一鸿的话。洛特兰特大陆上的大部分人都知道,芙莱姆国是以先进的农耕技术而闻名,他们受风沙所困,开发出能够在沙漠中种出可以吃的农作物和蔬菜等作物的优良种植方法。
在魔法的作用下,他们可以有效的将沙子改变成黑土地,这原本需要大量的法师来进行术法的施展,但限于人手不够,他们另辟蹊径,从其他国家找到有效的手段,利用某种被埋在地下的魔法机械维持改变土质的魔法。
魔法机械这件事是莉莉娅听阿翠讲的,阿翠很喜欢跟她聊天,她也觉得这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姑娘很和善。
莉莉娅喝了一口茶,看着刘一鸿,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些外乡人,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啊?他们犯了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刘一鸿沉默了几秒钟,“你真的要听?”
“嗯。”莉莉娅点点头,“要听。”
“好吧,既然你要听的话……”稍一思考之后,刘一鸿继续讲下去,“他们会被经过拣选,健康的会被送去供货仓库,而不那么健康的就被送去屠宰场。”
“供货仓库?屠宰场?”莉莉娅惊慌的看着刘一鸿,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是的,在供货仓库,他们会被好好养着,保证身体健康,然后就被转卖到其他各处,具体会遇到什么,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刘一鸿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那……屠宰场是……”莉莉娅问的小心翼翼,她不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答案,但仍然想问清楚。
“屠宰场,就是不健康者会被送去的地方,到了那之后,一般会用骨头磨成磷粉,送到沙漠的种植场当肥料。”
“就是从伍夫沃到寇拉中间路过的那些农场吗?”
“不止是那里,芙莱姆大部分地区的种植场都会用到这些磷粉。”
“……”莉莉娅想起了什么,看了看刘一鸿,但没把话问出来。
“如果你想问骨头磨碎了之后,那些肉送到哪里去……”刘一鸿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继续讲,“你还记得在伍夫沃外面临时营地的那些肉吗?”
“…………”听到这里,莉莉娅愣了一下,一口水喷在桌上,随后就感觉到胃中一阵紧张、刚刚吃下去的苹果自己跑到了嘴外面。一旁的仆人连忙拿过一个木盆,让莉莉娅吐在了里面。
“怎么会这样!”
“事实如此。”
“那……那些健康者……还会遇到什么?”
“可能会被当成佣人,可能会成为仆人,也有可能会被那些人当成猎物……然后送进厨房。”
“厨……”莉莉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刚刚她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让她匪夷所思,“你是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
莉莉娅陷入了沉默,这是她在表面看不到的东西,但她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刘一鸿看着莉莉娅的眼睛,他黑色的眼睛中倒映出莉莉娅的身影。
“什么?”
“你想改变这个国家吗?”
“……”只有十几岁的莉莉娅陷入了沉默,几个月前她还无忧无虑的跟爷爷和哥哥在奥林镇过日子,有吃有喝。一场战争改变了这一切,让他们被迫从家乡离开,逃到了这个地方,也让她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如果能帮到他们……”莉莉娅再度抬头,“可是,要怎么才能帮到他们。”
“你,准确的说,你的血统可以帮到他们。”看到莉莉娅点头,刘一鸿才继续讲下去,“你的血脉来源于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位国王,那位国王曾经统治过这个国家。”
“嗯……”
“在芙莱姆流传着关于这位国王的传说,在他变成巫妖之后,就不知所踪了。而在他离开之后,芙莱姆的情况就变得很糟糕,国内的土地都变为了沙漠,并且还在向外扩大。”
“这跟那位国王有关系?”
“并不能实际确定,但在那位国王消失之前,芙莱姆这里还是很好的一个地方。”刘一鸿回忆起曾经在历史卷册中提过的那些遍布树木的青山,现在变成了光秃秃的土山,还伴随着大量的泥沙,幸好有办法,否则下雨时的泥石流泛滥就会造成很大的灾害,“至少山上的树比现在要多很多。”
“所以,我要做什么……”
“这么说你答应帮我了?”
“嗯……”莉莉娅点点头,“毕竟,我无法看着那些人被如此对待,就算现在救不下关在这里的他们,能够让以后来芙莱姆的人能够不受到这种对待,也就够了。”
听到莉莉娅的这句话,刘一鸿的眼睛一亮,突然从椅子上起身,单膝跪在这名小姑娘的面前。
“诶?刘先生,您这是干什么?”莉莉娅显然没有见过这种举动,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躲到自己坐着的椅子后面。
“代表芙莱姆国的百姓们谢谢您,莉莉娅小姐。”刘一鸿在片刻后便起身重新站立,“若是你肯答应帮忙,那么计划的第一步便达成了,至于以后的事情,我会想明白以后跟你说的。这计划如果能够执行到最后,便可救了整个国家”
“是这样吗?那就太好了!”莉莉娅放开紧紧抓住椅子的双手,走到刘一鸿的面前,笑着说道,“那就太好了!看起来我也能够为他们做些事情呢!”
“确实如此,莉莉娅,我这么叫你可以吧。”
“当然没有问题。”
“一会我就把你送回小楼。”
“我还是不可以外出吗?”莉莉娅听到自己还要回去小楼,似乎有些失落。
“当然可以,只是在寇拉,会有对你不利的敌人存在,我要派人来保护你,确保平安无事。”刘一鸿认真想了想,“这样吧,明天你就可以外出了,我会安排好的。”
“好!”莉莉娅再次高兴起来,她没有再追问什么。
没过多久,刘一鸿就带着莉莉娅再次穿过长廊,回到他们来时的那个入口,经过楼梯回到地面,爬上马车。当然上马车之前,莉莉娅的眼睛再次被守卫用黑色的布条将双眼蒙住,以确保这地方以及来回的通路不被看到。
返回小楼的时间比来时要稍微长了一些,莉莉娅感觉到车子匀速的震动持续了很久。而在她感觉到皮肤有些微微发痛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莉莉娅小姐,请下来吧。”马车停在她熟悉的那两扇黑色大铁门的外面,而听到了马车声音的阿翠也已经等在门外,伸手将她从车上搀扶下来。
“所以,请现在这里不要乱跑,以免发生危险。”
“嗯,谢谢。”莉莉娅笑着跟提醒她注意安全的刘一鸿说道,“刘先生要不要再进来坐坐?”
“不用了,谢谢小姐的邀请,但……”刘一鸿笑了笑,“在下还有些事情,就不在这里多打扰了。”
“那好啊,那就不留刘先生在这里啦。”莉莉娅说完,跑进黑色的大门内,而阿翠向刘一鸿行礼之后,便跟进大门。
大门在两人进入后,缓缓关闭。
“你直接回车行吧。”刘一鸿向车夫吩咐道,车夫点点头,赶着马车返回“有间车行”,而刘一鸿则走向马车离开的另一个方向。
“小姐,出去大半天,您累了吧,快歇歇。”阿翠将莉莉娅的披风挂好,立刻端了一盆水进来。
“谢谢。”莉莉娅坐在桌上,看着阿翠忙活,随口问了一句,“阿翠,辛苦啦!你是哪的人啊?”
“啊……我?”阿翠突然被问,愣了一下。
“对啊,你啊,你是芙莱姆人吗?”
“啊……不,不是。”被问到的时候,阿翠有些躲躲闪闪,“小姐,我出去忙了。”
说完,阿翠就跑了出去。
……
莉莉娅望着跑出去的阿翠,挠了挠头。
第二天一早,有两名刘一鸿派的人来到莉莉娅住的院子,担任她的护卫。
“老板说,小姐以后可以自由出入这个地方,但请不要以身犯险,去过于危险的地方。”
来的人一高一矮,他们在小楼的门外碰到,却彼此没有说话,直到见到莉莉娅,才同时开口。
“我知道啦,谢谢哦。”莉莉娅笑着点点头,“你们叫什么呀?”
“怎么,莉莉娅不认识我了?”高个子的人摘下兜帽,红色的头发很是显眼。
“你是……”莉莉娅,“维克多!居然是你!”
高个子是个年轻人,红发黑眼,皮肤古铜色,正一脸笑意看着莉莉娅,他身后的大斧被擦的闪闪发光。
“好久不见啦。”维克多摆了摆手,算是打招呼。
“切,就说那个斧子怎么看着那么令人讨厌,没想到居然是你。”站在维克多身边的矮个子嘟嘟囔囔,声音低粗,也摘下了兜帽,棕发棕眼,下巴上浓密的大胡子很是显眼。
他的声音引起了其他两个人的注意,高个子的维克多向旁边看了过去,立刻向旁边走了两步,“居然是你啊,杜卡特。”
“杜卡特!”莉莉娅站起来抱住了杜卡特,“好巧啊,没想到是你们两个人。”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
“受刘一鸿所雇,来保护你。”杜卡特将莉莉娅轻轻从自己身上拉下来,“但他没说太多,只是说保护一个从芙莱姆国外来的小姑娘。”
“原来是这样,你也是吗?维克多?”
“就是这样的。”维克多点点头。
“那你们是怎么来到芙莱姆的啊?”莉莉娅拿起了一个苹果又好奇的问着。
“这就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有时间的时候再给你讲吧。”杜卡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嗯,我也是。”维克多看样子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苹果吃着。
“那好吧,那好吧。”莉莉娅笑着,也不过分问很多。
昨晚送莉莉娅回到小院之后,刘一鸿在脑海中翻找合适的人手保护这个小姑娘,将所有的人都仔细想过一遍之后,他选定了两个人,维克多和杜卡特。
他不想用芙莱姆国的人,怕引起他人的注意,毕竟……一个外乡人被两名本地人保护,是不那么常见的事。
在他的印象中,这两个人都是从芙莱姆外面来的冒险者,很合适,便分别通知两人第二天一早在同一时间去小院见莉莉娅,然后保护她。
但他没有告知保护的是谁,真实的身份是什么。
“我们今天出门去街上转转吧!”安静了没有多久,莉莉娅突然跳起来,跟维克多和杜卡特提议道。
“你现在是雇主,你说了算。”杜卡特没有反对。
“好啊!寇拉很热闹,想去哪转转?”
“哪都可以,我们从这出去吧,”莉莉娅迫不及待地去拿自己出门时候要穿的披风,“在这闷死了,走走走。”
维克多和杜卡特没有反对,只是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起身跟在莉莉娅的身后。
“阿翠,你知道附近那里有集市吗?”
“集市?您想去那?”阿翠有些惊讶。
“嗯,在来寇拉的路上,我曾经听说这里有全国最大的贸易集市,所以想去看看。”
“啊,您说的那个集市……在城北,但那里人很乱,也很多。”阿翠认真想了想,也去拿了外衣,“我跟小姐一起去。”
“好啊!好啊!人越多越热闹!”
很快,几个人就离开所在的小院,这次没有透明的墙阻碍莉莉娅的脚步,似乎得到指令——放她离开了。
有了阿翠的带领,几个人很容易就找到了去城北集市的路。贸易区不同于莉莉娅所住的城西朴素干净的木架红墙砖平顶房屋,满眼望去大部分都是薄木板搭建的房子,平顶,厚厚的茅草铺在屋顶。基本上每一家的前面都有货架,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农作物、肉类和调料等,家家各有不同,也各有注重。
莉莉娅注意到同伍夫沃一样,每家店店铺门口的上方飘着魔法招牌,招牌上用不同颜色的字写着店的名字。这个集市的规模比伍夫沃的集市要大很多,人也很多,而且这里的集市常年都在经营,算是寇拉的一种特色。
“这里好大啊!”莉莉娅拉着阿翠左看右看,一会在水果摊拿起苹果闻闻,一会又在另一个蔬菜摊拿起一颗蔬菜闻了闻,有中意的菜品就会买下来,交给维克多或者杜卡特保管,准备带回小院。
“这条鱼不算新鲜。”经过一个鱼摊,莉莉娅看到一个棕色头发的男性站在那里,她并没有在意,但在听到对方说话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这个男性的声音很熟悉,她自认为不会听错。她抓住了对方的胳膊,转到对方的正面,仔细观察对方的面容。这个男性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长得跟她很像。
“你是谁?要做什么?”突然被抓,十五六岁的男孩看上去有些困惑,但他没有挣脱,而是让莉莉娅继续抓着。
“迪肯,你是迪肯对吧?”莉莉娅观察了很久,才开口问着。
“迪肯?那是谁?”这个男孩否定了莉莉娅的问题,“这位可爱的女士,请问是您要找的人吗?”
“……诶?”听到他的话,莉莉娅愣了一下。
“少爷,该走了。”在鱼摊的另一侧传来一个苍老男性的声音,杜卡特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头发与胡子都有些花白的老者,穿着黑色圆领长袍,正等在一边。
“明白了,稍等。”男孩想那个老者点点头,而后转头看向莉莉娅,“很抱歉,我要离开了,小姐,有缘再见吧。”
男孩解释过后,便将自己的手从莉莉娅的手中抽出,转身跟着那名老者离开了鱼摊。
奇怪,不会认错啊。
看着远去那名酷似迪肯的男孩,莉莉娅陷入了沉思。
文:伊西多
关键词:本人
文体:小说
正文:
慧子望着商场里的镜子。自上而下,精细地审视自己。
线条如画的椭圆脸,眉秀而长,圆大瞳孔嵌在尖尖的眼角间。平常的鼻子不拖后腿,惜哉嘴唇微凸,然而下颌的肉全给塞进去,算是一个微妙的补足。她短发,像个小男生,中等身材,瘦削挺拔,套进牛仔服里。
腿也很长。经纪人总说她眼神倔强,像山羊。不能说美丽但总归有特色的鹤岗慧子。名字普通的鹤岗慧子。今年二十五岁,仍旧名不见经传的鹤岗慧子。
有哪位少女不会惧于即将到来的老去?
服务生站在一旁,脸上仍旧挂着笑意。鹤岗慧子小姐试了八件昂贵的衣服,但她心里明白,客人会把这件价格相对低廉的牛仔服买下来。她想打哈欠,这时候听到鹤岗慧子说:
“请把这件衣服包起来吧。”
她早有所料地转身走了。鹤岗慧子把照片传给经纪人。
——买了这件。
——不是叫你买件漂亮的吗?
——不过这件倒也有种青春的美感。你就这么去好了,毕竟,衣服也不重要。
脱下来的衣服是最不重要的,慧子在车上才想到经纪人的言外之意。红晕浮上了她的双颊,轿车载着她平稳地驰过多风的山路,有片落叶飘过窗户,前面的司机一声不吭,还比不上落叶热情。慧子略觉烦闷。她用指甲轻叩车窗,暗暗希望司机能在镜子里打量她一眼。她明白自己不是不美,可是世界上的美人有太多。她的希望也总是落空,蜡烛点来不就是为了吹灭的。
慧子跟着另外两个男人上楼。风很大,好在她是短发,一边走,一边看到那两个男人,竟也一眼不看她。她的脸涨红了,不加考虑,贸然问道:
“关根先生是一个人在等我吗?”
对方沉吟了一瞬。只一瞬,已足够慧子的脸由红而白。她想道:我何必问这句话?他会觉得我天真,不通世事,还是蠢?难道还要和他夫人一起等我吗?她又想:我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我?
“是的。”
他回答之简短令慧子忿恨。
绵软的红地毯从脚底蔓延了整条走廊,墙壁悉作黑色,暗金花纹随步而流。慧子抬头,看到了造型简洁的灯,灯罩似乎是用水晶做的,色泽为白金。
她意识到,一样东西之好,不在于咄咄逼人的、突出的觉知,只是恰到好处而已。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比她过去所见到的要和谐。和谐最为昂贵。
地毯吸收一切声音,两个男人黑亮的皮鞋敲在地上,寂然无声。慧子穿的是运动鞋。因为过于的安静,她反而无法很好地意识到自己,只是略觉惶然地谛听。她忽然想到,她这番来是为了做关根尚人的情人的。从十七岁起,就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可是鹤岗慧子忘记了十七岁时的心情,此刻也只是些微地为这种小说情节一般的经历而诧异。
她的头脑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英俊的形象,一掠而过。他们止步于一扇普通的黑色木门前,其中一个男子敲了五下门,而后将门推开。慧子猛然间似乎体会到了这种局面的奇异,还有,她的灵魂栖身于她小男孩般的躯体中,多么龃龉。
她好像发烧似的偏过头,瞧了那个回答她的男人一眼,他仍然没有看她。慧子咬紧了牙关,向前走去。
关根尚人比鹤岗慧子所想的要老多了。也絮叨多了。一进门,他就叫慧子喝茶,自己也喝。一边喝,一边东拉西扯。
“慧子小姐是成年的时候出道的吧?——慧子小姐,不,这样——太不亲热了。”他摇头,精心打理的几根白发摇摇欲坠。“叫慧子,怎样?你也叫我尚人。”
这种风俗只有在外国才流行,慧子暗想。那帮体味浓郁的家伙才爱直呼老人的名字,任何人的名字。她可不习惯叫一个长自己近五十年的老人叫得这么亲昵。“尚人。”她脸发热。
“是。”她抿抿嘴唇说。“而且还没受过什么专业培训。”
“这算什么。那些从学校里出来,既不通人情世故,又不懂勤奋刻苦的,我见得,远比你多。我也看过几部你的电影——相当漂亮。”
他泡的茶微温而苦涩。慧子探出舌尖轻舔了一下,算是一种幼稚隐晦的勾引。
“谢谢……”她笑了笑。“……尚人。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我呢。”
“很少有人夸你?”
“二十五岁的女演员,没有什么代表作,没演过什么有魅力的角色,当然不会有什么人夸奖。”
“是啊。”
关根尚人似乎一下子变得更老,他摇头道:“可惜。”
慧子放下手中的茶。空气瞬间似乎变得稀薄了。她始终低着头,这时间忽然福至心灵,慢慢地抬眸,望了关根尚人一眼。
她仿佛看到了烛芯点燃。
关根尚人浑浊的眼珠紧盯住她,生长老人斑的手向前伸去,捉住她的手。
“也没人夸奖这双柔软的手吗?”
慧子被他粗硬的掌心硌得生疼;他像自慰一样,一把把揉搓着她的纤手。老人沉迷地玩弄她的手,站起身,手继续向前,落到肩膀。她僵坐在原地,像给扎破了的气球。
但是他却没有揉弄她的胸口。他颤巍巍地蹲下身(慧子竟然思及自己的父亲。爸爸,她想,你没有老到这种程度——这是我对你的侮辱,也是你对我的侮辱),嘴唇凑到她的大腿上,落下一吻,然后就侧脸枕着她的大腿,闭着眼睛,解开她的鞋带,脱掉她的袜子。
慧子羞耻得几乎要缩回脚去。老人却一把攥住了她赤裸光洁的双足,大拇指用力贴住丰满的足弓,揉捏着,喟叹着:
“也没人夸奖这双姣美的脚吗?……”
十七岁时,慧子对自己说:
“做演员太不保险了。我家里有什么钱,供我出人头地?而且演艺圈又脏又乱。我要是真的去做了演员,说不定会被潜规则的。”
她故作严肃,吓唬自己,其实内心深处却一点也不相信这些东西。即使相信,也不真心实意。
所以她靠在男朋友的怀里,笑着,回应他来自背后的吻。
“春希,春希!别闹啦。”她笑着,被他挠腋下挠得左右摆头,发丝纷乱。春希又俯身吻她。她不笑了,躲避着,说:
“春希,竹内春希!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他埋在她的脖颈里低声说:“慧子,干嘛生气?你不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他的阳具硬邦邦抵着她娇嫩的内里,夏天天热,只隔一层底裤。慧子不舒服地推他。“好热。”
“别这样啊。你快十八岁了。大家都……”
她盯着床下的镜子。那里面盛着他流汗的后背,浸湿了背心,跨坐在她腰上。她的睡裙给掀了起来,白底粉花,只因为她才显得清新。
她想,像电影的镜头。继而她又想道:可是春希若转过头去,那就不像。假如我将来要被潜规则,说不定我还会考虑考虑献身给他呢!她一时间好笑起来,用力地推他。
“竹内春希!快十八岁又怎样?我要到结婚那天才上床,好热,你走开啦!”
十七岁的鹤岗慧子美丽而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她献身给关根尚人,在散乱的床单上伸展躯体。老人在她耳边粗重地喘息,低声说:
“舒服不?”
慧子难以自控地颤抖着。她支起一条腿,想叫他再重一点、再快一点。
“……好舒服。”
老人沙哑地轻笑。
“那,笑一笑如何?”他咧开嘴,松耷的眼皮下,乌珠热烈地闪光。慧子听从他的,挤出卧蚕,咧开嘴角,嫣然一笑。
“不。”他猛然停下了动作,咳嗽起来,唾沫星子溅射到慧子的左肩上。“不!不对。”
“眉毛再抬高些。”他松开慧子的乳房,按住她的眉毛向上提拉。她几乎被吓到,愣怔地瞪着他一口洁白无瑕的假牙。他一连串地提出要求:“眼皮不要往下低垂着……鼻孔,收缩你的鼻孔,别扯鼻翼。把嘴角再往两边展平一些!不是说呲牙咧嘴。慧子小姐。”他像个厨师在厨房里熟稔地揉面团,但多年的厨师绝不可能有他这种热情。也像多年寂寞的工程师得到一个机器人,兴致勃勃地调试,而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被他揉来摆去,笑得像哭。
不知不觉她听到关根尚人喃喃道:“对啊……就是这样!慧子!尚人啊!”慧子虚浮勉强地笑着,双眼盈满了泪水。关根尚人搂抱着她的白臂,稀疏几根睫毛包围着的混浊的老眼瞪大了望着他。他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哆嗦着嘴唇,喃喃着“天啊”,唾液在假牙后堆积,不自觉地滴到慧子的鼻尖上。他吞咽着,骂道:“该死!该死!”可是阴茎却硬邦邦的,抽插了两三下,就软在慧子柔嫩的阴道里。
后来慧子断断续续地反复回想这一次初夜。一方面也许是出于后悔。她无法摆脱那种畸形的念头:这样的亲密无法逆转;接纳这种繁殖行为,共享这种快乐,像装水的陶罐装了酒,自此永远都留着酒味。全身心的交托在这样交融的肉体中是惯性行为。而一个人心中重要的位置寥寥无几,对于将来的丈夫而言,那就意味着背叛。那就是他并非无可替代的最好证明:总有酒残存在陶罐里。
关根尚人喜欢慧子的中性打扮。他拿走了她的牛仔服和运动鞋,换给她杏色的西服和浅色的皮鞋。走出那扇门,慧子茫然而忐忑。或者说,硬逼着自己去忐忑。但这是多此一举,他夺走她的初贞,而其补偿首先体现为一部电视剧的女二号,这之后还伴随着更多。
慧子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精心地描摹她的眉毛,给她贴上假睫毛,让眼神更明媚。化妆镜就是画框。她望着镜中自己那陌生的眼神。关根尚人对她说过:
“把卧蚕挤出来。慧子啊,笑得再用力一点。”
她无意识地嫣然一笑。化妆师笑道:
“对,就是这样,你笑得真好看,连口红也不用描,特别有气质!”
又左右端详慧子的脸。
“特别是这眼神,简直像潭水一样,又清澈,又有神。”
慧子含笑点头。她心想: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奉承我?难道大家都知道我,被关根尚人花钱收买了吗?都知道那是我的初贞吗——她得意得发痒,羞愧得脸红,好听的话灌进她的耳朵里,把她浇得软烂如泥。
那是喝醉酒的快乐。不会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感觉。鹤岗慧子十七岁的时候也曾快乐过。她早已经忘记那种快乐了,她顶着陌生而美丽的脸,华服盛装,回忆剧本,被别人的思想和文字操控,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别走。就这么一回!看我一次吧。你以前看我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她!求你了,求你了,我可以跪下来,在你面前我敢说,我没有哪一点不如她。”
她低声、哀恸地告诉。她作势欲跪,对面的男演员只是一愣,即刻上前挟住她的臂膀,衣襟撩着她的裙摆,念出慧子剧中的名字。
不被选择的哀伤。所有的灵魂都是灵魂,我也不是没有赏心悦目的长相。究竟怎样才能将你打动?也有人追求过我!为何追求你,比追求我更加的难?剧本里的女孩子悲叹。
也许因为我还不够好,才吸引不到别人的眼光。
她被男主角尊重地捧在两臂之间,鼻尖几乎相蹭,浅褐色的瞳仁之中,自己那样的小,目光交汇,在另一个夜晚中,也有一对浑浊的老眼这么望着她,然而更热烈,所以好像也就更美——慧子一瞬间要被自己吓到,她眨动双眼,猛然推开他。
“我不要你的愧疚,要你正眼看我——我要你欣赏我的美貌,惊叹我的才华,你难道不承认?你的眼睛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以为自己多么特别?——你只是特别在我爱你!”
女孩子,她一字一句数出这句话,悬泪欲下。在朦胧如烛的泪光里,慧子盯着男人双眸中的倒影,两手攀住他的手臂,欲放未放。
这一幕拍完,男演员过来对慧子说:“你拍得真不错!”她笑了,转头回答:“谢谢了。”她的尖刻词句硌在喉咙:你现在才夸赞我吗?你以前也认识我,却不多看我一眼。
另一方面,或许也觉得怪异。她在夜晚重温自己白天的表演,一边在手心里摩擦面霜。慧子心中觉得自己演得很好。可是自己之前也从来都是这样。啼笑悲欢,从来没有人夸奖,更不用说她的面貌。小时候人人都说:鹤岗慧子乖巧漂亮。而之后,十七岁后,每一个都对她转开眼光。
老人坐在床上,等待着慧子。她从容地走过去,熟极而流,把自己奉献出去,既无痛苦,也无伤感,暂时忘记了那些不甘。
那天他教她怎样笑。第二夜他吃了药,教她怎样哭。怎样蹙眉,怎样从喉咙里榨出娇甜的呻吟,怎样走路,怎样改变说话的腔调。慧子渐渐习惯,让她习惯是很容易的,不习惯也没人为她改变,从十七岁以来都是这样。
他用脸颊在她脖颈上摩擦,多皱纹的老皮随着白腻的肌肤拖拽。
“慧子啊……尚人啊……尚人啊……”
这老人声音随着身子颤。慧子知道他要完事了。他最后重重地在她身上抖了一下,从她身上翻下来。
慧子记得他的叮嘱,主动凑上前,亲吻老人陈棉絮般的耳垂,低声说:
“好了,好了。”
老人支起沉甸甸的眼皮,抬手抚摸慧子的头发。慧子顺势按住他的手背。她再次凝视他的眼睛,与那个男演员的截然不同。她突然发问:
“尚人,你看重我哪一点?”
“美丽又聪明。”
老人裸着肥耷耷的肚皮。慧子亲吻他的肚脐,默默地一笑。就这么一次。再来,恐怕他妻子会找上门来。
“我自己可不这么想。”
“别。谁叫你受什么委屈了?剧演得不好?”
“没有啊。”慧子低声说。“剧演得很好。”她倒在老人身边,手指玩弄他软软的阴茎。“我只是在想,我哪一点做得好?有这个荣幸被你看上。”
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在明朗地窃笑。老人抚摸她的头发。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譬如说我:我看你就很好,我身边的女人里,没几个可以和你相比。”
“哪怕是和你的妻子吗?”
关根尚人的妻子叫关根寿美江。慧子知道她年轻时是个美人,现如今在家相夫教子,偶尔着和服出现在报纸的照片上,神情严肃,只能说风韵犹存。
“我的妻子……寿美江……”
老人喃喃着。
“对,哪怕是她。”
慧子讶异地盯着他的双唇。她想不到他有什么必要说谎。她犹疑,惊诧,而他忽然捧住了她的脸——难道男子对待女子都是这样,像捧着自己的礼物吗?只是礼物而已——他命令道:
“别皱眉!轻轻地抬眉就好,放利你的眼神。也别咧嘴,对对,就是这样……”老人的语速一下子急促如雨,噼里啪啦地砸进慧子的耳蜗,他的热情又重现,欣赏着崭新的她,一边咳嗽,一边老泪纵横。
“我就是爱你这一点——简直是最好的镜子啊!”
“说你是演员都是在侮辱你,我看着我妻子,从这面镜子中只能看到我的苍老,但是你,你这面年轻的镜子里盛的是旧日的我。活生生的我!你的思想就是玻璃,身体就是水银!就像我年轻时候……就是我年轻时候……尚人啊!”
他连连咳嗽,眼睛闪闪发光。没有手指,没有唇齿,他的眼光已经抚吻过慧子皮肤上每一条纹路。慧子感到蜗牛爬过自己的全身,在他的眼光照射下,全数化为白迹。她突然被用力拽了一下,跌进关根尚人的怀里,他的阴茎已经硬不起来了,只是紧紧地揉按着她,把她饱满结实的躯体裹进自己的瘦骨老皮里。
“尚人先生……”
慧子轻声说。她轻轻地抬眉,放利自己的眼神。对方自然看不到她的取悦,她伏在老人硬邦邦的胸口,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电视剧终于杀青了。庆功宴上众人推杯换盏,导演往女主角的杯子里倒上酒,这个女孩微笑着撩了撩卷发。
“多谢照料了。”她开玩笑说。这个夏天结束了。接下来还会去做什么呢?这个女孩此时也感到一阵茫然。但是总归有人会注视着她,她也享受这份注视。就比如此刻,她转过头,和男主角轻轻碰了下杯子。
“你在想什么呢?”
“有个人还没到。鹤岗慧子怎么没来?”
“她打电话说临时有事。你看,这不是来了?”
男主角转头看去。
鹤岗慧子走了进来。杏色西服,浅色皮鞋。女主角招呼道:“慧子!你来啦?”慧子莞尔一笑,一双秀气的细眉高高抬起。“抱歉,我来晚啦。”她的声音比以前更利。
这一刻,所有的男子都好像有些忸怩。因为她双眸明亮,嘴角平展,如此美丽。而且也因为,他们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这份美丽。男主角第一个站起来,说:“慧子——”她斑斓的眼睛投向他,微微抬起眉毛,仿佛在惊讶。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慧子呢——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众人哄堂大笑。男主角手足无措,匆匆忙忙地说:“来这儿坐吧!”
她就当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接下来,整场宴席都成了鹤岗慧子的个人秀。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奇怪地既娴熟,又古怪,可是又无端地吸引人。每一个人都对她举起杯子,她自己却几乎滴酒未沾,一直在取笑:取笑男主角,取笑每一个演员,甚至取笑导演。
“恕我直言……不通人情世故还好原谅,毕竟也许有些年轻人坐在象牙塔里太久了。但是,不懂得勤奋刻苦,这就不可原谅了,是吧?”
他们唯唯诺诺。导演看样子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比如说,”她对男主角笑着,“你和我演的那一场戏,那时间眼神有些不对诶……过分地爱怜了吧?是吧?”
他们说:“好像是有点。”“不大记得了。”“可能是这样。”
“哈哈,我不是在说主角演得不好,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有可能会更好。只是说,有些情绪表达得还不到位,仅此而已。你不要生我的气啊~比你不好的人,这世界上还多得是呢。”
在灯光下,她的身体透明得仿佛在渐渐变成玻璃,或者流动成水银。
这是男主角最后一次注视着鹤岗慧子——不,不对,在那之后他俩还见过一面。
她说过,他“不懂得勤奋刻苦”,“情绪表达不到位”,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走红过一段时间,最终热度渐渐下降,做了一个三流的演员。她却越来越出名,越来越美丽,先是演了几部很出名的电视剧,而后又转向电影,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际,都称得上赫赫有名。
他俩在商场边相遇,他手里牵着自己的女儿,看到她立在镜子边。鹤岗慧子细细地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也许是在欣赏自己的美丽?还是在感叹自己的衰老?她的脸仍旧像那年宴席的灯光下一样的光洁。她没有看他一眼就走了。男主角看着她走出商场,步伐轻快而昂扬。
或许是出于一种怀念过去的心绪。他蹲下身来,问四岁的女儿:
“刚才那个姐姐是不是很漂亮?”
女儿大眼睛愣愣地盯着他,似乎不明白爸爸在说什么,慢慢重复道:“没有姐姐。”
他笑着说:
“是刚刚那个照镜子的啊!杏色西服,浅色皮鞋的——”
“照镜子的——”
小女孩指着镜子,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小声说:“照着镜子又哭又笑的老爷爷。”
备注:写完这篇文就失去了再看一遍的勇气,现实世界里为自己的怯懦和懒惰羞耻,二次元世界里也一样耻于自己的这双手如此之缺乏力量。
免责mode:求知/笑语
作者:米琪雅
标题:慕尼黑餐前如此说来
评论随意!
2023年4月某日。
我看着狐狸比手画脚地用英文和服务员(高挑的德国男士,胡子在他脸上显得有点英俊)点完猪肘,等两杯柠檬水上桌,我立刻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上。
“累。”我用鼻子和喉咙懒不唧唧地哼出这个字。
狐狸也一脸快断电的神色,他一边搓手机一边说:“能不累吗,从昨天这时候到现在,有12个小时跟渡劫似的。”
现在是慕尼黑晚上,外面的天空已浸透成深沉的黑蓝,行色匆匆的行人在街道上穿梭,逮着他们的穿着判断温度,会感觉外面四季交错。我们挑的这间餐馆在网络上小有名声,此时此刻也坐满了人,大家愉快地交谈,桌上大多摆了啤酒,这种亲切的喧嚣空气一样溜过我的周遭,趁机拽走几丝滞贴在我身上的疲惫。
“还挺有成就感的。”我突然说,注意到狐狸抬起头看我,我张开手臂开始比划,“昨晚的任何一个节点,如果再多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今天就不可能赶上新天鹅堡的这趟旅程了。”
确实直到早上六点还在和当地旅行社确认如果真的赶不上了能不能取消。(答案是不能。)
“所以这时候的累不是那种徒劳无功一无所获的累!而是像打穿了一个选择枝非常复杂的游戏那样,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总算成功了的累!”
狐狸歪头想了一下,说道:“你要这样说的话,确实有点像一命通关的游戏,并且我们在很早的地方,就错过了读档重来的机会。”
那是在这趟行程开始前一个月的节点。
因为发现了前所未有合适价格的机票,整趟行程以匈牙利为基础进行规划,所以自然而然优先考虑了匈牙利国铁作为跨国出行的选择,被12306宠坏了的我们反复看了好几遍页面确认买票之后还可以退,果断点击按键买了下来。从这个瞬间开始,这趟之后在我们的旅途中堪称传奇的布达佩斯→慕尼黑之夜就已笼罩在不吉利的低频度诅咒中,我是说,狐狸一提到就要不服气地小声辱骂(不对)控诉(好像也不对)斥责几声。
页面明明说可以退票,但是点击了打印行程单,再转过来看就言之凿凿地说不可以退票了!
我们这趟旅游链接匈牙利和德国的必要交通手段,就全部压在这趟买下还不能退票的火车上。
这种微妙的如同混入洞洞鞋里的小石子一样的不安,在我们刚到布达佩斯的三天都没有张牙舞爪,它沉默地躲避在一旁,完全消隐了存在感,在快乐吃古拉什炖牛肉的时候,在公园与若干小狗擦肩而过的时候,在吃茜茜公主吃过的蛋糕的时候,都没有让我产生丝毫的担心,然后在那天早上再核对一次行程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颇让人惊讶的信息。
德国国铁工会宣布为了提高铁路工人的薪资待遇水平,他们精心挑选周五晚上凌晨三点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作为罢工时段,哦是为了避免影响更多人,德国人,你们还怪好的嘞,要是能不要只提前两天宣布就更好了!
我们的火车原定在在六点左右到达慕尼黑火车站,正好完美卡在这个不长不短的区间内,所以狐狸立刻去和匈牙利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进行沟通。主要内容包括:1、这个被倒霉的外国游客打印了行程单的火车票真的不能退吗?(不其实这时候已经没退票的需求了)2、理论上我们这趟火车属于匈牙利国铁,也要跟着一起罢工吗?(我也要罢吗?)3、如果它的确也要罢工的话,那么后续做法是什么吗?
我们只有相对还可以的英语沟通能力,此时在匈牙利站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非常耐心温和地倾听我们的询问,并用流畅的匈牙利语传达了我们听不懂的回答,显然以上的三个问题我们都没有得到答案。我们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一句话居然是:不知道哦。
我和狐狸面面相觑,紧急开始作战会议梳理之后可能的数个走向。
A、“德铁罢工关我们匈牙利铁路什么事,正常开。”
——这当然是最好的啦只要明天六点之前到达慕尼黑,德国人想要怎么罢工都无所谓!一切正常!再无波澜!
B、“因为德铁罢工所以我们这趟火车取消。”
——这不能说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但钱能无痛回来的话也算让人满意,只是这样德国的整趟行程要全部调整而且看不到美丽城堡。
C、“开到无法前进的地方停下来把大家赶下火车,然后再也不管乘客的死活。”
——听起来真是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但只要这个停下来的地方是萨尔茨堡之类的站点,总还是能想到办法,且进可退退可进(?),相对机动灵活的一个走向。
D、“开到无法前进的地方停下来并且不许大家下车,等到德铁罢工结束再继续开到慕尼黑。”
——掰着指头数下来最大最恶最绝望的可怕前景,到了慕尼黑也会累得半死也看不到美丽城堡德国行程全部泡汤,只会莫名其妙多了半天在德国酒店无言泪流。
狐狸叹了口气说如果真这样我们就下午在德国看正在热映的《疾速追杀4》。
(写到这里,三年后的我不由得笑了两下,因为某个轻松悠闲的假日我花了宝贵的时间看完了疾速追杀4,真的好难看啊基努打架的身形笨重得让我别过脸去,如果真的在这里触发这条支线我一定会很痛苦!!)
这种惴惴不安到要提着行李上火车前的一个小时,匈牙利国铁的通知终于姗姗迟来,我们两个脑袋一起凑到手机屏幕上看。
遇事不决就选C。我们会在萨尔茨堡被赶下车。
石头落地反而松了口气。基本没人的火车站台上(毕竟本地人都在接到罢工通知之后退票改票了吧!),活泼可爱的工作人员眼睛闪闪亮地看着我们两个可笑外国人,依然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积极比手画脚,从她充满善意的肢体动作,我们懵懂地猜测她意思是,我们本来的车票不在一个车厢,因为这趟列车有大量退票,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直接在一个车厢啦!
真!幸运——谁能说不是呢。我颇认真地仔细打量了一遍车厢,内部主体是很漂亮明亮的黄色,爬上上铺的梯子十分迷你可爱,如果不是有这么多突发事件,这会是一节我很喜欢的火车。匈牙利站务小姐姐给每个床位上放了一份零食小礼包,包括一瓶水和一个巧克力球。巧克力粘上牙膛。
顺带一提这时候我们仔细看这趟火车的终点站,发现是苏黎世。我想本来打算去瑞士的人一定很无语:“我们只是路过德国啊!”
火车哐吃哐吃的动静和配合的颠簸想来非常助眠,我现在在脑子里检索已基本没有睡前的更多记忆,只记得在整节车厢里偷偷张望了一下,除了我们两个外国人,一个人也没有显得微微惊悚,以及狐狸在卧铺上双手枕着脑袋开始算:常规来说四点半到萨尔茨堡,我们好好睡一觉,然后买五点的大巴车去慕尼黑,完美,来得及!
除此之外的火车碎片记忆立刻混入深沉的梦海,最后的印象便是到了深夜,好冷,非常冷,冷得我瑟瑟发抖。所以我一度无法确认我到底是冻醒的,还是被焦急的乘务员拍门拍醒的。
起来眯着眼睛瞥手环,凌晨两点半?不是四点半才到萨尔茨堡?把我们像赶小狗一样赶起来的乘务员也满脸抱歉,眼睛还是那么闪亮亮✨,她往我怀里多塞了很多巧克力球和苹果汁,仿佛指望这些小零食能略微填补这次德铁罢工带给我们的精神损伤,除此之外,她也确实带来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消息。
大意是虽然这趟火车到不了慕尼黑了,但是三点半左右会有另外一趟奥地利启动的火车会从同站发车,我们可以坐那辆车继续前往慕尼黑。而且(重点),我们不用买票。
我一边提着行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边为这个消息感到振奋,这样的话我们刚买的大巴票就可以退掉了,遂努力搓手搓脚在寒夜里维持清醒,试图苦熬到三点半。
特别冷又特别困的时候,这种苦熬非常折磨,我一边熬一边问狐狸:“为什么这么早就到萨尔茨堡了啊?”
狐狸脸上的黑眼圈像僵尸刚蹦起来那么深:“大概是一路上大量退票所以很多站都没有停就风驰电掣地到了,哎就不能再努力一点吗,说不定不到三点就能停在慕尼黑了——”
我在心里默默评价道:还是你会剥削啊!
整个候车室坐满了各种肤色各种种族的人,不管是游客还是当地人,一概面色灰败表情阴暗,看起来都在心里狂骂德国人。中途去卫生间上厕所,震撼发现要收我钱!而且还不便宜,一欧(还是半欧?忘了)一次!!!我差点要屈服在膀胱压力之下,一个守在出口的好心姨姨直接对我挥手,示意我进来,我定睛一看,这个厕所的门就跟我们地铁的门一样,进来就付费过闸,出来则是里面的人往外走就可以,这个姨姨如同对抗资本阶级的侠女,守在出口默默放大家进来上厕所…………
那我也就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中间省略若干反复去看列车表,反复去看站台是否有火车过来,反复看官方消息确认三点半到底有没有火车等绝望人类一定会出现的刻板重复动作。把大眼睛乘务员丢到怀里的零食都吃差不多之后,我们终于熬到三点半这个光辉时刻,站台的火车通知表里确实滚动起了三点半会来火车的通知,在候车室默默等待的大家脸上都开始泛起光彩,提起行李,大步小步地往站台上赶,我甚至遥遥相望地看到了正缓缓开进站台的火车,不是幻觉,再说一次,不是幻觉!
但这车怎么停了?我们火车站台显示器里的待发车怎么没了?怎么过了十分钟犹犹豫豫刷出来一个已取消??
在德铁罢工的威力下,奥地利火车也表现出了非常明确的不靠谱啊,你们这可是首发车,竟然要到最后一刻才说要取消吗!
所有人,呆呆地盯着显示器上的“已取消”,难以置信。
我伤心欲绝,悲从中来,想要满地打滚大哭质问“我只是想去慕尼黑看新天鹅堡啊啊啊啊啊啊”。狐狸在冷风中了然地叹了口气,说道:“也行,那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去坐五点半的大巴。”
我被奥地利火车不靠谱的现状打击得无法思考,但还是抬起头试图指出:我们刚才不是因为奥地利有火车过去把大巴票退了吗?
狐狸高深莫测平静一笑:“我一向都是都是坐上车才会退planB的票。”
好一个planB,被你装到。
三点半的萨尔茨堡的黑夜有多少人体会过?我反正体会过了,在非常偏僻的马路上默默前行,冷风让我的下巴不自觉地颤抖,使牙齿发出破碎的声响。我试图寻找这里是异国他乡的证据,但不得不说,这段黑夜中的行路和我老家没什么区别,无人经过的马路两边是粗糙的栏杆和高耸的树木,昏黄的路灯彼此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我和狐狸沉默的脚步声,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摩擦,没有滑板鞋。
值得高兴的是,竟有七八人(其中有四位结伴的壮硕女士,给我很大的安全感)与我们同行。我们步幅接近,步速均匀,很明显都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我们的希望之光幸福之火,萨尔茨堡的大巴站。
狐狸很高兴,说本来很担心这么晚会在路上被偷袭抢劫,这下安心了。
我一边揉着眼睛打哈欠一边抬杠:抢劫犯也不想半夜四点守在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经过的路段抢劫吧……
大巴站的人还不少,粗粗一数有二三十人了,大家从不同的方向赶到此处,我甚至看到有人坐着出租车赶到,有种很奇妙的错位感。路人都睡眼惺忪,又困又冷,不用问,此时此刻相聚在这里的各位,都是本来要前往慕尼黑的倒霉蛋。
大巴来了!查票,看护照,上车。我在昏暗中陷进很舒服的椅子里,扣好安全带之后几乎立刻歪头睡着了。整个车应该都是这样,因为我再一次醒来,举着手电筒的边检工作人员,要再查看一次我们的护照和签证。
终于进入德国了啊……我迷迷糊糊地想,迷迷糊糊地把还回来的护照往怀里一揣,睡眠又立刻拦腰抱住我,我不做抵抗,心里只想,这下真的能到慕尼黑了,吧。
寒风料峭,天光乍亮,慕尼黑的城市在晨光下显得又呆又拙,我渐渐醒来,用目光追逐着窗外与我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最常见到的还是分不清季节的人匆忙地提着咖啡赶早班。我心里想的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个瞬间,一辆大巴车上的中国人这样努力试图看清他们的脸,这也是一期一会,永无再见之期。
我们的酒店离慕尼黑火车站非常近,我们提着行李,终于到达。前台是一位风度翩翩满头白发的爷爷,他同意我们将行李寄存在此,并且告知我们可以去早餐吧吃点东西。我感激不尽,在干净素雅的白色餐桌布上,我的盘子装了各种各样的奶酪和香肠,还有刚烤好的足以慰藉心情的面包,以及热乎乎的咖啡。
我们也顺利地和预订去看新天鹅堡的旅行团对接,此后整天的行程都轻松美丽,天空明亮,空气清新,每到一处我都要疯狂拍照,上车就会昏昏沉沉地睡着补充体力。直到此刻,我和狐狸在德国人的餐厅里等待据说跟东北菜很像的烤猪脚。
手机跳新闻:德铁工会表示如果罢工未能达到预期或将组织下一次罢工。
我问狐狸: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狐狸说:涨薪10%。
行吧!德国人,谢谢你们阴差阳错送我一场花里胡哨的过境之旅。我心里想着感谢,口腔开始咬牙切齿,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我们点的猪脚送上来了,老大一个,我切好,送入口中。
嗯?很神奇的口感,确实有烤过,但是又像炖过一样,内外有种冲突的风味,配套的酸菜的确很像东北出品,和我的想象差不多,但要说特别好吃,可能也有点勉强。
狐狸的脸有点皱起来,他放下刀叉,对我说:“要是有存档点,我希望回到十五分钟前换个别的套餐。”
我大笑起来,带着疲惫和满足以及闯关成功的幸福,开开心心地继续吃了下去。
作者一点废话:我曾经无数次想要把这段经历作为素材放到小说里用,但是最后还是觉得就这样写下来已经足够精彩,那个晚上一波三折的大冒险真的很有意思……但是不要太信赖我,任何写下来的东西都会被修饰,这篇也不例外!但我现在依然能回想起来,被乘务员弄醒,深夜冻得下巴打鼓,清晨隔着窗户看向窗外行人的心情,以及猪脚没有很好吃的感觉,这怎么不算是在自己的人生记忆里敲下一个存档呢。
作者:狗剩
那场事故带走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几乎所有人都对我再次站起来不抱希望,连家人都逐渐失去了耐心,不再送我去康复科做训练。
我并不想认命,每日还是会去家附近那条长长的阶梯走道扶着栏杆尝试。
然而今日练习完后一个不小心,轮椅顺着阶梯一路滚落,光凭我自己绝对无法去将它捡回来。
这里平时并没什么人会路过,拨了电话也联系不上家人。我沮丧又绝望地坐在地上心想:这大概就是上天让我快点放弃的信号吧。
随后我听到有脚步声“哒哒哒哒”从身边过去,又过了会脚步声回来了。
“原来不是在哭啊?”他把我脸从手臂里挖出来。“你还好吗?”
姑且称他为A。
A是最近才搬来的,据说是在附近大学的学生。
这家伙有事没事就来陪我进行“训练”。用A的话说这是互惠互利:他把我当成论文的观察对象,而我则获得个“安全员”。
不过最近有件事让我难以启齿。
这大半年里的陪伴里,虽然经常会和他斗嘴吵架,可我还是喜欢上了A。
倒不是说喜欢他这件事难以启齿,我不认为残废了的自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而是另一件事实在难以开口。
A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没什么脾气,但是在某些事情上极其固执较真,就比如说,他就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半途而废,讨厌到甚至会因为一些小事和朋友绝交的地步。
所以那件难以启齿的事就是,我想放弃了。
这么久过去了,我还是连站都站不稳。我越发相信大家说的是对的,早就应该接受现实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算被骂也好绝交也好,我想先把话和他说清楚。
于是在今天的练习结束后,我告白了。
我坐在阶梯中段,A逆着光站在最高处,看不清他的脸。
长久的沉默让我开始烦躁起来,不管怎么样至少给个答复啊?
我没有那个耐心再等下去了,叹了口气打算说第二件事。刚起了个头A忽然打断我的话。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随后他慢慢撩起裤腿,夕阳折射在金属上的反光映入眼中。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个关系相当要好的朋友。姑且称之为B。
B和我要好到什么程度呢?我们两家人时常互相托管孩子,我们一起去幼儿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要不是因为性别不同,估计都会勾肩搭背一起上厕所。
但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我在花花班度过了整整一年的孤独时光后才再次见到B。只是他右小腿的位置空空荡荡。
B的性格变得相当暴戾,谁都不敢接近他,甚至连我靠近都会被他用积木砸。
“给我滚开!滚开!”大概是这样的。
也有坏心眼的小孩欺负他,把他连人带轮椅推到,嘲笑他是“单脚鸭子”。
我冲过去和他们打了一架,女孩在这个年纪天然的比小男生强壮能打。
这几个小孩又坏又怂,冲我吐了口水就跑;我又哭哭啼啼回去把B扶起来——我现在不怕他砸我,他手边没有积木只有布偶兔子,那个不疼。
“你还是有脚的啊,为什么不站起来?他们欺负你就打回去呀!”
B愣了一秒,随后用那个兔子砸了我:“滚开!”
B被霸凌的事情传到了他父母耳中,很快带着他搬家转学,从此再也没见过他。
B和A的模样就这样慢慢慢慢重叠起来。
你妈的,为什么不早说?
A还站在那里,半条裤腿卷了起来,露出右小腿的金属假肢。他抱着手臂:“你刚刚告白了对吧?要是想知道答复的话就上来。”
“站起来,继续走。你不会是不行了吧?”A挑衅似地冲我说。
我气得七窍生烟,想起那些被他用积木砸脑袋的童年时光,什么告白什么答复都抛在脑后,现在只想冲过去给他一拳。
于是我“站”起来了,借力撑着栏杆一点一点爬了过去。
关节咯吱作响,肌肉筋膜层层绷紧,疼得我满头大汗。不过几十阶的楼梯在我眼里与万米高山无异。
不行,今天就算爬也要爬过去揍他。
我的速度越来越快,先是像丧尸般拖着下肢爬行,慢慢变成摇摇晃晃的企鹅;等到最后一个台阶、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终于像模像样地“跨”了出去。
随后扑进他的怀里。
我听到他在耳边说:“我也喜欢你。”
END.
MOD:笑语
作者:狗剩
原作《咒术回战》,吉野顺平
预警:同人乙女向
无数肥皂泡般的平行世界填满了整个宇宙。它们生成原理简单粗暴,单单在硬币抛出的瞬间就会出现两个世界:正面朝上的世界,以及背面朝上的世界。
每个世界倒映的故事各有不同,但所有结局永远相同。世界与世界挨在一起,互不干涉也不会消融。
就像脚边纸箱之中这只待领养的幼猫,它扒开爪子正努力试图爬出来。再过五分钟猫就能掌握攀爬要领获得自由,随后顺从本能的好奇心蹿进马路中央被疾驰而过的汽车碾轧。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箱子被放置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大风吹落的垃圾杂物压住了出口,幼猫尖细叫声被困在其中,捱了整整四天最终失去生息。
你已经观察了很多次,无论过程如何,发生的时序如何,每一个世界里这只猫的命运都以死亡收场。
抛出的硬币不管最终是哪一面朝上,唯有落地这件事绝不会发生改变。
***
“吉野同学?吉野同学?”
活动室里两张拼一起的简易方桌上层层叠叠码着数不清的书籍杂志,吉野顺平艰难地从中开辟出一小块天地,捧着本刊物正看得入迷。
你小心翼翼跨过地上成捆报纸,指骨不轻不重敲敲桌面。他从幻想世界中抬起头,露出迷蒙恍惚的神情。
你叹了口气:“吉野同学,你忘记了今天要值日吗?”
十五分钟前,你突然发现自己的值日搭档没了踪影。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回过头去,几个女生从后门探出脑袋。“今天是谁和你一起?不会悄悄跑了吧?”
这个年纪的小学男生总有那么几个猫嫌狗厌。捉弄女生,逃避扫除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你瞄了一眼黑板上的值日生栏,自己名字旁赫然写着:吉野顺平。
“我不知道……”
尽管和他称不上有多熟悉,可你并不觉得吉野顺平会是这种逃避责任的家伙。你家与吉野家事实上只隔了三户邻居,周末街区的主妇太太们联合举办的义卖活动吉野太太也报名参加了。
【吉野家那个孩子啊,虽说有些内向,但还挺孝顺妈妈的嘛。】平时最喜欢挑剔的阿婆这么评价道。
在其他男孩们找各种各样借口溜出去玩耍时,吉野顺平则帮着自己母亲忙前忙后,搬出折叠桌,布置摊位。和自己儿子比起来,吉野太太倒更像个孩子,活动才开始没多久就抛下一切溜去找其他太太们闲聊。
吉野顺平默许了母亲的行为,自觉接替她的工作。有人上前询问他即答,无人就垂着眼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摆弄手上的魔方,一直到活动结束。
——所以,他大概是忘记了?你这么想着,门口又喧哗起来。有男生急匆匆想要奔进教室取落下的足球,却被女生们强行拦住。
“你们干什么呀?!”
“你知道吉野顺平在哪里吗?”
“我怎么知道啊!他又不和我们一起玩……拜托了先让我进去吧!”
“真的不知道吗?”
“真……啊,好像还在活动室,我刚刚经过的时候看到了。”
“你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没有骗人啦!”
“好啦,”黑板已经被你擦得干干净净,捏着板擦用力在粉笔槽上敲了敲,“你们在这里傻等不如帮我把窗户关一下。我收拾的差不多了,一起去活动室看看吧。”
事实证明那男生说的是实话:吉野顺平还真是一个人藏在活动室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听到你的问话脸蓦然涨成番茄色。
好糟糕,自己竟然把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
“钥匙给你,等大家都走了再锁门吧。”
“哦、哦。”吉野顺平伸手接过,说话磕磕巴巴,“对不起,下次、下次我会补上的!呃,那个……同学…”
“要好好记住同班同学的名字呀!”其余几人笑了起来,他绞着手指愈发窘迫。
你推着同伴就往外走:“吉野同学明天见,记得要填好值日表哦!”
***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妈妈正在与一条鱼斗智斗勇,头也不回,“今天怎么那么晚?”
“和朋友一起去逛了逛新开的店。”瞥了一眼墙上时钟,比平日晚了近一小时。你偷偷吐了吐舌头,将书包搁在玄关壁橱上,轻手轻脚走到妈妈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腰用脸蹭着后背。“对不起嘛,下次会提前告诉你。”
“……晚饭快好了。”这一招相当好用,妈妈语气无可奈何地软了下来,“能帮忙丢一下门口的垃圾吗?”
“没问题!”
垃圾堆放处离家并不远,但最近这段路不太好走。工程车停在标有禁止通行字样的施工牌所围成的圈中,大半道路被挖开,看告示似乎是在调整地下电缆。如果单单只是普通施工也就算了,偏偏这一下连带着整片区域的公共照明都哑火了数日。
太阳快沉了。
只装了一盏灯的垃圾房本就昏暗,现在因停电缺失了唯一光源后里头直接变得黑漆漆一片。腾出手将半合的门推开更大角度,想让外头的光多照一些进去,你可不想踩到黏糊糊的果皮。
说起来,这是什么味道?浓烈腥甜如铁锈般的气味在打开门的瞬间灌入鼻腔,逼得你捂住脸往后退了两步。那又是什么?服装店的人偶模特吗?
你将视线移向蹲在“人偶”边上的男人,他也正看着你。那人慢慢、慢慢站起身,在动作时似乎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那具“人偶”,发出挤压吸饱水分的海绵才有的“嘎吱”声。
即使开了门,垃圾房里依旧很暗。未知的深色液体缓慢淌过黑色,触到门边的明暗交接线才换上原本鲜红色彩,又慢慢浸没你的鞋底。
惊惧到极限时所有声音都会被压抑在喉咙里。
原来电影里主角会尖叫是骗人的。你没头没脑地想着,一边奔跑一边不断确认那个男人有没有追上来。
“呜哇!”
“……!”
吉野顺平才从学校回来,刚准备进家门就被你撞了个人仰马翻。你迅速站起来,随手捡起散落在自己边上的东西塞进他怀里,哑着嗓子连道歉都顾不上:“赶紧进去!”
父母被你的样子吓了一跳。先前那一下摔得太狠,扎马尾的皮筋崩断,头发乱糟糟散开,膝盖手肘大片淤青;连鞋都没有换就跑进屋内,在木地板留下了一长串血红印子。
你抖着手拎起电话听筒,几次都按不准号码。母亲慌忙抱住你:“不害怕不害怕,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你被她揽入怀中,脸贴上胸口听到妈妈心跳声总算缓过神来。凝滞的恐惧终于破开裂缝,你拽住她的衣服,声音里带着哭腔:“报警……快报警!”
***
“因为今天轮到值日,后来又和朋友在外面玩了一会……应该是差不多快六点的时候。”
“扔垃圾的时候有其他人吗?”
“没有。”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那里太暗了……我真的没看清。”
你手里捧着热茶坐在父母中间,对面沙发上两名警察听到你的回复后面面相觑。
不是【不记得】,而是【没看清】。
垃圾房里发生了血案:有人被割断咽喉大量失血而亡。犯人显然预谋许久,明明是这种最容易留下痕迹的犯案手法,警方在现场却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条街的监控同路灯一样早已断电数日,很可惜的是你作为第一报案人及唯一的目击者,也无法提供更多有效信息。
“那先这样吧。”漫长的谈话结束,年长一些的警官率先站起来,另一个连忙合上本子跟着起身。“如果想起什么的话,请务必联系我们。”
垃圾房被警戒条封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人人都在谈论那里发生的命案。犯人迟迟没有抓到,坊间甚至开始有传言这是此前的连环杀人魔重出江湖。
为了安全考虑,学校里开始组织学生们集体回家,避免落单。你和吉野顺平家住在街道末尾,返家小队走到最后只剩你们两个。
“怎么了?”吉野顺平注意到这一路你频频看向身后,忍不住跟着回头,什么都没有。
你停下脚步,收回视线。临时的电力提前恢复了公共设施,现在天也还亮着。同学在身边,老师也在身边。
“……没什么。”你冲他摆摆手,“明天见。”
吉野顺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家:“啊……明天见。”
事实上自发生命案那日以来,你时常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放学回家时,独自去便利店购物时。
你还未从目击杀人现场的巨大心理阴影中走出,不明来源的视线如影随形舔舐后背,这种模糊又漫无边际的恐惧感几乎无法好好用语言来阐述。
父母听完你的求助商量了整整一晚,下定决心等你小学毕业后无论如何都要搬家。工作也好,不动产也好,都是小事。
好在离终末的考试也没多久了,有了父母的承诺,你也总算安心了一些。
又过了两周,国民级电视剧大结局播出,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主题换成了剧情闲谈。
而那桩案子再无下文。
搬家后你也确实度过了一段平静时光,新的环境似乎带走了所有令人不适的感觉。
等到了初中最后一个暑假,你几乎已经忘记当年的噩梦,三年来头一回脱离监护人的庇护独自前往参加同学会。
你再也没有迎来下一个开学日。
那名犯人不知道是如何找到自己,以同样的手法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
***
你站在阴影处,看着街道对面童年时期的自己惊慌失措地逃跑,与刚刚值日回来的吉野顺平撞到一块,赶忙爬起身,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就没了踪影。
吉野顺平大约也是急着回家,好脾气地略过你的失礼行为,自己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与杂物进了门。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落下,一路滚到你的脚边。弯腰拾起仔细看,是一枚正面烙印着电影角色头像的纪念币,边缘一圈刻了台词: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朝上一抛,你抬头盯着硬币在空中翻滚。抬脚踢了踢纸箱,几乎快要成功爬出来的可怜小猫吓得落回原位,缩起身体瑟瑟发抖。
——被抛出的硬币必然落地,除非有人伸手接住。
“那是什么?”几个小孩抱着球嘻嘻哈哈一路追逐打闹,眼尖的男孩远远看到纸箱,勾着同伴围了过来。“小猫咪诶!”
你侧身给他们让了让位,其中一个孩子扯扯你的衣角:“姐姐,这是你的猫吗?”
“不是。”
孩子们小小欢呼了一下,但下一刻又愁眉苦脸起来:到底谁可以带它回家呢?
他们叽叽喳喳商量了好久,最终赢下猜拳的孩子小心翼翼抱起纸箱。
望着他们雀跃离去的背影,你摊开手掌,硬币背面朝上。
***
那几个孩子的笑声只剩余音荡在耳边,迅速被蝉鸣声盖过,原本已经沉下的昏暗天色忽然变得艳阳高照,气温陡然升高。突如其来白昼激得你闭上眼睛,片刻后适应了光线才慢慢睁开。街区道路平整宽阔,既没有工程车也没有警示牌。
你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待。
五分钟后,吉野顺平双手插在口袋从你面前走过。
小学时期的他比你矮一些,但男生们到了高中个个都开始拔高。现在的吉野顺平才刚步入发育阶段,就已经完全超越了应该算得上是“同龄人”的你。
他比小时候看起来阴郁许多,长刘海挡住了半边面颊,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无意识地微微皱起眉头。
“吉野同学。”
“吉野同学。”
他仍在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你的呼唤。
“吉野顺平。”
对方总算停下脚步,侧过头:“你是……?”
你报上自己的姓名,见吉野顺平看起来更加困惑内心默默叹了口气,自动补上一句:“我是你的小学同学。”
或许是【同学】二字触及了红线,他不动声色与你拉开一个微妙距离:“哦,你好。”
吉野顺平现在显然心情不是很好,抬头望望天又转过身去:“下次见。”
【下次见】就在第二天。
吉野顺平几乎都是固定地点活动:影院,河堤,DVD租赁店。你按照烂熟于心的路线一个一个走过,最后很容易的在摆满冷门影片的货架与他“偶遇”。
“好巧啊,吉野同学。”
“……你好。”吉野顺平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又会见到你,在脑海中苦苦搜索试图找出一星半点关于你的记忆。
“吉野同学还记得我吗?”你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说道,“小时候你忘记了值日,把我一个人落在教室打扫呢。”
脑海深处的画面又被调出,这绝对算得上是自己少有的黑历史之一。
吉野顺平在意识到你是哪位后,坚硬的保护壳显而易见地松懈下来:“对、对不起,之前没能认出来!”
“没有关系,毕竟长大了大家都变了不少。”你摇摇头,笑眯眯说道,“吉野同学还欠我一次值日呢,要用请我喝饮料补回来吗?”
“诶……?!好、好的。”
吉野顺平略显局促地坐在你对面,工作日下午一点半的咖啡馆里冷冷清清,工作人员靠在吧台用微妙的眼神在你们身上来回扫过。
——是高中生吧?现在不上课吗?
——小情侣逃课出来玩的吧。
“你们家搬得挺突然的……很多邻居都来问过。”
出于各种因素考虑,当年离开的时谁都没有通知,大家都以为这户人家趁假期出去旅行;直到某一日邮递员来送订阅杂志发现门口邮箱里已经塞得满满,才发现你们一家早就搬离了这条街。
“因为再呆下去我可能会疯掉。”你假装没有听到店员们交头接耳的悄悄话,抿了一口饮料,“啊,应该说会死。”
“这么严重吗……”他非常惊讶,但立刻又露出羡慕的神情,“至少立刻脱离了不愉快环境。”
“吉野同学现在过得很不愉快吗?”
听到你的问话吉野顺平整个人气场低沉下来,久久一言不发。
他垂眸用手按住了自己被头发遮挡住的额头。之前的伤口已经开始长出新的肉芽,在完全愈合前会时常犯痒,轻轻触碰又会立即变成酸麻的疼痛感。
“抱歉,我不应该问这个。”
抱歉,这是必须确认的事。
“……我没事。”吉野顺平放下手,挤出笑容,“说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处理一件事。”你朝前倾了倾身,示意他也靠近一些,一副要说大事的模样。
吉野顺平犹豫了一下,他有时候确实难以分辨人心,到底是善意,恶意,还是随意?但是童年和现在像是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明明对你的印象只停留在【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一不小心害那个孩子一个人打扫完整个教室】,却又由心认为:这是可以信任的人。
他学着你的样子慢慢凑过来,间隔的咖啡桌变成了秘密情报交换处,你用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说道:
“我是回来拯救世界的。”
微凉的气息打在耳畔,吉野顺平“腾”地一下坐直身体,面颊微红:“请不要戏弄我!”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小时候看起来那么正常的同学,怎么也变成了一上来就捉弄人、性格恶劣的家伙?
“因为吉野同学看起来不太高兴,想开个玩笑而已。”
几个店员们还在频频往这边看,吉野顺平瞥了他们一眼低下头,一直绷紧的肩膀放松开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什么嘛……”
“我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开了好多新店啊。”你趁机得寸进尺:“吉野同学,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
有谁会拒绝和自己有共同语言又真诚友善的人递来的橄榄枝呢?更何况这件事你已经做得轻车熟路,只要对方开个头就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回过头,吉野顺平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看样子是刚刚购物回来。
“我没有钥匙,进不了门。”
吉野顺平并不清楚你搬家之前的老宅最终是如何处理的。在他印象中你们一家搬走后这栋屋子始终空置,再未见过门牌换上新的名字。于是默认你是要回原先的家。
“不要站在外面,这么热的天会中暑的。”少年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先来我家坐一会吧?”
这里的民宅都是相似结构,吉野家也不例外。最普通的一户建,进了门就是与开放式厨房相连的餐厅。他引着你进了隔壁的和室,打开空调。电视机没有关闭,画面暂停在一场派对上。
“你刚刚在看电影?”
“《彗星来的那一夜》,你看过吗?”
“看过。”
“你有什么评价?”
“非常无聊。”
“呃啊,真是相当严厉的批评呢……”吉野顺平盘着腿坐在你身边,笑得腼腆,“我倒是觉得只要通过暗处就能创造一个新的平行世界,这点还是挺有趣的,虽然主人公再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世界之间的锚点。没有锚点,不断制造新的世界就是在给自己制造麻烦。”
吉野顺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锚点?”
“唔……有纸和笔吗?”
“稍等一下。”他起身出了门,隔壁房间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过了一会脚步声又向房间深处进发,五分钟后吉野顺平带着两罐饮料和纸张原子笔回来了。
“这个给你。”他拉开拉环,放在你面前。
“谢谢。”
你在纸上圈了两个圆。
“假设这里有两个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无数个点,虽然在世界里的位置并不相同,但是点和点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两个圆里被你胡乱画满芝麻般的黑点,随即各圈出一个点,“而锚定对应固定的点能把所有世界串联在一起。无论有多少平行世界,只要跟着锚点都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你在纸上又画了好几个铺满黑点的圆圈,最后一道直线干净利落穿过所有圈,看起来有些像甜品店的花见团子。
“就这样,找到每个世界同样的点就好。”
吉野顺平低头想了好一会:“这个点是……时间吗?”
“不对哦,时间只是世界里其中一条轴,坐标系数都是可以变化的。”你啪嗒啪嗒按着原子笔,紧紧盯着自己画的东西,“是【事缘因果】,只有这个不会发生改变。”
“也正因为锚点是相同的事因,所以一旦我把这个黑色的点替换成了红色,其他圆圈里对应的点也都会跟着变成红色。”你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有了一个锚点,你就能改变世界了。”
你指了指他刚刚拿来的可乐罐:"就好像吉野君刚刚在喝的饮料,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这是你昨天喝的,而第三个世界里你放在冰箱好几个月才想起来。总而言之不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汽水被你喝完的结果是固定的。”
“这就是一个事件锚点。如果想要改变这件事,只要某个世界里吉野君去购物前有人把便利店所有可乐都买走,那么所有世界的吉野君都会变成【没有喝可乐】。”
世界们挤在一起,每一个都在按照其特有的时间轴走不一样的故事。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无论是什么样的时间规则、事件发展,所有世界的结局都是同样的。
但如果其中任意一个世界的结局发生变化,那么其余所有世界都会进行自动修正以维持统一。
如果真能做到这种事的话,或许可以找到一个能将所有讨厌自己的人都消失的世界。不过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吓到你吧?于是吉野顺平换了个更温和的说辞笑道:“如果有锚点,那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一个能修改法律的世界,去加上一条:电影院内喧哗者判处重罪。”
“哇……吉野君好严格啊。”
“那你呢?你有了锚点想做什么?”
你愣了愣,这套无趣枯燥关于世界的理论其实说过很多回,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反问。
你的锚点是什么?
在那些被否决的世界中,只要将硬币转回正面,你就能回到原初世界自己死亡的【前因】;再翻过硬币背面朝上,又就能制造一个新的世界。
所有背面世界里,你的终局在时间轴上被大幅度延迟,而吉野顺平却会变得比你更早拥抱死神,成了另一个点。
你的死亡与另一个人的死亡被世界留下的锚点串在一起,你隐隐约约有个猜测:那天最后有过交集的吉野顺平恐怕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关键人物。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呢?你改变不了正面世界的【结果】,背面世界里的吉野顺平也根本没有办法救未来会遭遇厄运的自己。
“……活下去。”
“什么?”
“想要……都活着。”你俯下身把脸埋在掌心之中。
这、这怎么了?!
吉野顺平有些懵,不知道这个问题哪一点冒犯到了你,手忙脚乱抽出一大堆纸巾。想让你抬头,伸出的手触到肩膀瞬间又缩了回去。
“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我活着,我活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你,“那个,先冷静下擦擦眼泪吧……”
“没有在哭。”你一脸平静地仰起头,看起来情绪毫无波动,更不要说是不是在哭。“开个玩笑而已。”
吉野顺平抱着一大团纸巾愣了一秒,松了口气:“不要乱开玩笑啊!而且我死了你也活不下去……听起来太奇怪了……”
“你没有看过那部电影吗?你跳我也跳?”
“那句台词不是这么用的!”
“那个,我之前就想问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哦。”
***
当然是假的。
刚跨入这个世界不到半小时,你就发现吉野顺平已经和那个“怪人”混在一起了。阻止他们继续往来吗?绝对没有可能,事实证明那是另一个锚点。
既然无法挽救吉野顺平的死亡,也没有能力把他从“怪人”身边抢回来,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那件事,最后一件事。
到底是哪一天发生的来着?
深夜十点,你独自在吉野家附近徘徊。他家灯火通明,吉野太太估计又喝高了,即便隔着一扇大门你也能听到她乐到极致而变了调的笑声。
吉野顺平这一周也没有去上学,但你也没有与他见面。再靠近就会被“怪人”发现——吉野顺平身上沾染了有别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气息。
你低着头从街道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冥思苦想。
不同世界里事件在不影响结果的情况下都是乱序发生,记录日期对你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名陌生的粉发少年与你擦肩而过,他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歌孩子般走一步跳一步。
“等一下!”你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立马回身拽住对方的衣领。他踉跄一下,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
“怎、怎么了?”
“回去!回吉野家!现在就回去!”
***
先前被你拦下的少年在吉野家里与从未见过的怪物混战中挂了彩,正呲牙咧嘴地往自己手臂缠上绷带。后续赶来支援的几人在与吉野太太交涉着什么。
你努力集中精神勉勉强强听到几个关键词。他们说要带吉野顺平走。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那是什么地方?”
“吉野太太,更详细的情况我们会稍晚一些和您解释。”
……
……
天际已蒙蒙泛光,再过一会太阳就会升起。最早开始工作的送奶工踏着车路过,诧异地发现吉野家在一夜之间几乎夷为平地。
周遭的声音愈发模糊起来,送奶工车上的铃声听起来仿佛来自虚空。你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保持清醒。
旧的【事因】开始抹消,新的【结局】正在填补。
“……你还好吗?”吉野顺平注意到你有些不对劲,试探般问道,“要是——”
手心一凉,你忽然塞了什么东西给他:“未来……未来等你。”
吉野顺平低下头,莫名其妙摊开手掌:竟然是自己儿时丢失的纪念币;翻到背面发现数字部分被磨得已经完全看不清。
“你这是哪里找到的?”
他很是惊奇,抬头却发现自己面前空无一人。
***
“店长,我先回去了。”
“辛苦啦,路上小心。”
为了错开白天主修课的上课时间,连续几周的夜班让你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你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果然,从刚才起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画面中你看到后方数米开外有个人与自己保持相似步调一直跟着。
对方似乎非常熟悉你回家的路线,无论怎么特意绕路,或是躲进熟悉的便利店从后门离开,抵达公寓大楼门口时骤然发现那家伙还在身后。
你飞快跑进电梯拼命按下关门键,见电梯门缓缓合上才松了一口气——一只手忽然卡住门缝。
戴着口罩与兜帽的男人挤进来,靠站在电梯后方墙板上。你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彻底闭上的金属门倒映着对方唯一露在外的眼睛。
“不按楼层吗?”他问。
你僵硬地抬起手臂,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随意摁下——等电梯一停就从安全通道跑回家。
他默不作声,跟着按了低一层的数字。
啊,只是顺路的住户吗……你快速瞥了一眼,提着心惶惶然。
叮——
他的楼层先到了。对方下电梯时你还在为自己随意揣测他人感到羞愧。
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男人下了电梯后竟然也进了安全通道。你看着下方楼梯交错的空隙处对方露出的帽顶,几乎快要失去思考能力。
如果往下走,就会正面与他碰上;不得不一路向上,然而脚步声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上。
安全通道里信号极差,你快速连按拨号键,只有无数忙音反馈。再往上就是顶层了,你毫不犹豫冲进天台锁上门,颤抖着手再一次拨打报警电话。
“这里是……”
刚听到接线员的声音,身后的门就重重被人撞开。一回头就被人扼住咽喉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机在挣扎中摔落。
对方似乎根本不打算给你求饶的机会,就这么掐着命脉直接将你推向天台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中,你听到他笑了一声。
巨大的失重感将你整个人淹没。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你落在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中。
半透明的生物轻轻将你放在地上,你迷茫地看着这只巨大的水母:刚刚是什么情况?
“嗨。”
“呀!”你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又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相当失礼,“您、您好?谢谢……是您救了我吗?”
“不是哦,是淀月。”
对未知生物的好奇已经完全覆盖了刚刚被人推下楼的恐惧,你看着那只水母慢慢飘远:“……那是您的宠物吗?”
“咦……你看的到它吗?”见你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对方干咳一下转移话题,“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哦。你这才想起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您能帮忙报个警吗?”
他抬头望向天台,那个男人被水母禁锢住动弹不得。
“没事了没事了,警察很快就来了。”
随后小心翼翼地往你这边靠近了些:“你还记得我吗?”
“您是……?”
他拉过你的手轻轻放下枚硬币,仔细看了看是正面烙印电影人物头像的纪念币。你前两天才刚看过的经典老片,那句台词尤为印象深刻: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吉野顺平,我叫吉野顺平。”
你后知后觉想起来,小时候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的同学,曾经一口气买了数本同一期杂志就为了填抽奖券。看起来老实又腼腆的小男生唯一一次搭档值日就放了你鸽子,躲在活动教室里努力破解奖券的谜题。
“好久不见!”
***
【正面世界】
吉野顺平彻底忘记了今天自己还要值日,等完成任务踏出校门时已几近饭点。他抱着书包直直往家里冲,电视节目将在整点准时播出。
——快点快点!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了!
埋头奔跑不看路绝不是什么好习惯。都已经到了自家门口,吉野顺平刚准备进门就猛地与人撞了个满怀。
你跌坐在地上,他更是连人带物翻了一地。
“呜哇!”
“对不起对不起!”
你连忙道歉随手捡了两样就往顺平手中一塞,又慌慌张张地跑走,像是正在被什么凶恶猛兽追逐似的。吉野顺平疑惑地朝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再收回视线时你已跑远,他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收拾满地的书籍杂物。
叮——
刚弯下腰,一片亮晶晶的东西便从口袋中滑出,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是顺平填了数张杂志调查表才抽中的影迷纪念币。硬币顺着惯性朝前滚,他连忙追上一路跑到街对面直到撞到一个纸箱,那枚纪念币才原地打着转停下。
顺平擦了擦灰尘小心翼翼重新将它收好,一抬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喵……”
“小、小猫?”
顺平有些不知所措,小猫趴在写有【请带我回家】的纸箱里有气无力地叫着。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有其他人发现它了。
这也放得太隐蔽了吧……
顺平心想。
会不会饿死啊?要不然先问问妈妈能不能先收留它一段时间?
他打定主意抱起箱子,刚转身就瞧见马路对面有个眼生的男人,正弓着腰慢慢沿着你方才离开的方向走。
吉野顺平从未见过谁会有那般神情:麻木、阴冷,带着如同捕杀猎物的死灰眼神。
那瞬间他感到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往电线杆后藏了藏。直到那男人转进小巷不见了踪影,晚风灌入领口,才一个激灵醒过来。
“顺平,把这个拿过去吧。”
“好的。”
今日节目内容是最爱的年度佳片盘点,吉野顺平却窝在沙发上看得心不在焉,听到妈妈的呼唤便一把丢开抱枕起身。
吉野凪拿了些旧衣服垫在纸箱内,又拿了个浅盘装了些牛奶。怕生的幼猫缩成一团,最终饥饿战胜恐惧,抖着身体凑到盘子前舔食。
母子二人蹲在纸箱前,凪忍不住伸出手。猫咪被她冷不丁的举动吓得脊背弹起,见她并无恶意又逐渐放松下来,低下头继续。
“顺平在烦恼什么吗?”她一下一下抚着猫咪,柔软绒毛滑过指缝,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
“……没什么。”顺平抱着膝盖,他早就过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闹腾凪的年纪。
吉野顺平闭上眼,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仍清晰无比地刻印在脑子里。他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正思忖着是否要和母亲说这件事时,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紧接着又有好几声同样刺耳的噪音从屋外掠过。
“啊啊,好吵啊。”凪走到窗边,窗帘微微挑开一条细缝,竟有四五辆警车闪着灯停在外边。“出什么事了吗?”
大约一小时后,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附近垃圾堆放点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警察正一家家敲门调查线索。
会和那个人有关吗?
“最近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啊……”凪撑着头想了一会,“没有诶,也没见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要不要说呢?
“那么,打扰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随时联络我们,这是联系方式。”
他们会相信一个小孩子说的话吗?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顺平,和警察叔叔说再……”
“那个,我看到了。”吉野顺平拉着母亲的衣角鼓起勇气从她身后探出头,“我看到了一个人。”
***
“吉野同学。”你抱着便当袋坐到他身边,“一起吃午饭吧?”
“诶?……诶?!”
吉野顺平原本想躲在某个角落里一边看新刊杂志一边解决手上这个饭团。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你们日常几乎毫无交集,连熟悉都称不上,突如其来的午餐邀请着实把顺平吓了一跳。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问号,无论如何都猜不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吉野同学还记得上个月那桩杀人案吗?犯人已经抓到了。”
正是顺平目击到的那个男人。
这不是他犯下的第一桩命案,犯人精心策划许久的连环谋杀,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挑衅律法。缺乏监控的场所,随机挑选的受害者,张狂却又滴水不漏——前提是没有被来丢垃圾的你撞见。
警方在他的藏身处寻找到寻到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数十位数的受害者,被以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记录在内;而最后一页贴着你的照片,镜头里恰好回过头,旁边并排站着的孩子也侧着身子,脸却被黑色马克笔涂黑。
照片下方潦草写了几个地名、时间点,这是一份刚刚开始的计划书。
毕竟都到了这一步了,怎么能让个孩子破坏自己的“丰功伟绩”呢?
如果没有吉野顺平向警方提供的线索,接下来的受害者无疑就是已经被盯上的你。
【多亏了吉野家那个孩子啊,要好好感谢他。】
“所以,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你诚挚发出邀请,“和牛哦!我妈妈专门去买了和牛哦!”
不是午餐时间吗?怎么突然跳到了晚餐话题了!不擅长与人交际的吉野顺平在心里哀嚎。
“不必那么客气,而且我妈妈还不知道……”
“阿姨今天晚上也会来,已经说好了的。”
“咦?!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经过你家的时候就和阿姨说了。说起来,吉野同学出门好早啊,本来还想找你一起上学。”
趁吉野顺平还在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间隙,你翻了翻他手边的杂志:“啊,是最新的期刊呢。”
“你也看这个吗?”
“爸爸也有在订阅,我之前看过几期,很有趣呢。”你笑嘻嘻又靠近了些,“这期里推荐的几部电影我爸爸有蓝光珍藏版哦。”
“所以,吉野同学今天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
自此,同学兼邻里多年的你们才真正开始熟悉起来。
小升初的考试结束一周后,也是你们一家人搬家的日子。
吉野顺平提着妈妈制作的点心来找你道别,心思细腻的男生看起来有些忧郁,隔着车窗喊了你几声不见动静,微微蹙起眉头。
你的目光毫无焦距,宛如静止系人偶般呆坐在车内。直至车轮缓缓启动,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
有什么东西突兀闯入大脑又迅速消失。
你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只堪堪抓住脑海中最后的词汇,探出窗冲他大喊:
“我在未来等你!”
***
高中生活对吉野顺平而言并不轻松。社团活动需要固定场所,而另一群人同样觊觎这个带有空调和座椅的一室空间。
“喂喂,不是都说了让你放弃社团申请吗?”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哈?你是这样想的吗?”
吉野顺平被甩在铁丝网上,后背撞得生疼。面前几人嬉笑着将他围在中央,自动停在领头者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
对方蹲下身,一手捏着烟头,另一手扯住吉野顺平的头发,烟圈轻佻地喷在脸上。他的目光从顺平光洁的额头上掠过,心里有了个好主意。
“看来得让你长长记性。”
那团热源越来越近,吉野顺平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脸上反而浮起点点湿润凉意,顺平听到一阵气急败坏地叫骂。
一名陌生女生站在不远处的花圃旁,正拿着水管冲这边不断滋水。她捏地很用力,大量水流只能从变了形的细小孔洞中挤出。巨大水压击打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刚刚还在针对自己的不良们立刻转移了目标,直冲她而去。
“你们在干什么?”教导主任的声音硬生生让他们的脚步急刹车。
“突然发现学校里有那么大的花圃,忍不住想浇下水。”拧紧水龙头丢下水管,她一脸坦然地答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又不敢闹出更大动静,狠狠剐了她一眼便四散离去。老师显然也不想多管闲事,抱着一叠资料夹继续往前:“赶紧跟上先把转学手续办好,以后你有的是时间逛学校。”
“好的!”女生却一步未动,反而把目光转回这边。吉野顺平看着她踩着细碎落叶走了过来,弯下腰语气柔和:“……刚刚就觉得你好眼熟啊。”
“是、是吗……”靠、靠得太近了啊!顺平惊得绷直了脊背却退无可退,比刚刚被校霸围攻时还要紧张。
她左瞧右瞧,忽然满脸惊喜绽出笑容:“吉野君,你还记得我吗?”
对方的样貌逐渐与童年时期的好友重叠,吉野顺平喃喃念出你的名字。
“好久不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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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说明:
台词出自《回到未来》
作者:语谖
虚伪。周炎在心里暗暗吐槽,方礼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枪给你放在哪?”周炎问道。
“随便哪里都可以。”方礼还沉浸在报纸里。
“哦,那我放在椅子上了。”周炎贴心地用餐巾纸盖在上面,转身离开了。他不想被牵涉得太深。七组的名头他听过,道上流传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谣言,好的,坏的,香艳的,刺激的……这些谣言唯一的共同点是,七组并不像是一个组,更像是一个独立的组织;他们所追查的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刑事案件,而是更为隐秘的事件。周炎自认这辈子只想混吃等死,不想搀和其中。
方礼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翻过一页报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目送周炎走过街角,一名身着黑色套头帽衫的男子从旁边的桌子旁走了过来,拿起枪坐在方礼对面:“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会回来的。”方礼放下报纸,“组里还好吗,鸣音?”
付鸣音将帽檐又向下拉了拉,叹了口气:“糟透了,你还活着这事,目前只有我知道。思绮姐现在代为主持大局,对外宣称你在进行一项秘密调查。上头肯定知道你昨晚出现在了爆炸现场,但并不相信咱们提供的验尸报告。你一走,金严那个老头就被派过来,啧,意思很明显吧。”
“金处才34岁,别叫他老头。”方礼翻了一页报纸,“思绮怎么想的?”
“自然是继承您的遗志了。”付鸣音揶揄地说,着重强调了“遗志”两个字,“思绮姐现在正在暗中调查那晚谁出现过,虽然证据被掩盖得很好,但是夏野和安明道在追踪这条线索,不知道能被瞒多久。”
“我挑的人,自然是出类拔萃的。”方礼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咱们的直属上司,郭老,怎么说?”
付鸣音翻了个白眼:“什么都没说。”
“那按照咱们之前的预案来处理。思绮那边,由着她去做,能不能找到我看他们的本事了。一方面昨天来偷袭的那群人,的确需要重点关注,一方面也能骗骗上面的眼线。如果上面真的牵扯到了狐狸这件事里面,那刚好引蛇出洞。常言不是说吗?要想骗过别人,得先骗过自己。”
“啧,思绮姐得知真相后,不过轻饶您的。”付鸣音咬着牙说。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想到刘思绮可能的反应,方礼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当务之急是盯紧各方,抓住那条狐狸的尾巴。哦,对了,”他看了一眼付鸣音手中的枪,“把我的配枪放到Firework里,你做得到吧?”
付鸣音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方礼,嘴张开又合上。
“我知道。但是那人,知道的有点多,事情结束之前,最好还是让他跟着我。”而且周炎本身也有点不对劲。方礼在心里默默补充。
付鸣音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好,那我去办了。”
“辛苦了。”方礼无视了付鸣音的欲言又止,看着他离开,然后他拿出手机,熟练地输入号码,发送短信:“我需要您的帮助。”
周炎驾轻就熟地从小路摸回Firework的后门,溜进厨房。曹明正在切菜,看到他来了,吓得差点切到手指。
“我就知道你逃出来了!可吓死我们了。”曹明放下菜刀,“怎么回事?”
周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出了点事。”他不知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定,双手一会握拳一会松开,“啊,顺便,我的确不是跳脱衣舞的料。”
“那个客人是谁啊?居然能搞到仇家这么大动干戈。”曹明追问道。
七组的组长,一个有着漂亮皮囊的混蛋。周炎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曹明看得莫名其妙:“到底谁啊?”
“没谁。”周炎敷衍着说。七组这些人,还是少牵扯为妙,知道的人少一个是一个。
“少来,是个漂亮的富婆?”曹明走过去推了周炎肩膀一下,“你这笑的,我还不知道。来来来,说说看。”
“不是,是个男的。”周炎笑意藏不住了,“你别问了。”
“哦,好看吗?”曹明失去了兴趣,转身拿起菜刀继续做午饭,“我没看出来啊,你居然也是gay。”
“啊,我不……什么声音?”周炎敏锐地抬起头,外面似乎在吵闹些什么。
周炎和曹明赶快向外走去,Firework酒吧的营业区正乱作一团,史云波和打杂的梅天晓正在努力弄清状况,而一群穿制服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高个子女人冷冷地发号施令:“把周炎交出来。”
作者:江橼(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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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正站在深渊迷宫的入口,注视着那些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隐秘符号,向着通往未知的旋涡伸出了贪婪的手——
一
“早上好,霍尔顿先生!”
腰间绑着白色围裙的老板见楼上的人下来,从柜台下端出早已准备好的培根可丽饼和榛子咖啡。
“早上好,福特先生。”我拘谨地打着招呼,把夹在胳膊下的本子放在盘子旁边,落座吧台拿起刀叉,开始享用宾馆附赠的2.5美元早餐。
老板福特没有在意我,他此时正跟其他大早上就来喝酒的客人闲聊。
“嘿福特,听说了吗?昨晚上有大事发生!”举着姜汁啤酒喝到胡子上全是泡沫的男子是小镇邮局唯一的信使,本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只是听周围的人称呼他老尼尔。
“没有人比你的消息更灵通了,我的朋友。”老板把大号啤酒杯擦干净,掏出电视遥控器,打开了角落里上世纪末诞生的方块电视机,它旁边还贴着一张海报,主角是位白金色头发的俊美绅士。“好了,现在说点新鲜事来听一下。”
里面正播放着卓别林的黑白电影,权当是背景音乐了。
老尼尔嘎嘎笑两声,旋即低下头,示意老板附耳来听,实则声音能传到整个餐厅的每一个角落,“还记得丽娜裁缝店的那个实习生丫头吗?她昨晚死在了镇子外面的树林里。”
“哦,神明在上,可怜的孩子!”显然老板被这噩耗吓到了,他赶忙放下手中的玻璃制品,向老尼尔询问其详情,“为什么会到镇子外面去呢?祭典还有三天就到了,她不该出门的。”
祭典,这个词我听过无数遍了。从三天前抵达这里开始,镇子的每个人就都在说这件事。
四月一日是镇子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但关于它为什么重要这个问题却没有人替我解答。我一边听着他们的话,一边翻开从房间里带出的本子——它是我进镇子以后发现的,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行李箱内的神秘物品。
看字迹像是我自己写的,可这内容……
我翻到日期3月29日那页。
“……我好奇老尼尔所说,吃完早餐便离开镇子摸进了树林里。
“进入树林后不远便能看到满地血迹,还有矮树丛上挂住的衣服布条,我顺着痕迹一直走,在湖边停下脚步。
“尽管现场已经被警方清理干净并且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但从那狼藉的血痕中仍能窥探到原景的惨烈。我有些疑惑,现场发生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大片的血迹?
“搭乘给城堡送货的马车,我返回小镇,并且打算顶着霍尔顿家族的名头去警局那边套话,说不定能知道昨晚事故的真相。哦,理查德警官真是个好人,他虽然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但还是给了我热可可以及我想知道的消息。
“只是我无法理解他的话。他说,受害者是被猎犬撕裂的。
“对此我只能说,神明在上,这个小镇里居然还有人养如此凶猛的宠物!”
本子里的内容这么看起来倒是跟日记很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它似乎并不是单纯为了记载事物所存在,而是为了“预言”。
就比如29日后半段内容。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早上在听完老尼尔的新闻后不要离开小镇。这样,我或许还能活着见到四月一日的塞缪尔祭典。”
如此来看,日记的主人公在这天应该是死了。原因是“他”离开过小镇,所以当晚午夜时分,“他”不知为何会梦游离开宾馆,穿过小镇大门,继而被猎犬拖进树林中蚕食殆尽。
我吃饱后放下刀叉,喝完咖啡打了个榛子味的嗝,然后翻开了之后3月30日那页。
“谢天谢地,昨天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离开镇子,现在看来我还活得好好的,就是不知道今天是否也能顺利度过了……”
看到这儿,我决定暂且压下心中好奇,收起本子向宾馆外走去。
“霍尔顿先生今天也要参观镇子吗?”此时老尼尔已经喝完了啤酒,而且新闻也宣传地差不多准备回家补觉了。
他亲切地替我推开门,皱着微红的酒槽鼻微笑。
“是的,我打算去警局转转。”作为一名为四月一日祭典慕名而来的旅行者,提前抵达目的地的这段时间自然是要把当地逛个遍。
“那么预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顺便一提,警局在神殿那边,对,那座白色墙壁有着彩绘玻璃的建筑就是神殿,它脚边最显眼儿的建筑就是警局。”
“谢谢您热心的信使先生。”
“不客气。”
说完,我与老尼尔分道扬镳。
二
前往警局的路比我想象地要远一些,或者说,这个小镇占地面积意外地大。
大概是祭典的缘故,镇子里的居民都在集中在广场上忙活节日装饰,所以路上人少,也没什么障碍物,我便翻阅起本子,偶尔看一眼,满足下猫抓痒的好奇心。
“……抵达小镇的第五天,强烈建议去教堂逛一下,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或者说如果可以,请尽早去,这关乎性命。”
嗯?
关乎性命?
这话要是放在医院来说我倒是可以理解,可在教堂能做什么拯救生命的事情呢?它的话跟命运不是更搭配?
我如此想着,脚步却十分诚实,目标转向了那栋白色教堂。
“……那是神明的信使,祂的双眸如天空般清澈,肌肤比东方的陶瓷还要细腻;祂的手中持有金色号角,祂的额头生有神话生物的独角。我瞻仰神像时,神明也在窥伺此间,祂大概是发现了有意思的事物,所以派出了身边的宠儿。
“年幼的天使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其声音自星空而来——‘一切,都还有挽救的机会。’”
看到这儿,我毫不犹豫地踏入教堂大门,越过散发着月光花清香的座椅,来到神像面前。信使就坐在神明膝边,祂吹奏号角,似乎在呼唤什么。
“你来得比以往要早。”信使发现我了,但祂没有动,仍旧在吹奏乐曲,并同时与我对话。
“是吗?”我不知道祂这个“以往”是用的什么做参考,但我并不打算追问,“那么,您现在方便吗?”
“嗯,我就是在等你。”信使忽然停止吹奏,那深入灵魂的乐曲戛然而止。祂转头望向我,那双天蓝色的眸子里映出了我的倒影。
“等你跨过时间。”
三
也许现在说有些晚了,那就是小镇信仰的神明好像与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既不是上帝也不是阿拉,甚至不是黄皮肤的和养猫的。教堂里一共有六座神像,可它们并无人形,而是以象征符号代替——尽管我连这些符号代表什么都无法理解,但这不妨碍我觉得它们很厉害。
信使是坐在主位右侧那位神明膝边的,祂告诉我,那是最初六位神明中掌控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神明。祂是历史的见证者,是未来的预见者,是宇宙意志的代行者。
“你可知自己为何会来此地?”
“为了四月一日的祭典?”我的大脑如此告诉我,但我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毕竟就算我再怎么消息灵通,也无法得知一个隐藏在美洲边边角角的小镇子里的可笑节日,甚至还找到了通往这里的火车。
“你是霍尔顿,这里是你命运中必然抵达的节点。”信使笑着,把盆里的圣水变成水晶花朵的模样,让它们迎着阳光自由生长,“命运不是荒诞,你来这里是为了完成霍尔顿的使命。”
哦~使命。
我不禁联想到电影里的超级英雄,想象自己穿着黑色胶衣头上还捏了一对猫耳朵,站在教堂屋顶撒币。
大概是看我神游方外,信使猜到了我并没有跟上祂的思路,旋即换了一个对话方向。“既然你已经在镇子里住了四天了——嗯,今天是第四天——那么你一定听说了塞缪尔这个名字。”
我诚实点头,塞缪尔之名我都快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于是,信使的故事从神行于地的历史,重新开始。
四
他们曾经见证神行于地的辉煌,将自己的血液溶于酒水,祈求神明将印记刻进灵魂;他们匍匐在地亲吻着神明留下的足迹,滋养着在血脉中生根的萌芽。
但神明允许人类侍奉自己左右的神言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作为眷属,他们拥有凡人想象不到的神奇力量,尽管每一代直系血亲中只有一位能继承正统,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家族近乎永世不绝的繁荣——即便这血脉涵盖的所有人都会为此付出代价。
“分裂与融合”。
那是神明沉睡前留下的最后的启示。
众眷属跪拜于穹顶教堂内,凝望着神坛中那六尊石像,颂唱着再会的歌谣,祈祷与主能在未来再次相遇。
说到这儿我打岔道,“这个教堂,就是故事里的穹顶教堂吗?”顺便指了指祂身旁的这些神像,总觉得跟故事里说得很像。
信使没有回答我,把话题带到了小镇主人公塞缪尔的身上。
作为神明的首位眷属,塞缪尔家族背负着“忠诚”的责任。
传说他们曾经穿着纯白的秘银铠甲立于教堂之外,为信徒献上神庭花园的红色玫瑰,也为之挥舞斩断一切罪孽的重剑。
在神明沉睡后塞缪尔家族也曾坚守于穹顶教堂,但由于维护教堂运转需要大量神奇力量,仅仅几个眷属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他们被迫关闭教堂大门,只留下通往神庭花园的小路,留下一丝期望。
在之后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塞缪尔家族艰难维生,人世间的苦难致使他们那曾经被神明夸赞过如同太阳般闪耀的金发,淡化到微不可查的白金色,说不定再过不久,便只剩下一无所有的白了。
“霍尔顿和塞缪尔曾侍奉于同一位神明,”尽管信使没有明说是谁,但我直觉是那由暴风和藤蔓组成图案的那位,“只是塞缪尔背弃了神明。”
“啊?”
这转折,让我猝不及防。怎么……眷属还能抛弃神明的吗?
那曾经刻进灵魂的印记被粗暴地抹去,神明的怜悯没有为其留下分毫。灵魂变得残缺,躯壳却愈发完美,那毕竟是接受神明祝福的守门人——代表着“力量”的霍尔顿。
因为他的背叛,两个家族之间开始了长达四百年的冷战,直到神明沉眠。
也正是在此之后,塞缪尔和霍尔顿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塞缪尔要守护穹顶教堂,守住主的锚地,而你,霍尔顿的使命则是杀死塞缪尔,将其从无尽的苦难之中解救出来。”
“要说杀死塞缪尔我倒还能理解,”毕竟罗辑是通顺的,新主子看马仔原主子不顺眼,所以让其去搞死老同事之类,“但为什么说是解救呢?”
讲故事的时候那水晶花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整个教堂,信使轻吹号角,它们便顿时化作冰晶消弭。
“神明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敌对与合作,祂们的存在合乎宇宙真理,其任何行为都是合理的,只是你无法理解而已。”
“分裂与融合……”不知为何,我只能想到这一句。
看看时间,信使觉得自己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祂收起号角,悬浮于我的面前,轻吻我的额头。
“来到,看见,记录。那本笔记要好好利用起来。”
说完,祂便跟冰晶一起消失了。
我缓缓举起手中薄薄的本子,再次翻开,3月30日之后一片空白。
六
“早上好,霍尔顿先生。”
福特老板换了一条粉色围裙,据说是他女儿特地为四月一日祭典赶制的礼物。
“早上好,福特先生。围裙不错。”我熟门熟路地坐下,开始享用2.5美元的早餐,嗯,今天是蜂蜜松饼配果汁。
“谢谢您的夸奖,我很喜欢它。”老板心情颇好,给我加了根烤肠,“免费的。”
“十分感谢。”我报以真诚微笑。
今天老尼尔没有来,所以吧台边只有我一个人。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着话,心思大部分放在了电视里放的卓别林电影。
“祭典从今晚零点开始,霍尔顿先生你会参加吧?”
“那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哈哈哈,真是期待啊,不知道四月一日祭典会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呢?啊,神明在上,快些公布吧。”
我笑着加快了进食速度,为了赶在今晚零点前杀死塞缪尔家族成员我必须尽快行动,至于祭典嘛……我就挺好奇的,你说塞缪尔家的人都死光,这祭典还继续吗?
如此想着,我翻开了手边崭新的本子,翻到3月31日部分的最后。
“……我知道该换页了,但是我有点激动,没来得及。
“毕竟,我又排除掉了一种无法杀死塞缪尔的方法,下一次,我一定能成功!
“让重复了无数次的3月31日结束,抵达4月1日。”
END
七月初六,亥时三刻。微风。
薄云笼月。
凌虚御剑疾行,忽见前方有细微金光流转,心下一惊,右手掐诀一指,足下月影划过一道蓝芒直击前方,只听见金戈鸣响,撞出一片剑光。凌虚施展轻功从上至下跃入树林之中,月影在空中一个回旋也跟着遁入树丛。
“不愧是太玄掌门,若是其他人早就撞入陷阱,绞得飞灰不剩。”凌虚执剑而立,心中警惕环视周围,却听见有声音从树后传来,只见黑夜之中四周影影绰绰出现几十道身影将他团团围住,正前方出现一个戴着银色修罗面具的男子,面具从口部割开,上下张合发出声音,“可若这么轻易,岂不浪费了我这番辛苦布置?”
“既是不敢显露身形的宵小之辈,又何必多话。”凌虚虽惊不惧,只是道,“不如痛快说出有何贵干?”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麻烦凌掌门。”修罗面具道,“只不过请凌掌门去往袖云教做个客罢了。”
凌虚淡淡一笑:“我这人不喜好打交道,人生地不熟,恐怕我会害羞。”
“凌掌门不必自谦,过几日我们教主会亲自去往清山观请人,那时候有了熟人凌掌门就不会觉得陌生了。”修罗面具耐心劝道,“我们教主雄才大略,最佩服那些识时务的人才,我想凌掌门一定不会让我们教主失望的。”
凌虚听得修罗面具之言,心下更加奇怪。如果袖云教教主亲自出现,那么说明袖云教还未曾掌控清山观。难道玉石真是清山观的叛徒。他心中隐隐的直觉让他无法相信玉石的背叛,心念一转,却道:“在下堂堂太玄掌门,既然袖云教教主已经亲临,却派你等过来,虽说是请,岂不无礼。若是宫教主真有诚心,倒不如几日后至清山观一并邀请在下。”
修罗面具冷冷一笑:“却并不是教主对阁下无礼,只不过对凌掌门仰名已久,已经等不得了。”
凌虚笑道:“既是仰名已久,那多过几天也是等得的。若是这几天都等不得,岂不是显得宫教主气量不够?我想宫教主宽宏大量,定不是某些狭量小人猜度得了的,倒不如你先回去问问,再过来请我罢。”
“久闻凌掌门剑术高超,想不到嘴皮子也不遑多让。”修罗面具微微后退,“教主既然下令,属下若是不从也不好交差,倒是得罪了。”说罢抬手轻挥,身后数十道身影便冲着凌虚袭来。
凌虚临危不惧,左手一扬召起月影,右手握住剑柄抽剑一挥,便见那蕴含劲气的千万蓝芒,朝着四周众人激射而去。那围追而至的黑衣人纷纷驻足抵挡,仍旧不敌教这劲气击得踉跄后退。凌虚又是一劈,只见剑芒所过之处便有人吐血倒地。修罗面具眼见不好,低喝一声“结阵”,便越过那些人的头顶,直朝凌虚战去。
只见修罗面具掌心泛着猩红血光,直击凌虚面门,凌虚见他来势汹汹,提剑一抬,月影裹挟着凌风朝着修罗面具疾冲而去。修罗面具化掌为爪,挡了月影一击,后退一步,却又一个翻身整个人螺旋一般朝着凌虚逼近。凌虚祭起月影,默念几句口诀,便见着月影蓝光大盛,向修罗面具刺去,修罗面具侧身一躲,避过月影,伸手一掌眼见着就要打中凌虚。却不料,修罗面具掌下凌虚竟如幻影一般消散不见。修罗面具不由一愣,忽感觉背后寒意大盛,疾风劈至,他慌忙扭开,虽险险避开要害,右臂仍教月影斩开一条极长的口子。修罗面具吃痛,却不敢掉以轻心,整个人朝着东南方斜冲而去,下一秒便见着月影狠狠砸入他刚才所站的地面,飞石劲沙,激溅开来。烟雾散去却见凌虚面色凝重,执月影而立。
“人剑合一...”修罗面具捂着喃喃念道,随即露出残忍笑意,“凌虚你纵天资奇才,可你今日不过独身一人,且看你有本事离开这惊云大阵。”
只听他低喝一声,却见二十一道红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织作铺天巨网朝着凌虚压来。又见东南西北八方各有一道红光,化作狰狞巨兽,夹着黑气猩风张牙舞爪而至。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凌虚处变不惊,连结十七道法诀,便见月影冉冉升起,下一秒化作万千利剑悬于半空,只听得一声“万剑穿心”,剑群以雷霆万钧之势上下直刺,恶兽巨网暴起一阵阵红芒,四下溃散。
不等凌虚喘息,却听见一声尖啸响起,这啸声尖厉震耳,如同九幽之下最极致的厉鬼的哭号。整个树林都为之震动摇晃。只见一道巨大的鬼影疾驰而来,裹挟着阵阵猩风向着凌虚卷来。凌虚仓促之下抬剑相抵,只觉得犹如一座巨山压至,整个人教这道鬼影重重抛起,砸向远处。不由喉头一甜,吐出血来。他自忖不妙,忙牙咬舌尖,口中一道精血喷出,将这鬼影吓退。周身剑气运行,登时生出强大无匹的强厉剑势,但见月影蓝光暴涨,化作一柄巨剑朝着鬼影狠狠斩去,只听鬼影哀嚎一声,湮灭无踪。
“这惊云阵中均是厉鬼恶兽,阵不灭,魂不散。你灭得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灭得了两个,还有三个四个。我且看你还有多少精力在这阵中挣扎。”修罗面具冷笑不已,“你若服软,便束手就擒。若不愿,那只得教你祭这惊云大阵了。你放心,你的魂魄如此精炼,若是死了,定会让教主练作这大阵最厉害的阵魂。”
话音刚落,阵中又漫起阵阵血雾,雾中人影绰绰,但见一名丈高武士提刀而来,面若金铜,周身尽是死气。只见他提刀斩来,刀气惊天动地,好比怒海巨浪直面压来。凌虚暗叫不好,就算此鬼怪他勉力灭之,也会被这阵中生生不息的恶兽厉鬼慢慢磨死。
想及至此,他不再犹豫。丹田之中真气螺旋起啸,周身骨骼咯咯作响,但见整个人气势暴涨,月影泛起盈盈水光,似水中云影,飘渺若仙。他强忍逆转真气的痛苦,硬受那金铜武士一击,借势朝着阵势最弱的东南方冲去,剑尖爆出一道白芒,狠狠击在阵法边缘处。只见这法阵随之震动,竟破开一道细微的口子。凌虚整个人遁入月影之中,化作一道蓝光朝着东南方斜冲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修罗面具万万没想到凌虚竟会自毁修为逆劲而逃,一时失策便失去了凌虚的踪迹。不由大怒,吩咐惊云堂众人迅速追寻,定要抓回凌虚。只见黑影点点,纷纷朝着东南方向冲去。修罗面具正欲同追,却听见背后传来森森冷笑:“啧啧,死了十几个惊云堂的好手,还是叫凌虚逃了。若我赞左护法一声办事周到,左护法怕也应得。”只见萧霆与一青衣人从树后悠悠走出,击掌而叹。
修罗面具万万没想到萧霆竟然守在背后看他的热闹,不由咬牙切齿地道:“你二人放任凌虚离去,莫不要担玩忽职守之责?”
萧霆挑眉一笑:“人是你负责抓,又不是我负责抓。我又能有什么责任?我没给你捣乱,你就该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
修罗面具冷笑两声:“那我倒要谢谢你手下留情。”
“确不敢当。”萧霆笑眯眯道,“那么左护法还不快追,否则我忍不住又要向教主打小报告了。
修罗面具后退两步,狠狠地盯着萧霆,恶毒地目光像是要将萧霆剥皮抽骨:“你尽管得意这一时。”说罢整个身形一扭,便消失在空地之中。
萧霆站在空地良久,忽然嘴角勾出笑意。他扭头对身旁青衣人道:“那家伙走了,把他放出来吧。”
青衣人低头称是,手中金芒微闪,便见着一人一剑从虚空中掉落在地,却正是逃脱的凌虚和月影。此时凌虚面如白纸,昏迷不醒。
“凌虚啊凌虚,你可要好好谢谢我的救命之恩呢。”萧霆漾起一道残忍的笑意,弯腰拍了拍凌虚的脸。
那是7月的3号,善子太太从卖场买了菜回来,在电梯里遇到了同样拎着袋子的纯子小姐。
"啊……是要煮红豆饭吗?"
纯子是一个人居住,以往善子见到她都是买的超市里的小包装菜,然而此刻她却拎了一大袋红豆。
"是的……要庆祝孩子的降生。"
纯子的声音有些病怏怏的,轻飘飘又没有力气,于是善子太太把这些当作是纯子没有休息好而已,毕竟纯子才三十五岁。但是纯子哪来的孩子呢,难不成是亲戚朋友家的?善子如此想着。
“那可真是遗憾啊……她明明那么年轻,还是那么好的姑娘。”善子太太用手帕抹了下眼角的泪珠,“不过异常的话……哦对了,你们说是六号左右吗?那个时候半夜我被鸟叫吵醒过一次,因为那个时候幼稚园第二天有亲子活动,印象蛮深刻的。”
“是那种成群的鸟叫,警官,这附近不是有家7-11吗,那里最近一到晚上就会有很多燕子,就是那种感觉。”
那是坂田纯子死亡前三天,活着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记忆。
发现尸体的是隔壁的上班族,因为恶臭越来越重,只好领了公寓管理员上来看看。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哪个房间进了死猫之类的东西,直到他们打开坂田纯子的房门,发现她倒在客厅里、早已腐烂的尸体,还有天花板上已经发黑的大片血迹。
这似乎构不成什么新闻,独居的女人、便利店的深夜临时工、孤独死,连媒体都看不上的题材,唯一还能刺激到大众的似乎只有女人惨烈的死相,据说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血喷了一屋子。
而她死去之后的记录,依然没有停止,或者说,她现在有一个新外号:“四号死者”。
现在她正和其他三位死者,躺在警局的白板上,身边是他们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生平,包括他们生前的所有行程和网络浏览记录。在这里,他们就和在太平间没什么区别,换了一种形式的一丝不挂。
她的身边,有一位男孩,一个大学生,还有一位刚刚失业的中年人,来自四个城市,四个年龄段,毫无干系,唯一相似的只有他们的死法——“腹部从内部爆裂开”、以及一锅刚刚吃完还来不及清理的红豆饭。
虽然四人死状诡异凄惨,但是因为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四个人之间有任何联系,为了不造成群众恐慌,警方暂时没有公布这一讯息。验尸的法医曾经怀疑过是否是某种未知的传染病或是寄生虫,然而四人生前没有任何交集,从传染途径上就能否定这一点,别说什么旅行团这种会临时凑在一起的事情了,大学生是户外运动爱好者,男孩是个小宅男,而中年男人已经十年没有离开过居住的城市了,和坂田纯子的状况差不多,真的就是完全没有联系。
一个星期之后,公寓被打扫干净,再一次挂牌出租,很快,善子看见有新的女人搬进了那所公寓,仿佛纯子从未来过。
新来的女人有一张小猫的脸,娇艳又纯真,红裙裹着曼妙的曲线,红色细高跟鞋托起她白净的脚跟,脚踝幼弱,小腿纤长,厚又密的长发披在肩头,橘子香每晚随着她从五楼飘向一楼。
一周之后她敲响了善子的家门,送来一份热气腾腾的红豆饭。
“乔迁之喜啦!”女人弯着眼角笑得俏皮,脚边的袋子里还放着好几盒红豆饭,看袋子已经空了一半,大概是已经送了一些出去。
“恭喜恭喜!”善子满脸笑意地接过,女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便提着袋子去敲下一户的门,脚步声哒哒地远去。善子和以往一样拉上窗帘,从缝隙里看了几眼,转手就把红豆饭扔进了垃圾桶。
“一个两个的,都不干正经事,这个公寓究竟会不会审核租户啊……”
脚步声走到尽头,又折返回来,经过了善子的家门口,又往前几步,钥匙哗啦,开门声,关门。
在善子看不见的地方,女人俏皮的神色瞬间消失下去,只剩下一张木然的脸。她走到镜子前,戳了戳脸颊,一个坑,没有弹回来。
“为什么……”她张了张嘴,无数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冒出:
“为什么她的怨气还没有消散,明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
“这次的种子已经送出去了。”
“大概很快就会结果。”
“新生的孩子,还会带着怨气吗?”
“要煮红豆饭来庆祝啊……”
9月份的时候,四楼的由纪子难得早下班,欢乐地去买了零食和啤酒,准备开始今晚的电影之夜。等电梯的时候,她遇上了一位提着红豆的中年妇人,进了电梯她才认出这是五楼的善子太太,上个月刚刚因为家里侄女考上大学给整个公寓送了一份红豆饭,由纪子硬着头皮接下来,但是她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所以后来倒掉了。
怎么说,装不认识都不合适。
“陇山太太?您这是……又要煮红豆饭了?”
“是啊……要庆祝新生的孩子啊。”那声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
由纪子只觉得喉咙打结,幸好电梯这时候到了四楼,她这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逃了出去。
当晚由纪子抱着抱枕窝在床上,吃着薯片看电影,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鸟叫,仿佛是群鸟在半夜起飞,吵得她受不了,连忙翻出了降噪耳机戴上。
至于一个月后她再听到善子太太一家的死讯,那是后话了。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作者:旬夜
背景:剧版《从前有座灵剑山》
CP:王陆X海云帆
属性:BL
1、
王陆和王舞儿子满月的时候,灵剑山那个百年不开花的歪脖子树冒出了一个大花苞。
按民间叫做天降祥瑞。而在这不靠谱的灵剑山,全员都认为那是王舞闲着无聊给她无相峰草木施肥施多了诈了尸。
这歪脖子树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品种。
千年血战一场大火给灵剑山烧了个秃瓢,它就是那秃瓢中的其中一个。
但无论如何,这秃瓢家的花苞每日挂在王陆去玄云堂的路上,他倒是乐意看。
-
五十年前,灵剑山一场大战。
军皇山枯琴真君联合盛京仙门,妄图利用血战时期封印的妖兽血洗万仙盟。期间波折万千,最终被以灵剑山为首的几大势力联合肃清。
最后该死死该封印封印,活着的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而王陆在那场大战里伤势极重,战后便昏迷了好几年。好在他身上附着着欧阳商的半缕魂魄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醒来的当天,王舞正巧拎着酒壶开门,一坛好酒在地上砸了个粉碎。谁也想不到灵剑派最没脸没皮的五长老,竟也会有一日脆弱得像个小姑娘。
她靠在床边哭了好一场。
这个碎骨剜心都不出声的修仙者此生失去了太多,幸而上天眷顾,留了她三分慈悲。
只是那日整个无相峰都盘旋着王舞长老的哭声,把路过的方鹤长老吓了一跳,险些当场手抖给王陆发了讣告。
而后灵剑山依旧是灵剑山。
除了那些战死的弟子,鸡飞狗跳的一群大不靠谱继续带着一群小不靠谱,护短掐架为老不尊的事情也没少做。
可山河依旧,日月依然,来来往往的人里总是少了那么一两个。
-
“海云帆是谁?”
王陆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一旁的闻宝差点没当上扑上去把人压死。
“王陆师兄,你怎么连小海师兄都忘了,你是不是一战把脑子搞坏了!”
好在王陆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那个扑上来的胖脸,把人推开。“我当然知道小海是谁了。”他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目光沉沉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世上总有些鲜为人知的秘辛。
一如灵剑山的掌门风吟近视都快飙到了1000度,再或者军皇山二皇子体内从出生当日,体内就封印着千年血战中的上古妖兽。
当年枯琴真君为掌控军皇山军权,利用黑潮使二皇子海云帆体内封印松动,诱其当夜亲手杀死父母。并以此为要挟,迫使救弟心切的大皇子海天阔交出军皇山军权,成为了自己的傀儡。
最后,海天阔名声丧尽,一人抗下全部罪责,死于那场大战,只留海云帆一人。
而这个二皇子此后也回到了军皇山,几十年间,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过。
——我哥为了不让我身份暴露自己揽下了罪责,如今妖兽封印,我作为军皇山唯一的血脉,必须回去。王陆,我们各自珍重。
想来,那是王陆苏醒后回忆起的,和海云帆有关的第一个的画面。
也是他记忆里与他相遇的最后一个画面。
2、
王陆的那封满月请柬是随着一只纸鹤来的。那只纸鹤相当“肥硕”。不知出自谁手,被折得歪七扭八,肚子滚圆,却也十分讲究地发出了它该有的声音。
“小海小海,王十一快满周岁了。下月十八办满月宴,你能赏脸从你那山头出来溜溜不?”
王陆的千里传音,背后还夹杂着不知道是王舞还是谁的咆哮。
海云帆那时正在书案上批改近期的文书,闻声抬头,一声军皇山玄色戎装,看上去身形却单薄。
这些年他几乎无法出军皇山,一是战后内部损耗巨大实在缺一个主心骨,二是他体内的封印离开军皇山后便会不稳。
海云帆內府中封印的是只梼杌,嗜血顽固还活蹦乱跳得狠。要说老板娘这只九尾狐还有自我意识,他这就是个不讲理的傻子。常常想內视沟通,一个灵力刚进去就能给打回来,接着就是一阵心脉剧痛的震颤。
也不知是不是当初被欧阳商把智商打没了。
不过经年日久,很多事情总能慢慢接受。比如海云帆的妖身,比如别的什么。
庭外风过,桃花灼灼。
海云帆苍白着脸,瞧了眼窗外,他伸手拈诀。一道灵光没入传音鹤腹中。“王兄,我一定准时到。”
3、
小琉璃和闻宝下山的时候正值春日。
九州千百年来,虽说隔三差五就有个天灾天劫,没事就要亡一下。
但那年仙妖打战后,风吟掌门用大衍星辰术推演出了一句难得的人话。——灵剑派近百年内不会灭门。
换句话说,九州近年挺太平没事儿。
于是一众仙界命门,该修仙问道的修仙问道,该下山游历的下山游历。
闻宝和小琉璃便是一起下山的。
闻宝这次来是为了替千羽扶灵。
凡人的性命总是比修仙者短暂许多,十年百年不过弹指一挥。当年他们相遇也才十七八,可山中日月转瞬,女儿家韶华时光不过几年。于是当年被小胖子说会嫁个大富人家的姑娘还是嫁了人,六十多岁,有了小孙子,死在一个入夏的暖夜。
小琉璃当年落在军皇山上演武场的时候,军皇山大将军海云帆正在阅兵。
灵剑山的小美人一袭首席弟子的外袍仙鹤似的落在大将军面前,嚷嚷了第一句。“小海!我饿了!!”
她是顺道来看看人的,毕竟和闻宝一起哭个大半月她老大不乐意。
但琉璃仙不愧是琉璃仙,仙术超群还能气吞山河。住了小半月,把军皇山食堂的采购支出生生提了两倍。负责财务的长老头发都掉了好几把。
好在军皇山大将军小算盘打得哐哐响。
海云帆天生不擅长攻击类法术,可军皇山毕竟是个军武立派的地方,灵剑山派来了个重型武器,大将军也没浪费。毕竟小琉璃吃饱了要打架。
他就让手下各个来当陪练,特别是他们海氏一族被灭门后从外门选出的一个小继承人,被琉璃仙一顿好打。好好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差点都给人打自闭了。
-
“小海小海,你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培养继承人了呀?”
军皇山山下的小竹屋许多年无人,小琉璃坐在门边,问这话的时候还拿着海云帆的腰牌玩儿。
海云帆靠在一旁道。“不早了,我巴不得再过几年他就能独当一面。”
“然后,你呢,偷懒吗?”
“是呀。”他眉眼一弯,笑得温和像极了当年才刚上山的那个小师弟。
4、
灵剑山的那个歪脖子老树最近越来越风骚了。倒不是它肥料吃多了,而是那朵花,越长越大。
远远看上去像是在那歪七扭八的树梢上挂了个大灯笼。——还是粉红色的。
好在近期都忙着筹备满月宴的事情,也没有人搭理它。
-
王陆这俩月隔三差五就往玄云堂跑。
主要他奶孩子快奶疯了,现在一看到他家王十一都能撒腿来个百米冲刺。
有时候他趁着没人,还就把他那宝贝儿子往美人坡花海里一丢,任其糟蹋其间的花花草草。
好在风吟正闭关,要不这女儿控见到他这么糟践儿子,星辰剑都能拔出来把他这个代掌门打到无相剑骨突破化神境。
-
要说王陆这个代掌门,当年来的真是相当容易。
风吟最后一战损耗巨大,本就有九尾造成的旧伤,而后又要救王陆,还要帮忙封印海云帆体内的妖兽,几轮下来家底都快给人掏空了。他便把掌门印给了王舞。
后来王陆醒了,王舞把她头顶上掌门印一揪,拍给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接掌门印的时候,王陆受宠若惊。
哪里知道,当掌门最惨,除非特殊回会议,要不就和那坐标风景区似的,得成天得杵在灵剑山。他心想王舞肯定是在他昏迷的十年在灵剑山憋疯了,现在是把烫手山芋丢给自己倒去逍遥快活。
于是,这两年灵剑山走起了因材施教人性化教学理念。
全门派不但开创了机甲、法阵、药理、格斗、剑道等多元项目,并针对不同灵根和不同特长的弟子开设专业辅导,还搭课程配套传音符,用于课后解答。
——是传音符一响,洗澡都得给人解题的那种。
灵剑派九个长老除了闭关的前掌门个个都疯了球。每天看着轮值表,觉得自己可能明日就要大限将至。
毕竟王陆这人,自己惨了,就会祸害别人陪他一起惨。
但有意思的是,在一派咬牙切齿咒骂王陆的长老里,竟然没一个人出面弹劾他,反倒是灵剑山生源率逐年提高,几乎成了万仙盟的第一大派。
5、
王陆收到海云帆出发消息的时候,方鹤正在对他咆哮青云山上仙果不能用来给学生做课外实践的问题。王陆管都没管,通话一掐,反手给海云帆去了“一路小心”的消息。
-
海云帆这次去灵剑山,是同地轮真君一道出发的。
万法仙门飞舟出现在军皇山法阵中时,小琉璃正把铁血营的那群将士打得嗷嗷大叫。
地轮向来拿他这个侄女没什么办法。
漫天法术爆破的迷蒙烟雾中,海云帆朝地轮真君施了个礼,二者目光交流了好半日。最后来了句
“走吗?”
“走。”
倒也干脆。
临走前,他将一张带血的符咒打入海云帆体内,军皇山守山阵一阵战栗后,年轻的将军苍白的脸上竟多了几分血色。
地轮真君这次是特地来接海云帆,主要是他知道自家侄女在这,于是就顺道请缨了一下。
他和这亲侄女见面极少,只知道她自小聪慧,而今成了这副孩童心智,心中还是有亏欠。于是他一路上嘘寒问暖,要星星不给摘月亮。可惜马屁没拍对,倒被海云帆的一根玉米哄住了。
“海将军倒是了解小侄。”
海云帆道。“琉璃师姐心思单纯,要的不过一个她“喜欢”罢了。”
“可她……”地轮真君欲言又止。
海云帆却了然地笑了笑。“叶璃是叶璃,师姐是师姐,师姐性格洒脱,就该这么自在地过一生。”
万法仙门飞舟上天风烈烈,吹起远行人的衣袂。
夕阳余晖中,眉目如画的男子微微阖眼,一如落日前的光晕温暖又苍凉。
6、
灵剑山这次的满月宴,美其名曰是为灵剑派代掌门儿子庆生,说白了就是个gua羊头卖狗肉的修仙界聚会。
当年一战各方损失惨重,几年休养生息,终于逮着了个机会来团建一下。
于是,几大势力齐聚灵剑山,有的来道贺,有的来旅游,还有的顺道来刺探灵剑派这两年的教学方案。
至于王舞——她是来收钱的。
玄云堂人潮攒动——万仙盟五绝的掌门或者首席弟子几乎都没缺席,毕竟王陆当年救下了全九州,别说他生个儿子,就算是生个棒槌他们也得送礼。
所有礼物给王舞兜进乾坤袋里。
五长老一张脸笑嘻嘻得乐开了花,对着盛京仙门的新掌门都能说出。“贵派历史悠久英豪辈出,就和这万年玄晶石一样,你们都是人才,水月只是意外,祝盛京仙门门派昌盛生意欣荣哦!”这样的鬼话。
海云帆到的时候,王陆还未至玄云堂。
他和地轮真君前后脚入了门,一时间热闹的场面潮水似得静了。只有不远处王舞敛了玩闹,眼神温柔地看着他。“来啦?”
海云帆还没来得及点头,只听见玄云堂外头传来一阵爆炸声。
身后的王舞忽然一声咆哮。“我去——!这个杀千刀的死小子——!”
-
玄云堂外漫天爆炸的火光。
海云帆飞出大门时,灵剑山上空狂风大作,一道道灵气犹如天边惊雷层层炸开,直朝玄云堂袭来。他当初在灵剑山的几年也从未见过这架势。
军皇山大将军双手结印,在那道灵气就要炸向他的瞬间,一道六杖光牢应声而成——稳稳将那朵爆炸的灵力缚于其中。
那股灵气瞬间顺着光幕一路直上炸出一串盘旋而上的烟雾。
一时间,耳边尽是刺耳的爆破声。
待到一切沉寂下来,他对上一张熟悉又近在咫尺的脸。两人见面皆是一愣。风吹起海云帆一身蓝白长衫,而王陆手上牵着一个“风筝”,风筝线的尽头是个襁褓,此刻还滋啦滋啦得冒着火花。
如是,五十年来,当年一同上山的师兄弟,终于见了第一面。
7、
入春的灵剑山风烟翠幕。
而无相峰依旧是寸草不生。
灵剑山的这次满月宴,阵仗搞得比当年五绝大会还大。
全员还搞了个什么修仙界运动大会,青天白日的闹腾了一天,最后闲暇下来,无相峰的麻将局又开了起来。
而王陆——他得奶孩子。
-
“这小子不怕我。”
王陆和海云帆靠在美人坡的亭子边,瞧着半空中那个小襁褓像个海洋球似的,在花海里上下弹。
海云帆瞧着那个周身被灵气包裹的襁褓面色温柔。
王陆家的这儿子,还未出生就灵气过剩。
毕竟王陆这个欧阳商转世,和王舞这个金丹期的九州第一,都是问鼎天道的级别。所幸怀的不是个哪吒。
王舞那日产子,无相峰外被下了百层禁制,就唯恐她这三千金丹之身爆体而亡危机山下百姓。王陆在外面守了三天三夜,才等来一个母子平安。
不过现在儿子闹腾,老婆打麻将,也是没话说了。
“哎,到头来还是兄弟好。”王陆倒了杯茶在海云帆杯子里,几年不见,海云帆身子单薄了许多,王陆伸手一把把人往怀里揽,顺带捏了捏人肩膀,做出了评价。“瘦了。”
海云帆今日没有军皇山的军装,而是一件蓝白常服,和他们当年客栈初遇时候很像。
他没有回答王陆,似乎怕冷,低头咳嗽了几声,王陆便把外袍脱下,给他披上。
“我脸上有东西吗?”
海云帆摇摇头,他抓紧外袍抬头望着夜空。“只是觉得这不错,能这么并肩坐着,在这灵剑山无相峰上,做梦似的。”
“还好意思说,大几十年了,你这没良心的也不上来看看我。”
“我不是来了。”
“也就这一次。”王陆嘴上打着趣,看着海云帆的脸色还是皱了皱眉。“王舞说,你这封印这些年几乎不能出军皇山,这是真的?”
“的确。”海云帆神色淡淡地点点头。“当年我哥在妖王觉醒时,利用军皇山守山阵为我埋下禁制。后来灵剑山一战,几大掌门为我加强封印,也用了同样的阵法。所以我一直在利用军皇山的守山阵来压制他。”
“那你这次?”
海云帆对上王陆,投去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这梼杌非想占我这身体,重获新生。我若死了它身无定所。所以,我和它谈了,它老老实实得,待我死后,把这身子给他。”
“小海!”
海云帆朝他笑笑。“王兄,你放心。我们修仙不都朝着长生不老去的,我会活很久。而且只要我活着,他就永远出不来。实在不行,在我死之前,你把我挫骨扬灰了。它想拿我身子也不成。”
“哎疼!”
王陆一把拍了海云帆的脑袋。“傻子……”
他双目灼灼地看着海云帆。“有我在,谁能欺负你。等风吟出关了,我就把掌门印一甩,去军皇山找你,管他妖王还是王八,哥都替你把它挫骨扬灰了。”
——待哥无相剑法大成,我带你踏平军皇山。
海云帆怔怔地看着王陆,看了许久,忽然把脸偏了过去。
“喂,小海。”王陆摇他。“小海……你不会在哭吧……”
“谁哭了……”抱着他外袍的人还不愿意回头,王陆忽然心软了,笑着去摸他后脑勺。“放心,就五年了,风吟老头到时候就能出关,我也懒得天天在门派里管事,到时候我去你军皇山找你。毕竟王舞逍遥快活这么久,小爷也要快活一阵,我们去游山玩水,留她在无相峰奶孩子。”
“……好。”他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得了,你别哭了。”
“走开,你才哭。”海云帆一把拍开他的手,忽然一个滚圆的暖烘烘东西就掉进了他怀里。——浑身被灵气包裹的襁褓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王十一,从你叔身上下来。”王陆伸手去捞他那个便宜儿子。
海云帆却笑了笑,他手中拈诀,瞬间无数灵蝶荧光闪烁凭空而起。——灵剑派三品法术蝶重重。
灵蝶在空中盘旋不散,襁褓里的孩子瞬间咯咯咯笑了起来。海云帆睫毛上还有未干的泪水,他只是看着不远处轻声说了句。“王陆,谢谢你。”
“哼,谢我,来都不给我带个礼物?”
“好,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王陆舒展身子,懒洋洋得伸了个懒腰。“就这两年,你找个时间再来看看我就成。”
“……好。”
8、
那日,海云帆要离开的时候夜已很深。
无相峰的山风吹过一遍又一遍,带着美人坡四季不变的花香。远处还能看见缥缈峰放的烟火。
王陆回忆起来,那日的海云帆眼里只有满满的笑意,指了指自己心口,说。“这家伙,不好讲价。我得回去了。”
然后他给了王陆一个拥抱。他说。“王陆,是你那时候告诉我,命运如果无法选择,那我就该选择让自己怎么活。放心我做到了,我过得很好。你也是。”
王陆怔怔得站着,却记不清自己何时说过这些话。
他只是看着海云帆离开,朝他喊了声。“记得下次来找我”
海云帆朝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
这其实是个故事,真实性有待考究。
在许多年后的修仙者眼里,那不过是一段野史。
也许是他被遗忘了,也许是被篡改了。
当初盛京仙门发动的一场大战,妄图利用血战时期的妖兽血洗仙门。好在千钧一发中,百年前魂归界外的欧阳商通过自己附在王陆体内的一魂一魄苏醒,带领昆仑,万法,灵剑三大派合力抗敌。
战况持续了整整五日。
最后盛京仙门、军皇山苟延残喘之际,军皇山的枯琴长老竟杀死了当年还是军皇山将军海天阔。并道出了一个消息。——军皇山二皇子体内封印着妖王,而当年血洗军皇山的妖兽不是别人,正是海云帆自己。
谁也不知道最后一场那是海天阔死前对海云帆说了什么,那个多年以为自己兄长是自己仇人的二皇子抱着兄长的尸体放声大哭。
妖兽的杀意连着脚下的阵法将灵剑山染上了半数红光。
何其可笑,海云帆这个蒙在鼓里的人恨了妖恨了大半生,恨了海天阔恨了大半生,却不知道最终所有罪孽的源头都在自己身上。
真正的封转大阵被开启,一时间,无数的妖兽混合黑潮撕开了阵眼,席卷了整个九州。
黑潮控制了在场所有人,血流入阵法的凹槽里像是一条源源不断的河。
就在所有人以为九州在劫难逃时。坤山剑忽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血阵壁垒——欧阳商耗尽自己最后的一魂一魄将王陆送进了血阵阵眼。
所有人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王陆抱紧了阵中狂化的妖王海云帆,一时间无数血光和魔气炸开,开启的阵眼像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噬了四方人群,包括距离最近的盛京掌门和枯琴真君。
接着红光消散,妖兽法阵,尽数消失。
直到三日之后,海云帆抱着浑身是伤的王陆出现在了灵剑山。
他只说了一句话。“五长老,求求你们救救他——!”
-
谁也不知道被吞噬的阵法里发生了什么。
就像谁也想不到,已经入妖的海云帆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压制住了妖王意识。
海云帆在当日就被送回军皇山,几大掌门通过军皇山守山阵强行封印住了妖兽。
他被完完全全监视了起来。
没有哪个凡人的身体扛得住两次妖王封印,哪怕是修仙者也不行,第二次的封印里几乎耗尽了海云帆全部的寿元。
能活得不过也只是苟延残喘的几十年。
“你不想见见他?”
那日,王舞落在军皇山看着那个几乎散架的少年人。
他只是摇摇头,看着王舞道。“五长老,你能帮我个忙吗?”
——小海。如果命没法选,那就选怎么活。你扛不住,我陪你扛,我陪你一辈子,所以站起来,我们一起出去。
——醒醒海云帆!给我醒过来!
——小海,如果你和我出去,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喜欢他很久了。但我不想在这里,和他做一对鬼鸳鸯。
9、
军皇山的大将军海云帆,消失在三年后的一个夏夜。
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
只是当天,军皇山的守山阵金光大作。绵延的法阵铺开,像是无数金线在大地上勾勒出了一张繁复的图。
而在阵法深处的地下。有个支离破碎的身体即将陨灭。
他浑身浴血,阵法的金色脉络包裹了他全身,体内的妖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断冲撞。
但太迟了,所有守山阵像是扣住了大地的脉络,将它往下拖,古老的妖王被扼住了喉咙,发出凄厉的惨叫,而在生死之间,一切都停滞了,而阵眼中那个属于人的身躯开始慢慢僵硬。
他像一座雕像,从脚开始不断向上,失去了颜色,凝固僵硬。
——我会活很久。只要我活着,它就永远出不来。
军皇山的二皇子,生来就阵法防御上的天才,他不擅长攻击,生来就成了妖兽的容器。所以,他在临死前,将化作军皇山的山脉。
军皇山的二皇子海云帆。
他一身爱过许多人,也恨过许多人。他经历过了太多别离和悔恨,可最终,他选择了最无愧于心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并不漫长的一生。
因为这片九州上,曾有人为了豁出性命。
从此之后,他将永生永世镇守在这里。
-
那一夜。
灵剑山那颗歪脖子老树上的花忽然开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粉红色的"大灯笼"原来是朵桃花,它在当夜纷纷扬扬得炸开,忽的席卷着后山的桃花林一起盘旋而起。
那夜无相峰的美人坡上,王陆正追着他那满三岁就上房揭瓦的倒霉儿子。
风过,他若有所感地回头。
一时间,无数的花瓣席卷着花香落进他的怀里。
遥远地,温柔地,像极了一个拥抱。
记忆里,像是一窝冬眠的蝴蝶振翅而起,密密麻麻纷飞在眼前。
——在下海云帆,云泰国人士。
——王兄,可否愿意与我同行。
——放心,就五年了,风吟老头到时候就能出关,我就去你军皇山找你。
——我才不要什么,就这两年,你找个时间再来看看我就成。
——好。
“我来看你了。”
-END-
备注:考试月,拿个旧文凑凑数(抱头遁走)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文:香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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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氏一家亲微信群:
大家长:“中秋都回来一趟”
三公主:“中秋就不回来了吧,再过一周不就国庆吗?回来呆的时间还长一点。”
大少:“就是,中秋这票也不好买。@大公主你怎么看。”
大公主:“......我已经回来了。”
三公主:“!!!”
大少:“!!!”
沙雕群:,
大公主:“悄摸摸告诉你们,大伯找了个法师。”
大公主:“说家里风水被破了,要重整旗鼓。”
大公主:“把你们都叫回来,给法师看看八字。”
大公主:“主要是吧,我丁克,你俩大龄单身。尤其是你@大少,石家就你一个男丁,可不让他们闹心吗。斜眼笑/斜眼笑/斜眼笑/”
大少:“......”
三公主:“......”
此事还得从头说起。
石家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石家便是信这些民俗风水的。只不过若说是迷信,又有点不太一样。按三公主的话说就是石家特色风俗主义。简而言之怎么方便怎么来,常常还伴随着自由发挥。
比如说,以往那些信佛信道的家里,常年不仅要去有些名气的寺庙里拜上一拜的,烧点头香,捐点功德。有时候还跟着观里的寺里的师傅,吃上些斋饭,净化下身心。石家向来没这个习惯,除了那石家小叔抄过两页经书,由于字迹太丑而作罢。
再者,每逢些特殊日子,那些个步骤繁琐的祭奠仪式,石家也是一切从简。比若说四月清明,七月盂兰,都走心,有道是心意到了便是,问起来就是咱家不讲究这些个俗礼。
再者,这认祖宗修祠堂是要讲究的,但问起这石家往前三代到底是哪一分支,却又数不太明白。
再再者人家午后的能烧的纸,石家要午夜烧。人家摆七天的席,石家摆一天。
偏生生,石家的男丁就没有不自学易经的,就连大少也没事起上三卦,掐指运算,横竖是不太准。除去这易经之学,石家众子而且还一心向佛,偶然跟家中老妻一闹,便盼着出家寻个清净。
总之三公主望了几十年也不太明白石家这大杂烩似的迷信到底徇的是哪一派。
可能是唯自由论吧。
前些日子,石家大儿子直觉石家家风不振,便找了个法师,带着在石家老爷子的坟头上转悠。猛然发现,竟叫同宗的乡亲破了风水。
法师道是这家人将厄运转来,又吸了本家的运。石家大儿子细细一想,果真老母病重,家中小辈婚姻不顺,事业不起。偏生没什么证据,只得求问大师有可破解之法。
如今正好趁着中秋,把家里几个小辈叫回来,改改风水。
法师又指点起石家大儿子:“我瞧你家儿子取名宇宙,这名可不太行。宇宙之大,一般人可驾驭不住,即是压不下这个名字,得被这名字遮了气运。“
石家大儿子仔细一想,可不然,原本这大少从小聪慧,长相又圆润白净可爱,本盼着将这石家继承下去,谁料学业不显,事业不振,连婚姻也没个着落。
“我瞧着望宇就挺好,即表示了对宇宙宏大之向往,又呈现我辈之谦虚。“
石家大儿子受教,忙掏出一万块酬谢大师指点。
法师又指教道:“这法事我倒是做得,只是你得叮嘱你家人,法事结束后三日,不可财物外泄。“
这所谓财物外泄,讲的是三日内石家众人,不能与人交易,不能花钱,不能出借物品。
此事若成,这石家必然是一飞冲天,后继有人。原本那被拿走的气运也将是源源不断地流转回来。何况这石家的老头子还在地下护着这一脉,必不会让石家独苗就此沉寂。
石家大儿子仔细听了,千恩万谢,又密密做了记录,打开微信便着急忙慌地给家中开会布置要点。
传达的意思如下:
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几家人就一起在家打打牌,凑合地把三天过了。垃圾也不要倒了,过三天一起丢出去。尽量减少与外人交流,免得要出借物品不好拒绝。最重要的就三个小辈,手机一律关机,挺过三天再说。
刚到家就被收缴手机的懵逼三人组。
大少弱弱地提问:“那厕所这几天能冲吗?“
大公主弱弱开口:“这几天手还能洗吗?”
三公主跟着弱弱:“狗还遛吗?”
总而言之,中秋佳节,阖家团圆。
半个月后,大少升职外调,石家大儿子喜不自胜,又亲自掏腰包给大师封了三万块。
三个月后,正值新年,大少出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