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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利奥
评论要求:笑语
本作品为《怪物猎人》系列的二创,有拟人要素,不喜慎看。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药草开始。”
“药草在野外十分常见,特征是叶片互生,叶呈椭圆形,先端渐尖……。”
怪鸟老师在台上孜孜不倦地讲解知识点,台下的学生们大多在认真听课做笔记,蓝速龙王打了个大哈欠,丝毫没注意同桌红速龙王投来的白眼,接着低头打瞌睡。
“萨维耶同学,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怪鸟老师犀利的眼神像箭矢射中蓝速龙王,他的行为在一众乖乖端坐的学生中太显眼,也怪不得老师点名。
“叫你呢。”红速龙王毫不客气用笔悄悄戳他胳膊肘,才把这个贪睡的同桌唤醒。
于是蓝速龙王半梦半醒地起立,顶着老师和同学们的目光挠了挠头,寻思为什么自己睡得好好的被人戳醒,然后一晃看见老师双手抱胸的画面,突然清醒了。
“呃,老师好!”他想都没想就来了句问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节课刚开始。
怪鸟老师挑起一边眉,她当然知道这小子完全没听讲,却还是点点头,然后好心提醒道:“请你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是什么?”
这堂课的结尾,怪鸟老师布置了这周的作业,内容是野外考察采集资源写总结报告。放学之后,进取心强的好学生红速龙王立刻拉着其他三个小伙伴约好出发调查的时间,第二天,他们一早就在平时碰头的地点见面,大家都带好了必备品——除了蓝速龙王,他只带了武器。红速龙王立刻质问他:“……你就带了刀?”
“对啊,不是说要带必要的东西吗?”蓝速龙王回答。他觉得没毛病,双刀是他最重要的武器。
“那你就连干粮都不带一块?”红速龙王无力地吐槽,“你打算啃草?”
“那,那密林里肯定有草食种,打一只就有吃的吧?”
“……”红速龙王不想理他,她拒绝承认这个傻子是自己朋友。
现在回去重整旗鼓也于事无补,应该说红速龙王很熟悉那家伙的作风:不盯着他他肯定会忘,还不如凑合上路。
叫他不带粮食,看他怎么临时发挥。
四人进入密林,越走越深,除了药草他们还见到许多熟悉和不熟悉的植被,四个人还都是有颗好奇心的孩子,立刻被不同的目标吸引。白速龙王盯上了一株素色的草,想摘几片叶子却发现叶片有种黏糊糊的手感,不过她还是采了几片,尽管把它们从手指上弄下来确保不会重新粘上去花了点功夫,最后还是成功收入囊中。
“嗯……这就是粘着草。”红速龙王端详着同伴采来的样本,“可以和石块调和成素材玉,也可以和染色果调和成染色玉。”
“不知道能不能吃?”白速龙王打量着这些刚刚粘她手的叶子,挠着头发。
“不建议食用,如你所见,它具备一定粘性,难以下咽。”
“我找到了这些。”黄速龙王插话,把采集到的东西一箩筐倒出来。
“你采了好多蘑菇啊。”红速龙王感叹,挨个挑拣起来。“这个是蓝蘑菇,黄色的是麻痹菇,呃,碰一下就感觉浑身酥麻……红色的是硝化蘑菇,可以制作炸药,能感受到它的火热。还有绿色的……萨维耶去哪儿了?还没回来。”她突然想起还有个家伙没集合,不知道又跑哪儿浪去了。
“等等他吧,可能他采了很多材料。”黄速龙王提议。
“好吧。”虽然有点不相信,但红速龙王还是决定等待。
他们等了半天也不见蓝速龙王的身影,而天色渐晚,红速龙王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决定三人一同到附近寻找,一边找一边留下记号方便认路。
“喂——萨维耶!听得到吗?”
“萨维耶——你在哪儿?”
终于,红速龙王找到了倒在树丛中的蓝速龙王,他似乎处于昏迷,闭着眼,嘴唇和手都在抖。
“他这是怎么了?”白速龙王关切地问。
红速龙王左看右看,发现在不远处有个被啃了一口的紫色蘑菇被丢在地上,立刻猜到原因,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丝笑意。
“这白痴吃的是毒蘑菇!”
“天哪,那我们有解毒药吗?”白速龙王立刻东翻西找。
“没有,不过我记得我采到过解毒草,试试看吧。”红速龙王翻出解毒草,顾不得别的先把它嚼烂,然后迅速塞进蓝速龙王嘴里。不一会儿,蓝速龙王眼睛睁开一条缝,意识恍惚地问:“现在是早上吗?”
“笨蛋!你刚才吃毒蘑菇晕过去了,现在还没到第二天。”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说怎么吃了个蘑菇眼前突然出来一群跳舞的食草龙,我还以为是它们看我肚子饿了想欢迎我……哎哟!”
红速龙王没客气,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下次别乱吃东西了。”她说,“再不好好听讲吃出问题我可不管你了。”
“哦,好的!”
作者:蓁煌
mode:笑语/求知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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狾人们被短暂地接受了。他们住在一条河的这一边,河的对面是更浓密的森林,而眉人就住在那一边。仿佛时间从未流走过。和一切开始前一样,他们住在同一片土地上,说着一样的语言,过着一样的平静生活。
故事要从狾人族长,昊帝,的车夫一家说起。他们家有一个荣耀的身份,一个英勇能干的儿子,和一个可爱美丽的小女儿孟姬。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和姑娘,从来没有人限制过她。她的生活极其自由,当然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季怀。
一开始,像极了爱情故事。他们从小就喜欢对方,似乎注定要在一起。他们双方的父母也都这样认为。不过显然比起他们本人,似乎还是他们的父母更热衷一些。毕竟当孟姬听说这件婚事被说定时,她深感意外——虽然她和青梅竹马玩得很好,但她们的关系只是存在于小孩之间而已。季怀很久以前就变成大人了,但直到几分钟她听说这件事前,她也还是小孩。
她不敢置信,因为他们很久不见了。但当她听说季怀拒绝了这门婚事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伤心。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她下意识觉得,没有什么人能比季怀更好。这拒绝让她感到迷茫,她如往常一般跑了出去,又不知不觉沿着她所熟悉的那条去河边的小路走了下去。
这是个午后,狾人从不在这个时候到那条河滩上。那里又平又宽,适合洗衣,却没什么遮蔽。但今天是个意外。孟姬看见了河的对岸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人。不过显然,对方比她更加惊恐。还没等她有所反应,立刻收拾了东西钻入了丛林。
这比爬树或是找鸟蛋有趣多了,她的好奇心又被重新勾起,驱逐了自己婚姻的烦恼。这天她带着衣服故意地晚出现在了河边。直到所有人都洗完离开,她仍然停留在那里。
然而她用最慢的速度把衣服洗完也没有再见到那些人。接着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但她的努力并未白费。这天那些人终于出现了。她看清了那些人拿着衣服,显然也是来洗衣服的。随后她看到了他们狭窄的身躯。孟姬有些惊讶,她没有想过年轻男人,和浣衣,二者会联系在一起。领头的那个人显然是见到了孟姬脸上的表情,他翻了一个白眼,在河对岸对着她大喊:“看够了没,能走了吗?”孟姬抬起头,也对着那人翻了一个白眼大喊:“没见我手上还有衣服吗?”说着她低头继续捶打那些衣服,以显示那些男人的话丝毫不会动摇自己。
河对岸细碎的讨论声音进入了她的耳朵,又响起了浣衣的声音。他们就这样沉默相对着又洗了好几天的衣服。直到一个男人实在没能忍住,在出现时又对着河对岸的孟姬大喊:“喂,你到底想怎样?”孟姬终于得偿所愿,她这样回答那个男人:“我们第一天遇到的时候跑那么快干什么?”那男人,也就是姜蕤,如此回答:“因为河对岸的人只要一看到我们就会像猴子一样大惊小怪又吵又闹地。”
“好吧”孟姬如此回答。她也觉得吵。因为其他人总是在她身边谈论她的婚嫁对象如此叛逆,谈论她的父亲如何汲汲营营。她带着一种反正不是我的自信,继续很晚才出现在河边。
毕竟比起那些女人,孟姬还是更喜欢现在这个沉默的氛围。
眉人们却不太高兴。那些狾人总是这样,即使选择让步,又刻意避开,依旧会有一天找上门来。这让他们感到厌烦。孟姬和他们在河的两遍和平共处了几天之后,姜蕤终于忍不住了,他这样对孟姬说:“为何要如此地逼迫我们?过去你们总是在河对岸窃窃私语地嘲笑我们,我们全都听到了,但我们却选择在大太阳下浣衣,只是为了不再听你们的声音。非要让我们在月光底下和蛇虫一起浣衣吗?”
孟姬感到这番话里驱逐的含义,这令她难过。虽然她从未想过原因,但本能让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仿佛全世界都将要抛弃她。她一边抽噎着一边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全都要拒绝我。分明从未如同那些人一样窃笑。难道他们不嚼你们的舌根,就也不嚼我的舌根了吗?”
突如其来的情绪把姜蕤弄得不知所措,但其他眉人们听完,纷纷对着姜蕤大嘘:“你惹哭人家小姑娘了,道歉吧。”
于是姜蕤只得趟过河滩,站在水里求孟姬:“祖奶奶,能别哭了吗?我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想来就继续来吧,顶多,顶多我们多个伴对吧?”他求助似的看向同伴,见他们都点了点头。然而姜蕤的一口气还没有松懈,孟姬却哭地更加凶猛了。持续的眼泪和鼻涕让她说不出话。那男子见状,只得把自己衣服拆了下来递给她。那些布料毫不意外地被糊地到处都是。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都说仙人吸风饮露,并不尽然。他们还爱吃92式单兵口粮。
“幸运之森”号有上万名舰员,超过五万名陆战队员,外加五十位仙人。嗯,这比例确实有点低,但我见过他们在食堂细嚼慢咽我们的单兵口粮,就是那糊糊状的92式。那玩意儿据说是由我们的植物盟友——银河系最伟大的音乐家——紫微树族,尽全族之力制造出的高能食物,包治百病。好嘛,植物人、音乐家熬出的深褐色中药,也就仙人爱吃。
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仙人的扑克脸会带上陶醉的表情。
异乎寻常地高大,俊美无比的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微光,宛若神明,总被黑衣人们前呼后拥,爱吃92式……这就是我印象中的仙人。
但银灯,她是不一样的。
我第一次见到银灯,只是在港口的远远一瞥。那会儿,我正在小卖部买干脆面,带卡片的那种,对,带那种卡片。真是个尴尬时刻,是吧?
她就远远地站一个吊臂旁,混在人群中,吸住了我的全部目光。有那么几秒钟,我屏住了呼吸,手足无措,自惭形秽。
她似乎在听音乐,嫩绿色的战甲跟着节奏微微摇摆。
“土狗,看什么呢?”有人在背后偷袭我的肩膀。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老王,于是我反手就是一拳,也正敲在他肩膀上,“你个土鳖,还活着呢?”
这一打岔,等我再望向吊臂的方向,就只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老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一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一边说:“看美女?等等,那是银灯,是女神。不会吧,不会吧?你这癞蛤蟆可真会痴心妄想。”
“哦哟,你个瘪三还会读心术了?”我一边撕开干脆面包装,翻找卡片,一边挤兑老王。
“拿来吧你!”老王这手怎么这么快呢,一下子就把小卡片抢过去了。哎哟喂,那竟是白眼青龙!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一回。老王说是借给他炫耀两天,结果,到现在也没还。
这就是我和银灯的第一次见面,下次见面,就到了众所周知,载入史册的那一刻。你们历史课都要教的,可能是初中吧。
那一刻之前,仗已经打了十五年,长安星域毁灭已有十五年。我参军满五年,仙人们加入舰队三年……
有人说,战局正在好转。有人说,战线正在后退。还有人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银河联盟要完啦。我说去他妈的,仙人们还在,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
我们跟着母舰转战银河,清理了数不清的行星。没有希望的,就烧熔它。有希望的,哪怕只有无比微小的一线希望,我们就派出登陆部队。
有时牺牲会很大。那为什么不全部烧熔呢?
可能因为我们是人吧。无论是我们、鸟族、仙人还是那些植物,都共享一个名字:人。
我早就知道:群星之间是无尽的空旷,空旷会带来虚假的安全感。
“幸运之森”号刚完成折跃,就遇到了铺天盖地的攻击。敌人仿佛早早等在那里。我们的折跃坐标经过精密计算,选在靠近目标太阳系的一个随机点,理论上很难出现这种情况,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事后统计,在第一时间,“幸运之森”就损失了大半个左舷和三分之一的陆战队成员,其中包括“铁河英雄连”——“豪猪”号登陆艇的固定搭载连队。
我作为“豪猪”号的飞行员,宿舍幸运地位于右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幸存了下来。
人造重力失效了,我漂浮在空中,手舞足蹈,试图找到一个锚点。好在磁吸靴子最终发挥了作用,我得以在墙壁上站稳了脚。
就在那时,我第二次见到了银灯。
有什么地方冒着火焰和浓烟,有个舱室,可能是光能设备舱吧,门半开着,一个古怪的浪花状冰雕堵在门口……银灯大踏步前进着,穿过所有那些惨叫与残肢,穿过火焰与冰霜,速度惊人,目光炯炯,毫不迟疑地直奔我而来。
我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她一把拎起。只觉起起落落,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一片模糊……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她挟着我,无视上下左右,在舱室间纵跳。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一个陌生的驾驶舱里了。
“走!”清亮的女声响起,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话。
“去,去哪儿?”我一边问,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保险,释放动力。陌生的驾驶舱,但可以认出是磐石级的仪表盘。磐石级!那可是仙人们的专属战船。
“别问,起飞!”
得益于近乎疯狂的冗余训练,我们这些飞行员几乎能飞联盟所有型号的飞船。船身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我们闯进了无际的黑暗。
视线范围内,除了黑暗,就是各色疯狂跳跃的光点,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战舰。
“远离战场,去小行星带。”银灯命令道,语气坚定,毫不迟疑。
无比灿烂的艳阳在我们身后绽放,宇宙为之失色。我麻木地执行着银灯的命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幸运之森”号毁灭了。
我没敢细想朋友们的命运,那些陆战队员,那些油乎乎的机械师,那些神经质的鸟人……我也没问银灯,她的专属飞行员哪儿去了。
答案不言自明。
飞船保持着静默,只开着接收机……但无论哪个频道,都是一片寂静。这种情况,要么是除了我们无人幸存,要么是幸存者们都维持着默契。
主发动机早已关闭,飞船靠着偶尔打开辅助发动机调整姿态,在小行星带的混乱中穿行,试图伪装成一颗人畜无害的巨石。这其实并不难,磐石级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伪装的需要,每一艘的外观都不太一样,看起来都像是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小行星碎片。
总之,终于有了片刻安宁。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银灯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我对你……”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会儿我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年轻,别说面对女神了,面对收银员小妹都会有点紧张。
“敬畏、爱慕、崇拜还是保护欲?”银灯继续说,“大致就是这么几种感觉,汤姆说他崇拜我,你是哪一种呢?”
“呃,呃……爱,哎,是保护欲!”
“别紧张。但,请克服它。”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需要如此。我们反对过这事,可联军还是这么做了。要知道,这些感觉,并不是你们的自然反应。”
“啊?”
“你知道反应增强芯片吧?你们每个人入伍时都植入过。好好想想为什么。”
那一瞬间,我就有点懂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涌上心头。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我对仙人的感情,我对联盟的感情,甚至我对朋友们的感情?”
“不,只有对我们的感情是假的,因为你们看到的我们并非真实。目的很简单——让你们更容易服从我们,联盟打着为了胜利的旗号,同时羞辱了两个种族。”
尴尬的沉默在飞船中弥漫。
最终,还是由我打破了沉默,倒不是真有什么想问的,而是我觉得有义务继续交谈,“现在,机会有多大?”
银灯没有问是什么机会,她用美丽的眼睛凝视着我,说道:“有趣的是,机会反而变大了。”
后来,我们又谈了很多琐碎的事,但默契地没有谈起战术。
战术也是不言自明的。
她谈起了家乡星球的酸浆柳条——据说很好吃,谈起了那个多愁善感的青梅竹马,谈起了还没来得及学会的歌曲……
我嘛,绞尽脑汁想不到足以匹敌的话题,就谈起了白眼青龙的卡片,谈起了铁河英雄连,谈起了老王做过的一个梦。
“老王这个土鳖,小时候反复做过这么一个梦:一颗巨大无比的星球——据推断是地球,那会儿他也不知道别的什么星球——缓慢而坚定地朝他压了过来。你猜,他怎么着了?”
“他怎么着了呢?”银灯配合着我幼稚的话题,表现出了恰当的好奇心。
“他呀,竟然想要扛起地球!他主动迎上去了!”
“哈哈,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扛起地球?”
“因为啊,他觉得,要是他不去扛着地球,就会有非常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怕到想都不能去想的事。哎,简直笑死人了。”
但这话说完,我和银灯都没有笑。
银灯问:“梦里,他扛得住地球吗?”
“显然扛不住嘛……地球压过来,重量迅速大到无穷,他就被压垮了嘛,心虚得很……到这个时候一般就会吓醒了,经常还尿了裤子。”我忽然意识到以前觉得好玩的事情,在此情此景下似乎并不好玩。
我只好又干笑两声,“哈哈,重点是,他下次还敢,还要接着扛。”
“嗯,这次,轮到我们扛地球了呢。”银灯朝我眨了眨眼。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有件事要你去办。”过了许久,银灯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她指了指储物柜,“里面有个纸箱,放着汤姆的一些东西,我也放进去了一些东西。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务必转交地球。”
我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去打开那个柜子看一眼。我心里想的是:我们有去无回了啊,姑娘!
一个漂亮的引力弹弓之后,时间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目标星球——7610高地行星——近在眼前,于是麻烦和喧嚣接踵而至。
无需多言,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让我们歌唱!”银灯说。
寂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频道里,忽然充满了南腔北调,平静的问好,亢奋的欢呼,带着怒火的咆哮……
吾道不孤。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没必要一一细说。况且,我能看到的也只是末日战场的一角。
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提。频道里一开始乱糟糟的,但渐渐地,随着银灯轻柔的哼唱,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这个合唱。
我很熟悉这首歌,这些天里,银灯哼唱过不知多少次,连我都会跟着哼上两句了。歌儿赞美着大河的波涛,酸浆柳条的摆动,还有那灵气的涡流,那是他们的家乡。但那又仿佛是我们的家乡。
迎着火焰与飞弹,我们歌唱着前进。但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脑海里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又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你被愚弄了!士兵!”一个急切的声音砸进了我的脑子,“速速回头!你们在流血,那些高层在夜夜笙歌。你们的恨,你们的爱,尽是虚妄!回头看看吧,看看真实,你们的盟友,所谓的仙人,只是头怪兽!”
我信你个鬼!没有丝毫犹豫,我操纵着飞船堪堪避开一道致命的光束,银灯则在武器舱,凶猛地射击,再射击。
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眼角余光瞥到的不再是那美丽的女神,而是一个嫩绿色大蜘蛛。而她,正在哼唱。
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要我运纸箱的大蜘蛛,一个会唱歌的大蜘蛛,怎么会是坏人呢?
我的女神,我的战友,我的大蜘蛛!我还是愿意为你而死。
忽然“砰”的一声,飞船似乎失去了很多重量。武器舱!武器舱不见了!
“永别了,小猴子!回去,去扛起地球!”频道里传来了银灯最后的声音。
没有犹豫,我操纵飞船掉头返回。我不知道纸箱里有什么,但我知道那是她想要我做的事。
“永别了,我的大蜘蛛!我的战友!扛起你的地球!”我在频道里高呼,又在心里默念,“总有一天会再见,我的女神。”
在那最后的时刻,我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艘跟“豪猪“号很像的登陆艇,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无数火力。那载入史册的十二仙人,”幸运之森“最后仅存的仙人们,操纵着武器舱,从四面八方,孤注一掷地冲向一个方向。
后来嘛,这场战役被称作转折点。或许是打破了什么传播链,或许是斩首了什么重要人物,原因众说纷纭,但结果就是:从那之后,此消彼长了。
至于那个纸箱里有什么,我只能说,它后来永远改变了两个种族,两个文明。它重要吗?是重要的。但在那个时候,它不重要。
再跟你说个秘密吧:我从没见过仙人们吃92式,银灯倒是告诉过我——他们成仙之后,就几乎不需要吃东西了。92式这事儿其实是老王告诉我的,搞不好他是一如既往,在吹牛皮。
我也很想多告诉你一些仙人的事儿,一些银灯的事儿,但现在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还是老王的事儿。下次再给你讲吧。
说起来,老王可真是个土鳖啊——他还欠我一张白眼青龙卡呢——但他也是铁河英雄连的连副。
那条河叫铁河,不是因为它产铁,而是因为第一批渡河的人,脚踩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但他们走出来了。
记住他,别给他丢份儿。
战争不光是精密的计算,战争充满了激情和不确定性,战争是恨,是爱,是疯狂。
但没有计算的战争是万万不行的。
现在,王小艺同志,立刻去做奥数练习册。
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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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啊!”
住在有间客栈的第二天一早,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并没有听到莉莉娅在平时会跑到他们所住的房间外面大声呼喊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安静?没有听到莉莉娅的声音,伊桑尼亚的心中略有些疑惑,他看了看房屋的门一直很安静的关着。
“莉莉娅呢?”
“不知道,去看看吧。”
“嗯。”
两个人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开门,走到莉莉娅的房门前。
叩叩叩,叩叩叩。
伊桑尼亚连敲两次房门,却没有得到回应。
“莉莉娅?莉莉娅?”
他开口呼唤道,却没有声音回应。
互相对视一眼,伊桑尼亚从靴子中拿出了一把匕首,插入两扇房门间的缝隙,缝隙很窄,仅仅能容纳匕首的刃间通过,堪堪碰到门后插着的门闩。刃间一寸一寸将门栓拨动,直到‘哐当’一声,门闩的一端敲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闩掉在地上,却没有任何人来查看情况,而与此同时两个人也推开了莉莉娅住的房门,却看到屋中并没有人。伊桑尼亚走到空空的床边用手摸了摸床铺的温度,是冷的,被子也是掀开的,但能看出有人在这里睡过。
迪亚特将门关好,才在屋中细细查看。
“莉莉娅被人带走了。”
听到迪亚特的这句话,他点点头。
“空气里还留着迷药的味道。”
伊桑尼亚咧嘴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还知道这种东西。”
“以前曾经来过芙莱姆,见过一次,只是那次的味道跟这次有细微差别。”迪亚特又仔细闻了闻,“味道比较淡,但看样子那人进来之后过去的时间不短了,恐怕是夜里来的。”
“现在来看,恐怕只能是这么推断了。”伊桑尼亚突然看到门外有一个黑影,伸出手指放在自己的嘴边,迪亚特看到后轻轻点头,两个人随即去谈早饭吃什么。
当两个人的食物从小笼包一直聊到油条和豆浆,最后终于到了吃素菜馅的馄饨,那个黑影才转身想要离开,而就在此时伊桑尼亚几步到了房门前,将两扇门突然拉开,看到阿三正端着水盆准备离开。
“阿三,早上好啊。”
“诶呀,这位爷,早上好。”阿三满脸堆笑,将手中的水盆重新端了回来,“来送洗面水,给您送进去吗?”
“不用了,放在那边的门口吧。”伊桑尼亚指了指自己房间的门口,示意阿三送到那边。
“好嘞。”阿三将水盆放在伊桑尼亚的门口,而后‘噔噔噔’地走下楼。
伊桑尼亚和迪亚特互相之间看了看,转身进入屋中,将莉莉娅留在屋中的背包拿到自己的屋中放好。
“出去找人吧。”看着莉莉娅的背包,迪亚特向伊桑尼亚提议着。
“那是自然,但要从什么地方开始查?”
“不知道,先出去转转吧。”
两个人洗漱、吃饭之后便离开了有间客栈,在寇拉的市区里慢慢地走着。迪亚特认真回忆了一下,带着伊桑尼亚向城东的区域走过去。
“这边怎么了?想起了什么?”
“以前曾经听人说过,城东这片地区有一个传说中情报商人……”迪亚特又想了想,“这个消息在几年前听说的,现在还是不是这样,只能到城东才能知道。”
“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顺着城东的主要干道一路前行,两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栋带着双塔的建筑物,以灰色的石头为主要修造材料,而那些石头来自于从芙莱姆特有的沙子下面藏着的采石场。双塔的中间夹着一个三层楼高的建筑,一些看不清楚样子的雕刻石像装饰在每层支撑柱的底座之上。
二层、三层窗户的窗板已经腐朽破烂,窗台上堆积着厚厚的沙砾,窗户上的玻璃也全都破碎,只剩下彩色的残片。在一层的中间是一扇只剩下门框的门,看不清本来颜色的大门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有几个部分已经碎裂、分离。
迪亚特在这栋建筑物的前面以手划着一横一竖,而后低头闭眼静默了一阵。伊桑尼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建筑物,似乎不太明白,但他并没有急着问,只等这位头发半白的神父将事情做完。
“这个地方是?”
“我曾经到过的教堂,在这里帮他们主持过与圣神沟通的仪式。”迪亚特的声音略带着一些遗憾,他确实曾经来过这里,在这里住了三年,也同这里的居民接触了三年,就在眼前的这栋建筑物以及周围。
“可这里怎么……”
“不清楚,当年离开的时候,一切还都运转如常。”迪亚特走入已经塌了的门,看见屋中的的椅子已经全都翻到,并且也都破破烂烂的。他走到圣坛所在的位置,拿起曾经组成圣坛的木头碎片,翻了翻,又静静地放下。
他又在那堆被沙砾埋着的木头碎片堆中翻了翻,最后拿出一个稍微大一些碎片,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这是什么?”跟着他进来的伊桑尼亚好奇地问道。
“是刻着十字架的碎片,谢天谢地,还很完整。”迪亚特将那块碎片交给伊桑尼亚,那是一块被擦拭过的圣坛木头碎片,上面刻着清晰的十字架。
“嗯……不幸中的万幸。”伊桑尼亚将这块碎片轻轻交给迪亚特,看着迪亚特小心翼翼将碎片包好,放到随身的包中。
将碎片放入背包中之后,迪亚特走向左边,那里有一扇门,在他的记忆中通向准备室和教堂的其他地方,但刚进入门之后他便立刻折返。他看到门的后面堆着大块大块的石头与瓦砾,还有塌下来的梁柱,无法继续深入。
而另一侧,曾经放置圣物的房室没有坍塌,但是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迪亚特站在这里,眼睛只能慢慢扫过房间,他还记得曾在这里看到的那些民众。大家向曾高高摆在台柱上的圣光匣敬拜,有的人站着,有的人跪着;口中或是默念祷告,或是轻念感恩,也有只在那里静默无声的人。
那个时候他就站在人群之中,与众人一道敬拜,只可惜现在无法再看到了。
“我们走吧。”迪亚特从空房间中走出来,来到外面,他看到伊桑尼亚正在查看教堂外面的墙体,那些墙的上面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石头躺在墙根之下。
“奥列丁阁下,您是奥列丁阁下对吧?”就在两个人正要离开之时,在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啊……”被叫出了自己的姓氏,迪亚特心中略感惊讶,转头看向身后,看到一名黑色头发的女人,大概约有四十几岁的年纪,发髻上插着一根木头发簪,发簪上挂着一黑一白两个花型小铃铛,穿着鹅黄色的短褂,衬着白皙的肤色很好看。
“您是……”面对这名突然到来的女人,迪亚特仔细辨认半天,突然灵光一现,抱住了这个女人,“德尔雅嬷嬷,是您啊?”
“是的,是的,在这见到您可真是太好了。”
“您还好吗?”
“这个地方说话不方便,两位请跟我来。”德尔雅嬷嬷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带着两个人从这栋老教堂的一侧离开,穿过窄窄的巷道,来到一栋三层的小楼,老嬷嬷带着两个人一路登上三楼,用手中的钥匙将门上的锁打开,推门进入屋中。
这是一间一人住的小屋,分为两间。外面的屋子有一个简单的灶台,灶台的上面摆着一个黑色的铁锅,铁锅的旁边是一扇窗。穿过外间,在里面的屋中简单摆着桌椅板凳,还有一个木制的衣柜,一张铺着薄被褥的床,在床的一侧墙上镶着一扇窗,窗上摆着两盆绿色的仙人掌,其中一盆上面还开着粉色的花,花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沙尘。
嬷嬷伸手拿起桌边的水壶放在外间屋的灶台上,向灶台下面的孔洞轻吹几口气,灶台中间的孔洞便亮起红色的火光,给水壶进行加热。
“两位请随便坐吧,家里有些简陋,让两位见笑了。”
“嬷嬷辛苦了。”迪亚特看了看这个屋子,“我来帮忙吧。”
“没关系,没关系。”老嬷嬷呵呵的笑了笑,“奥列丁阁下肯跟我来家里,就是我的荣幸了,您请坐吧,其他的我来就好。”
既然嬷嬷已经如此说,迪亚特也不便再继续强说什么,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语,坐到桌旁的凳子上。
“这位是?”在来的路上,伊桑尼亚便对这位老嬷嬷的身份感到好奇,只是出于礼貌,没有询问,此时坐下才问出这个问题。
“这位是德尔雅嬷嬷,曾经也在那座教堂做事。”迪亚特在脑海中回忆着,这位老嬷嬷的面容比上次他见面时要苍老许多。
“您好,我是伊桑尼亚。”面对这位慈祥的老嬷嬷,伊桑尼亚介绍了自己的姓名。
“诶呀,您好您好,伊桑尼亚先生。”老嬷嬷笑着点点头,“叫我德尔雅就可以了。”
“德尔雅嬷嬷,幸会。”
“德尔雅嬷嬷,为什么您会说在那个地方说话不方便?”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德尔雅嬷嬷叹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听到屋子外面的水壶突然响了鸣笛,“我去看看烧好的水,稍等啊。”
“哎。”迪亚特点点头。
德尔雅嬷嬷说完,就快步走出里间,不多时便拎着冒着热气的水壶走了进来,将桌上的茶壶灌满,壶中刚刚放上新换的仙人掌茶块。
“喝茶,仙人掌茶,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喝的惯。”德尔雅嬷嬷笑了笑,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最后倒了一杯给自己。
“谢谢。”
“谢谢。”
德尔雅嬷嬷喝了一口茶,这才继续刚刚断掉的话题讲着,“现在在芙莱姆国内,并不允许任何米尼恩的神职人员出现,就连其他神的信徒也要小心,否则很可能就被抓进大牢。”
“怎么会这样?”看到教堂的破败,迪亚特就无法想通,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教堂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您离开后大概过了一年的时间,发生的这件事。”德尔雅嬷嬷回忆着,“那一天早上,我们如往常一样聚集在那里进行仪式,但是却没有完成。”
教堂中的民众看到一队士兵将教堂团团包围起来,另一队士兵在一名将军的带领下进入教堂,主持仪式的神父想要同那位将军进行理论,却并未成功,直接被士兵抓走,不知是生是死。
“‘大家,请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这是那位神父阁下最后的一句话,他很平静。”德尔雅嬷嬷说完当天事情发生的经过之后,用手上的汗巾擦了擦眼泪。
迪亚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着后续。
“在那次仪式被打断之后,联合二十议会便发布通告,米尼恩圣教禁止在国内活动,而其他的宗教在国内活动需要审查,审查通过后才可以继续进行活动。”德尔雅嬷嬷叹了一口气,“因此现在,人们信奉饕餮,这也是唯一一个被联合二十议会认可的信仰,其他的信仰都被限制了活动范围或信徒的人数。”
听到德尔雅嬷嬷的话,迪亚特点点头。在芙莱姆的这段日子,他确实也看到有大大小小神殿和庙宇的破败,稀少的信徒来来往往,神像因缺少养护而落满灰尘,有的还挂满层层蛛网。
“联合二十议会没有说过原因吗?”
德尔雅嬷嬷摇了摇头,“从来都没有讲过是什么原因。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求圣教的信徒改变信仰,不许任何人信仰至高之神。”
“…………”迪亚特没有讲话,但伊桑尼亚的眼角却看到对方放于桌下的手在无声颤抖。
迪亚特沉默大约半分钟的时间,而后脸部突然放松,面带微笑跟德尔雅嬷嬷讲到,“不用担心,一切相信圣神自有安排。”
“嗯。”德尔雅嬷嬷笑了笑,仿佛早已知道迪亚特会这么说。
“只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等待,并满怀希望。”
“好,谢谢阁下的提醒。”老嬷嬷再次笑了笑,“这几年间,我相信圣神从未离开。”
听到老嬷嬷的话,迪亚特再次笑了笑,他并未继续讲着什么宽慰的话,只因他已看出这位老嬷嬷内心的平静,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老嬷嬷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老嬷嬷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作祈祷状。
“愿你一切平安。”迪亚特讲话的同时,将抬起的那只手放在老嬷嬷的头顶,先竖后横,画了一个十字。
“谢谢。”老嬷嬷微微低头,而后直起了身子,睁开双眼。
伊桑尼亚静静观察着这一切,在这一刻,他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宁静,还有那种让人安心的平和。直到迪亚特的动作结束,他方才发觉自己的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请多保重。”
又谈了一阵,德尔雅嬷嬷将两人送出房间,一直送到一楼的外面。
“您也是,一切还请保重。”
“会的。”
老嬷嬷依旧带着微笑,迪亚特以双手环抱她。伊桑尼亚学着神父的样子也拥抱了老嬷嬷,他能够感受到这位老人家的手很软,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他的背上,肌肤也感受到了这种温暖。
“谢谢您,嬷嬷。”
“不客气,不客气,以后有时间的话,可以再来。”
“嗯,会的。”
迪亚特点了点头,但他不敢保证何时,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再来。
“那么,再会。”
“再会了,嬷嬷。”
老嬷嬷目送两个人离开了小楼,走向其他的地方。
告别了老嬷嬷,伊桑尼亚走在前面,但他能够听见身后的迪亚特的气息并不像本人表现的那么平静。
前方出现了一栋空着的小房子,小房子的顶部有一排绿色的屋檐,屋檐上面放着一排花盆,从花盆里面垂下的枯枝随风轻摆,他拿着手中的水壶走到了门前,坐在屋檐下。
迪亚特看到他的动作,歪了歪头,但没有说什么,而是也跟着坐了下来。
风中带着沙,两个人就如同两尊雕像一样坐在那里,无言无语,没有任何动作。
“谢谢。”伊桑尼亚听到迪亚特说出这个词的下一秒,将手中另一个水袋递给了对方。
“嗯,再次谢谢。”
“不用客气。”伊桑尼亚笑了笑,“好些了吗?”
“嗯,只是没想到会这样。”迪亚特抱了抱自己的背包,“但我相信,虽然没看到,还会有更多的人像嬷嬷这样生活,至高之神会保佑他们的。”
“这样也可以,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走吧,我们还有事情要办。”迪亚特将手中水袋中的水喝掉一半,随即起身,将水袋挂在腰上。
两个人再次在街道上寻找莉莉娅,街上大部分的人顶着沙陶用的罐子,罐子中装着一些土豆和萝卜等食物。
“请问,你有看到这样的小女孩吗?”伊桑尼亚将手中的显影图像拿给一名走在路上的行人看了看,进而询问道。
“没有,没有。”行人看了眼照片,摆了摆手,然后扶着头上的陶罐走去了别的小巷。
滴滴,伊桑尼亚的身后突然想起了两声尖利的鸣笛。他向一旁闪去,一个铁壳子的四轮机械从他的身边开了过去。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驾驶机械的人扶着身前大大的圆形转盘,控制着机械轮子的方向。一个四四方方的铁壳子上面镶着两大两小的轮子,大的轮子在后方,小的轮子在前方。
这个机械从伊桑尼亚身边开过,带起了阵阵沙尘,也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入了伊桑尼亚的鼻子。
“这是什么?”他转头问向在自己身后的迪亚特。
“……”迪亚特认真回忆了一下,“不知道,在芙莱姆的时候没有见过这种机械。但是,从伍夫沃来寇拉的路上,好像曾经见过它被用来犁地。”
“好像是。”伊桑尼亚点点头,他的脑海中也有这种印象的存在,他抬头看了看天,昏黄的天色,比白日的尘沙更黑沉,“太阳已经落山,我们回去吧。”
“嗯,明天再来找吧。”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找了一天的时间,却一无所获。
“哟,两位客官,回来啦。”刚刚走进客栈,肩上搭着手巾的店里伙计迎了上来,“要吃晚饭吗?”
“现在有什么吃的?”
“后厨还没有熄火,您想吃什么都成噻。”伙计笑着点头,“需要给您去问问吗?”
“不用了,来两盘酱牛肉吧。”伊桑尼亚转头看了看迪亚特,“可以吧?”
“可以。”迪亚特点点头。
“好嘞,两盘酱牛肉。”
“还有两壶酒,不用热了。”
“明白了噻,一会给您送房间去。”
“好。”
说完,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就转身上楼。
“诶,客官!”伙计突然叫住了他们。两个人转头看向那名伙计,没有讲话,伙计继续讲到,“刚刚有人来找两位。”
“找我们?”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困惑,“是什么人?”
“穿着官服,咱也不敢问。他们问清楚您两位房间的位置就上楼了,还跟我说如果看见两位就通知他。”
“明白了,谢谢。”迪亚特点点头,继续走上楼去,鞋底与楼梯碰撞,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两个人来到所住房间的门外,门扉露出一条小缝,似乎并未关牢。伊桑尼亚把门推开,走入了房间。他们看到房间里确实坐着两个人,这两个人坐在窗边的桌旁,一左一右,穿着黑红色的官服,带着桶型的官帽,黑色底,在最下方有一层红色的帽沿,腰间带着刀,脚下穿的是薄底的官靴。
“两位是?”伊桑尼亚站在原地未动,先行发问。
“你们就是伊桑尼亚和迪亚特,对吧?”坐在窗边的两个人并未回答伊桑尼亚的问题,反问道。
“……”迪亚特没有回答,伊桑尼亚则摇了摇头——
“不是。”
“你不用撒谎,我认识你们两个。”左边的那个人拿出了一张纸,上面用方块字写着什么,但伊桑尼亚不认识。
“抓人令?为什么要抓我们?”迪亚特认识上面所写的字,问道。
“那咱不知道,大人让抓你们就抓你们,没讲理由。”这人说话的同时,在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的身后就转出来两个人,守在房间外面。
伊桑尼亚见状,拉着迪亚特就向外跑去,他越过房间外廊的护栏,向下跳去,却一头掉进一张坚韧的渔网,而后便被网兜包住,动弹不得。而迪亚特并未随着他一起跳下,反而呆在护栏旁边静静看着。
最终,他们两个人被这群官兵带走,消失在有间客栈的外面。
老赵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拿出一张纸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费尔南多与迷宫》
作者:???
费尔南多·伦纳德,过去是名优秀的记者,现在是个罪犯。
他之所以沦落至此,起源于他写了一篇批评某位王室成员假借“慈善”之名疯狂敛财的报道。
报道刊发后,舆论沸腾。
王室不得不为王室成员的所为道歉,并返还所有善款。再后来,费尔南多在一个月内经历了以下三件事:
同事举报他私下撰写抨击王室统治的文章;主编公开取消他的荣誉,与他做切割;入狱后,狱卒说他惹恼了王室,因此他必须每日赞颂每位王室成员三百字,直至二十年后刑满出狱。
他想:去你们的,我要越狱!
费尔南多不后悔在报纸上揭穿王室伪善的面孔,更不屑于服从他们的判决和处罚。入狱第二个月的某一日,他抓住机会,从牢房溜走。
离开牢房后,他在迷宫中失去方向。所幸,与他一样试图越狱的囚徒有很多,他侥幸得到其中一个团伙的帮助。
越狱团伙的成员告诉费尔南多——这个监狱名为“拉比林斯”,位于一座不断向外扩张的迷宫中心。在这里,离开牢房很容易,但牢房之外有迷宫,而迷宫的路每年都会发生变化,每年都有试图越狱的囚徒困死其中,所以,想要活着离开监狱,必须拿到地图。
费尔南多了然,心说:这就是这伙人邀请他加入的原因了。不过,他也想越狱,便主动询问地图的下落。
越狱团伙的人说,地图图纸藏在迷宫中心的异能者家里,如果费尔南多愿意,他们可以安排他接近那个地方。
费尔南多自然答应。
三五日后,狱卒突袭费尔南多等人所藏匿的地点。众人四散奔逃,唯有费尔南多,因故意放缓跑路速度,被好几位狱卒围捕,最终体力耗尽被擒。
费尔南多被捕后的第二日早晨,机会来了。狱卒们让他打理好个人形象,然后把他推上一辆蒙上黑布的囚车。
驾车的狱卒说,算他好运,阳光庭院的女士需要一位形象良好、富有学识的老师教导小孩,而他刚好符合要求。
费尔南多面上不动声色,试探着问了几个问题,没想到狱卒十分耐心,挨个为他解答疑惑。
“……玛德琳是这座监狱的创造者、管理者。你若想提前出狱,那就去讨好她,赢取她的欢心。”
狱卒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女人总是不够理智。”
费尔南多不喜欢狱卒言语中的暗示,但只要能够离开这见鬼的地方,勾引什么的,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
他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到囚车不知不觉间停下。哗啦——黑幕被人掀开,阳光重新回到他的视野。
同时,他看清了狱卒的长相。那是个叫人分外眼熟的年轻人,费尔南多曾在越狱团伙首领的身边见过他。
狱卒替费尔南多解开手铐脚镣,重新跳上车,他说:“你进去吧。我叫修斯,以后有事我会联系你的。”
说完,他就驾车走了。
费尔南多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等狱卒的身影消失在迷宫拐角,费尔南多转身走向阳光庭院。
阳光庭院,说是庭院,更像一栋带着花园的小洋房。门口有一扇园艺门,门虚掩着,像是特意给费尔南多留的。
费尔南多没有贸然闯入,按响了门铃却没动静,又略等十分钟都没人来后,才推门而入。
花园中草木繁盛,图案别致的石子路曲折地通往洋房。费尔南多沿着石子路走了两分钟,在洋房楼下看到一位披着深绿色针织外衫的女士正在跟孩子们说话。
“——听好了孩子们,玛德琳小姐为你们请来了一位家庭教师。你们要好好表现,多向老师了解一些外面的事物……”
女士没有注意到动静,倒是几个孩子正好面向费尔南多,见他靠近,忍不住冲他挤眉弄眼。于是,女士也发现了他的到来。
“你怎么不按门铃?”女士拧着眉问。
费尔南多解释了一下门口的经历,女士拧起的眉头逐渐松开,冲他道歉表示是她的疏忽,然后说:“玛德琳小姐在书房,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费尔南多看她安排好孩子们的活动,旋即向他招了招手。
去书房的路上,费尔南多与女士互通了姓名。女士自称“罗德尼”,是玛德琳小姐的管家。她自怀孕后精力不济,需要有人接手教养孩子们的事务。
罗德尼女士说,这里的孩子都是可怜人。他们的母亲享用了恶缘,结下了恶果——让他们在监狱里出生,从此外面的世界隔绝。
费尔南多问,为什么不把孩子们送到外面?
罗德尼女士叹了一口气,回答说:这是监狱的规定。这些孩子没有罪名,但同样不能轻易出狱。唯有等他们的母亲刑满出狱,他们才能随之离开。
这种规定奇怪得毫无道理,费尔南多心想。他注意到罗德尼女士的情绪有些黯然,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关于孩子们的话题告一段落。
五分钟后,罗德尼女士带着费尔南多上了二楼。她在书房门口敲了几下门,便告诉费尔南多他可以进去了。
费尔南多打开了书房的门,但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迟疑道:“罗德尼女士……”
铛铛铛。
这时,摆在书桌边的铃铛摆件响了三声,昭示存在感。接着是黑色水性笔浮了起来,又落下。等笔在纸上留下一串文字后,那纸飘起来,飞到费尔南多眼前,上面写着——
你好,伦纳德先生。
我是玛德琳。
玛德琳小姐是一名异能者,擅长制造梦境,但随着她的力量开始失控……为了避免更大的破坏,她自愿囚禁于此。
玛德琳在纸上写字,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就像一只肥嘟嘟的蚕啃食着桑叶——纸上写:
[我是一名梦境系异能者。]
[我会阅览你的梦。
不过请放心,这不会对你的身体、你的记忆造成任何影响。我只是需要现实者的梦作为锚点,避免我过于沉浸于梦境世界寻不回苏醒的道路。]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件事,可以选择离开。不过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走。狱卒一天只来这里一趟。]
……
费尔南多摩挲着食指上的伤疤,这是他在记录某篇报道时,被歹徒刺伤留下的痕迹。他渴望离开迷宫,所以隐私什么的没那么重要。
他干脆答应了。
[那么,非常感谢。]
玛德琳留下以上这句话后,搁下笔,没再做任何反应。
这时罗德尼女士走上前,对他说:“伦纳德先生,请随我离开吧。玛德琳小姐需要休息了。”
“好吧……”
费尔南多跟着罗德尼女士离开。
挑房间的时候,他选择在二楼尽头的房间住下。当天夜里,他梦到了自己和初恋的过去——是他们去游乐园约会的记忆。当时他和初恋刚离开海盗船,一起挤在门口的长椅上吃甜筒。
她喜欢吃香草口味,但又想尝试巧克力,于是点了双倍。结果冰淇淋太冰,吃得她牙疼,只好把冰淇淋让给了他。
然后……梦醒了。
冰淇淋的甜香萦绕在他舌尖,但当初与他分享冰淇淋的恋人早已因病去世。
费尔南多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当他真正经历这件事,知道会有陌生人阅览他的梦时,他感到一种被人窥伺的压力。
难以平复。
费尔南多彻夜难眠。
次日,费尔南多一大早就去厨房帮罗德尼女士准备早餐,之后在女士的指引下,与养在阳光庭园的小孩子们认识。
这些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四岁,都是人小鬼大的做派。好在,费尔南多很擅长应付这个年纪的小鬼,没花多少功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费尔南多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一批年纪稍长的孩子成为了狱卒。
年轻的狱卒,让费尔南多想到修斯。
他的猜测得到了孩子们的肯定。修斯的确是阳光庭院的一员,不过他总是和大人起冲突。有个小孩说,他有一次看见修斯跟罗德尼女士吵架了。
吵得很凶。
之后修斯和其他大孩子离开了庭院,很少回来……听上去不算什么重要的线索。费尔南多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正事上面。他每天给孩子们上完课后,就会悄悄探索这个庭院。
罗德尼女士带他去的书房,第二天就消失了,原地只是一件杂物房。他推测其中或许有异能影响,所以在探索的同时绘制了平面图。
等他确定书房的真正所在时,他已经在庭院呆了十日,与修斯接头了两次。
修斯每三到四天来阳光庭院一趟,每次都会催促费尔南多尽快拿到地图。按下修斯与罗德尼女士的矛盾不提,让费尔南多奇怪的是,他生长在阳光庭院,本是最适合窃取地图的人,但他却离开庭院,成为狱卒,之后追随在越狱者身边。
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费尔南多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在修斯第四次运送物资而来时,面对费尔南多的质问,他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修斯想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监狱,但罗德尼女士不同意,她说,拉比林斯只允许孩子们跟着他们的母亲走——可笑!
拉比林斯的犯人,至少需要服刑二十年。等母亲们能够离开,庭院里的孩子早已成年,很难适应监狱外的生活,更离不开监狱。罗德尼女士想要他们和她一样,一辈子都埋没在这坟墓一样的监狱中,他偏要带着他的兄弟姐妹们到监狱外,去享受外面世界的广阔!
修斯坦白了他的目的后,告诉费尔南多许多玛德琳和罗德尼女士的信息,并告知地图只有一副正本,每五日便会发生一次变化,他得尽快行动才是。
得益于修斯提供的消息,费尔南多趁罗德尼女士去医疗室产检、玛德琳白天沉睡时,拓印了书房里的地图。
他把拓本交给修斯后,没过多久,愤怒的修斯找上他——“你拓错了!地图上标的出口,实际却是死路!你差点害死所有人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费尔南多反驳道。
“怎么不可能,那张地图就是假的!”
“……”
一时间,费尔南多有很多话想说,但他张开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确定他拿走的,是书房里唯一一份地图,也按修斯传授的技巧,在晨昏交界之际拓印最新的副本。他不明白,为何地图会出错?
他正欲追问,却见那一脸愤怒的修斯化作无数黑红相间的泡泡——费尔南多被活人大变泡泡的场景惊醒,待他醒过神,他才记起他还没把地图送出去这件事。
要把东西送出去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拓印好的地图,脑海中一片混乱。地图是真的吗?修斯传授的技巧是正确的吗?玛德琳小姐是异能者,她会不会在地图上动手脚?
费尔南多一向很擅长做决定,但不知为何,在地图的事情上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直到修斯找上门来,他才把地图拓本交给了修斯。
他说:交给你了……我无法判断地图的真假。
地图交出去那一刻,他觉得全身心都放松了。但好景不长,修斯送回“地图有差错”的消息,让他的精神再次紧绷起来。
真是奇怪……
他与穷凶极恶的罪犯周旋也不曾觉得劳累,在庭院呆了大半个月,却感到身心俱疲。
当他为了地图,再次推开书房的门,这一次他却见到罗德尼女士坐在书桌前写字,她边写边念:
[你好,伦纳德先生。我是玛德琳。]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何要拓印拉比林斯监狱的地图吗?]
[伦纳德先……啊,被发现了。]
费尔南多看到罗德尼女士停下书写,抬头看向他所在的位置,她微笑起来,笑容非常克制:“晚上好伦纳德先生,你来书房做什么?”
“我听到了动静,过来查看情况。”
费尔南多缓慢往后退:“既然没事,那我回去了。”
“等等。”
罗德尼女士叫住他。
今夜,她没有穿那件针织外衫,而是涂了唇彩,换上一身黑色的晚礼服,看着像要去参加一场晚宴。
她温柔地对费尔南多说:“伦纳德先生,请你不要离开。我知道你的目的——你想要离开监狱是吗?”
费尔南多止住后退的脚步,冷冷地望着面前的女人:“是又如何?”
她轻盈地站起,向费尔南多走来。费尔南多欲与她保持距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接受她的靠近。
浓郁的香气,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名为“罗德尼”,实则装着“玛德琳”灵魂的女人环住了他的身体,她用脸颊贴着费尔南多的胸口,轻声说:“我也想离开啊伦纳德先生。”
“可是,我走不了。”
她用柔和的语调诉说自己的经历,她七岁时觉醒异能,被特殊部门收编。她在特殊部门呆了十年,可随着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大,那些人发现她失去控制……便把她关押在此。
费尔南多没有被她的言语迷惑,冷声冷气道:“你是梦境系异能者,只要有梦境你随时能够脱离危险。”
“罗德尼的迷宫困住了我。”
她委屈道,“她还不允许其他人离开监狱。真讨厌。”
应付玛德琳的同时,费尔南多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报道。异能者数量稀少,每每出现大多被官方势力收编,极少数闹出大乱子的也会被持续追踪。费尔南多记起他看过的一篇报道,二十年前有一个肆意蹂躏他人梦境,导致受害人死亡的异能者——“玛德琳·阿里阿德涅”。
他叫破异能者的全名。
玛德琳顿时面无表情:“真讨厌。你和罗德尼一样讨厌。”
“是吗?”费尔南多扣住她的脖子:“那你可以让罗德尼女士出来,让我们两个讨厌鬼进行对话。”
“不行的。她的孩子快保不住了,全凭我用力量维系ta的生命。”
费尔南多愣住了,但玛德琳没有趁他这一瞬的动摇挣脱束缚,反而靠在他的身上,轻飘飘地说:“她这个傻子,别人的小孩养不够,还想养自己的。她就不怕自己死了,迷宫崩溃,让我这个大祸害出去兴风作浪。”
玛德琳自言自语着:
“你说我不会?不,罗德尼你不了解我。我擅长操控别人的梦境,我可以让他们梦到极乐之事,也可以让他们在梦境中反复死去,你经过过的,我会让我出去后碰到的每一个人都经历一遍。”
“罗德尼女士,你还清醒吗?”
费尔南多抓住这个机会大声道:“我有什么能够帮到你的?”
“除了治疗系异能者,其他人都没用。”玛德琳一边泼冷水,一边任由罗德尼女士的意识夺回身体控制权。
罗德尼平静且虚弱地说:
“不用了。你真想帮我的话,那就帮我带走孩子们吧。我死后,迷宫会消失。你们可以趁这个机会逃离,但要注意远离狱卒和囚徒。狱卒中除了修斯等孩子,其他人都是王室的打手,被他们抓到你们必死无疑。囚徒中虽然有你这样罪不至此的人,但也有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离他们远点,也让修斯他们离这些人远点。”
“那玛德琳……”
费尔南多记住了罗德尼的忠告,他本想继续追问,但见罗德尼疲惫地挥了挥手,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如果玛德琳逃出来作乱……
想到这,他又看了罗德尼一眼,只见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玛德琳没有再夺取身体的控制权,不知是不愿意,还是逃到别人身上,如果是后者……费尔南多心想:如果是后者,他穷尽一生也一定要把她抓回监狱!
费尔南多去找孩子们了。
等碍事的人走掉,玛德琳通过罗德尼身上的锚点,进入她的身体——罗德尼的身体破破烂烂的,灵魂虚弱地蜷缩在角落,玛德琳一进来便占据了掌控权,用自己的力量修补这具身体。
见玛德琳倾尽全力,罗德尼说:“别这样玛德琳,我快死了。”
“闭嘴,省点力气!”玛德琳凶道。
罗德尼没有停下,继续说:“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你的身体找不到了,我不能带你离开迷宫了。”
“说什么傻话,只要你活着离开监狱,我一样能得到自由。”
罗德尼假装没有听到玛德琳的声音:
“我后悔了,当年修斯出生的时候你想附身于他,我不该阻止你的,你快找别人吧!修斯也好,别人也好,依附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带你离开……”
“我不会走的。”玛德琳突然说:“你决定孕育第二个孩子是为了我。”
“……”
罗德尼沉默了很久,才用微弱的语气说:“抱歉。”
“该我道歉才是,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玛德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始终没得到回应。她看向罗德尼,却见那片虚弱的灵魂此时比玻璃还要透明。
“罗德尼……”她下意识喊。
“罗德尼……”
玛德琳喊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凄厉,在这监狱相伴二十年,从敌视到成为友人再到将彼此视作半身的姐妹,她们经历了无数曲折,但现在她的半身死去了。
她的姐妹死去了!
悲伤化作强烈的毁灭欲,在玛德琳心中激荡。她毫不犹豫,引爆了她埋在狱卒梦境中的种子——
这里的人都是看守她们的帮凶,既然如此,那就给她们陪葬吧!
玛德琳冷酷地想。
另一边,费尔南多以最快速度叫醒孩子们,告诉他们即将到来的变故,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当监狱开始崩塌,费尔南多等到了修斯和其他大孩子。经过短暂商议后,他们一致决定离开王国,前往另一个国家。临走前,他们想安葬罗德尼和玛德琳,但没有找到她们的身体,只好带走了她们穿过的衣服。
之后,便是逃离监狱。
经过数日漂泊,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再然后,是适应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等到一切重归正轨,费尔南多将自己在监狱里的经历撰写成文,并进行出版。到这个时候,人们才知道遥远的拉比林斯监狱有这样两个人,她们是彼此的囚徒,彼此的拯救者。
是相伴一生的姐妹。
作者:北风
1、战栗
厨房里的银壶咕噜作响,索菲亚从卧室赤脚跑出来,飞扬的头发带着浓烈玫瑰香气,我斜倚在沙发上看她哼着小曲,提起银壶给我泡一杯热茶。
电视喧喧嚷嚷令人心烦意乱,我只好转了台——莫比国王的飞艇正要经过这片区上空,建议群众出门观望这艘难得一见的全金属飞艇是如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转,洛普丽斯的花海被两名游客摧毁,原因是该二人多年有仇,在赏花时意外遇见于是大打出手,目前执法队已将二人逮捕并估算损失;还是很无聊,再转,标题是阿道苏国家公园巡林员消失时恐怖录像曝光——
“哥哥,这个,看一下呀!”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双眼紧盯着屏幕。
我也顺势拉她坐下。
有旁白在述说,似乎该新闻刚开始:“……1月29日,阿道苏国家公园因连日暴雨而进入闭园期。巡林员迪奇与同事凯克值班一星期。根据凯克口述,当日下午5时左右,迪奇在监控内发现似乎有游客擅自入内,于56号熔岩池旁逗留,于是提议外出将其遣返。以下是户外监控摄像头中的记录。”
我有些心神不宁,似乎看下去就会有什么令我不适的东西出现。但无奈索菲亚仍抱着我的手臂,只能陪她看下去。
屏幕里出现了滂沱大雨,茫茫雨幕里山和地面都融成一片。两个男人撑着红伞的背影往前走。远处出现了一个灰色的人形,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偷渡游客。巡林员们指着那个背景说了几句话,大意是那个人很奇怪,这么大的雨他竟然没有撑伞,是想自杀吗?
他们离灰影越来越近了。大概是附近正好有一个监控器,我们总算能看清两人的样貌:迪奇比较壮硕,长了一把乱糟糟的红胡子;凯克瘦高,目光阴沉。矮壮的迪奇独自向灰影走去,呼喝着让对方离开池边。但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像一棵死去的树,伫立不动。
很难说在那一刻我身体上的直接反应——每一寸皮肤的毛孔都仿佛即将窒息般,拼命挣扎呼吸,索菲亚马上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连连摇着我的手,但很快她也感觉到了:
镜头里,迪奇上前伸手去拍对方,他离得这么近,恐怕也还未能在暴雨里看清那东西的实质。他的手从灰色的形体上陷下去,接着褪色,从手臂,到衣服,到他撑着的鲜红的伞,都在一瞬间被同化成极度恶心的深灰色。那样的颜色是无法描述的,比贫民窟的水沟、战争的雾霾、太平间的角落还要恶心一百倍的颜色,直击所有人的眼睛和灵魂。
我几乎是同时捂着头倒下去,索菲亚跳起来冲进洗手间,她再也顾不上我了,我的小妹妹,在她十五年的生命里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恶意。我勉力抬头继续看往屏幕,耳边充斥着凯克狂乱的尖叫。他很勇敢,马上就冲到迪奇身边,但太迟了,一切都消失了,成了疯狂的暴雨里一滴深灰色的水,归于大地。
在意识消失之前,凯克跪在雨中的姿势仍烙印在我脑中。
2、暴雨
我们的城市也进入了雨季。关于迪奇和灰影,我与朋友们讨论过,但没有任何收获,他们甚至没有与我们相似的反应。另外,类似的新闻再没出现过,但我暗地里收集了近期失踪者的信息,其中有好几件都发生在暴雨天。这个发现令我更加恐惧。
事发后的一个月,我与索菲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令我们安心的小屋子里。她仍然会在早上给我煮一壶茶,但再没有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了。
又一个暗沉沉的早晨,我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未睁开,就听见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索菲亚敲我的门,笃笃声紧促着我赶紧下床。她披散长发,瞳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并且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握着我的手臂,将我拖向客厅的落地窗旁。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她想让我看什么,洁白纤细的手指指向远方,指向虚无。我顺着指尖看去,视网膜里慢慢浮现了一点灰色。
令我恶心不已的疼痛和眩晕感又侵袭而来,这一次我选择用手撑着玻璃,我们互相搀扶着,看倾盆大雨里,灰色随着雨水降落地面,凝聚成人影。
“它是活的吗?”我的妹妹怯生生地问,嗓音全是颤抖。我不敢转脸去看她,怕那东西会立刻消失。
“很难说……很难说,我不知道,”它就停在那里没有移动:“或许不是活的,只是一种……什么烟雾,有毒的烟雾,化学物质,所以才会褪色。”
她呜咽一声,腿慢慢开始发软,我也一样。她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哥哥?等雨停了,它还在吗?”
我依然无法回答她,或许现在可以选择报警,但怎么跟执法队说呢,这里有一个灰影,请你们马上过来逮捕它吗?
索菲亚低声念起祷词,她祈祷在雨停之前,灰影消失前,不要有人经过这里。我也一样。在此刻无边的恐惧里,唯有祈祷让我能稍微安心。
- TBC -
《五年越狱三年练笔》
作者:【十三招】蓝天
中靶:莫盏春(首狙)、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天乌乌,要落雨。
休息时间的广播里老放些复古到不能再复古的民谣。我来文学监狱这么长时间,歌单的播放顺序都没有变过。监狱里音响又是古董级别,音质差到我现在都没听懂这些曲子在唱什么。要想干脆放弃思考,把曲儿作为助眠用,其他的客观条件又不允许。即便外头阴阴沉沉,什么时候下起骤雨也不奇怪,午后时分的文学监狱内还是到处点着灯,比阳光灿烂的日子还要亮堂。自从一小撮犯人联合上书称采光影响情绪,宁愿接受惩罚,誓不改善照明不写作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打动了上头,竟叫那些铁公鸡言听计从地拨了一笔额外的电费。有这么多钱,怎么就想不到换套好点的广播设备,再顺便更新一波选曲?咿咿呀呀的调子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再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歌曲上,它们怕不是会下一秒就侵入我的大脑,在里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环顾一圈,食堂里已经不剩几个人。在找到下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罢写的借口之前,没有谁会傻到浪费宝贵的午睡时间。老北算是个例外的“傻子”。他坐在我面前,还慢条斯理地拣着酸菜鱼片上的花椒,一副来文学监狱养老的范儿。要不是食堂墙壁上还贴着“勤恳写文 诚实做人”,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老北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不好伺候的遛弯儿大爷。苍天哟,我咋就给分配到监视老北了呢?他每天五点就起床,作息比我这有薪水领的还要规律!不止生物钟,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自己的坚持:菜肴里的姜或花椒必须全部挑出来,用餐后把它们一口吃掉;图书室的报刊一旦被别人翻过他就死也不看,一定要先狠狠吸上一口崭新油墨的气味再开始读;自我认识他以来,他甚至从没提笔写过一个字,非得用装了五笔输入法的XP系统电脑才能完成上面派的任务……这老头的怪癖实在太多,在其他人眼中可能是精神矍铄,把我倒是折腾得不轻!
老北总算解决了盘里的酸菜鱼,他把一旁本用来盛汤,现如今装了一小堆花椒的碗端到嘴边,头一仰,保持了几秒静止后猛地放下碗,“嘎吱嘎吱”嚼起来。那声音听着就叫我腮帮子一紧,老北却像个没事人似地把花椒尽数吞下,喉头上松松垮垮的那层皮夸张地上下滑动,而后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我瞅瞅时间,得,今天的午休还剩两分钟就全泡汤了。今个儿等我下班,得写篇提薪申请不可。但毕竟老北不是给我发钱的那个,我还是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扶着他起身离开食堂,朝电脑房走。
走廊两侧的铁窗下缘也比我头顶高不少,广播的音乐在一句词唱到半截处突兀地停了,渐进的雨声无缝衔接上。我看不见窗外雨天,目光所及处都亮如白昼。打通生活区和劳动区的这条连廊不知不觉变得好长,我除了搀着老北也无事可做,鬼迷心窍地开了口:“你们犯人是不是雨天会心情不好、写不出来?”
老北嘴一咧,喷着熏人的花椒味儿:“别人啥样儿我管不着,真给我整到那阴雨绵绵的地儿,我的老胳膊老腿儿可受不起!”
“不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么?”我贫了句。
“在这儿写的算个屁文学。”
“也不见得您入狱之前写的就是哈。”
他被戳了痛处,没话可讲,只白我一眼。
老北原名马北征,本来在厂子做出纳,退休后过上了整天不是钓鱼就是下棋的生活。因为他性格古怪,交不到固定的渔友和棋友,寻找新的爱好时无意中发现了网络小说。网文看得久了,他也萌生出自己试试的念头。老北摸进一个新人写手交流群,也不知耍的什么手段跟里头几个刚起步的小年轻混熟之后,靠着帮忙改他们的稿得了些威望和经验。那几个小年轻过了网站审核,还是会时不时来老北征求意见。到后来老北不再满足于指点一二,兴头上来了自己也想写一段——凭借过去当出纳时练的打字速度,他同时当上了五篇网络小说的枪手。老北素来有阅读的习惯,年年不落地订了《青年文摘》,满肚子写作素材,由此深谙水字数的诀窍。他当枪手的章节剧情总与主线关系不太紧密,但内容丰富,又不跳脱于大框架,叫人无可指摘。作者们若想回来继续写了,甚至能无视老北的章节接下去。更重要的是老北写文纯属兴趣,不图报酬;年轻作者们皆是兼职写作挣个外快,有老北助力每月赚点全勤奖也乐得轻松。
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老北终究还是不似年轻人那样精于电脑操作,他的文稿全部保存在桌面,很快那蓝天白云绿草地的背景上堆满了文档图标。老北自知当枪手是偏门歪道,断然不可求助身边的人,他性子又倔,死撑着年轻书友面前的老前辈形象,竟谁也没告诉。老北在巡游文稿之海的旅途中毫不意外地出了差错,搞混了五份文件与它们对应的作者。收到文件的其中四位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但剩下那位粗略扫了一遍,只当其中的陌生角色名是老北临时加入的剧情工具人,等老北联系他追回稿件时,他已经转手发给编辑了。网站编辑当然不好糊弄,一看便明白了大概,由此牵出了老北的事,最终让他沦落至此。
进了文学监狱,与外界都难有沟通,老北当然是不能继续写网文了。上头在判决时给老北的处罚是写各种类型的中高考范文。全国卷、地区卷;八百字、六百字;满分作文、高分作文、零分作文,各种类型排列组合每天都要写一篇。算起总字数,其实不比往日做枪手时的每日写作量大。反正老北的知识储备充足,古今中外论据信手拈来,养成规律后更是小菜一碟。除了次次都要我整理到“新加卷E:\新建文件夹”,再把写好的文字拷进U盘上交(那台XP系统的老电脑连接了监狱内网,但IE浏览器根本打不开交稿平台!),老北是个相当令人省心的犯人,既不会拖稿,也不会提些太出格的要求。
我回想近期监狱通报的典型案例,同事看管的在小说中连续写了600个“啊”字的犯人、用藏头法写违规内容的犯人、梦到哪里写哪里的犯人,对比下来老北只是生活上特立独行了点儿,目前为止甚至没让我动用过一次狱卒的惩罚权限。话是这么讲,提薪申请还是要照写不误的,就算老北无人看管也能老老实实地坐着打字,我也没法在电脑机房补上午觉。老北的一天开始得早,上午就能写完难度高的几篇,他习惯把低分作文放在下午写,用不着费太多工夫,还能跟我闲扯几个来回。他讲话语气冲得很,又总端个长辈架子在琐碎细节处指指点点,我曾经拿他落在衣领上的饭粒反驳,不想却激得他一通念叨。那之后我就懒得和他顶嘴,也不提他写作的具体内容,只在天气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上徘徊,说些“普通监狱的犯人印高考卷,文学监狱的犯人写高考范文”这样的废话。
只是今日老北安静得出奇。他打字的手不停,我权当他对着低分作文也文思泉涌,因此当他咳嗽起来时,我才发现他早就满头大汗。这显然不是老年人常见的呼吸道症状,哪有老人边咳嗽边呕血的!我急忙上前扶住他,架起他身体的瞬间我看向显示器,只见页面里密密匝匝写满了“thmh”。他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今日任务!我心一沉,腾出一只手关闭文档,舍弃所有编辑。
赶来的狱医把老北推走之前,告诉我这可能是应激性溃疡的症状。每天那样吃饭,不把胃吃坏才怪。但是我无从得知,老北的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变的,过去的日子里他每天吃下姜与花椒时,又是怎么忍住刺激的。反正提薪申请是没机会写了,我打了个简单的报告后走进老北的牢房。他留下的书信不算难找,就夹在去年“文学监狱优秀个人”荣誉证书里。老北的年纪大了,视力衰退、握笔困难,从落款来看,这歪歪扭扭的字一定会扣卷面分,加上每日的字数要求,上面能同意他用电脑写范文也不奇怪了。整篇显然是由图书室的报刊拼贴而成,从字和纸张的颜色、质地看,老北选取材料谨慎得很,为了防止被人察觉页数的端倪,除了“监狱”这类字眼取自人手一份的内部刊物外,几乎只用满版广告页。由于可用的字有限,其中一些是不同部首拼成,或者从一个字拆出的。我来不及感叹他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作为都是给这次“越狱”的铺垫,急不可耐地读起来:
致 读者
有一位书友曾与老北商量高考志愿。他就读于一所知名高中,节假日才能上网。在老北眼中,文学监狱就像封闭式管理的学校。他没有家人牵挂,更无交心同窗,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写作。每年作文题目更换,每年都有远比他写的文章更多的学生重获自由。文学监狱没有毕业季,老北也无法消受远离网络小说的生活。比起走不出这座肖申克的身体,得不到滋润的心灵更渴求自由。他想念与书友一较高下的时光,期盼书写属于自己的文字。
马北征
我合上拼贴信。六月的雨总是下得久,不知道老北能不能看见。
文:橙子
文体:小说
原作:金安泰公寓(企划)
cp:无
正文:
其实夏天也是有野燕子的。若不是有好事的学生隔着纱窗与玻璃与空调水对屋檐缝间的几只鸟大呼小叫,非得让徐燕燕接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话,他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
他一直以为打断自己思路的始作俑者是蝙蝠——夜明砂前体物、长翅膀的地猴……总而言之,突然间,阻止他有计划性发言的东西从听起来大吉大利敲一敲说不定还能叮当响给你听的哺乳类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燕子。这无疑是退化。徐燕燕比划着对学生说:“燕——子——不——好——看——更——不——值——得——抓,想想燕子的子安贝吧?”可这回他们偏偏听懂了子安贝,一拍大腿求徐燕燕给出详解。徐燕燕的嘴角勾出一抹职业微笑来:“教程外内容另外收费,有兴趣了解的朋友可以付费,仅限现金付款。”
是的,徐燕燕甚至不乘公交:他需要钱,钱也需要他,投币机是他俩共同的天敌。他蹬着老爷自行车代步:从金安泰到药铺,从药铺到小钱罐,从小钱罐到金安泰。小钱罐自然不是那间单元楼小学校的名字,小钱罐是它的本质:单元楼夹在破小区里,楼梯夹在破砖头里,防盗门夹在小广告里;开门,一圈毛茸茸姜黄色的金银脑袋齐刷刷升起来。哈腰,拱起手摇晃,一面用去了势的声调连喊着“大师大师”——那场面不正如对着小猪存钱罐的鼻孔看硬币——幽深、滑稽、微妙。用小收租的话说就是:不错,整挺好。
大师!大师!大师!大师!大师!
幸好小钱罐不是徐燕燕开的,幸好他只是写板书的,幸好他的药铺里还有人叫他一声“师傅”。
毕竟人总归会审美疲劳,不是吗?是的。
徐燕燕教国文,穿长袍马褂给毕恭毕敬的洋学生们复读应急中文一百句:你好,吃了,谢谢,再见,不用找了。有些洋老头,搬来中国后闲得嘴里淡,找上门来折腾,这时就轮到他换着花样应急:“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记号笔落在白板上砰砰作响,洋腔落在地上亦砰砰作响,此时徐燕燕嘴里才久违地泛涩,他感觉自己下笔处一片芦花被金风刮残,芦管吹破了,折跌下来露出同心圆叠同心圆的空管群——地里萧萧瑟瑟、满把铜钱,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不是吗?任何东西,有形的无形的,人样的狗样的,剥开来赤精条条便只剩铜板子。至于铜板子剥开来是什么,徐燕燕懂得点到为止。
有时,徐燕燕会在小钱罐里收到薪水以外的东西。这些物件一般倒腾了也不换不了几个钱,但他依然将它们扔进车筐里,吱吱嘎嘎地运回去——总有些人的口袋就值这个价,既然如此,口袋还不如归他。半个学期下来,什么毛刷佛珠起瓶器,全落了灰;尽管如此,今天的徐燕燕还是决定搬走洋学生提来的袋装鸟食——这只能叫做持之以恒造福人民。路上车轴叽叽歪歪刚抗议到公寓门口,天开始落雨,登时世界被银钱掷地之声所吞没——其实早已经埋上了——徐燕燕想起身上的衣服,也顾不得老爷车,撒开车把便跑,花坛、小道、拱门、大厅、电梯间,最后他摁亮了17楼的按钮。徐燕燕一面思考稍后如何从老看门嘴里撬回违章停放罚金,一面小心翼翼地绞着衣角,低下头却撞见个小矮个儿,搁角落里塞着,望着他发笑。他刚想送几句开门红,小矮个抢先开口了:“邻居,毛巾……”
“不买,你这是大道口卖枪明着抢。”
“买什么?”小个子问,紧接着她当真递来一块。徐燕燕狐疑着接了,他将毛巾展开又卷起,抓在手上团着转,却始终没找见卡通图案以外的东西——小个子也毫无讨回财产的意思——他最终只得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把眼睛放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房东新揭了贴在厢庭四周的木板,原先一层层叠着长的电话号码与电梯间剥离,只剩下四堵锃亮的厢壁。
—— “买什么?”
徐燕燕透过它们看到他透湿的衣服,还看见身后白送毛巾的小孩——她正偏头倚着其中一堵墙,自顾自地收放、旋转着手中的伞,将尚未合拢的伞尖塞进过长过大的雨靴里。
她几岁,父母是谁,是谁放她到处乱跑的?——幸好这些全不关徐燕燕的事。只是这个小孩子让他差点忘了正常价位的毛巾卖多少钱。
现在的人类幼崽都这样么?小时候的他当然不一样。他做过傻事,也爬过房檐、掏过燕子窝、摔过鸟蛋,为还未出生的幼鸟恸哭过,但小时候的他决计不同……这时他听见那孩子悄悄地哼起了久远的歌: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湖水的倒影里。”墙真亮啊,在这里他无处遁形。“……春天在那小朋友眼睛里。”
停止。他想。他果真记不清毛巾的价格了。
电梯门开了。徐燕燕走出镜子般的厢庭,门滑动的声响渐渐淡去。他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地知道此时邻居家孩子和她的千百万个镜像正在天花板下呼吸,一面哼哼走了调的歌,一面转动着她们的雨伞,好像从始至终那些规整幼童行为的怪谈从未存在过——他则抛下那镜子之间一步步逃离。他浑身湿透,周遭的空气粘稠如蛋清。他嗑开家门、破开房门、拨开窗扇,窗帘霎时间向后奔涌而去,而他攥着窗框,如险些溺水的牛一般大口喘息。他凝神于窗外,雷光一次次擦亮纷纷扬扬的金属味齑粉,这无止境的夏日暴雨腌渍着全世界。
然后徐燕燕终于如释重负地记起来:楼下毛巾打折后八块五一条。
然后徐燕燕终于如释重负地忘了:是谁想让幼燕住进书中才有的柳树林,永永远远不离开。
文:拾阶
关键词:索多玛
原作:《卡拉马佐夫兄弟》
CP:阿廖沙/伊万无差
体裁:小说
标题:重逢
起风了,云层裂成碎而厚实的块,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阿列克谢将大衣稍紧了紧,停下来,注视着面前被照亮的街道和河流。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踏进这样人来车往的城市,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些余裕。目光逡巡一周,最后仍落到了静止的河流之上,仿佛要给自己的眼睛留些休息的时间。河流同他几年前的记忆相比,并没有什么改变。暗色的水面闪烁着细碎的光,仿佛根本静止不动,唯有自上游缓缓漂来的枯枝和落叶,提醒着所有人,它是活的。
格露莘卡的目光令人无地自容。
责备,愤怒,乃至轻蔑,阿廖沙看着她,盼望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与之相关的成分。
“阿廖沙,我的小修士……”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闭上眼摇了摇头。
从头至尾,她只说过这一句话。表情宁静地让阿廖沙想起自己的母亲——每当她安静下来,孤身一人走入供奉着神像的房间。
您信上帝吗,阿廖沙在心中默默地想。然而这个问题不应当是只用来问格露莘卡的。
过去的岁月一桩桩在他脑海里清点着。他想起格露莘卡曾经是如何央求别人带自己来见她,是如何地信任和爱护他,几乎要将他视作索多玛最后一个义人。
“让一下!让一下!”车夫拉紧了缰绳,大声向四周的行人发出警戒。
阿廖沙向旁边快走几步,注视着这位老把式和他那匹受惊的马。在阔别了城市将近一年之后,近距离看到这样的动物不免让阿廖沙感到一阵亲切。
他在乡下的居所里也有一匹这样棕色皮毛的马,只是更加矮小、健壮,终年劳碌于搬运柴火和货物。
阿廖沙暂居那里时,兼任了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他们的父母对阿廖沙格外友善,寄希望于孩子能够进入神学校,成为一名出人头地的神职人员,以摆脱靠体力吃饭的命运。偶尔需要出行较远的路程时,他就会向这家的主人借来这匹老马拉车。
马很快被安抚住,站在原地打了个响鼻,重新拉着车慢慢向前驶去。
阿廖沙扶了扶帽子,开始继续向前走去。
姑娘们喜欢他,不仅仅因为他的钱包,或是那张还算俊俏的年轻人的脸。喝酒,跳舞,上床,单单看举动,阿列克谢似乎是一个纯粹的花花公子。然而酒桌上的他总是安安静静,聊起天来也带着腼腆的微笑,这份与众不同的气质总能俘获不少人的芳心。“他总有一种真诚的,讨人喜欢的本事。”私下里,她们总是这样悄悄地评价阿廖沙。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传闻,比如有人说,在年纪更轻一些的时候,阿列克谢曾经做过修士。那就是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喽。听到的人们默默推算着他的年龄,似乎明白了那种惹人喜爱的神秘本事从何而来。还有的姑娘因此而更加留心这个看起来沉静腼腆的年轻人,虽然他似乎对她们中的每一个都一视同仁。
阿廖沙忍不住回想起他们的上一次会面。那时左西马长老尚在人世,伊万和他都还非常年轻。米佳远走西伯利亚之后,阿廖沙动身离开了这座充满如此多离奇回忆的小城,只剩下尚未完全康复的伊万,卡嘉也留在这照顾他。
如今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从外表来看,他们虽然仍算得上年轻人,但至少阿廖沙自己的心灵早已在尘世落上了痕迹。他走进莫斯科的社交场,又在几年后厌倦了它。如今他愈发怀念当年的岁月,愈发好奇在分别的这些时日里,他的二哥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街边的酒馆已经坐上了些客人,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一条路传来。阿廖沙不免又想起那句“将酒杯掷在地上”。他已经将自己的酒杯掷在了地上,现在又想将已经添上了裂纹的它重新拾起,细细洗净后用软布揩干,放在桌子上。伊万呢,如果伊万仍未放弃自己的酒杯……阿廖沙低下头看着脚尖前的石砖,他发觉自己恐怕会害怕伊万的目光,正如他同样地害怕格露莘卡。但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减慢的意思。
就快了,就快了,只需要再拐过下一个街角。
阿廖沙望向前方。当年的那家酒馆已经不在,他们在附近另找了一家。
店外用篱笆围起一个小院子,里面有几套桌椅,几乎是在映入眼帘的那一刻,阿廖沙便认出了其中伊万的背影。
而前方的伊万仿佛有所感应,他向后转头,看向了阿廖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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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下笔前感觉自己好膨胀,竟然敢写卡拉马佐的同人,一开始写就被打回了原形,嘤嘤嘤
文:旬夜
文体:小说
关键词:本人
备注:来源于一个不知道结局的梦
1、
半吊子的咖啡店开在海边。
不算这片开发区最热闹的地方,赚钱的夜市开在半公里外的大沙滩上,到了晚上都灯火通明。
这里白日客人多,到夜里海风吹过海面像是下一秒就要将整个世界裹挟进深海中。
靠海的都怕风。
贺子桓来这的第二年就刮了一次台风,整个海边店面全都关了门。
回来那天他们顶棚被掀了一半,招牌“棋路”的路子剩了个“各”,足字旁进了海里,露出里面盘根错节的电线。
这店里三个店员兼店长都是他们自己,其中一个兄弟当初有些门路,内部价拿了这儿的店面。原来以为是中心地段,结果偏了点,当然这个“点”是那位哥们咬字着重强调过的。
反正,两年多,生意还算凑活。
来他们这儿的大多都是漂亮姑娘,年轻小伙,成群结队,有的开着小车,嫌弃中心区收费贵,就也偏到了他们这儿。
小咖啡馆,冰饮热饮有,甜点小吃也有。
贺子桓店后门对着沙滩。设了一个栅栏,成天日晒风吹,沧桑得很,表面剥落了,露出里面木头的纹路,上面用各色笔写着到此一游,或者是一排铁链扣着情人扣。
见到马栎杉的那天,贺老板正穿着沙滩裤,手上拿着个椰子对着愁苦的大太阳思考人生。
因为二店长严书棋为了给自家女朋友做刨冰,把厨房给叫的一团乱,而大店长程成橙烤羊肉肠给后厨搞得一股味。
贺子桓了撂挑子,抱着开好的椰子,抽根吸管就出来避难。
冰镇的椰子汁水顺着便宜的蓝白吸管顺进食道里,甜的同时还带着古怪的水果味。马栎杉坐在栅栏最外面的那个老旧木桩上看海面,还风吹着他的衬衫吱哇乱转,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吹飞的蓝白色风筝。
贺子桓走了过去,抓这眼前“风筝”的手,说道。“先生,这个是用来挂情人扣的,不能这么坐,哪怕你很轻。”
那时马栎杉回头看他,清冷的五官上露出一点温和。海风吹得碎发迷了眼睛,他说。“是吗,你看着也很轻。”
-
马栎杉是一个人来的。
将入秋的海滩成了这个沿海城市人们最乐意的来的地方,太阳不那么炙热,风吹在脸上依旧是暖的。午后海水滚烫又飞快冰凉起来。
海边的沙滩在夕阳里,会被海水和黄昏吞噬,砂砾一点点凹陷下去,露出里面死亡的贝类。
贺子桓在海滩边一共见过马栎杉四次。
第一次是在情人锁的木桩上,第二次是海边的灯塔。
那个废旧的瞭望塔已经很久没有使用,它的灯泡坏了,伫立在夜里像是海上的墓碑。偶尔会有飞过的鸟在上面休息。那天傍晚,他顺势望过去,灯塔最高处的空窗里露出一截白色的衣裳,一个青年人探出头,白色的衬衫随风飞驰,好像下一秒就要坠落。
贺子桓那时飞奔过去,手上给客人准备的烤鱿鱼和两扎啤酒都摔在地上。
沙滩稳稳接住它们,啤酒开心得吐着呕吐似的白色泡泡——噗嗤——噗嗤——
“喂!你怎么上去的!快下来危险!”
“你——叫我吗?”远远的灯塔上,青年人对了一个口型。他在海风和夕阳昏暗的光线里辨认对方的意思。
“我,叫,马栎杉——!”
“啊?”
“马栎杉——!
“什么妈,妈什么妈!你快下来!”
-
他和他在那座灯塔上喝过啤酒,向下丢过花生壳,当然还有谈天大笑时不慎掉落的鱿鱼卷。
晚上无人的海滩,他们的孤岛一样的灯塔里被海顺吞没。
直到夜晚结束,直到他们都沉沉欲睡,
不远处海平线泛起白肚,整个世界是听涛一般静谧的蓝白色。
那时马栎杉靠着空空的窗洞,融在那片蓝中,像是昏暗的白日,又像是坏掉的老旧电视机,放着冒雪花的港式音乐。
“很高兴认识你。”
阳光升起。他抓着手上的啤酒瓶,绕过黎明拥抱了眼前的贺子桓。
空气里有海风的气味,有不远处渔港船只的汽油味,有啤酒残留的麦芽气,还有马栎杉身上的味道,冰凉凉,带着冬眠前,植物残存的气息。
那并不像一次约会。
而是一次来自海妖的邀请。
海妖将出海的水手引诱进自己的巢穴,给予他编制梦境,并挖去他心脏的一部分,将自己放了进去。
水手并不知情。
-
冬日将至的季节里,海滩上会有烟火。
贺子桓的店里加他拢共三个店员。平日里忙的时候就连轴转。
还未正式步入冬天的时间里,来海边的人并未减少,就像有人爱去俄罗斯的冰天雪地里来露天烧烤一样。没有人会不爱烧烤,如果不爱,那还有火锅。
在海边支起铁架子,电烤摊子噼里啪啦,海浪还有远处中心夜市的灯光,像是把整个冬季都无限期延后。
马栎杉手上提了一堆礼物,被贺子桓抓来当苦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步入精神病的恍惚。仿佛在说哥是来人间是喝露水的,您让我来撒孜然合适吗?
合适。
当天噼里啪啦爆汁牛丸和芝士焗土豆都表示很合适。
贺子桓是个生的好看小算盘哐哐响的奸商。
马栎杉穿着侍应生的衣服,被迫游走在沙滩和后厨,他看似轻车熟路,实则手上不稳。
但他能装。
当天的啤酒销量被卖出了新高。程成橙和严书棋在调侃贺子桓那嘴巴厉害,还能忽悠个这么好看的小工。贺子桓数着账单小票,回头看着故作镇静的马栎杉偷偷笑出了声。
新鲜的牛奶被冲进萃好的可可中搅动成旋涡。
热乎乎刚出炉的小食被运上桌,在嘴里嚼上半日能吞下人间烟火气。
他们忙碌地擦身而过,运作的咖啡机和后厨闷热的锅气,轮转在海风侵袭的冬夜中。有吹落树梢的雏鸟滚落,风吹乱它的绒毛,它暖烘烘又毛茸茸,发出“啾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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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张条海边商业区,属于市内政府开发项目。前三年竣工才做了点宣传。
每日七趟车三小时一班,准点就开,从不等人。
入夜了。
夜深人静的山路上,末班车发出三声开车鸣示,车灯亮起,沿着漆黑的夜划出一道亮色,接着顺着山道蜿蜒而上。
贺子桓从店门里走出来时。
马栎杉正站在海边由着海浪将他的双脚一点一点埋进贝壳里。
远处唯一的电线杆发出明灭的光线。所有一切指向不明,只有一排黑色的剪影。
“你说,还有多久,它们会把我吞没?”他像在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
贺子桓走过去,学着马栎杉脱了鞋踩在海水里。
入秋夜里的水像针,密密麻麻钻紧骨子里,他们的脚泡在流动的水中,被带走温度,置换了属于人和人的亲密。
“真冷。”贺子桓握住马栎杉的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扣住,温度却冰得像是不属于人。
眼前人像是被一阵风吹来,落在这片海边,单薄的衣服和细瘦的手腕,像是随时都要消失的旅行者。
贺子桓看着他,忽然心头一动,将他们收握紧。“周末中心区有一场活动,你要不要来。”
马栎杉偏头在海风里望着他。“为什么邀请我。”
“为什么不能邀请你。”贺子桓很疑惑。人和人如果要发展亲密关系,他们都必须要获得独处的空间。——他也许是在向他约会。
“你想和我约会吗?”
贺子桓看着马栎杉,又低头看着他们扣住的手。“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马栎杉沉默着没说话,要说什么,很久,像找不到答案似的叹了口气。“贺子桓——”
“嗯?”
他走了一步,脚尖带动海水,发出安静的回声,水中的沙细而绵软,前倾的时会将脚趾尽数埋进去。
“邀请我是需要礼物的。”
隔岸不夜的中心商区,焰火被点亮在天幕炸开。那一刻,贺子桓在在河岸焰火里,感受到了唇间冰冷的触碰。他听见马栎杉轻又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果可以,真想和你在未来看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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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过他无数次。
在无人的街道,落雨的公交站,还有那些雨后晴空的咖啡店外。
他等过他,在无数个冬天和夏天。
然后让春秋沉在记挂他的长长梦里。
周末的商业街总是人来人往。
那天小老板在约定的地点等了某个人一天,他手里抱着那个作为他们初次“约会”的礼物。
商业区奶茶店里依旧有热可可的气味,混杂着不远处随手面包的小麦气味,贺子桓在太阳底下,一双映着光的透进虹膜,像是一颗浅黄色的琥珀。
他那天等了他很久,直到夕阳西下,那双琥珀色眼睛混进晚霞的橙红色。
没等到人的小老板把最后把礼物扔进附近的垃圾桶里。
那是个拍立得。他逛了一个晚上买的。
他本以为马栎杉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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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桓回头看向店里的时候,海边远远望去一片漆黑。
程成橙和严书棋已经开始收烧烤架。
海边的咖啡馆到了冬天关门的时间总是早了些。
路上只有几个路灯闪烁,风从路两旁房屋的缝隙里吹来,他把手上的包甩了甩,进门的瞬间顿住了脚步。
“嘿,小马等你半天都要走了!”
“怎么才回来!?”
贺子桓愣住,他顺着方向望向后门的位置。不远处情人扣的木桩上,马栎杉穿着一件黑色外套,他回头看他,站起身,手上正提着一个行李包。
贺子桓觉得有些不对,他朝前踏出一步,远处的马栎杉却往后退了一下。
明明隔着那么远,他却看清了对方的表情,马栎杉只是看着他,眼神一如往日平静。
却不知怎么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在害怕?
贺子桓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朝对方走去。马栎杉却快了一步,提起行李就往外跑。
人的直觉究竟有几分准贺子桓也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如果现在没有追上那个人,他也许就会消失。身体的反应速度比往常快,可是黑衣的青年人窜进夜色里几乎找不到影子。
“马栎杉——!”
四周是深夜的海岸,狂列的海风被黑暗浸没裹挟着不远处的浪涛声。
“马栎杉!”
他又喊了一声,四周空荡荡一片。
下一秒,远处海滩废墟里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
一瞬间,他满脑子是那个人刚刚看他的眼神。
黄白色刺目的光线像是一把利刃隔断了浓稠的黑夜。
他睁大眼,那一秒,黑色的海岸边,所有仓皇和恐惧,还有远处刺目的火焰全部映在了他放大的瞳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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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见过他?
谁?
那个在海滨瞭望塔上被炸死的,我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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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桓在一年半之后,离开了他的小咖啡店。
店里招到了新人。是个漂亮小姑娘,面试的原因是喜欢上大门后贺子桓设计的情人扣。
她有天问贺子桓,马栎杉是谁?为什么和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贺子桓喝着果汁说说,哦,那是一个在瞭望塔被炸死的倒霉蛋。
程成橙赶紧过来把新店员揽了过去。“听他放屁。那个瞭望塔一年前遭不住台风塌了一半,后面政府给拆除了。我们这是半个旅游商圈,要爆炸死过人生意还怎么做。”
也是也是,谁都没有见过那次爆炸。
就像谁也没有见过马栎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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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桓一个人度过了很多的冬天。
冬日下雪的街道他习惯一个人,回头的时候,看自己的脚印。
那没有遇到过他的爱人,就像他至今无法确认马栎杉是否存在。
他只是在那个破碎的幻觉里,记得那场爆炸的大火。和他在废墟里掘出的属于他的残骸——那并算是一个人的身体,横截面平整光滑,像个人偶。
那个人偶静静闭着眼,浑身绷带,露出它断裂的手臂的胸腔,却长开手臂,像是拥抱。
又像是等待着他的挖掘。
他的马栎杉消失了。
他开始将自己藏匿进长长的梦境里,去重复那个遥不可及的夜晚——在某个四下无人的夜里,他提前一步,拉出即将离开的马栎杉。问他,我怎么才能救你。
那是他万分之一的祷告。
他想也许有天上帝会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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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12日。
贺子桓从梦中醒来。
那日清晨阳光普照。
冬日的风还未来得及席卷这座南风城市。
他披着风衣,从咖啡店里出来,路灯闪了两下,由绿转红。
导航开启,系统提示离他下一个要到达的目的地还有1.8公里。
头顶掠过影子,贺子桓抬头,望着天空掠过的鸟,按下了手机快门。
四周都是往来的上班人群,还有上学的学生。
远远有汽车鸣笛。
红灯转绿,人潮向前。
他手机里最新的照片,是鸟类空中一闪而过的剪影,像是某种模糊的幻像。 ——有人和他擦肩而过。
他说。“好久不见。”
十几岁出头的少年人背着单肩包,穿着白色衬衫。他比他印象里的马栎杉小了好几岁。他抬头看他,像是赴一场蓄谋已久的约。
“我来了,陪你看太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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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遠夜
七月上旬,南方的气温已迅速进入全年最炎热的时候。
一位背着行囊的旅人来到这一坐落于中国南方的小村落,此时村里大部分的劳动力都忙着夏收,多分散在各自的田里劳作。只有幼小到还不能干活的孩童,以及年迈到干不动活儿的老一辈或在家中,或在外面的阴凉地扇着破陋的蒲扇避暑。
“老伯,请问邵家别墅是不是往那边走?”
穿着深绿色吊带衫和迷彩长裤的女性单腿下蹲,右脚后撤小半步,一看便是非常正规的蹲姿。她朝坐在树荫下的老人询问时,特意让自己处于老人的下方。
这块小树荫下只有一名老人,他穿着带补丁的短袖,面容如山川般有着深深的沟壑,但眼睛却十分清澈,和这位二三十的外乡人并无太大差别。远眺着田地的目光收回,落在向他问路的陌生人身上。
“邵家、别墅?”小板凳上的老伯念叨几句,又打量几眼女性的外表,“你是、你是来找那个鬼屋的?”
“对对,就是传说中闹鬼的别墅。”年轻人还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老伯,相片中俨然是一座已经荒废的二层建筑,“就这间,请问是往那儿走吧?”
头发花白的老伯眯起眼睛后仰脑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啊,是、是。就是那儿……你也是去内什么,直、直播鬼屋探险的?”
“差不多。但我就是单纯来瞅瞅,不搞直播。”
旅人收起递还给她的相片,向老伯道谢后便准备走了,动作干脆利落,目的性极强。
“哎你、你等会儿走。这大白天的就去鬼屋探险啊?怎么也得等、太阳下山了再过去吧?”老伯放下扇子招呼已经走出树荫的外乡人,稍有些磕巴地劝告,嗓音粗噶,“我们这村儿、虽然地方偏,但是该有的、给客人住的地方,那是都有的。以前那些去鬼屋的,都会先去那儿等日落、完事后再回那儿休息,大妹子你也上那儿等就行!”
在太阳底下听完老人全部话语的旅行者望了眼他所指的方向,心里大致有了数,便挥手高声喊道:“成!我先去探探位置,探完就去您说的地方。谢谢啊老伯,您接着休息吧!”
树荫下的老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前来鬼屋探险的旅人不仅看着高挑,脚程也极快,一会儿就走远了。
他起身走到树荫边缘探头瞧了一瞧,见那年轻人确实朝鬼屋的方向离开后,便捞起小板凳,将蒲扇插在怀里,踩着脚下破旧的凉鞋沿着路走到那栋比同村的民居豪华数倍且外型更加规整的建筑里。
老伯一进门就对坐在前台无所事事的服务员说道:“通、通知你老板,有客人到鬼屋内、内边去了!”
——
最近一段时间在网络上炒起不少热度的鬼屋,便是旅行者此时面对的一栋两层小别墅。根据某些来源不明的介绍,这栋别墅曾经住着一对退休的老夫妻,他们双双离世后就彻底荒废了下来。
前不久有寻访废弃建筑的主播来这里直播探险,结果碰上闹鬼,过程被摄像机实时记录并播放给所有正在观看的人群。得到亲友分享的消息,临时涌来观看直播的观众随着第一次高能场景出现之后就不停增长,直接让这位并不出名的鬼屋探险主播冲上实时榜单第一名。
之后被热心观众发到网上的录播也有近百万的播放量,成为这类直播界天花板级别的视频,这间平平无奇的乡间别墅随之出名。陆陆续续有其他跟风的主播和喜好猎奇的散客千里迢迢过来凑个热闹,其中碰上鬼的和没碰上鬼的大概对半开。
从来都是那些人世世代代繁衍耕种的小村庄因此起了些波澜,迎来了外乡人经常出入的稀罕时期。
而这位挥别老伯的旅行者,也是其中一员。
“喂?”
手机震动,她接起电话。
“飞星姐?你到地方了没?”话筒对面年轻活泼的男声问道。
被称为飞星姐的旅行者名叫白飞星,职业旅行作家,以‘飞星游天下’的笔名发布旅行见闻及绘画作品,在网路上颇有名气。这次专门来到这座村庄并非是想凑热闹,旅行家的本职和直播鬼屋探险几乎不搭边,跨界来夜探鬼屋纯粹是以前在部队里的兄弟找上门求助,受其委托专程到这儿调查一件事。
犹记得,那天这位仁兄是这样‘撒娇’的:‘我的姐啊,我的亲姐,百忙之中抽空帮小弟一个忙成不成?就最近有个出名的乡下闹鬼宅子,它其实是我朋友的朋友的爸爸的房产。他们一家人都移居海外很多年了,基本不回国,就把那房子给荒置了,现在才得知自家爷奶的养老别墅被当成鬼屋招人参观……’
语气可怜巴巴,话的内容倒让白飞星觉得十分滑稽的同时也感觉到这家伙所谓的‘朋友的朋友’还真够有钱。不但能举家迁至国外、老人可以住别墅,在明知可能不会再回国的情况下居然不出手闲置房产,属实富豪。
‘姐你不是职业驴友吗,能不能帮忙去她宅子瞧一瞧是不是真的闹鬼?就当成农村一日游呗。哎,你说我自个儿?我的情况姐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工作实在抽不开身,没时间呐……姐你去稍微瞧瞧就行,我就想得个靠谱的信儿,也好有个交代。人家小妹妹的请求,我这不是不好拒绝么……’
又好说歹说讲了一大通没法拒绝小姑娘、这桩事很简单等等说辞,白飞星听得心里直笑,想到接下去的一段时间确实还没有安排,索性答应了小弟。
当初一起服役的兄弟姐妹退伍后各奔东西,艰苦但温暖的时光一去不复返,可情谊还是牢牢地留了下来。小弟现在是家私企的员工,工资待遇据了解都还不错,就是有个当代企业员工的通病——非常忙碌。
都是一块儿在边疆参加训练的好队友,遇到困难当然会伸出援手互相帮助,更何况这件事对她来说也不过举手之劳。
“你小子可真会挑时间,我正好在人别墅门口呢。”
白飞星一手拿着电话,另一手捏着相机咔擦咔擦拍了数张相片。这栋别墅距离村民们的住所有些远,似乎是特意挑选了僻静无人的地块儿建造的,带着十足的隐居养老气息。四周栽种了庇荫的树木,门前有池塘、院子和室外桌椅。
一路顶着太阳走来,闷热的天气却在进入别墅范围时忽觉清凉。此处的温度明显比其他地方低一些,可能是树木和池塘的功效……也说不定,是鬼魂的阴冷?她兀自笑了一声,并不相信鬼怪的存在。
站在门口打量一圈,手头并不富裕的白飞星惋惜道:“你朋友家的别墅太可惜了,荒废前肯定是个度假养老的好地方。就算定居在国外也完全可以时不时回来小住,弄成这样真他娘的浪费。”
嘴里顺其自然地冒出来一句脏话,这是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退伍后由于需要录制视频的缘故强行改掉了,但在和以前的队友讲话时偶尔仍会无意识地过个嘴瘾。
对面有求于人的小弟也不好据此发表意见,只憨憨地附和:“成,我回头就给她说道说道,好好批评教育一番。姐您先看着,我一会儿把今天的活赶紧干完,晚上咱们连线直播哈。这村子我记得有个搞农家乐的地方,提供住宿的,地址待会挂了以后我发给你。”
“那地方我知道在哪儿,村里老人告诉我了。你就赶紧干你的活,干完趁早休息会儿。实在太累就别勉强自己,我既然答应就会好好完成,懂?”
“懂,懂!不愧是我们的飞星姐,走到哪儿那都是受人礼遇的内个啊!”
他的语气夸张到白飞星仿佛能看见这家伙挤眉弄眼比个大拇指的模样,好笑的同时也怪招人疼的,不愧是当年大伙儿都宠着的小弟,调节气氛的逗笑能力拔群。
“那我挂了哈,姐你多保重,咱回头见!”
‘嘟——’
挂断的电话被白飞星随手放进兜里,她靠近大门的同时再次打量了一番入口院子如今的光景,这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门前支撑二层阳台的左右两根柱子上各挂着一幅裱起来的书法作品,白纸黑字,以楷体写就。远看还不错,近看能发现不少灰尘和污迹。依白飞星外行人的眼光审视,完全称得上为两幅赏心悦目的作品,笔画分明且端正庄重。既然挂在这种地方,它们理应是一副对联,但内容却并非对联中常见的如‘一帆风顺吉星到,万事如意福临门’这类寓意好、老年人尤其喜欢的吉祥话或祝福。
它是一句谚语——‘亲者割之不断,疏者续之不坚’。
张贴在家门口的对联竟是如此内容,着实耐人寻味。
移开目光望向四周,好端端的池塘只剩下散发着臭味的绿水,随便一瞧就看到许多虫浮在水面上来回滑动。里头养的鱼也不知道被野猫野狗捉走了还是连尸体都已经分解完毕,反正一条也没见着,整片水域死气沉沉,只有无穷无尽的绿藻和浮萍挡着表面。
池塘右边的院子里娇贵的植物因无人打理而衰败,野花野草倒是长得尤为茂盛狂野,把颇具意趣的石头小径都快遮没了。周围长久未曾修剪过枝条的树木也将手伸向了别墅二楼的阳台,更厉害的还在大风天气里被吹断,整截枝干都落到里头。
阳台内部的具体情况还看不清,但想来肯定一片狼藉。
应当是天气晴朗时好去处的室外桌椅也不逞多让,桌子上积了不少灰尘和落叶,椅子有两把翻倒于好几米外,剩下两把虽然还在原地,但显然不彻底清洗修补一番根本没法用。理论上还应该有把遮阳的大伞,然而在视线所及处没能发现,大概是荒废期间被风吹远了。
如果不是专门冲着鬼屋的名头求个猎奇,远远地望见别墅门口这番景致,绝对没人还会想进门瞧瞧。
“惨。”
摇摇头对入目所见简要评价,白飞星握住门把手前注意到把手竟挺干净,看来近期就有主播或普通爱好者来过。
往下一压,没有上锁的大门简简单单地被打开,露出别墅的内胆。
一座占据一面墙壁的佛像正对着大门拜访,与双开门各自占据别墅最外侧和最里侧的位置。白飞星挠挠头,她不太懂佛,不知道这尊头戴八角金冠,双目低垂,额间有第三竖目微张的菩萨是哪路神仙。佛像的桌前摆放着两根已不亮的蜡烛、一座相比于佛像的大小显得格外迷你的香炉,和一桌种类不同的水果贡品。
不去看在这环境中颇为令人不适的雕像,白飞星在遍布灰尘的地板上走动,初步查看了一圈别墅第一层的构造。入口左侧是厨卫和客厅,右侧是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中间隔着一条走廊以及通向二楼的楼梯。
别墅的采光不错,有太阳的时候不开灯也还算亮堂。不过为了晚上的行动做准备,白飞星找到大厅墙边的开关,姑且抱着尝试的心态按了下去——果然没有反应。是吊灯本身坏了还是房屋已经停水停电,这点她不清楚,但显然不管那种可能性都不是今晚能够解决的问题。
‘咔嚓’
把一楼的每个房间和每处角落沾满灰尘的样子都留存进相机,白飞星从拐角楼梯上了二层。二层房间构造和一层差不多,只不过客厅和门厅的位置变成两个串联的正方形露台,大半面积都被如她所料被树枝挡住。
二层客厅右边的两间房都是卧室,左边也有卫浴和一间杂物室。
“……这么多卧室?”
拍下照片后,她有些奇怪。二楼的两间卧室应该是客房,可这间乡下的小别墅有必要特意弄那么多卧室出来吗?看里面如出一辙的摆放和些微被人动作的痕迹,白飞星猜测在有人过来探险之前,二楼的这两个房间根本无人使用。
不仅如此,虽然整个二楼也和一楼一样被灰尘和吹进来的落叶残枝填满,但明显能感觉到别墅二楼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卫生间没有毛巾、洗漱用具,客厅沙发和茶几也仅仅是个摆设,桌上有盆绿植勉强让这部分家具看起来没那么空空荡荡。
出于好奇,白飞星打开了两间卧室的床头柜,里面果然什么也没有摆。
走到露台,站在二楼正面俯视别墅门前的景象,有一种不同角度的荒凉涌上心头。
“……真惨。”
——
初步勘察结束。
白飞星刚刚按照村头老伯指的方向走到张灯结彩的建筑前,就看到一位与农村二字格格不入的现代城里小伙儿在门外迎接,他热情的样子仿佛到来的这名女性旅行者是多有钱的金主贵客。
“你好,你好!我是这里的老板小陈,不知怎么称呼?”目测三十不到的年轻老板穿着一件普通的短袖和口袋很多的功能性中裤,脚上一双崭新的名牌运动鞋,带着眼镜,笑容满面地向白飞星打招呼。
“你好,我姓白,晚上打算去邵家别墅探险。刚才大致看了一圈,地方不大,所以我想应该不会花很长时间,打算在这里订个房间方便休息。这里还有空房吗?”
听到订房,年轻人小陈更高兴了。他招呼白飞星往里走,一边热情地说着:“有,要多少有多少。在树底下乘凉的老伯是我爷爷,我听他说白女士一来就去了闹鬼别墅,到现在为止还没吃东西吧?我们这的菜是地里摘下来的,我们这厨师的手艺最有乡味,物美价廉,白女士不嫌弃请一定来试试。”
老板转身带路时,白飞星才发现他穿的衣服背面印了‘一夜暴富’四个大字,看着完全就是城里有趣的年轻小伙。他滔滔不绝地给仅仅一名的客人介绍农家乐的优点,以及目前可以体验到的项目和风景。
虽然说得很像那么回事,但细细一听……其实根本没什么东西。
听了一会儿,她找了老板喘气的档口赶紧插话:“麻烦现在就给我来一点家常小炒。口味菜色不挑,一菜一汤就成。”
一路跋涉到这偏僻的农村,她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肚子饿得很。小陈老板口上说着好嘞好嘞,进门时吩咐门口前台下单,自己带着客人在餐厅就坐。
打量一圈,农家乐的装潢倒还挺古色古香,都是木头的桌椅和中式的装饰。顶上吊着呼呼转的大风扇,运作时的声音一瞬间就带人进入童年记忆中的夏天,家家户户都还不舍得开空调的那个时代。最里头竖着出风口紧闭的立式空调,桌上摆的碗筷朴实无华,就是纯白的瓷。
不能说有多别致,但作为农家乐还算合格。
“菜很快就上了,白女士稍作等候哈。”小陈老板两手交握,视线往外边瞥了一眼然后很快移回,明明是个年轻人,表现出来的行事作风倒有点老气,“您这是一个人来鬼屋探险,还是给朋友提前踩点呐?这边偶尔会有专门的团队过来进行录制,为避免撞了日程,来游玩还请提前联系我。”
他从裤兜掏出一张名片,白飞星接过看了几秒,正面打印着简简单单的职位、姓名、电话,背面则是农家乐的位置和可乘交通。
“要是觉得公共交通不方便,我这里还可以安排专车接送。饭菜和房间也能提前预定,有啥要求都能商量,包管让客人舒舒服服过来,称心如意离开。”
年轻人不余遗力地推销自己的买卖,夹缝插针就要说一说他能承办的业务,丝毫不放过任何一名潜在客户。然而白飞星确实只身前来,很遗憾不能为他的营业额添砖加瓦。
“不,我是一个人来的。既然有出名的‘景点’,小陈老板你这里的生意应该还不错吧,今天我有没有撞上其他来探险的队伍?”
好话是这么说,好话谁都会说。
但她扫了一圈,二十来张桌子的餐厅冷冷清清,竟只有他们两个人。透过窗户看外边,没有人员走动,从进村到现在也没见着其他像是外乡人的面貌,不难推断出这里的萧条。七月分明是旅游热季,农家乐竟然几乎无人光顾,着实凄惨。尽管这可能和气温有关……白飞星猜测,即使春秋国庆,这边应该也不会有太多人流量。
果不其然。
“没有没有,哪儿能啊。”农家乐老板挥挥手,一脸一言难尽的样子,“其实慕名来探险的客人比较多的时候也就是前些日子刚火那会儿,现在已经淡下来了。不怕您见笑,这农家乐也是才办起来,配套的设施不完全,名声还没打出去。现在城里人都喜欢往乡下跑,我也就是因为老家在农村,所以想趁机赶个潮流,也好给村里添点进项。”
“小陈老板年纪应该还没我大,做的事情却顶顶了不起。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话,那栋闹鬼的别墅尽管荒废了,瞧着都比本地农民住的好得多。”
说起这话题,小陈竟直接在白飞星对面侧着身子坐下,给客人倒了杯凉茶的同时自己也蹭了一杯,自来熟地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诉起苦来:“哎,一辈子住在村里不出去的老一辈人可能不觉得,但你我这种见过城市,见过富庶农村样貌的年轻人怎么看得下去。白女士能这么说,代表您也是个有良心的。您都看不过去,我身为亲属又怎么能安心在城市里生活?”
诉苦的话匣子一打开,小陈就有点收不住了。白飞星还一句话都没接,也许是因为平时没有可以说起相关话题的人,又或许是他的选择没有被身边人理解,小陈自顾自倒起了劲。
“种地这个事靠天吃饭,哪天气候不好了,一年的辛苦可就全都泡汤。像我爷爷,从小到大就在种田也只会种田,一辈子都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收成少到供不起基本生活,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粮贩子压价的事情了。你说那群人叫什么粮贩子,我看该叫狼贩子才对!”
说到最后那带点恨的语气不似作假,真正农民的苦也无外乎是他口中所说的天时地利与人和。
白飞星不确定小陈老板说起这些事究竟是打算通过卖惨来促进她消费,还是纯粹的情感流露,但他的感触无疑是真实的,所以她有耐心陪他聊一聊事业的不顺利,暂时把委托放在一边待会儿再说。
“所以小陈老板就从外面回乡了?我看你的气质和土生土长的农民不太一样,应该在城市里念过书,或者起码在城市里生活过很长时间吧。回到乡村的决断很有魄力,还是位老板,我的朋友们和你差不多年岁的几乎都是没有自由的打工仔,根本没法比。”
其他部分不好说,不过她那小弟在这方面的的确确比不上眼前这位年轻的农家乐老板。要是他有这决断力,现在早就去经营自己的模型店了。
“话不能这么说,白姐。”
套近乎地将‘女士’换成‘姐’,小陈摸了摸嘴。瞧他动作像是想抽烟,只是动作到一半大概觉得在女性客人面前吸烟不太好,于是作罢,用更多的交谈来代替香烟的空缺。
“给人打工怎么能是没有自由?不满意了就走人,满意就继续干。创业才是彻彻底底被套牢,为了投进去的钱不赔得一干二净,什么项目都得硬着头皮做,难啊……哎,我对着客人发什么牢骚呢,您别见怪别见怪,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儿大。”
他撇了撇脑袋,示意客人注意餐厅里异常清静的环境。空旷的室内令夏日的燥消减不少,可对于需要热闹的店铺而言,就有些悲凉了。
“没事,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白飞星不在意地摆手,还对小陈老板说,“想抽烟就抽吧,我不介意这个。”
虽然她如此表示,小陈最后仍旧没有掏出烟来。
“算了,白姐是客人,在客人面前抽烟像什么样子。”他摇头,喝了口茶来让嘴巴有活儿干,“哦对,白姐你要是去了别墅,记得别破坏里头的东西。毕竟是人家的房子,这样不太好。”
“放心,我就随便看看。”
白飞星也闷了口茶,没什么茶叶的香气,喝下肚仅仅感觉比白开水多了点味儿。
话题终于轮到别墅,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终于好奇地问道:“那别墅是不是真的闹鬼啊?听说原来住在里面的老夫妻是正常因病去世,没有闹鬼的理由。很多人都在猜是孩子谋夺家产,把老人给害了。小陈老板,这中间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谈起这事,小陈的神情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眼珠快速地转向一边,拿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地摩挲起杯口。
“那栋别墅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年轻男人回复,脸上摆出无奈的表情,“我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一年也就春节的时候回个老家吃团圆饭。正式回农村发展就是今年的事,村里人都还是今年刚刚能认全的,别墅的那对老夫妻的事情我是真没见过。一开始也是主播团队到处踩点的时候发现了地方,决定要到那里混一期直播,谁想到竟然变成那样……我们村里的人平时也不去别墅那儿,更多的我真不知道。这话你问村里的谁都一样,他们文化人虽然喜欢在乡下建别墅,但不喜欢和乡下人打交道。我们这些乡下人也没时间去拜访,两个世界的。”
对小陈老板的论调不予评论,不过现在从他身上得不到更多信息这件事白飞行算是明白了。
“您的菜。”
刚才下单的饭菜很巧地在这档口端了上来,热腾腾的菜冒着吸引人的香气。
前台的接待小妹还兼任上菜员的工作,一盘杂炒猪肉、一小锅番茄蛋花汤和一碗饭端至桌上。小陈于是适时弯腰退场:“白姐先吃着,饭不够可以免费添。加菜或者有其他需求找刚才的服务员就行,我先去办点其他事哈。”
没说什么事,白飞星也不方便问。
老板走了,前台小妹上完菜就回到前台坐着,餐厅里只有饥肠辘辘的旅行者默默地吃饭。
水平的确不错,最起码也是馆子级别。用的原材料如同小陈所说,即便不是夸张到刚从地里摘出来,那也十分新鲜,一入口就能尝出来。
细细回想刚才的几番交谈,白飞星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意思,有些胆气也有些稚嫩……当然,也有对她的几分隐瞒。临时离开究竟真有事,还是打算躲避关于别墅的话题?暂时瞧不清楚,但显然这位老板了解一些内情,至少不像他口中所说是名彻底的无关人士。藏了点什么话,现在还不好盖棺定论。
但反正晚上去了别墅就能见真章,到时候就明白了。
最后她添了两碗饭,把菜和汤全都吃了个干净,连葱花都没留下。
“吃饱了——待会儿要干活啰。”
——
旅行者这一天第二次来到了这栋二层别墅。
与上午的随意查看不同,为了确定这栋鬼屋实际上并没有闹鬼,白飞星至少需要待上一整夜或是找到证据证明。由于据说并不是每次有人来探险都会碰上灵异事件,所以今晚要是没收获——准确来说,是没有找到闹鬼真相的话,她还要留下来继续考察。
不过白飞星并不觉得这件事有那么复杂,至少她在接到委托之际就猜到了大致情况,并且白天查看时已然发现些许蛛丝马迹。
“喂?我这边的情况你看得见吗?”
左耳塞了一只耳麦,右耳用来关注周围动静。
委托人小弟公司里的工作顺利干完,就在刚才他们建立起了视频通话。摄像装备固定在额头,毫无疑问开启了夜视功能,将白飞星的视觉和听觉共享给另一位‘灵魂’参与者。
“没问题,运行良好……我叼!好阴森的别墅!这破地方不闹鬼啥地方闹鬼,绝了。”
小弟一惊一乍的叫声直接在她耳边炸裂,幸好白飞星有先见之明地把通话音量调得很低,不然她现在肯定成了半聋人。
这堪称荒郊野岭的乡下虽然白天很热,但一到晚上温度会下降许多。本来只穿着无袖背心的白飞星到了夜间不得不把迷彩花纹的外套也披上,而且尤其别墅这一块区域格外阴冷,令人难以想象竟然是南方省份夏天的温度。
“老夫妻过世也没有很长时间吧我记得,怎么和荒废了十来年似的?”
耳麦中传来小弟止不住的惊讶,看来他也没提前见过别墅现在的样子。两人都对所谓的直播没兴趣,更别提什劳子鬼屋探险的直播,在被真正的委托人小姑娘找上门之前,小弟也根本不知道当今社会居然还有靠干这个吃饭的。
“没人打理也没人在意的地方,衰败起来比大部分人想象中快得多。不经常用心维护,任何东西都会变成这样,以远远超乎想象的速度。”
踏足过诸多土地的旅行者见到过的废弃建筑不比那些搞直播的少,同样的,她见过更多因精心呵护而维持下去的事物。譬如门前栽种的娇柔鲜花,譬如从青年使用到临终的钢笔怀表……譬如其他一些非物质的存在。
这话题展开会变成很难打住的超长故事会,于是白飞星扔下这句意味深长的道理,转头打量起夜晚中的别墅。
下午考察过的外围部分在夜色的笼罩下越发颓唐阴郁,手电的束型光打到池塘黑漆漆的水面上,下一秒从绿藻中浮出一具泡到肿胀溃烂面目全非的尸体都不奇怪。旁边被吹飞的椅子和肆意生长的树木仿佛也带着鬼魅的色彩,哪儿哪儿看起来都不像正常景物。
白飞星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不相信世间真的存在鬼魂,所以见到再阴森诡异的场面都不觉得害怕,这点和她的小弟完全相反。手电的灯光以一定速度扫过别墅周围的环境,没发现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后,她便直接走进门厅。
左耳内小弟还在那边和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显而易见是为了降低内心恐惧感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按下大门的把手,开启房门后所见的第一个庞然大物就让这位胆子小成鹌鹑蛋还要来瞎掺和的小伙儿喊出一句经典国骂。
“卧槽!”
即使调低了音量,这句惊叫也刺到了白飞星的耳朵。
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抱怨:“我说,能不能为你姐的听力多想想?要是实在忍不住惨叫,你小子直接闭麦打字算了,别霍霍我的耳朵。”
“抱歉抱歉,这我也不想的,一会儿我多注意。”嬉皮笑脸地求饶,就是不愿意闭麦的小弟立刻把话题从自己的‘失策’转移到吓了他一跳的玩意上,“他妈的谁家进门摆个这么大的佛像,又不是恐怖游戏,这不是摆明吓唬人的吗。”
光束向上倾斜,照着佛陀快要顶到天花板的脑袋。这尊像的雕刻称不上精细,至少就白飞星见过的各种佛像雕塑来说得排在下游,卖点可能就只是体型比供在家里的小佛像大了好几倍。
不过虽说做工不精细,规格带来的魄力倒在夜里彰显得淋漓尽致。唯一光源打在佛首、佛身上留下了深深的阴影,那些黑色的影子将佛陀的轮廓衬托得非常立体,极为鲜活。一双垂怜世人的眼睛仿佛真的注视着站在门口的白飞星,以及既在千里之外也心存此处的她的小弟。
佛像与大门之间没有任何障碍物,这距离既显得远,又感觉近。
“你听你那位朋友的朋友说过没,她爷爷奶奶是不是信佛?”
白飞星大胆地靠近佛像,离得越近,它兼具神秘与恐怖的特点越是凸显。菩萨悲悯的视线当走到其正下方时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变了意味,怜悯之中怜爱的情感少了,其高高在上的尊贵与轻视显得多了。对于不信佛的人来说,这是令人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的视线。
共享视觉的小弟显然也极其不喜欢这尊佛像,他口中质疑之声不绝,还得抽空才能回答白飞星的问题:“没听说过,他们一家没啥特别的信仰。可是飞星姐,不是有不少人年轻时候神鬼不信的,人老了就吃斋念佛吗?我看这对老夫妻就是其中翘楚,还整了个一面墙那么大的佛像,有够夸张。怪不得人都说闹鬼,谁进来一打眼瞧见这玩意,还不吓得屁滚尿流啊。”
话糙理不糙,白飞星确实遇到过退休之后开始信这信那的空虚老人。可是家里杵这样一尊巨大的佛像,除了吓人以外着实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或许还真给小弟蒙对了。灯光照在桌前的贡品上,她伸手拿起一个仔细查看,竟是假的。
“塑料的仿真水果贡品,有点意思。”
“……有心摆个那么大的像,没心勤快点更换贡品。这家老头老太可真会做表面功夫,老弟服了。”
“这不是你朋友的朋友的祖辈吗?别那么损。况且这又不一定是人家老夫妻弄出来的东西。”打着手电的迷彩服女性将假贡品丢回盘子里,略带‘呵呵’意味地说道。
这话让小弟迟疑了几秒,他根据自个儿大姐头的态度不确定地猜测:“姐的意思是,这东西有问题?”
她笑笑没有回答。
走进左边与厨房联通的餐厅,它看上去就像饭店的包间,一张大圆桌和围着圆桌的数把椅子。一扇落地窗让被圆桌占据的房间不至于叫人憋闷,站在帘子半开但窗门紧闭的大块玻璃旁,视野被黑压压的树和野草全数挡住。
“根据小弟我玩恐怖游戏的经验,这里可能会有回头杀,姐你当心点。”
他振振有辞的建议令白飞星觉得好笑:“回头杀?这世上没鬼,你姐也没那么容易被杀,一会儿瞧好了噢。”
拉上窗帘,霉味和灰尘味一下子扩散。味道难闻,但远远未到白飞星忍耐的底线。厨房没什么特别的花样,除了有个后门能直接走出别墅以外和一般人家的厨房没区别。她胆子极大地扣住冰箱的把手,果断地往外一拉。
“哇飞星姐你等我做个心理准备啊,万一里面有人头——”
冰箱门被打开,劝阻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里面没有人头,倒是有一些瓶瓶罐罐和没吃完的冷冻食品,现在肯定都不能吃了。
“人头个鬼,你小子想象能力也太丰富了。以前在部队里怎么没看出来你脑袋里塞了这么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回头这份视频给大家伙都过个目,瞧瞧我们可爱的小弟这些年越活越年轻,哈。”
取笑他是白飞星和其他队友最爱的消遣,今天能和他连线一起探查别墅是个非常正确的选择。别说害怕恐惧,她现在可花了不少力气让自己不笑得那么夸张,以免反而吓到‘其他人’。
“……飞星姐,我错了,求放过。”
在可爱小弟的求饶声中,白飞星推开厨房连通室外的后门。
无声且顺滑地开启,没有一丝陈旧感的后门和大门一样没上锁,视野正对着正常人都不想多看的池塘。外头静悄悄的,不善夜视的双眼只能看清手电筒的光所照的位置,其他好的坏的景色都一片漆黑。
偶尔有微弱的风,将她脸颊两侧的卷发吹起。
她左右扫了一扫,没发现灵异现象——紧接着耳机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我靠!姐,姐!那池子边上的是不是人的头发!右边儿,再右一点,对对,就那儿!”
按照小弟所言移动光源,视线定格在池塘边的头发上。本想说应该只是些绿藻,结果白飞星靠近仔细一看还真是头发。捡起附近的一根树枝上前将头发挑起来,一半落在水中的黑色长发摆在她面前。
“这、这池子难道有死人!”
用脚趾想也知道脑补技能满点的小弟根据这一束头发头脑风暴了一出恐怖悬疑剧本,忍住笑意,白飞星手一松,将头发连同树枝一起丢到池塘边的地上。
“死什么死,只不过是一束头发而已。不知道从哪个脑袋上剪下来的东西,这也怕?头发长的人去理发店改成短发,剪下来的部分可都是会被收走卖钱的……算了,你估计也没这种经历。”
相较于小弟的惊恐未定,白飞星不愧是‘姐’。非但一丝动摇都无,还顺带给她的直男小弟科普了一个豆知识。
卷发被高高束起的女性往四周扫了一圈,从正门回到别墅内部,索性就近逛起客厅。
客厅和餐厅正对着,中间夹着卫生间。一望过去倒也没古怪灵异的地方,沙发是好好的四人座长条型再加一个单人,茶几略比长条的沙发小些。上头摆着两三本封面已完全被灰尘覆盖的书,和一些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艺作品。
当然,沙发的对面缺不了一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
灯光照到这里时,安静了好半会儿的小弟又冒头说道:“贞子……”
——这家伙。
白飞星懒得理他,稍稍看了几眼就去了另一边的卧室。对比起房间而言显得过大的全家福挂在床对面的墙上,虽然蒙了灰,仍旧能看见上面年轻和老迈的两对夫妻,以及年轻夫妻臂弯中抱着的婴孩。
五人的神情都分外温柔,连婴儿也十分配合地咧嘴眯眼。即使在这种环境下见到它,白飞星也不觉得可怖,因为相片中传递出来的亲情与和睦连灰尘都无法阻挡。
“喏,这上面是不是你那位朋友的朋友?”
“呃?飞星姐你又在为难我了,这么小的婴儿我哪里认……‘沙沙’……来……‘沙沙’……”
“喂?喂?听得见我说话吗?还看得见我这边的画面吗?”
如信号不良时断断续续的沙沙声突然出现在他们两人的通讯中,白飞星逗小弟玩儿的心思瞬间被按下去,严肃地确认情况。口中继续索要反馈,她同时也快速地通过卧室的窗户观察外面。可是茂密的植被和黑夜让只有一柄手电的白飞星发现不了太多细节,她果断地推开窗户利落地翻身出来,谨慎地查看一圈,但没有什么线索——倒也不是。
荒废老宅和干净的新居相比,不能说毫无优点,起码现在这栋别墅肮脏的状态给白飞星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利的证据。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不远处的地面瞥了一眼,没有拿电灯的左手在外套的口袋中悄然无息地将额间摄影机切换成照相模式,对着看似脏乱的地面安静地连拍下好几张照片。
拍了什么暂时只有白飞星自己知道,通讯还在一片雪花中找不到方向。
寻到证据的旅人心中大定,于是也不急着在外面寻找通讯失常的源头,又翻窗返回了屋内打算找点其他‘证据’充当说服委托人小姑娘的材料。至于和小弟的通讯……就更不急着恢复了,反正他在这儿更多也就是充当一个调剂气氛的角色。
听着左耳的刺声,旅行者,或者说探险者、调查者走进了一楼的书房。
书架与架子上的书组合起一面又一面的‘墙’,遮挡住几乎百分之八十的视野,让这间书房平白无故地添了几分迷宫的神韵。初进此室的白丁说不准真的会迷失在‘知识的迷宫’之中,一个个堆满了各色书籍宛如图书馆的架子,一幅幅挂在墙上的书法作品,还有‘迷宫’正中心的书桌。上面陈列着几只粗细不一的毛笔与笔架,砚台和墨被收于一侧,而纸张可能在抽屉里,无一不表明老夫妻至少其中一人有书法爱好。
手电的光束从书与书、架与架之间的缝隙中穿过,被书墙遮挡了大半。无法辨认书架之后藏着什么,从丝丝缝隙中漏出的一点诡异往往更叫人心惊胆战。
这间书房是个能构成惊吓点的场所,白飞星如此判断。不管小动作还是大手笔,在视野不开阔的书房都能起到不错的效果。待在书房欣赏了一会儿老夫妻的书法作品,字体不只有一种,门口对联的楷书在这里也能见到,看来那确实是他们自己写的。
白飞星等了好半天才走出书房,暗想‘这鬼真没胆子’,姑且准备去一楼的最后一个房间瞧一眼恐怖故事里出镜概率极高的卫生间。
毫无疑问,白飞星非常确定卫生间会有点东西等着她。
也就在这时候,刚才为止一直沙沙作响的通讯忽然转变成清晰的人声。
“姐?飞星姐?听得到吗——喂——?”
“听到了听到了,你先安静点!”
她赶忙把音量调至最小,耳朵没被雪花音折磨疯却快被自己人的大嗓门给震聋。
“哇靠,终于连上了!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突然断了?不会真的是灵异的磁场影响了通信吧……”
眼看着小弟的思路就要掉到沟里去,白飞星堪堪扯住他的思维尾巴:“想什么呢,这么明显的信号屏蔽器你都认不得?请回炉重造,谢谢。”
“啊?就这?”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晃晃的失落,也不知到底是害怕灵异还是喜欢灵异,又或者虽然害怕但很喜欢,就和有些明明吃不了辣却还要坚持吃成香肠嘴的人一样。
“我说你这家伙,是不是很期待朋友的老家真的闹鬼啊?你是来帮人家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满足你自己的猎奇心理的,懂不懂?”
白飞星略微敲打了一番越来越过火的小弟,听到他紧绷的响亮回复,才推开洗手间的门。磨砂玻璃的材质格外适合这种地方,也格外适合成为灵异的载体——厕所门的内侧,有一块暗红的血迹。
“飞星姐,血!”
小弟的叫喊比之前克制许多,大约是怕再被白飞星批评然后直接切断连线。
“有点时间了,应该不是刚才弄上去的。”她根据干涸程度判断,转头打量卫生间的其他区域,“镜子……很微妙,过于干净。马桶,没问题。浴缸……呵,这半拉不拉的浴帘,倒是很懂怎么布置。”
作为本次鬼屋探险的‘主播’,白飞星着实不懂得什么叫做营造气氛、怎么让观众的恐惧最大化之后再引爆。动作快到共享画面的小弟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直接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浴帘一下子扯开。
“呜!”
看清浴缸内的玩意后,小弟捂住嘴一声闷喊。
其实真论起来,他又不是发现了一具尸体,没啥好大惊小怪的。只是现在光源全靠手电筒,夜探荒废闹鬼别墅的环境中,平时习以为常的物件也可以变得十分恐怖——更别提这无故出现在浴缸中的人偶娃娃。
“我日,到底谁把这东西扔到卫生间里去的,这就是故意吓人的吧!好险不是那种日本娃娃,我对布面的抵抗力还高一点。”
小弟学乖了,吐槽也记得放轻声音。
躺在浴缸里的这只娃娃有人小臂那么长,是一个用布和棉花做成的娃娃。鼻子是纽扣,眼睛和嘴巴手工线缝,头发由几根翘起来的麻花辫和一顶绒线帽组成。放在正常场合下,白飞星会评价它为充满了制作人心意的可爱娃娃,然而站在阴冷的浴室里,光束冲破黑暗打在布偶咧嘴笑的脸上,扩散的淡黄色光线非但没增加半分温暖,还硬是将气氛转变得更诡异……饶是她也没法给出‘可爱’的评语。
“你说对了,就是故意拿到这里吓人的。”
白飞星感觉胸口有些憋闷。
她并不害怕在这栋别墅里遇到的一些所谓的灵异事件,但确实有些映入眼中的细节对她的心情造成了影响。尽管早就猜到是这么一回事,真正面对的时候仍旧无法太冷静。旅途中所遇见的诸多景色、诸多面孔,没有将她的心磨成石头,反而用温暖的轻抚让坚硬的石块也知晓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柔软。
她见到了,她想到了,她开始忿忿不平。
程度不深,却像硌着脚底的一粒沙子般叫人不舒服。
“啊,姐你这就上楼了?”
“当然。一楼我已经看完了,二楼估计也不会有很多东西,今晚的探查马上就能结束。”
正在上楼梯的白飞星十分笃定,就像她一直都稳健的步伐。
如她所料,二楼果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探索的过程中也没发生让小弟惊诧的事件。
走到露台,夜晚的凉风将心中的燥热吹走。
农村的天空比墨水更黑,比无底的海洋更深沉。繁星拥抱着残缺的弯月,然而地上的星星却因缤纷炫目的霓虹而迷失,忘了在遍照大地的灯光出现之前,是一丝温柔的爱之火带领它们走过漫长的黑夜。
“再过十分钟就收工,你对今天的收获有什么看法。”
“收工?收获?看法?”
万万没想到临了前还有随堂抽查,小弟苦恼地支吾半天也没憋出个像样的回答:“姐,咱自家人我也不瞎吹,我是真没看出什么来啊。就那个布娃娃你说是故意放着吓人的,但这不也没有证据吗?”
“证据我有,只不过不是针对布偶的。本来你要我调查的也就是这栋别墅闹不闹鬼,对此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没有闹鬼。”
白飞星往回走,停在二楼空荡荡的走道里阐述她的结论,“本来么,世上就没有鬼。这份委托换句话说,应该是‘调查谁在邵家别墅装神弄鬼’。这种事稍微想想就知道了,我还特地半夜不睡觉跑到别墅来,不就为了给你那小妹妹一份扎实的答卷……可给我记好,这是你欠你姐的。”
说欠就欠,身为小弟的他毫无反驳能力。
但既然人情都欠下了,他觉得他有了解真相的权利。话又说回来,他们俩明明除了那一小段雪花屏的时间都共享画面,怎么就一个洞悉全情,另一个一头雾水了呢?待在自个儿家里喝着汽水啃着披萨的年轻人摸摸脑袋没想明白,不过飞星姐的能力他绝对相信到底。
于是他顺着提问:“行行,那这闹鬼到底是个啥原因啊?不会真是专门找鬼屋直播探险的团队为了节目效果搞的剧本吧?”
“这个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反正我的任务汇报对象是你,到时候直接看我的报告书……噢不是,应该是‘游记’、就行了。”白飞星扭扭脖子,打了个哈欠,“你明天还要工作,赶紧去睡觉。乖乖等我消息,嗯……大概两三天之后就能出来,在那之前都给我好好休息,听到没。”
“……哦。”
“听、到、没?”
“是!”
小弟不情愿的磨蹭被白飞星硬是给扭转成了铿锵有力的回复,后者满意地点点头,挂断了通讯。习惯了这家伙的吵吵闹闹,一下子没了声响倒还挺不适应。
“那小子……希望真的能乖乖听话吧。”
摇摇头,摘下耳麦放进兜里的旅行者没像她劝说小弟时说的那般自己也回去好好休息,她打着手电在别墅里兜兜转转了好几个小时。多数时间都在一楼的各个房间里转悠,观赏老夫妻留下的书法,查看他们离世后被灰尘掩埋的生活痕迹以及处处藏着的心思。
大约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她才终于离开几乎度过了一整个晚上的废弃别墅。
出于某种莫名的责任感,白飞星在离开前将布偶从浴缸里转移到沙发上,与绣着青蛙与蝌蚪图案的抱枕摆在一块儿。
回头凝望一眼挂在门口的那两幅由夫妻中的一人写下的文字,淡淡的惋惜留于心间。
——
小睡了半晌,白飞星便起床整理起昨晚收获的素材。
除去长达数小时的摄影内容,还有在独自晃悠时拍下来的照片。夜视状态下拍出来的相片肯定不如正常状态来得清晰、容易分辨,不过这栋别墅的陈设和构造本来也没多复杂,而且还有白天的照片做参考。
她随身的包裹里携带了许多设备,平时一般都是相机和笔记本。这次早早听说是要下农村,又肩负了别人的委托,便直接将便携打印机也一起塞到了包里。物品全都尽量在保证功能的前提下选最轻便的款式,可它们合计起来的重量仍旧不容小觑。幸好白飞星经过艰苦锻炼的体能和毅力可以支撑她背着这堆负重游山玩水,不然还没到农村,她就要累死在半途中了。
这一整理又是好几个小时过去,到了午饭的点她才将写好备注的照片装在信封里塞到外套口袋,自己披好衣服去餐厅用餐。
昨天冷冷清清的餐厅今天也没多少改变,不过好歹多了桌一家三口在吃饭。
小陈老板不在这里,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也没见到人影。前台小妹妹给那家人上完菜,白飞星招招手将她呼唤了过来。
“请问是点单吗?”前台小妹似乎习惯了兼任两个职位的工作,毕竟不论哪个都很‘清闲’。
“和昨天一样,再多加一份素菜,什么都可以。”白飞星不挑食,于是也懒得去看菜单点菜,“哎对了,今天怎么没见你们老板?”
“我们老板有事出去了,大概下午回来。客人需要找他的话可以直接电话联系,或者我代您转达一下?”
“好,你帮我转达一下,我找他有点事。今天我不出意外都会在房间里,谢谢了。”
她看见前台小妹妹回到门口的位置,在座机上按下一串号码接通电话,随后在给她上菜的时候表示老板过来的时候会用内线电话告知。
等待某位当事人的过程中,白飞星躺到床上打了会儿盹,又在农家乐附近散了个步。
农民们的屋舍并不现代化,期待着乡村风景的城里人要是到这里来的话,很有可能会大失所望。颜色如泥土般的低矮砖房,黑洞洞的屋门,对许多出生在城市里人来说大概是只有在某档综艺节目或新闻播报中才会偶尔看到的陌生建筑。
想要逃离快节奏生活的城市人必然也没办法在这样的农村里好好生存,因为这里不是桃花源,也不是致富经里人人一套两层白墙别墅的脱贫地域。他们追寻的农家乐重点并不在‘农家’,而在于‘乐’。
其实没人愿意真的来当这里的农民,也并不真的打算了解贫困农户的生活,他们想要的仅仅是想象中的美好田园生活。白飞星不觉得这样想很可耻,毕竟对于未知的事物抱有憧憬、疲累的时候希望得到解放和快乐满足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她并非不理解小陈的心情,只是认为这件事应该有别的正规方法可以思考,至少不应该像他现在那样处理。
农家乐就在村口不远的位置,昨天白飞星进村遇见的老人乘凉的树荫也是村口,她稍许转了一圈就被老人望见,高举蒲扇招呼她过来。
“哎、你,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那边探险了啊?”
“的确去了,可能是我胆子比较大,感觉那儿就是普通的民居,不怎么恐怖。”
白飞星蹲在树荫的一侧说出自己昨天的真实感想后,老人陷入无言的沉默。他明亮的眼睛望着别墅的方向,手中扇扇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也跟着看向那里,仿佛能体会到老人当下所思。
“小陈老板是老伯的孙子?”
“唔?对,是。”
“我听小陈老板说,他在城里出生城里长大。去了城市的年轻人还愿意回来,很难得。还为了改善村里的情况想尽办法,是个不可多得的有孝心的孩子。有这样的孙子老伯您应该很自豪吧,这是别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对小陈的夸奖真心实意,尤其在见过别墅里面的种种细节后,白飞星更加感到小陈的难能可贵。但是老伯似乎不这么认为,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闭上了嘴,看起来心事重重。眉间山川更加沟壑分明,他在用神情表达他并不想要孙子叶落归根。
长辈的心思总是难以揣摩。
这边想让孩子有更好的生活,即使分隔两地也没关系,另一边又想让孩子多回来陪伴。
白飞星蹲在老伯边上,和他一起不发一言地乘凉看风景,直到她估摸着要找的那位小陈差不多该回来了的时候才复又站起来。天色昏黄,落日西沉,不知道今天到来的那一家三口是否也要去别墅探险……毕竟,这里勉强能看的娱乐活动也就只有所谓的鬼屋而已。
“老伯,鬼屋的事情,还是让小陈老板别做了。”
老人缓缓转过头,眼神之间并无惊讶,只有满满的叹息。
“你、你知道了……唉。我看你、和以前来的那些人不一样,就知道事情大概要不好了。大妹子,我也不懂我孙子是不是犯了法,但他真的只是为了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能过上好日子,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发他……”
佝偻的老人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竟打算直接跪下——幸好白飞星的反应速度更快一筹,及时地勾住老人的胳膊才堪堪制止住。
一辈子都在这块穷乡僻壤生活的老人大字都不识一个,只知道怎么把自己家的地给种好。他当然不清楚自己的孙子犯没犯法,又触犯了哪条规定,但这不妨碍他以朴素的观念得出孙子正在做的事情不道德这一结论。
“老伯,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白飞星把老人抬到小板凳上,他粗肿又满是伤痕老茧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前者的袖管,身体的颤抖隔着布料传达给旅行者。可是这份沉重的请求她无法接下,她无法代替别墅的主人说出既往不咎的宽恕。
“我接下来要去和小陈老板说这件事,希望他今后可以收手。要是实在担心小陈老板今后的路,等我和他说完,老伯您也去劝劝他金盆洗手。他有孝心,不会乐意您倒过来因此心情苦闷。”
将老人有力的手移开,不去看他恳求的视线,白飞星回到了农家乐的餐厅。
小陈老板已在餐厅里坐着,而旅行者极其自然地落座于对面。
白飞星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很浓,像是刚刚才抽过一根。他见到来人先是下意识地挂上热情的商业笑容,然后张口又是热情的商业问候:“哟,白姐精神不错啊,昨天的鬼屋探险怎么样?虽然只是个小地方,也别有一番风味吧。”
“是栋不错的别墅,荒废成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可惜。”
她别有用意地感慨,对面的男人也跟着一起感叹:“是啊,要是那对老夫妻的后代知道他们祖辈度过余生的地方竟然成了鬼屋,一定也会惋惜。”
“事实上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白飞星随着这句话而挺直的腰板让她看上去极具气势,小麦色的皮肤和手臂结实的肌肉彰显其不好惹的体魄,来者不善的笑脸更是令男人心中一咯噔,“我就是受了老夫妻后代的委托,专门来别墅调查的代理人,小陈老板。”
小陈老板只是‘小陈’而不是‘老陈’,他很年轻,城府和定力不能说没有,但在这场面下肯定不够看。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做了亏心事,而鬼,也终于来找他敲门了。
可他还打算做一波最后的垂死挣扎:“……竟然是这样!那白姐调查出了什么结果?”
看得出来,小陈尽力地去饰演一名好奇的无关人士。略微前倾的身体,因‘八卦’而睁大的双眼,这二者都是为了表现他不知情而做的表演,可却都不太到位。尤其在确切知晓他参与了装神弄鬼一事的白飞星眼前,这位年轻农家乐老板的心虚与忐忑再明显不过,根本无需特意去分辨。
在这件事情上老夫妻一家完全是受害人,要是简单粗暴点处理,白飞星甚至不用来找小陈对峙,直接将搜集到的证据交给小弟,由小弟转交给他朋友就行了。反正证据确凿,之后要报警还是私了都可以,小陈是否要为他的行径付出代价全由受害者决定。
白飞星没有特意来找陈老板摊牌的必要,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我不喜欢和人打太极,所以就开门见山地和小陈老板说吧。昨天晚上我遇到的一些‘灵异事件’都是小陈老板的手笔,别墅变鬼屋的改造也和小陈老板脱不了干系。不用否认,我拍下了你昨夜留下的脚印和其他琐碎证据,并且也和你的爷爷聊过这件事。假如你下定决心从城里回到乡间创办农家乐真是为了爷爷和其他村民,就不要再让他整天为你提心吊胆。”
“……”
小陈顿失言语。
紧接着又看到白飞星拿出数张照片摆在桌面,有运动鞋的脚印、别墅后门更换过的痕迹、佛像背后未拆除的钉子、藏在院子角落茂密草丛里的道具等等。这些穿帮的场景被拍摄下来,鬼屋生意彻底走到了尽头。
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垂下,热情好客的年轻老板瞬间变得颓废疲倦。他‘呃’地低头深深叹息,没有过问白飞星的意见,便从裤兜里掏出一盒还剩最后两三根的中华,取出一只夹在手间抽了起来。
不过至少他还知道要背过身,将窗户打开让肉眼可见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散出去。
袅袅灰烟随着他的呼吸吐出,宛如精魄被缓缓抽空似的,眼睛也没了神采。
手指在窗框轻点,烟灰落在了外头。
“要多少赔偿,白姐开个价。”
小陈现在的模样倒更像一名市侩沧桑的商人,不过可惜,坐在他对面的人没打算和他用谈商业合作的方式谈这件事。
她将摊在桌上的照片收起来,免得被其他不相干的人看见。
“我不要钱。追究你责任的权利在我的委托人手上,小陈老板不用和我这个‘旅行作者’谈赔偿的问题。特意来找你只不过打算提醒老板一句,要把旅游的产业带起来还有其他方式,别走弯路。”
被‘教育’的年轻人吐了一口烟,似乎想笑但却笑不出来:“白姐,有没有看过无间道?‘如果有机会,我想做个好人’。要是能想到其他出路,我当然不会和他们搞这玩意,谁乐意搞这种缺德东西?可问题是……我没得选择。这里是我的老家,一个‘贫瘠’的地方。不是土地的贫瘠,是资源和方向。白姐你既然是旅行作者,那应该很明白这里的尴尬处境。”
“嗯,我知道。”
旅行家颔首,来到这里的第一眼她就看出来这座村庄暂时不适合搞农家乐。景色荒凉且没有其独特性,农家乐的连锁娱乐活动她也没发现有特别吸引人的,再加上村庄里整体生活水平的低下,值得赏玩游览的地方几乎没有。
农家乐搞得红红火火的地盘那么多,没理由非要来这个不仅交通不方便还没什么特色的地方度假。
简单来说,小陈老板的家乡竞争力非常低下。
事情既然已经暴露,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反正对某些业内人士来说,他这的别墅是间人造鬼屋早就不是秘密,视频又发在谁都能看到的公众网络,早晚会被暴露。就算不是老夫妻的后人,也会有聪明人或是行内人揭开秘密。
“做都做了,也不怕和你说。证据都在你手里,我没什么可反驳的。”
小陈望向窗外隐约能看见的破旧屋舍和农田,说起了别墅变成鬼屋的全过程。这件事情他憋在心里很长时间了,现在大约是第一次有机会向外人详细说明……在‘捷径’被堵住之后。
经过近三十分钟的沟通,白飞星了解了全过程。
一开始是直播团队踩点发现这里可以作为一期录制地点,团队入住农家乐进行直播剧本的安排时,让小陈听着了。正巧他在为农家乐的经营问题苦恼,便觉得鬼屋或许是个不错的点子。思虑许久,最终决定抓住机会。主动提出帮忙后,小陈便作为当地人参与进了直播团队对别墅‘闹鬼’的安排。
‘这不行,首先进门就要有一个压迫感,一个爆点。’
随即他们把大厅里的全家福转移到卧室,搬运了一座有瑕疵的空心便宜佛像摆在原本全家福照片的位置。
‘厕所!厕所来点高能!’
于是原本在客厅沙发上的娃娃被扔进了浴缸,又在厕所的门上添了点烘托气氛的血迹——用的鸡鸭血。厕所的镜子也是个容易出效果的地方,在需要惊吓的时候他们会根据需要事先写点东西上去。有时候是字、有时候是血痕,反正擦起来简单,每回都能整不同的玩意上去。
如同白飞星的判断,书房也是经常被用来制造高潮时刻的房间。比如找个人装成鬼躲在后面之类的,因为需要配合,所以通常只在和直播团队合作的时候使用。
关于老夫妻的死因其实是下面的子辈争夺家产这种烂俗的故事,也是网络上莫名其妙炒出来的说法。小陈说他不知道这些传言是主播的运营团队主导的结果,还是舆论发酵而成的共同认知。这件事小陈老板真的没参与,因为他觉得实在太折寿了。
最初的合作很成功,名声打出去之后陆陆续续有普通游客和另外的团队过来,小陈聪明地试探了那些直播团队是真的‘纪实’还是和第一支队伍一样有剧本,他会和后者友好合作。而轮到前者,就干脆不去做任何事让他们拍一出没什么效果的节目。
普通游客光顾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流程,他会根据来人判断自己装神弄鬼被发现的概率,所以才出现了网络上‘有时闹鬼,有时不闹’的评价。
‘运营’鬼屋到现在,农家乐的生意有了一些起色。
然后白飞星来了。
“就是这样,全都告诉你了。”一根烟抽尽,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既然正牌的别墅主人都找上门,我也不好厚着脸皮继续擅自使用别人的房子为自个儿牟利。但如果又有人来这里探险,我没法把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这点就算你拿照片威胁我也没用。”
“我理解。之后的事情应该会有其他人接手,和我没关系。”
白飞星起身结束了这一场谈话。
闹鬼的真相和她预想的差不离,过程格外简单,‘幕后黑手’也很好说话。这一趟委托真就像是一场下乡旅行,纯粹来感受普通的贫困农村和普通的喜欢到乡下建房养老的有钱人故居。尽管和平时到处走走的旅行不同,也算是得了些感悟。
“对了,房间我要续两天。”
走出餐厅前,旅行者忽然兴起,准备再逗留个把日子。抽出第二支烟刚准备点上的小陈顿了一顿:“白姐在这穷乡僻壤的还有什么要事?”
“我是旅行作者,总归要做点本职工作。”
这回不给别人办事,只凭自己心意在这块地方如往常一般游玩。
转身挥别愣住的年轻人,她走到室外。贫瘠的乡村,好歹空气闻着怎么也比城市里清新一些。村里大半的人都在田里干活,他们从早做到晚几乎没有搭理外乡人的空闲。但就算如此,作为一名旅行者也并非完全找不到乐趣。
走在无人的地方感受无论何时都不会令人失望的天际,或远或近地看着他们是如何为了生活而辛勤劳作。即使没有欢声大笑和美如仙境的景色,同样会是一趟极有意义的旅程。
——
出于个人兴趣在农村停留了个把天,结束‘下乡游玩’并将分析报告交给小弟之后大约一周,白飞星主动找他清算起欠下的人情。
“喂?找你商量个事情。”
“飞星姐有什么事尽管说,小弟保准办到!”
“上次你朋友家的别墅,我想写到游记里头。最后的成品可以先给她阅览,得到她的首肯后再发布到网络上。”
“啊……好,我去问问。这桩事是飞星姐解决的,她也很感谢你能给她机会了解到爷爷奶奶的想法,所以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嗯,麻烦你了。”
以上对话发生后不久,‘飞星游天下’的账号更新了一篇文章。
一处平平无奇的农村,结尾还附上许多相片和两三个小视频。它们的内容本身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在摄影师的手中,不起眼的乡村荒郊也独有风味,让没有真正去过乡下的读者产生了些许好奇和些许向往。
但同时,白飞星也在文章的最后写道——
‘在这里找不到大多数人想象中的美景、想象中闲适自在的田园生活,相代替,你能看到的是农民们的勤恳耕种,为建设家乡毅然决然从城市回到农村的年轻人,以及真实到质朴艰苦的农村。
与满怀亲情的农家乐相比,这座村落里还有一栋已然荒废的别墅,现在可供外人参观。那里记录着一对老人至死都在期待儿孙过去看他们一眼的故事,从陈设到装潢,处处表达出他们渴望团圆却无法实现的忧伤。
如果有人阅读了我的这篇文章并因此对这座乡村起了兴趣,希望你在游玩的旅途中能够获得一种冲动,驱使你的心去珍惜祖辈们最后的时光。’
END
备注:搞笑鬼屋行。从最初的鬼屋探险演变成现在的模样经过了一些思考,因为不确定真的有鬼的鬼屋符不符合纪实的要求,所以还是写了确定没有鬼的鬼屋。(而且真要写的话我可能会先在脑补部分把自己吓死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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