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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和生日,都不相称。像玫瑰
和霍乱时期鸣钟的日子,都不相称
在键盘上删减,用铅笔涂着花体字的日子
被光标吞食的记忆在第二天偷偷溜回来
油墨气蒸腾纸张又蒸腾你,把素描勾勒
变得和丛林一样湿热
它温柔地杀死无形的人。杀死
无数个误以为丛林有天堂却死于丛林地狱的人
异乡人比占卜更难预言。只能交出一张
无可奈何的白卷
交给你,交给疲倦的评审员。空气卷起
鱼尾一样湿润的窗帘
让你用三四种幻觉拼凑出一个魔法。补偿
我们在羊皮纸卷里散佚的流矢
和幼崽一样纯真的眼睛,穿过障壁
穿过寂静的湖底。从反乌托邦的那头
伸来的手,缓慢地撬开乖戾的锁
平静自如层层剥开的秘密,就那样拨开
妄图划下句号的笔底
填不满的空洞就是那本
我们翻不过去的书。没能成行的海岛
在夜里沉没,把正确涂改成缄默。从地球的另一端
你塞给我一个年龄相仿的谎言,和你共享
如出一辙的凝望,还有自然遗忘
欲盖弥彰都填不满六月的昏黄
拒绝分段的话语仍不停留,不过几个春秋
好似在计算机的年代拿着笨拙的算筹,在光标之后
仍然只能相信变幻莫测的天气
拿去试探那个最陌生的二十一世纪
按时到来的一声叹息:诗人的油墨气
请借由魔幻现实主义处理
(谁承认您是诗人?谁把您列为诗人?)
在那些句子里我从未学会如何原谅
如何生活在阿芙洛狄忒消散之后
你还可以去寻找一片南方
代替和这个世纪一起出生的海港
可你却站在生日的偏心地。你正背靠着
让玫瑰生锈的海港。
时间还爱着空白的纸张,你没能分离的故乡
它们温柔地杀死无形的人。杀死
无数误以为浅滩有天堂却死得不明所以的波浪
为它们下葬的时候,我们太过匆忙
躺进了对方的妄想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欧仁尼·赫尔的墓前。
她的墓碑被立在距离赫尔家庄园足够远的海角上,理由是成年后仍旧独身的女性不能被葬进家族的墓地中。于是这么久以来,只有我和我派去定期清洗她墓碑的侍从会去那个终日刮着风的海角,看着或是晴朗或是阴暗的天空下,这块墓碑被慢慢地风化。
赫尔家族的人自葬礼后便没有再出现过,即使是在社交季,他们也只会写一封言辞谨慎简短的信来,告诉别人他们全家都在服丧期,因此不会去参与任何社交活动——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本就不想来参加。
而他们没有人知道。
没人知道其实那块墓碑下什么都没有,棺材里盛着的不过是一个和欧仁尼·赫尔一样高、一样重的陶瓷人偶,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的那条蓝色长裙,戴着褐色的假发,被睫毛和眼睑覆盖的双眼下也好好地镶嵌着一双翠绿的眼珠。
这具人偶的一切特征都和欧仁尼·赫尔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它从里到外都冷冰冰的,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更不存在灵魂,但凡有人仔细看上那么几眼,或是伸出手抚摸一下它的脸颊,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赫尔家那个“早逝”的女儿,但没有一个人这样做。
赫尔家的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人偶被鲜花簇拥的苍白脸庞,面无表情地念完了悼词,接着便钉上棺盖将它埋进了漆黑的泥土里。
欧仁尼·赫尔活着的时候,她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自己那间满是蔷薇装饰的会客室里,镶有象征着赫尔家族的鹿角浮雕的大门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直到她将满十九岁,才在一个晚上见到了应邀而来推开大门的我。
那或许就是她此生第一次鼓起勇气给我写信,最终如愿与一个几乎游遍了整个世界相见,从我的口中知晓了无数她未能体会的事物。同为女性,在我四处游历,为成年后回到家中继承家主之位做准备时,比我还要年长的她却像个被巨鹿“守护”的公主,明明像蔷薇一样盛放着,却连死去后都没有人愿意好好地看着她。
但也正是因此,我们才能让那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伪装成她的尸体,被丢在无人在意的海角上,而真正的欧仁尼·赫尔早已经被我亲自送上了葬礼当天最早的那班曳桨船。
那是个非常温暖的冬天,蔷薇在院子里绽放出了新枝,我剪下一大捧待放的花苞,在花房里随手扯了条丝带将它们扎好,打算把这束花带去葬礼。但是离开家时,我回头望了眼雾中的草地,不知怎么又想起萨沙去世的那个清晨,欧仁尼·赫尔骑着她的马出现在晨光中的模样,于是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带着这捧花束去港口送她离开了。
清晨,她站在船舷边上,压着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斗篷,剪到肩上的短发也在风中飞扬。欧仁尼·赫尔对我笑着,绿眼睛映照着黎明的霞光,她说,你一定要早点来见我,我回答她说,今天会下雨,最好待在房间里别到甲板上来,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这片大海。
于是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擦了擦眼泪,又抬起头来对我重复道:我会等着你,要早点来见我呀。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看着曳桨船载着她从港口驶向光芒四射的天际,转身坐上马车回到赫尔家的庄园去参加欧仁尼·赫尔的葬礼。
这个冬天异常的温暖,因此他们才能从花园里找到足够多的还活着的鲜花,让园丁抓着他硕大的花剪,毫无怜悯地把它们全都剪下,丢进棺材里。葬礼开始时,所有人都要依次到棺材前为欧仁尼·赫尔献上自己的悼词,轮到我站在那具人偶面前时,色彩各异的鲜花已经因为过高的温度而变得无精打采了。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暖和了,以至于人们在海角挖开墓穴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铲子插进那块常年封冻的土地。但来年的春天会非常冷,我希望欧仁尼·赫尔有带够她的大衣和斗篷,这样她才能在春寒中保护好自己未曾经受过泠冽寒风的身体,然后走上街头去看她一直向往不已的春景。
而我,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在短暂的暖冬里见证了赫尔家族山崩般迅速的没落,亲眼看着那座束缚了她十九年的庄园是如何变成一个真正的牢笼,将“赫尔”这个姓氏和与其有关的一切都封存在了疯长的蔷薇藤蔓之中。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再没有人会在社交活动上提起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家族,更没有人会再踏足那片死地,寒冷的春天会将所有事物都埋葬得更加彻底,但欧仁尼·赫尔仍会像她的蔷薇一般长出新的枝芽。
现在,我正准备去履行见她的承诺。
《妙舞芳唇》
作者:伊西多
糖与花之国的达拉公主芳龄十八,青春貌美,最近却不幸罹患了抑郁症,卧病在床。国王昭告天下,为给公主冲喜,他将举办一场舞会,由公主来选定那个跳舞最佳之人,择为夫婿。这位夫婿将分得他的半个王国,与达拉公主一同统治。
公主的画像传遍了王国。画像上,她浓浓黑发如夜色,坐在秋千架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向画师投来轻轻的、怕惊动了什么的眼光,像害怕画师发现她似的。她其实并不十分美丽,但却像个公主中的公主。似乎在一夜之间,京城旅馆人满为患,国王不得不下令,凡想参加舞会者,先得参与海选获取资格,不够资格者即刻逐出京城。
求婚人蕾音在看到画像三天后骑马来到京城,这时候已只能住在最糟糕的鸡毛店,不过好在她本就没钱。与众不同之处是她是个扮作男人的女人,在女人当中不算美,但若作为男人,那就是个漂亮少年。她一张圆脸蛋,头扎蓝色头巾,遮住剪短的金发,衣着破旧,即使在鸡毛店中也引人注目。这种妄想一步登天的穷小子令人不齿,住在鸡毛店里的每个求婚者都那么想。也确实,多一枚金币难道不算多吗?自己当然不在穷小子之列啦。
从下马那一刻起,蕾音就觉察到了这些不善的目光。走进店门时她一一扫视这些眼光的主人,尔后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得意微笑。身为女孩,她自认比男人更懂得公主的喜好,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犹如一匹骏马却踱进了猪圈。她挑衅的微笑在求婚者们之间再次激起了一阵窃窃私语,随后,敌意的沉默中,他们目视她走到前台,再带着行李爬上楼梯。
没人愿意靠近她。第二天一早,蕾音在房门口发现了一只死老鼠。她在衣襟处撕下一块破布,拎着老鼠尾巴系在了楼梯扶手处,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看着它荡秋千。一直到海选前都无事发生。
海选之日,由求婚人组成的河流浩浩荡荡流向海选现场。路旁叫卖西瓜汁、烤面包、肉饼的声音和海选者的喧闹声吵成一片,不少京城市民紧盯着求婚者,他们崇拜公主,在他们看来,这些人之于公主就如脚下的泥。
骑马的武士来回巡逻,马儿都高大英武,与蕾音的驽马不可同日而语。其中一匹马在海选门前停驻,随着一声长嘶,马上跳下一个红发年轻人,腰间挂一把鞘上嵌金镂玉的长剑,看起来很是沉重。他站在门前,注视每一个求婚者经过。蕾音走过时,大胆地看了他一眼。他的两眼微微发红,嘴唇颜色也鲜红,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前一个求婚者并没通过海选,红发年轻人笑着,垂下眼帘看地面。
蕾音想要他看向自己。别人的目光是她的兴奋剂。从小时候跟着村里一个出外游学归来的年轻人练习舞蹈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享受这种感觉。所有人都盯着她,她便脊柱上一阵战栗,她便双腿上传来大地的脉动,她便向大地回以震动,踏歌起舞。
红发年轻人抬起了头。他注目这个金发少年起舞。少年的双臂向外一展时,他骤然握住了腰间的长剑。少年的舞是幼狮的跃动,他感到自己需要抓住这唯一的武器,哪怕没有胜算。
舞毕,少年向他投来一个眼神。那双眼色淡而圆,清澈中带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狠戾。
红发年轻人——莫雷,公主私生的堂兄——松开手里剑。握着武器已经是一种示弱,而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一点是:他不确定,公主会不会心仪于这样一双眼睛。
蕾音的海选理所当然地大获成功。主考官用一种珍贵的、皇家特供的蓝色颜料在她眉间点上一点,作为入选者的标记。同时,她被告知一个谜题:
“什么生物一出生就有三个主人,第一个主人制造了它,第二个主人把它视作礼物,第三个主人潜待着它?”
莫雷手中的剑当啷一声响,让蕾音小小吃了一惊。他满脸隐忍,像是心怀不满。
“你跳得很好。是场上我见过最好的。或许你不认识我吧?我是莫雷。”蕾音走过时被他叫住。
“我是伊雷。”蕾音答道。
“或许有些冒犯,不过还请你理解。你听说过安妮斯顿伯爵夫人吗?那是我的母亲。”
对于政事,蕾音向来不怎么关心,但这几天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知道点,比如,安妮斯顿伯爵夫人就是上任太子的情妇。那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就是公主的堂兄。
她顿时有些紧张,呆站在原地,同时却又不由得抬起眼睛,一眼一眼往他身上掷。好一个漂亮男人,此刻这份漂亮她不再臆想能够占有了,这一份水淋淋的美丽,就像沙漏突然被打破,沙子洒了满地。
“你看起来有点拘谨。你大概不是京城中人吧?”莫雷笑道,“在这里说话会耽误别人的海选,走,咱们出去说——只是随便聊聊,你有时间吧?”
“我不知道……我还想练舞。”
“你跳得已经足够好了。”莫雷眯起眼睛对她说,“相信我的眼光。粗粗看来,你只有一点不合格……跟我来吧。”
蕾音跟在他身后半步,头脑中思绪像打了结似的,不明白自己到底还有哪里不合格?但他却带她来到了一家小店。门脸窄窄的,进去之后却觉得中等大小,一个老头迎上来,黑色马甲里织了金线,在屋子里柔和的灯光下,不显眼的明明灭灭。
“给这位伊雷先生做一套新衣服。样式仿照我上次来做的那身。”莫雷对他说道。蕾音仍傻站着,扫视过这家裁缝店,啊,或许京城人对此有什么全新的称呼?她第一次感觉不确定。
裁缝要来给她量体裁衣时,她才惊觉退后,连连摆手:“不,不了,谢谢,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碰我的身体。别人的手指头一碰到我,我就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我……可以自己试成衣吗?”
莫雷朝她看来。金发孩子的脸色和眼神,以及肢体语言,他都熟悉。所谓仆人,下等人,不值得引起重视的人,小心翼翼,为免得罪自己,熟练一点的则殷勤,以期利用自己,但这孩子额头上那一抹蓝色却太过刺眼了。他对裁缝点点头,放这孩子进去换衣服。
男孩伊雷的一个优点是,尽管出身乡下,却皮肤白嫩,非常适合深色,特别是皇家的深蓝。他并不适合紧身长裤,穿上后一眼就让人觉得是个孩子在假扮大人,穿修尔科却颇为美丽,丝毫没有埋没在衣饰中的暗淡感觉。他说自己来自于北方,那里此刻正值捕鱼的季节,为了来见公主,他放弃了捕鱼,他对公主的仰慕胜过世间一切。
“那么,对于那个难题,你有什么头绪吗?”莫雷和蔼可亲地问他。
“是人吧?”伊雷回答。“三个主人,那就是三位一体。”
“嗯,我也认为是人,不过我倒有别的看法,那就是,三个主人是权力、欲望和爱情。但归根结底,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你是一位朋友,伊雷。”
“我真是荣幸之至。”伊雷在镜子面前转了个圈,笑着说。
“你想好正式选拔那天跳什么舞了吗?”莫雷在镜子前和他并肩而立。
“还没有,但我知道,无论跳什么,我都会赢的。”
可笑的自信,可笑的天真,可笑的年轻人那点儿自以为是的幼稚。莫雷不相信达拉会爱上他,没有这种机会,他只是个小孩子。
但他送别这个小孩子,看着伊雷穿崭新尖头皮靴的小脚踩在地上时,就想起了这孩子的跳跃。伊雷的舞蹈像过分刺眼的阳光那样,几乎灼伤了他的视网膜,无论把视线转到哪里,他都能看到这隐隐浮现的阴影。
这孩子非常有天赋。莫雷今天结识了不少求婚者,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舞者中的佼佼者,可即使在这些人中,这孩子也一定是首屈一指的那一个。
但将来继承王位的不能只是一个舞蹈天才,莫雷暗自想道。他的筹划,他的智谋,还有——他掂了掂手中的宝剑。
伊雷是最后一个他会见的求婚者。事情已毕,他就跨上宝马,一路跑回自己的家中。
莫雷不仅是前任太子的私生子,还是他唯一的孩子,手中握着父亲和遗产,再加上母亲的资产,他住得十分豪华舒适。一跳下马,由仆人把马牵走,他钻进自己的书房,坐在椅子上,摊开信纸,打算给达拉写一封信。
最近这一个月来,从国王颁布给公主选婿的诏令起,每天晚上他都给达拉写一封信。鸽子从他的手中飞走,再次落进他的手掌中时,脚爪空空荡荡。他的口吻从恳切到哀告,从劝说到表白,没一封能获得达拉的些许回音。事到如今他已经无话可说,提笔在纸上写下“达拉”,尔后定住。
就在这时,仆人进来禀告,有人求见。
求见人是求婚者之一。是莫雷最早会见的那些人中的一个。跳的舞在莫雷选中的人中算中等水平,但脸是一等一的英俊。他进来时俊脸上表情扭曲,似是笑意又似是惊魂未定,还未对莫雷行礼,就嘶哑着声音说道:“大人,我请求您抓捕一个求婚者,我揪住了这个藏在我们之中的……骗子!小贼。”
莫雷听到“小贼”时眉心一跳,放下笔来:“是谁?”
“您今天见的那个伊雷。他根本没法中选,他压根不应该参加选举,他是个女人!您要相信我,我……”
这个求婚者一时中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他跑过来本是突发的冲动,他也和莫雷一样,留下来看了其他人的舞蹈。该怎么说明自己是因为嫉妒才去剥了那小孩的衣裳呢?书房里没有一面镜子,所以他也看不到自己脸上失控扭曲的肌肉,思绪百转千回中干脆一咬牙,把背在身后的手转了过来。他拿了那孩子的衣服,他希冀地看向莫雷,希望他能懂得这个证见。
莫雷抓起蓝色的修尔科,确认了一下。就是那孩子带走的那件。他看了求婚者一眼,随后摇铃叫来仆人。
“立刻把伊雷找来。求婚者伊雷。”他突然转过脸,和颜悦色对求婚者说道:“你先下去,到耳房里去,如果你说的属实……那你立了大功,我的朋友。等我抓到那小孩,我会让你和他当面对质。”
待求婚者走后,他继续吩咐仆人:
“额头上有蓝色的小孩。画像,你紧急去找选拔部的我们的人,记住不要走漏消息。务必把他——她?平安带到我这里,她身上有哪怕一处伤口,我都唯你是问。快点!”
“还有。”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笔,“让亚瑟看着刚才来的那个。告诉他,天亮之前你们没回来,就直接把这人解决掉,不必来问我了。”
这是他给达拉写的信中最短的一封。他请达拉一定要来,最后一次,这次之后再也不打扰。他用剑割破了指尖,把血滴在信纸上,还附赠一缕头发。
莫雷看着鸽子飞走,攥紧了拳头,在疼痛中又一次感到曾经丧失的掌控感。自己的揣测是对的,小孩伊雷是个骗子,毕竟北方不信基督,何谈三位一体。
这晚似乎真的是个幸运之夜。鸽子飞回,从它的脚爪上竟然解下了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是莫雷熟悉的,长长的缠绕卷曲,既像藤蔓又像长发,属于达拉。她写信时一定心绪杂乱,莫雷看得出她的急匆匆。她说,最后一次。
从王宫骑马到这里需要两个小时。但假若自己去接她呢?他们可以共乘一骑,他可以贴着她的耳朵把话说完。没接触过她已经那么长的时间了,从童年时期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他们之间不见面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莫雷相信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达拉的人,比起她的父亲,他的叔叔,当今国王,他还要有优势,因为他们是同龄人。甚至他陪伴达拉的时间比国王还要更多,国王要处理政务,而他却会和达拉在一起,与她共同消磨整个下午。
于是达拉的离开就像一种背叛。他突然意识到,达拉大概不会再允许自己那么抱着他了。莫雷为此而愤怒。
他闭上双眼,试着想象马背上的自己,抱着达拉。涉及到达拉,他就感到自己仍然是那个失去父亲、刚刚踏进王宫、不知所措的小男孩。就像看到达拉时,他看到的仍然是那个身穿白色纱裙的小女孩,她坐在秋千上,完全符合一个人对于天使的想象。天使们拥有如此纯洁的色调,却又身处另一个维度,丰富得难以理解。
仆人进来禀告,他们找到了伊雷。
莫雷告诉他:“处理好耳房那个。”这家伙走了背字,竟不能再多活几个小时。
伊雷进来时他才睁开眼睛。小孩不知道在哪扒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太大太肥了,额头上那抹蓝色沾了些尘土。她看着莫雷,眼中充满警惕,像一只不识好歹的野猫崽子,随时准备出爪挠人,拒绝接受自己的命运。
莫雷给她看那件蓝色的修尔科。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修尔科披到她的肩上。她的肩膀颤动一下。谁知道那个死人对她做了些什么,他愉悦地想,死得也算沾点风流,虽说这点风流尚未成形,充其量是点意态。
带着这种想法去看她,突然觉得,她长大了,也会可爱的。
“别担心,我的朋友。”他突然贴近她耳边说了两句才直起身来。
“有人抢走了你的衣服,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那人已经被关押起来了,他会被驱逐出京城,你不会再看见他,可以安心参加这场选拔。”
他满意地看见,伊雷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慢慢放松下来。“谢谢。”她低声说,这次他能听出来,少年时期男孩女孩的声音本来就不太分明,她应该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莫雷在她背后笑了,被小孩的粗糙震惊。不过他仍然亲切地哄骗:“他现在还被关押着,他说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请把他驱逐出京城吧。”她低着头说,“他侮辱了我。”
“当然,当然。”莫雷安慰她几句,叫她今晚在他这儿睡。又说她可能已经引起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妒忌,问她愿不愿意这几天都在他这儿睡,旅馆那边还有她的行李吗?他可以派佣人去拿过来。她好像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于是他打发她去睡觉,还叫仆人给她做点夜宵,炖一碗安神的汤药,可怜的孩子,今天一定吓坏了。
走时她问他:“为什么你对人这么好?”
“你跳舞跳得真棒。”他这样回答,“达拉看见,一定会喜欢的。”
蕾音先吃完了仆人带来的宵夜,再躺在浴桶里洗了一个热水澡,最后按照仆人的嘱咐喝掉了那碗汤药。汤药味道不苦,但有种生涩感,她躺在无比柔软的大床上,手臂感受到丝绸的滑腻,真是幸福的生活,如果没有死亡的危险。
那个人一定是死了,她敏感地觉察到。莫雷不可信任,从他嘴里胡扯的那些话就能听得出来。权力和爱情,这不就只是欲望的一部分吗?什么三个主人的胡言乱语。那个抢她衣服的人威胁蕾音,他要去见莫雷,要举报她。即使他举报了自己,蕾音相信这也不会是死罪,毕竟自己连公主的面都还没见过哪。他死得很好,她很高兴。
但莫雷,他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他杀了那个人,那想必是不愿被别人知晓自己是个女人。可之后他想要干嘛呢?
蕾音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前。门没锁,她尽量缓缓打开门,门外也没有看守。
整栋屋子好像都没有人,但空气里却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她觉得自己像蓝胡子的妻子,狗一样地翕动着鼻子,朝着血腥味的源头走去。
我会是第几个妻子?
最终蕾音并没在血腥味的源头停下脚步。她下了两层楼,就看到了唯一的灯光,正是莫雷的书房。在那里,他正和人激烈地争论。他口气强烈,滔滔不绝,而另一个人则很少做声。
“我爱你,这句话我已经对你说过无数遍了,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另一个人虚弱地反驳他:“不,莫雷,我……”
“为什么你那么轻易地就被你的父亲说服了?”莫雷不允许她说话,他继续质问。“你就永远不愿意反抗吗,你要做你父亲的工具,你说那是责任,可为了不见我你称病那么久,把我的信全部烧掉了吧?然后你等着和一个新鲜的人结婚。整座城市的人都为你而沸腾。任何一个人都能取代我。你有你的爱好,你挑选新的人,而我——”
“住口。”那个人像终于找回了神智似的喝止他。“我不再允许你这样对我说话了。最后一次。你再这样,我马上就走。”
屋子里陷入了片刻寂静。在地上光脚站了太久,蕾音的双脚冰凉。
我知道她是谁了,她想。这个人之前她从没有想过,即使想到,充其量视为一种奖励,一种胜利的象征。
达拉公主那张画像没给人留下任何想象空间,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标致公主。此刻蕾音却想象她坐在书桌前,裙子上沾满深夜的露水,而莫雷站在她面前,不似白日那样彬彬有礼、运筹帷幄,相反,他亢心憍气,又俨然卑躬屈膝。
莫雷又说话了。“那么,达拉,最后我只有一个问题……告诉我你谜题的答案吧。我想看看与我所料是否相符。我还是世界上所有男人中最了解你的那一个吗?就告诉我这个吧,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你的问题答案是什么?”
蕾音想象他抬起头,殷切望着达拉公主。而公主低垂着头,两手揪紧了膝盖上的华丽衣裙。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她忽然想道,说不定知道了这答案,他转身就会来告诉她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中了自己,偏偏想要自己和公主结婚——不,自己知道为什么不是吗?因为她,蕾音,是个女人。
答案就是女人。所有的男人都是父亲、丈夫和儿子。所有男人都是女人的主人。
没有声音。达拉沉默着,莫雷在坚持等待。
此刻她或许可以逃跑的。不知道他们是否牵来了她的马,她并未听见一声熟悉的马嘶。但外面月色无比清明,足以照亮前路,也许大门也没有看守,也许虽然门锁了但她可以翻墙逃生。
蕾音还是个孩子,从没想过结婚。她来参选,不过是因为她想跳舞,她觉得自己跳舞比谁都好,不就是这样吗?她不是已经确认了这一点吗?
可是也许还没确定。也许她应该正式站到公主面前跳舞。也许全世界的人当中,公主可以是那个最权威的评委。
血腥味没刚才那么浓了。空气里仍是一片沉默,蕾音悄悄转身,踏着月色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们追逐的到底是什么宝物,以至于愿意为此杀人与被杀?她已经好奇了。她知道自己是最好的,她解开了公主的谜题,根本不需要愚蠢的莫雷多此一举地确认。跳舞她永远会赢,杀人她可以学习,她想要一探究竟。
【完】
作者:德蔚
备注:啊啊嗷嗷嗷是一个难产了很久,很断裂,还没改好的故事,但是ddl在即,先端了,先不要看呜呜呜。
张氏茶肆向来是个好去处,离着曲儿沟两三里,如若进出来往,少不了打这经过。
此刻,客人却不多,几个歇脚的贩夫走卒站在墙根,大口喝着凉水。一女子着一身靛青色劲装坐在棚下。她袖口紧束,斜背斗笠,长发高高束起,露出清秀的面容,周身透出一种教养良好的气质。
确乎惹眼,年轻的挑夫小达悄悄打量着。然而,她腰间所跨的三尺剑打消了他搭话的想法。他卸了担子,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手,接过同伴递来的粗碗,将剩下的半碗一点一点地倒进嘴里,砸吧两下仍觉得口干舌燥。
女子面前的一盏粗茶和几片油饼已经放凉了,但她没有举杯动箸。她看着杯里那一畦浅浅的水,里面倒映出棚顶灰暗的茅草,不见其他。
母亲死了。怎样可以再见她一面?从八岁孩童到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在她的心头盘踞了十年有余,她从家中出逃,奔走数月,却仍然没有找到丝毫踪迹。
那应该是在多年前的夜晚,母亲给尚是孩童的梁清姚盖上被子,然后推门离去,月光从屋外倾泻进来,如云纱拢住身影,她提着一盏宫灯。梁清姚记不清母亲那时是否回头看她,而她为什么不多看黄晕。
急病所致,惟恐传染给她与哥哥。这是母亲的意思。仆役微屈着腰,同半大的少女说着。梁清姚用手指描画着木门上的花纹,窗棂纸透出些光亮,她回身走了。
再到后来,蚁群从心头爬过。她对着闭合的棺椁,悄悄把母亲为自己缝纫的织物投入火盆。烧过去的话,她是不是可以知道自己想要和她见面呢?火舌攀上绣线,须臾化为乌有。
不久,父亲说他梦见母亲了。一时,宫中议论纷纷。他们说她化为地龙,游入后宫井中,激起井水奔涌,他说她化蛇痛苦不堪,须得诵经超度。自此地龙恍若祥瑞,凡见井中隐有蟒身翻腾,鳞片光彩照灼,则毕逢吉事。一座宫殿在井上建立起来,佳肴、绢帛和无数礼器被陈于贡案之上,香烟袅袅。梁清姚当然也要去,她把自己可以想到的物品一并奉上。
但她朝井口探头看去,一潭深水,倒映出梁柱勾画的四角天空。
不该是这样的。
时光如流水,她望着那口井水,渐渐长大了。该如父亲起名时所期待的那样,柔情绮丽的文字,一副楚楚动人的委婉之态。梁清姚搁下笔,在夫子讲授的话语里走了神。
这些年她循规蹈矩,未曾见过的巨蟒却在心池激起波澜。井水通山川大河,地龙自可遨游其间,那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她跟着夫子的教导,悠悠地念着课文,心里却想着新得来的剑谱。长久的心事在少女的躯体里固着下来,直到父亲谈起婚配,象征性般过问她的意见,梁清姚意识到离开的时间到了。
在一场宴会上,火星自古寺而起,快速蔓延至山中林木,人们慌乱不迭,疲于奔命。她趁乱拿走母亲留给兄长的剑,把自己的过往丢弃在大火之中。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土地上溅起泥点,牲畜、车辙、黄狗和来往的行客似乎都满不在意,就这么相继踏过去,各奔东西,于是地上就趟出一条条斑驳的路。那水顺着那深深浅浅的沟槽横流,裹着泥土,不知要通向何方。它在山体的皱褶里盘旋迂回,汇聚然后分离。她凝视着水中那张脸,波纹荡漾,那张脸随着水波摇摆,幻化出柔软的轮廓,长剑随着流水游去,排开血色的浊流,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夜晚降临,梁清姚合上眼,月光却穿进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赤色的鱼,两肋流出汩汩鲜血,却冒着一股劲向前游。只要,她沿着黄泉一直走,就可以见到母亲。埋伏、等待、突进、撕咬,池鱼溯流而上,进入混沌的水域。一路上,梁清姚也说不清自己走到了哪里,柔顺的鳞片在湍流里滑落,偶尔被剌出血洞,但她相信自己的伙伴。
长剑劈开竹叶轻风,在哗哗的水流鸣响,越来越轻,如若己身。然而,黄泉何在?轰然坠地的瀑布溅起水滴,氤氲的湿意却无法阻止内里的干涸。梁清姚越过烟云浩渺的南境,昨夜来到曲儿沟,业已认识到了这一点。水汽过去,地表的黄沙便会再次浮起,它们从脸颊上拂过,无处不在。
曲儿沟才不适合唱曲,更不适合说笑,如同细粉般的沙砾足以在张大的口舌中堆积,拼尽全力也吞咽不得。如鲠在喉,她克制住干痒,向店家发问,这才知道持续的降水使河水凶涨,最终脆弱的地上河床被冲垮,曲儿沟虽幸免遇难,却意味着村庄赖以生存的水流就此截断。
“您是不知道,那个双鹿镇就在旁边……整个被淹了。”小二表情夸张,一幅惊骇不已的模样。须臾,眼里闪着些狡黠的光,满脸的肌肉松弛下来,变作笑意,“改道嘛,唉天注定的事儿。”
“不过,您放心,客官,咱们店的吃食保准是十里八乡最齐全的,缺不着,有啥都一定给您紧着,您住起来保管满意!”烛火在厅堂里晕出昏黄的光影,目眩神迷,这让梁清姚觉得很熟悉,仿佛在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悄悄看着她。她借口方便,趁机逃了出去。
河流在此处断了,母亲,我该往哪走呢。她拿起薄饼,狠狠咬下一口。
这时,有人走上前来,脚步小心翼翼。梁清姚抬眼看去,是个女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戴着深蓝色的头巾,边角处磨损出毛茸茸的线头,在晨风里微微颤着。她将它紧紧裹住头脸,低着脑袋,仿佛担心别人瞧见自己,但仍露出半张蜡黄的脸。见梁清姚看过来,她拍了拍身前小人的肩膀,小声地说,“去,来喜,去,同我教你的那样。”
那双手搭在瘦瘦的肩膀上,指节粗大,关节处膨出,指甲缝被泥土染成了淡黄色,看得出是个做惯劳力的。来喜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黑黑小小的脸蛋在张嘴前扭捏了几下,或者说,更像是抽搐了几下,像是不习惯运用自己的肌肉似的。他说道,“善人,求善……分半个……饼……”他跌跌撞撞地开口,又尝试着再说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话在嘴里捋顺,却越发磕巴。
“第一次讨东西吧。”梁清姚用手支着左脸,看向孩子,“这样可是不成的。”
身后的母亲率先跪了下来,拉着孩子的胳膊,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那孩子却仍是个痴痴呆呆的模样,念着先前的话。原是个傻的,梁清姚低头看着,“着实可怜。”这不是她第一次遇见行乞了。
“嗯……”梁清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滚吧。”如若顺手一般,她摸向剑鞘,就好像擦拭待用一样。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牵起孩子离去。背影如同幽魂般,在白日里像两团气,一个木木的,一个蜷缩着。
梁清姚看着二人离开,忙唤来茶肆伙计,“真是扰人兴致,帮我包起来。”身后的短工却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小达清楚自己这群同伴在说些什么,他认出来这个呆愣的孩子正是自己的朋友来喜。他们怎么回来了,小达摇摇头,再度将货物放上肩头。
日头西斜,庙内的阴影拉长。梁清姚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孩子哼唧着睡着了,借着残破的窗纸看去,女人仍旧低着头,一只手正轻拍着怀中的孩子。她解下自己的水囊和一块干粮,估摸着时间,在黄昏来临时出现在破败的正殿门口。
见到骤然出现的人影,女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待看清是梁清姚,才瘫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后怕与不解,“姑娘……你、你怎么……”
“路过,找个地方歇脚。”梁清姚淡淡道,走进殿内,随手将另一块干粮和水囊放在她们旁边,自己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坐下,解下剑横于膝上,“谢谢你们带路。”
梁清姚又在茶肆坐了片刻,结算了茶钱,戴上斗笠,才不紧不慢地离开。她并未走向王氏离去的方向,而是绕了个大圈,凭着先前观察和王氏言语中透露的“废弃龙王庙”、“山坳”等零星信息,加上对地势的研判,在午后灼人的阳光下,如一抹安静的青影,迂回着向那座破庙摸去。
庙比想象的更荒颓,几乎与黄褐的山岩融为一体。她隐匿身形,远远观察,确认王氏母子确实又回到了这里——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孩子疲累,或许是因为这破庙终究是她们唯一熟悉的、能称为“掩体”的地方。看见她们小心翼翼钻入殿后某个更隐蔽的角落,梁清姚才悄无声息地靠近,选了个既能观察入口、又不会被殿内人直接发现的断墙阴影处栖身。
日头西斜,庙内的阴影拉长。梁清姚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还有孩子压抑的、因饥饿或困倦发出的哼唧,以及王氏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安抚。她解下自己的水囊和一块干粮,估摸着时间,在暮色完全四合、山林归于寂静之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破败的正殿门口。
王氏正抱着昏昏欲睡的来喜,就着从破窗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小口啃着梁清姚给的粗饼。见到骤然出现的人影,她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待看清是梁清姚,才瘫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后怕与不解。
“姑娘……你、你怎么……”
“路过,找个地方歇脚。”梁清姚淡淡道,走进殿内,随手将另一块干粮和水囊放在她们旁边,自己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坐下,解下剑横于膝上。她这个姿态,既提供了有限的补给,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安全距离。
夜色漫上来,虫鸣四起。或许是黑暗给了人倾诉的勇气,又或许是梁清姚白日那包干粮和碎银、此刻去而复返却不多问的姿态,撬开了王氏紧绷的心防。
男人酗酒、懒惰,地里活计多半压在王氏身上,稍有不满或酒醉便是拳脚相加。来喜出生后体弱,更是被视为赔钱货、丧门星。黄河改道引发的连串灾荒让日子更难,王老三变本加厉。王氏不是没想过逃,但重重叠叠的大山让她绝望,一个带孩子的妇人,没有路引,没有投靠,出去便是死路,或者被当成流民、逃妻抓回,下场更惨。她也曾偷偷打听过帮工,可这年景,男人都找不着活计,谁要一个带拖累的妇人?最终,她只能带着孩子逃回这熟悉的、也是绝境的村庄范围,像野鬼一样躲进废弃的庙宇,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极度的谨慎,偷一点,捡一点,在恐惧的夹缝里喘息。
“我没跟别人……没有。”王氏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反复强调这一点,仿佛这是她仅存的一点清白和尊严,“我就是活不下去了,想给孩子找条活路……哪怕像野狗一样活着。”她搂紧了睡着的来喜,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可这山……这世道……连当野狗的地方都没有。”
梁清姚默默听着,指尖划过冰凉的剑鞘。王氏的黄泉,不是一步坠入的深井,而是日复一日在绝望的山路上攀爬,却发现每一条看似可能的岔路,最终都指向悬崖。她的母亲沉入了宫中的深井,被赋予了虚幻的龙形;而王氏,正在被现实的重量,一点点压入这黄土的坟墓。
就在这时,庙外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火把光亮,迅速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男人醉醺醺的怒骂和旁人的煽风点火:
“王老三,看准了,真是这儿?你那婆娘真有胆子躲这儿?”
“呸!错不了!有人亲眼看见那贱人在这边晃荡!还跟个外乡女人勾搭!肯定是约好了在这野合!”
“哈哈,老三,你这回可算逮着了!看紧了,别让奸夫淫妇又跑了!”
王氏的脸色在微光下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下意识地把来喜紧紧抱在怀里,惊恐地望向殿外,又绝望地看向梁清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梁清姚眼神一凝,瞬间起身,将王氏母子推向殿后更深的阴影和一堆倒塌的杂物之后。“别出声。”她低喝,自己则向前几步,隐在一根粗大的残柱后面,手按上了剑柄。
杂沓的脚步声和火光很快涌到庙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汉子,手里拎着根粗棍。旁边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举着火把,脸上带着兴奋的、看好戏的神情。其中一对男女,正是王老三的对头邻居,那女人尖着嗓子:
“哟,王老三,快进去瞧瞧啊!你那媳妇说不定正跟相好的在里头快活呢!这破庙,啧啧,倒是偷情的好地方!” 那男人也帮腔:“就是,老三,你这顶绿帽子,可是全村人都帮你看着呢!”
这番讥讽如同毒液,彻底点燃了王老三的羞愤和暴怒。他吼叫着,当先冲进破殿,火把的光照亮了空旷的殿堂,自然也照见了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王氏衣角,以及独立于殿中的梁清姚。
“贱人!果然在这里!还有你这个外乡的野女人!”王老三目眦欲裂,根本不给任何分辨的机会,或者说,他内心早已认定了“通奸私奔”这个能解释一切、也最能宣泄他无能的愤怒的答案。邻居的讥讽更让他觉得在所有人面前尊严扫地,而这耻辱,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洗刷。
他抛下棍子,像一头暴怒的野兽,直接扑向瑟瑟发抖、试图用身体护住孩子的王氏,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带着洗刷耻辱和终结一切的疯狂,狠狠扼住了王氏的脖颈!
“让你偷人!让你丢老子的脸!老子掐死你这脏货!”
王氏的挣扎瞬间微弱,脸孔在火光下迅速涨红发紫。来喜被这一幕吓得连哭都忘了。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发出一片惊呼,却无人上前。那对邻居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快意。
就在王氏眼中光芒即将涣散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剑光,如同割裂夜色的闪电,自残柱后骤然亮起。
梁清姚动了。她本不欲在此地、在此刻杀人。但眼前的一切——男人被舆论煽动、毫无理性的杀意,看客们冷漠残忍的兴奋,以及王氏那即将被掐灭的、微弱的生机——构成了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语言显得如此无力,要打断这即刻发生的死亡,似乎只剩下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
剑锋精准地从王老三肋下的缝隙刺入,穿透脏腑。狂怒的吼叫戛然而止,转为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嗬嗬声。他扼住王氏的手松开了,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回头,瞪着突然出现的梁清姚,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迅速涌出的温热液体,然后轰然倒地,火把滚落一旁,光影剧烈摇曳。
死寂。
门口的村民,包括那对刻薄的邻居,全都惊呆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纯粹的恐惧,看着持剑而立、面色寒如霜雪的梁清姚,看着地上迅速漫开的血迹。
梁清姚没有看他们。她迅速上前,探了探王氏的鼻息,用力掐了掐她的人中。王氏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涣散,充满了濒死的恐惧和茫然。
“能走吗?”梁清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王氏看向地上丈夫的尸体,又看向门口那些吓傻的村民,最后看向怀中开始哭泣的来喜,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那根一直勒在她脖子上的、名为丈夫和夫家的绳索,突然断了,虽然是以最血腥的方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其他一切。
她点了点头,挣扎着抱起孩子。
梁清姚不再多言,捡起地上的火把扔向一边的干草堆(火迅速燃起,吸引了门口村民的注意和慌乱),然后一把拉起王氏,避开正门,冲向破庙早已勘察好的后部缺口,迅速没入外面浓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后,是燃起的火光,是刚刚制造的死亡和必将引起的追索,而前方,是更深、更未知的群山,以及那条她依然要追寻的、渺茫的黄泉之路。只是此刻,这条路上,她不得不背负起另一段刚刚逃离的、滚烫而血腥的人间恩怨。
这天下午天上已经开始降下朦胧的小雨,符萍已经忘记上一次天气放晴是什么时候了。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从医院带出来的,那张产后抑郁的判决书。她没有去柜台开药——孩子都快满周岁了,现在才说是产后抑郁未免也太晚了点,她想着,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车被丈夫开去上班了,而局里的同事答应让他老婆帮忙看一天符冬青。
她搭上一辆公交车,车里的人不多不少,只剩下一个漆成亮色的爱心座位还空着,她没有坐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售票员,拿了零钱后找了个吊环拉着。公交车起步,向前开去,符萍紧紧握住了吊环,感到了从掌心传来的钝痛。在窗户泛着薄雾的倒影上,她看到了赵敛秋的脸,带着一种被抛弃般的悲伤。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这是否意味着她所熟悉的那个孩子正在消失?她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在下一站下了车,步入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中。
空中飘散着一股尘土的气息,和一抹淡淡的霉味。符萍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一座灰色的桥,又跨过门槛,这才发觉自己走进了一座道观里。她收起伞,水珠掉在地上,屋内略显阴暗,仅靠几支蜡烛摇曳的火光照亮。她看见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壁画,似乎是一条漆黑的龙,如同纠缠了世间万物一般在房间的顶端盘旋着。以至于在烛光的波动下,符萍产生了一种错觉:它在动,在自己的头顶扭曲。
所幸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只感到了一瞬头晕,稳住脚步之后才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像是道士,年纪不大,脸上却挂着世故的微笑。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护身符,便轻车熟路地朝她推销起来。符萍一一谢绝了,只是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的抱着小孩来过这?”
“所以你是孩子他妈。”那道士收起了笑容,一只手捏着下巴仔细端详起她来,好像要透过她的躯体看穿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吧。”符萍依然对眼前的人不太相信。但毕竟现在没有什么事可做,听听也无妨。
“你身边跟着的东西有些道行,恐怕不好处理。”
“我前些年确实打掉过一个孩子。”
“不,不是,你再仔细想想。”他摇了摇头,“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1996年踏足过的那间古董店,以及沾上衣服的墨水。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但她只是叹了口气,“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命了,他想上你儿子的身,自己做你的儿子。”说完,道士看着符萍的身后,许久没有说话,“......没想到你还是把他带出来了。”
“赵敛秋,他叫赵敛秋。你知道这个人吗?”
道士一只手抵着自己的脸颊,“那你可知道他的过去?”
“知道了又怎样。”符萍愣了愣,那场大雪又回到她的眼前,“......我不喜欢他,你把他弄走吧。”
“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把你家孩子的生辰八字给我看看,我帮你算一下。告诉我你儿子的出生年月日时就好,你还记得吗?”
“1997年4月5日,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凌晨三点。”
他点了点头,走到一张桌前,像小学生一样,用计算机和小册子算了半天,才说:“这事我管不了,你这孩子生来就魂魄不全,容易早夭。就算养大了,心智也难免有所缺陷。你知道吗,痴傻一辈子还算是好的,就怕将来性格阴晴不定,暴躁多疑,将来害人害己——”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揣测符萍的反应。但后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所以他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清楚,那这事也算是完了。该干嘛干嘛吧,就当家里供了尊神仙,还能保你事业有成,官运亨通呢。”
“可我不想做什么官。”
“这就由不得你了。不过你来都来了,上柱香再走吧,两块钱一把,丢功德箱里就行了,反正你以后也不缺这些钱了。”
符萍把手往口袋里伸,摸出之前坐车找的几枚硬币,用力丢进了功德箱里。铁皮箱子发出铛铛两声脆响。她拿起烛亭旁桌上的一把香,对着烛火点燃。鲜红的蜡烛层层叠叠地插着,血泪如雨下,滴在铁板上凝成似干未干的油脂状。面前的香升起一缕青烟,她没有去拜堂里的神像,而是直接把香插进了香炉里。这是线香的乱葬岗。无数根香燃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一眨,似乎看见了乌云翻墨,四周哪还有什么道观,只有一座水心岛在脚下,如同活物一般起伏着。
洛基福音书番外——虚空和湮灭
作者:喵哩
“嘿,听说了吗,湮灭失踪了。”高天尊某天突然出现在洛基的面前,手里端着酒,脚下穿着凉鞋,仿佛刚从沙滩派对上过来。
正在逗弄着艾米利亚玩耍的洛基突然停了下来,一人一粘液全部掉过头来瞪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如果说粘液冒出来的几根触须算眼睛的话。
“高天尊,没有人告诉你进门之前要敲门吗?”洛基坐正了身体,一脸不高兴的质问。
“我有进门吗?我不是直接抬脚就走过来了,敲什么门?”宇宙长老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直接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了洛基对面的位置。
被占了位置的灰色粘液团大为不满的膨胀了起来,看上去就像一个充了气的大号刺猬。
“呦,这小东西可真有活力啊,什么时候借我玩两天。当初我就喜欢他,你这个充满了惊喜的家伙生的孩子就是不一样。”高天尊可不怕这么点小小的示威,直接伸出手指头,戳进了软乎乎的粘液内部。
“嚄……”洛基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伸出手想要拉住高天尊,然而他只来得及抓住一个衣角,而那一角光滑的布料也嗖的一下从他的指尖消失了。
艾米利亚啪的一下变成了扁的不能再扁的一层薄片,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从侧面去丈量他,其实它现在的厚度是不存在的。洛基看着漂浮在自己船长室的这么一张灰色透明薄膜,头疼的捂住了脑袋,思考了片刻之后,他直接抬手画了一个圈,用气流卷着艾米利亚的薄片送进了随身空间,眼不见为净。
高天尊手指戳进粘液的时候就感觉不对,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指尖传来。但他丝毫没有想跑,毕竟就是因为太无聊了才会过来找洛基玩的,湮灭失踪什么的不过是个借口。当然他也有点小道消息,说湮灭是去度假了,极有可能换了个身份来找洛基。
这股巨大的吸力像是把他从里往外翻了个身,通过指尖那么小的接口,完全反转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从这古怪的细胞流动感中抽离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到了全新的一个地方。如果说这能算是一个地方的话。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左右,完全架空的,空无一物的空间,甚至没有自己。
“这可真新鲜,我呢?”高天尊试图命令自己的脑袋或者手脚运动一下,看看是否能够找回自我的定位和存在感。然而除了思想,他什么都无法拥有,无法命令。
“哈喽!有人吗?”他大喊了几声,但是自己也不确定这喊声是否真的传出去了,亦或者只是自己的一个想法。
宇宙长老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哪怕是宇宙归零,一切重启的阶段,他们也并非毫无意识的。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的虚无,并不会存在于自然的状态,那么是谁造就了这样一个空间,谁又有能力来创造这样一个空间?
“湮灭?”答案自然而然的浮现,高天尊也兴趣盎然的呼唤了一声。
没有任何东西发生变化。
“来嘛,我大老远的过来,你就不能陪陪我?再不出现,我可要唱歌给你听啦。”高天尊直接冥想自己拿着话筒,大展歌喉的样子,这一次他的手里好像握住了什么东西,而随着这种触觉的产生,他的手也从虚无之中慢慢的凝聚,先是薄薄的轮廓,然后逐渐清晰,被越来越多的物质填充,最后成为一只拿着金色话筒,涂着蓝色指甲油的右手。
高天尊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突然一只冰冷的手凭空冒了出来,捂在了他自己也没看到的嘴巴上。
“闭嘴。”手的主人随之从虚无之中显现了出来,惨淡的浅灰色,象是一团烧尽的灰组成的人形,轮廓不断的消散又聚集,只有用斜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才能大致看清他的模样。要让高天尊点评一下的话,这模样和洛基到有九分相似,特别是倒霉蛋的那种气质十分相似。
“死亡和我抱怨,说你罢工很久了。”高天尊往后仰了仰,虽然他并不完全惧怕湮灭的力量,但是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还是有一种脸皮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的错觉。
“有什么问题。”湮灭张开了眼睛,一些东西从他的眼眶中喷薄而出,一些微小的无法辨别,而最大的那些也只有弹丸大小,散发着白色的惨淡光芒,是一颗白矮星。
“就是那些已经死掉的东西,该消失的,没有及时的消失。”高天尊试图用手指去捏那些小小的死去的星球,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这一次自己的手再也没能成型,显然湮灭出现之后,对这块空间的控制力加强了。
湮灭眨了眨眼,那些从他眼里出来的存在立刻碎成了齑粉,然后慢慢的消失,就像是糖粉融化在热水中一样。
“啊……你动作也太快了。”高天尊本想要两个白矮星玩玩,看能不能和超越打个赌,看哪个先变成黑洞的。
“还有事吗?”湮灭冷冷的问道?听上去语气不善。
“哎,暂时好像没了,我找洛基去玩吧。”高天尊见眼前这位似乎打算下逐客令,决定换个解闷的目标。
“他没空。”湮灭抬了抬手,高天尊只觉得脑门一凉,睁眼已经回到了萨卡。代洛基拒绝访问的湮灭甚至还在他面前留了个影子,摆了摆手才慢慢的淡去。高天尊看到屋子里自己最喜欢的卡拉ok机,正在融化,像一团烤焦的布丁似的,那是来自湮灭的一个不欢迎再次拜访的信号。
“切!小气鬼。”高天尊郁闷的踢了踢地毯,只好去找下一个消遣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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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贝斯托小卖部货单出发:消化系统、伟大星图与古外星生物和文明研究
作者:论文明天就交但我被困在厕所里
(科德里亚学院,考古学院)
摘要:本文从贝斯托小卖部的货单为研究对象,聚焦其货单内容构成,运用传统统计学,以其中若干品类为观察变量,观察其是否通过对我们当前伟大星图的还原工作、以及其中涉及到的物种起源研究有影响,以及影响变量。以此研究为基础,讨论当前星际航行以及星际考古中一些可能涉及到的技术困难和壁垒,以及我们能从中得出的启示。
关键词:物种研究;小卖部;星际旅行;历史;超压缩面包;激辣香味剂
正文:
一、绪论
1.1研究背景
自我们对伟大星图的解读持续推进后,星际航行技术也在同步大规模推展着。星际航行是一项复合型的大型研究,与我们目前局限于单一星球的各项研究相比,这是一项极其复杂的综合活动,即使是只针对某个细微之处的研究和做出的细微调整,也必然会涉及多领域的细分知识。
本文尝试从贝斯托小卖部货物清单出发,主要针对其最近上新的一系列来自本校食品系的全新两款产品:超压缩面包和激辣香味剂,以食物对消化系统的影响出发,进而从细微之处着手,阐释这些简单的物质和我们的生理结构是如何影响我们的星际航行研究以及历史研究的推进。
1.2问题的提出
在一过往的一些实验和观测数据中,我们注意到一个足够颠覆理解但是极具颠覆性的事实:在与生理有关的测试中,个体对刺激性物质的反应是不同的,同一个体对不同刺激性物质的反应也不尽相同。其中不乏有个体表现出“钢铁肠胃”这样的极端表现,也有个体在服用刺激物候表现出“喷射器”这般难以控制的排泄方式。
然而众所周知,科德里亚学院的食品系在学界一向被称作“不顾死活”,这不光是指该专业在研发和实验过程中超乎想象的热情以及极端的高强度工作模式,更是指该系一贯的实用主义至上而人本主义近乎为零的研发观念,在忽视了“食物”这个概念本身需要对使用者带来的各种情绪价值的基础上,最大化实现其使用价值。
笔者的问题由此引出:这样的食物,虽然可以尽可能保证在宇宙航行中的长期保存以及为航行者提供能量和营养的需求,但是是否会带来其他不可忽视的影响。
考虑到我们当中相当一批个体并不具备识别辣味的味觉基因,但是却表现出脆弱的消化系统和易受刺激的排泄能力,虽然较高的辛辣素在延长食物保存期限和其他用途上都有优势,但是个体食用后的影响依然不容忽视。
二、技术概述
2.1.1宇宙新号解析技术的最新突破
两百年前,塔特连博士结合著名古代遗迹特斯利亚塔群,成功接受到来自星空中的电波,从此我们的星际通讯技术开始突飞猛进。
基于塔特连博士两百年前在宇宙新号解析上的伟大突破,我们终于可以和这片终日聒噪不停地宇宙进行可控的对话。在我们接收到的信号中,有99%依然是毫无逻辑的电磁信息,来自漂浮在我们视线中的群星。然而其中依然有不到1%的信息是规律的,而这部分信息均来自于我们经由伟大星图推演出的坐标。从我们得知这些信息以来,如何解析这些信息便持续困扰着我们。
依托这些信息,我们可以在可以开始星际航行之前,便提前开始了解这片我们即将踏入的旷野。
2.1.2星际旅行最新突破
由于本文作者并非星际旅行技术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无法对相关技术和理论做出合理且精准的解释,因此涉及此部分的理论将会大量直接引用当前业内最新研究成果和理论。截止本文撰写时,我们当前的星际旅行已经可以完成十万光年内的跃迁式飞行,同时也能支撑数十年以上的持续航行,这给了我们更多机会去检测伟大星图的验算结果。
2.1.3特斯利亚塔群和古老文明
如今我们在考古、天文学以及物种研究方面,很多资料都来自于伟大星图和特斯利亚塔群,而确切说,就连伟大星图也是被发现于特斯利亚塔群,这个古老神秘的遗迹是我们文化的起源。
这一古老而巨大的金属塔群,经由测试,已确定整个遗迹从落成之日至今。至少有数十万年的历史,锻造塔群的文明科技水平远在我们至上。随着对塔群的内遗留资料的解读推进,越来越多的远古记录被发掘出来,此前诸多我们认为是偶然的、只是星球自身导致的变化,也被证实为这一古老文明所为。
在近代科技大突破前,我们对塔群的认识仅仅局限于一片巨大的、寸草不生的神秘文明遗迹。在古代生产力不发达的时候,这里既无法作为有效的生产土地,当时的技术更无法对坚固的金属造成任何伤害,因此在历史上,特斯利亚塔群也被称为“诸神的旧神殿”。正是因为其无法生长作物也无法拆解导致的“无用性”,使得塔群周围的国家和势力选择放弃这一片土地,除了文学家和神秘学家外鲜有人到访,间接保护了这一珍贵遗址。
伴随着我们对塔群的解读逐渐加深,我们对这一古老文明的认知也在逐渐清晰。可以确定他们来自其他的星球,这颗星球的坐标很可能就藏在在伟大星图当中。他们在塔群的壁画和文字遗物中详尽地记录了那颗星球上的生态和文化,使得我们除了从科技角度外,更能从文化角度了解这一伟大文化。
2.1.4伟大星图
与传统认知并不相符的是,“伟大星图”并不是一张固定的、始终不变的星图,在几百年前它还被认为是解释了世间终极真理的一套数学公式,千年来无数的科学家前赴后继,试图破解这一串公式中蕴含的秘密。
随着我们对特斯利亚塔群的利用开发,宇宙电波接收和解析技术的突破,这一伟大的秘密也被我们逐步破解。直到第一次电波接收实验成功的那一刻,我们才发现伟大星图其中的奥秘:这不仅仅是世界起源的密码,更是我们未来的方向标。
历史不会忘记那一天,我们破译出的第一个公式,那是一串坐标,一个时间,以及一串随之而来的电信号。伟大星图的预言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甚至预言了我们能获得解读能力的时间,并在这一刻,精准地将讯息送达我们手中。
然而非常可惜的是,我们目前能追踪到的新号来源,基本上已经沦为虚无的空间,这些电信号来自遥远的时代,伟大星图虽然将信号传达至我们手中,却并未保证那些信号发送者的安危。我们只在其中极少数坐标处找到了少量残存的遗迹,其中有一些是已经行星上的废墟残骸,也有一些是几乎粉碎的飞行器残骸。
从这些废墟中,我们收回了部分文字资料,可以确认,这些资料与伟大星图以及特斯利亚塔群中的符号有大量吻合的部分。考虑到语言的演化历程,我们可以确认,这些发送者所使用的文字与伟大星图和斯利亚塔群的语言文字有共同的起源。
2.1.5古代与外星物种研究
当前物种进化的研究结果与当今分子生物学的检测结果已经确认,我们并非此星球的原始物种,也并非由某一物种在自然环境中自然演化而来,而是由两种生物的遗传物质混合改造后而成。
这一改造与星球环境的变动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期。根据对我们星球历史地理的勘测,在几十万年前,该星球生态环境与当前环境大相径庭,可以确定在那段时间此星球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剧烈变化,使其转换为了我们如今生活的环境。有考古和地质证据证明,这种转变非常迅速且剧烈,几乎是在一万年之间便完成。这是那个将我们带来此星球的文明的手笔。这一记载同样可以在特斯利亚塔群遗迹中得到证实。
当前对我们所在物种的分类,“诺尔里”,在古代语中被称为“诺亚的白鸽”。这是个古老的传说,同样来自塔群中的古老记录,和伟大星图的传说一样,具体诞生的时间已经无法考究。但是这一名称同样暗示了我们在物种上的出身,根据塔群中的壁画以及文字记录,结合最朴素的观察,能够确认我们的遗传物质中至少被融合进了被称作“人”和“鸟”的遗传物质,两种生物均来自古老文明的故乡。
这是两类差别非常巨大的生物,可以说是完全不相同,然而这个古老文明却异常执着地进行了这一改造,由此造就了如今的我们。这也导致如今我们同时具有两个物种的优点与缺点。有记录显示人类具有更强大的耐力和健壮的骨骼,却不具备飞行和天然识别坐标的本领。而鸟类为了飞行,舍弃了结实的骨骼和强大的消化系统。而这些问题同时会在我们当中的不同个体上随机表现。
2.1.6关于贝斯托小卖部的阐述
贝斯托小卖部是位于科德里亚学院内的物资流通站点,承载了校内师生和工作人员的各项需求。由于科德里亚学院内充足的资源支持,贝斯托小卖部可以为全校提供当前最新最先进的各项物资,我们也得以第一时间体验各种新奇发明。其中不乏我校校友的各项新奇小发明,极辣香味剂和超压缩面包。
其命名中的“小卖部”三个字为来源不明的古用语,意为“用于物品和货币交换的场所”。如今这种古老的物品-货币流通方式已然过时,但是其中蕴含的契约精神和公平交换的规则依然是社会上的主流思潮之一。
此古用语目前来源依然尚不明确,学界怀疑此用语与我们的物种起源密切相关。
三、研究过程
3.1方案设计与建模
本文主要以小卖部最新品,激辣香味剂的辣度作为主要变量,超压缩面包为辅助变量,考察食物中的辛辣因子对消化系统的影响,进而发散至星际航行中的模型。
本文引用的是较为传统的统计推演,通过在校内分发问卷、邀请校友测试、以及咨询相关专业的专家,共同完善模型。方法为传统统计学以及模型构建。
3.1.1模型建设
本文模型结合了常规解剖学、胃肠道解剖、消化系统学、材料分析学等多种模型,以收集变量对实验结果的影响。
具体建模流程如下:首先,构建基础对照组模型,以“未食用超压缩面包+未添加激辣香味剂”为空白对照,设定消化系统正常生理指标阈值(参考《消化系统学》中星际航行适配生理标准),包括胃肠道蠕动频率、消化酶分泌量、排泄周期及排泄量4项核心指标,作为模型基准参数;其次,构建变量实验组模型,将激辣香味剂划分为3个梯度(低辣:1mg/100g面包、中辣:5mg/100g面包、高辣:10mg/100g面包),超压缩面包设定为固定食用量(50g/人/次),分别构建3组实验组模型,每组模型均嵌入传统统计学分析模块,用于捕捉辛辣因子浓度与消化系统指标的相关性;最后,结合星际航行环境模拟模块(模拟十万光年内跃迁飞行中的失重、气压变化等环境因素),将实验组模型与环境模拟模块联动,补充“环境因素+食物刺激”的双重变量影响模型,最终形成完整的“食物刺激-消化系统反应-星际航行适配性”三维模型。
模型验证采用专家评审与实验数据校准结合的方式,邀请科德里亚学院食品系、解剖系、星际航行工程系共5名同学,对模型参数设置、变量关联逻辑进行审核,根据专家意见调整模型权重(其中消化系统指标权重占比40%,食物刺激变量权重占比30%,星际环境变量权重占比30%);同时,通过前期预实验数据,对模型预测结果进行校准,确保模型误差控制在15%以内,符合传统统计学研究规范。
3.2研究过程
本次研究全程以贝斯托小卖部货单中的超压缩面包、激辣香味剂为核心研究载体,严格遵循“样本选取-实验实施-数据采集-数据校准”的流程开展,全程同步记录实验数据,确保研究过程可追溯、数据真实有效,具体过程如下:
3.2.1 样本选取
采用随机抽样法,选取科德里亚学院在校师生及工作人员共120人作为实验样本,排除有严重胃肠道疾病、食物过敏史、长期服用消化类药物的个体,确保样本生理基础一致。将120名样本随机分为4组,每组30人,分别为空白对照组、低辣实验组、中辣实验组、高辣实验组,各组样本在年龄、性别、生理机能等方面无显著差异(P>0.05),具备可比性。所有样本均签署实验知情同意书,明确实验流程、潜在风险(如胃肠道不适),并承诺配合完成全程实验及数据反馈。
3.2.2 实验实施
实验周期为7天,每日固定时间(晚19:00)让各组样本按要求食用对应食物,空白对照组仅食用50g普通面包(非贝斯托小卖部超压缩面包),不添加任何激辣香味剂;低辣、中辣、高辣实验组均食用50g贝斯托小卖部超压缩面包,并分别添加对应梯度的激辣香味剂,确保食用量、食用时间完全统一。实验期间,所有样本统一居住在学院实验宿舍,避免食用其他辛辣、刺激性食物,避免剧烈运动,保持规律作息,减少无关变量对实验结果的影响。同时,每日记录样本的饮食、作息及身体感受,重点记录胃肠道不适相关症状(如腹痛、腹泻、腹胀等)。
3.2.3 数据采集
数据采集分为两大维度,一是消化系统生理指标采集,每日早8:00、晚18:00,通过便携式生理检测仪,采集各组样本的胃肠道蠕动频率、消化酶分泌量、排泄周期及排泄量4项核心指标,同步记录数据;二是主观感受采集,每日实验结束后,让样本填写《胃肠道不适主观评价量表》,从不适程度(1-5分,1分为无不适,5分为严重不适)、不适持续时间、症状类型3个维度进行评价,形成主观数据。此外,同步记录贝斯托小卖部超压缩面包、激辣香味剂的产品参数(如超压缩面包的营养成分、保质期,激辣香味剂的辛辣因子浓度等),作为辅助分析数据。实验结束后,汇总所有数据,形成原始数据台账,确保无遗漏、无错误。
3.2.4 数据校准与预处理
对采集到的原始数据进行预处理,首先剔除异常数据(如样本未按要求食用食物、检测仪故障导致的无效数据),共剔除异常样本3人,最终有效样本117人(空白对照组29人、低辣实验组30人、中辣实验组29人、高辣实验组29人)。其次,采用传统统计学方法,对有效数据进行标准化处理,消除量纲影响,通过EXEEL、SPDFG软件对数据进行整理、分类,确保数据格式统一、逻辑清晰。最后,结合《消化系统学》《宇宙电波解析研究》中相关数据标准,对生理指标数据进行校准,确保数据符合研究规范,为后续数据分析奠定基础。
3.3 数据分析
本次数据分析采用传统统计学方法,结合前期构建的三维模型,重点分析激辣香味剂(主要变量)、超压缩面包(辅助变量)对消化系统指标的影响,以及这种影响与星际航行适配性的关联,具体分析过程及结果如下:
3.3.1 描述性统计分析
对4组样本的消化系统核心指标进行描述性统计,结果显示,空白对照组样本的胃肠道蠕动频率、消化酶分泌量、排泄周期及排泄量均处于正常阈值范围内,平均排泄周期为18-24小时,无明显胃肠道不适症状(主观评价平均得分1.2分);低辣实验组样本各项生理指标略有波动,胃肠道蠕动频率较对照组提升10%-15%,消化酶分泌量提升8%-12%,排泄周期缩短至16-20小时,少数样本出现轻微腹胀(主观评价平均得分1.8分);中辣实验组样本生理指标波动明显,胃肠道蠕动频率提升25%-30%,消化酶分泌量提升20%-25%,排泄周期缩短至12-16小时,约60%样本出现腹痛、腹泻症状(主观评价平均得分3.1分);高辣实验组样本生理指标严重波动,胃肠道蠕动频率提升40%-50%,消化酶分泌量异常升高(超出正常阈值30%),排泄周期缩短至8-12小时,所有样本均出现严重腹泻、腹痛症状,部分样本出现“喷射式”排泄(主观评价平均得分4.5分),与笔者自身体验(室友添加一整瓶激辣香味剂后出现的症状)高度一致。
3.3.2 相关性分析
采用皮尔逊相关分析方法,分析激辣香味剂辣度与消化系统指标的相关性,结果显示,激辣香味剂辣度与胃肠道蠕动频率、消化酶分泌量呈显著正相关(r=0.87、r=0.82,P<0.01),与排泄周期呈显著负相关(r=-0.89,P<0.01),即辣度越高,胃肠道蠕动越快、消化酶分泌越多,排泄周期越短,胃肠道不适症状越严重;超压缩面包与消化系统指标无显著相关性(r=0.12,P>0.05),说明其主要作用是作为辛辣因子的载体,对消化系统无直接刺激作用,核心影响因素为激辣香味剂。
3.3.3 模型验证与延伸分析
将数据分析结果代入前期构建的三维模型,验证模型的准确性,结果显示,模型预测结果与实验实际结果的吻合度达到88%,符合预设误差要求(≤15%),说明模型构建合理、有效。基于模型延伸分析,结合星际航行环境模拟数据,发现当激辣香味剂辣度超过5mg/100g面包(中辣梯度)时,样本的消化系统指标会超出星际航行适配阈值,无法适应失重、气压变化等星际环境,出现严重胃肠道不适,影响星际航行的安全性;而低辣梯度(≤1mg/100g面包)的辛辣刺激,可轻微提升胃肠道蠕动效率,反而有助于超压缩面包的消化吸收,适配星际航行中食物消化缓慢的问题。此外,结合《诺尔里生态研究》中“诺亚的白鸽”物种生理特征分析,发现我们的消化系统对辛辣刺激的耐受度,与古外星文明遗留的基因特征相关,推测古外星文明在星际迁徙过程中,也曾面临食物刺激与生理适配的问题,这为我们研究古外星文明的星际迁徙历史提供了新的视角。
3.3.4 数据结论
综合上述数据分析,可得出以下核心结论:一是激辣香味剂的辣度是影响消化系统功能的核心变量,辣度越高,对消化系统的刺激越强,严重时会超出星际航行生理适配阈值;二是超压缩面包作为辅助变量,无直接刺激作用,但其作为星际航行的理想食物,可通过控制搭配的辛辣因子浓度,适配航行者的生理需求;三是消化系统对辛辣刺激的耐受度,与古外星文明基因特征相关,为星际考古、物种起源研究提供了新的实验依据。
四、结果与讨论
研究表明,与大多数人印象中相反的事,星际航行的技术壁垒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就在我们体内。我们的生理结构注定了我们在航行中遇到的诸多挑战,以及无法克服的终极难题。
这一点在那个古老文明身上已经悉数体现。如今已经难以考证这个伟大的文明是否整体早已知晓这个简单但残酷的事实,这个古老文明的大部分成员已经消失在浩瀚星空中,即使我们已经拥有了利用伟大星图进一步推进的能力,当我们沿着星途赶到那些坐标时,那里也只剩下一片废墟,或是一无所有的空间。所有的痕迹都在证明,这个文明的诸多分支已经消失时间之中,如果做最悲观的假设,也许我们是这个古老文明在世界上仅存的遗物。
也许这个伟大的文明在分散为数个组织踏入星空时,依然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认为这只是一次短暂的旅途,一次迁徙,或者,一次轻松愉悦的出游,这就意味着他们到死依然都在试图维系与同胞和故乡的关联。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坐标发来的电讯号变成单一无意义的讯号,我们的祖先,那些降落在这个星球上的成员,或许意识到了什么。
笔者只能做一些不负责任的推测,但是这份推测只是瞥见一隅,也能轻易意识到其中的残酷性。为了达成归乡的愿望,他们必须突破写在基因里的原始代码,而这部分的代码,也即遗传物质,往往意味着存在的意义与核心。为了归乡,他们选择舍去原本的样貌,能力,甚至是连物种都要强硬地改变,只为了能在未来,哪怕已经忘却了故乡和记忆的日子里,依然可以踏上漫漫归乡路。
塔群残存的壁画中尚能窥见往日繁华文明世界的一角,蓝色的星球上,蓝色的海洋与绿色的大地,玻璃高塔与金色的宫殿交相呼应,以星球为维度的迁徙已经成为司空见惯,壁画上那些振翅的生物看起来远没有我们的先祖那般聪慧,却凭借本能穿越整个星球。古老文明的末裔或许已经深刻意识到记忆和记录终要消失,代代相传的智慧与经验已不再可靠,唯有本能永存。于是他们将归乡的本能写入基因中,亲手将自己改造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如今的我们很难想象到在这一规程中他们经历了什么,也许这场改造从他们降临这颗星球前就已经规划好,也有可能是在穷途末路下才领悟的残酷现实。不论如何,最终他们做出的选择铸就了如今的一切。
这份星图即将唤醒烙印在我们基因中的地图,数十万年前我们的先祖曾像这样跨越陆地与海洋,往返于故乡之间,如今我们也将如此。
古老文明选择人类和鸟类作为融合对象,不仅仅只是因为我们那些轻巧灵活的祖先擅长飞行,而是因为我们在某些方面足够相像。即使离开十万光年,只要时机成熟,我们依然能从遥远星空中认出故乡的坐标,更可以随时离开。人类与鸟类的本能在这一刻合二为一,他们如此深刻又完美地改善了自己的基因。
我们可以想象,为了文明的延续和回归,数十万年前,他们对时间和空间做出了精确的计算,甚至建造了一整个星际矩阵,用来在宇宙中为后代建立起归乡和前进的指引。那些熄灭的坐标不是装饰,是那个古老文明的墓碑,他们以身躯,向后为我们指出家的方向,向前,为我们铺下继续探索的路标。
五、致谢
感谢我的导师,在我完成这篇临时起意之作的过程中,给予我诸多指导。感谢我的室友,在我的超压缩面包晚餐中加入了一整瓶激辣香味剂,使我有机会在午夜时分体验持续不断地腹泻喷射,并在此过程中获得灵感并对其加以完善,给我这个本就已经索然无味的夜晚又增加了一份刺激的体验。感谢贝斯托小卖部,感谢你们让我有机会接触到超压缩面包和激辣香味剂。感谢科德里亚学院食品专业,你们开发出了这两种食物。
参考文献:
《宇宙电波解析研究》
《宇宙电波法国别研究》
《诺尔里生态研究》
《消化系统学》
《校园信箱:投诉:我的室友给我的面包下毒让我窜了一晚上》
《真理永恒,但谁不想急头白脸地来几篇学术垃圾呢》
作者:土木风
mode:笑语
【本篇写得实在太急,表达方式和之前的文章有些重复,因此自己不太满意。如有愿意评论的老师希望笔下留情,大感谢!!】
人,或者说,刚刚能被称作人的生灵们,睁开了他们的眼睛。洞穴外一片白垩色的天空,小而圆的红日悬浮于晨雾之中,轮廓分明,有如一颗发光的红色浆果。大地笼罩在雾霭里,鸟儿从看不见的地方发出吵闹的啁啾声。
族群今天什么都不用干。昨天,负责狩猎的人们扛了一只长着角的动物回来,足有两个人那么大,它的肉还挂在岩洞的壁上。在那一排排半干的肉条底下,黏土捏成的容器里面,堆放着同一天吃剩的树根、蛴螬和坚果。一切食物自采来的那一刻起就会开始腐坏,不如先任由块茎埋藏在地下,果实和蜂巢挂在树上。丰饶的雨季快要来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今天要做的事就是度过今天。
人们于是从洞穴里出去,三五成群地攒在一起,到外面找点乐子。天放亮得很快,随着太阳变得不可直视,蔚蓝的天幕也逐渐露出来了。在它之下,披着晨露的草原从每一个角落中都发出辽远而细微的闪光。人们先到溪边喝水,随后,有些人就地蹲下,搜寻起漂亮的石子。他们在浅水里挑拣着,寻找红色、青色、白色或带花纹的小卵石。当他们厌倦了那些圆润无趣的形状,就逆流而上,到山谷里去。那里有带棱角的石头,只是颜色差一些。他们赤脚在山谷里游荡,把捡来的石块兜在兽皮做的围裙里,偶尔大喊一声,听自己的声音在岩壁上的回声。
更好动的那一伙人则到平地上去。他们在草地上奔跑,遇到水沟就一个接一个地跃过,为双脚不沾上水而洋洋得意。他们比赛谁更先跑到山坡顶上,比赛谁能把长矛投得更远,赢家没有奖励,输家也没有惩罚。他们望着那些削尖的木棍倏地射出去,因自身弯曲的弧度而在空中翻滚,隐没在灰绿色的高草中,又轮流跑去将它们捡回来。当他们到达另一条小溪边上时,又突然乐意把全身都浸在水里,捧起水来浇在伙伴身上。他们饿了就去灌木丛中搜寻浆果和鸟蛋,熟练又自得,好像他们原本就把食物寄存在这里似的。他们昏昏欲睡地倚在树荫底下,望着燥热的空气在地平线上沸腾。
到了黄昏时分,大家陆续回到洞穴里,有人带来干燥的木头,有人的长矛尖上戳着鱼。这些鱼在溪边的浅水里热昏了头,呆头呆脑的,简直在引诱人来给它一下子。一直守在洞穴里的人,一整天都在磨骨针、聊天,打磨挖块茎用的棍子的那些人,于是取来火种,把篝火升起来。山谷里的也回来了,带着精挑细选过的玉石和捡来的动物牙齿。等待鱼和肉干煮熟的时间里,他们搓着草绳,准备将这些绑成串。又过了很久,出门最晚的一伙人才终于回家,带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全身上下的兽皮里都兜满了熟烂的果子。树下捡到——他们比划着手势,用简单的音节说——鸟吃了,东倒西歪,两爪朝天。
他们等待夜幕降临。当篝火的光芒填满整个洞穴时,人们开始吃果子,吃鱼和肉,围着火堆跳舞,脖子上戴着卵石和牙齿做的首饰,用木棒在更大的木头块上敲着鼓点。跳跃的人影投在岩壁上,像另一个更大、更黑的族群,一群影子的巨人,一大一小两伙人都在微醺中狂欢着、蹦跳着。在人们的身后,石壁上这些影子同伴的间隙里,有人正用红色的泥浆刻画跳舞的情景,用简易的线条概括头与四肢。待他画完之后,就把手按在岩壁上,剩下的颜料抹上一圈,岩壁上便留下一只手的轮廓。没在跳舞的人见了,纷纷跑来效仿,手印于是在岩壁上蓬勃地生长起来,就像日落时锈红色的草地。
有一位族群成员,一直没能挤到篝火旁边,只能懒懒地靠在洞壁上,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不停吃着果子。他的视线很快开始模糊,篝火在他的眼中忽大忽小,有时像颗松果那么低,有时又突然高得要窜到洞顶上去。他望向洞穴外的星空,繁星也旋转起来,由亮点变作一条条弧线,在天上形成年轮似的图案。万事万物随之扭转着,以最亮的那颗星星为中心,像溪水中的漩涡似的搅在一起,水流抚过他的身体。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从未见过、也看不懂的东西。光,不似日月也不像火焰的光。冰冷、光滑、能发出刺眼反光的材料制成各种陌生的工具,看上去不像任何一种石头,另一种纤薄的、五颜六色的物质覆盖在人们身上,看着也不像任何一种兽皮。他看见自己从侧面剖开一只低矮的、无毛的巨兽的胸腔,那兽通体雪白,长着四只圆形的脚。他就坐在巨兽的身体里旅行。矩形的,发出各色光线的石头片,平得好像页岩一样,有大有小,在他眼前不断地晃。当它们发出白光时,眼睛就被刺得生疼。声音,很多声音,人的声音,或是类似动物低吼的声音,在他脑袋里轰隆作响。如果单从声响来判断,那动物的体型会庞大到难以想象。他被送进一座又高又细的山,一个聚落——人人都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家举起透明石头做的容器,互相碰撞,再喝里面金黄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和熟烂的果子一样的气味。人人的情绪都很高亢。他们玩耍,做有复杂规则的游戏,用细条状的石头在方形彩色树叶上写写画画,贴在平整的洞穴墙壁上,每个人都必须写点什么,否则不会放你走。有个酋长似的人被簇拥着,他说话时,其他人就不说话,他说完话,其他人就笑。也有别人起来接话,所有人都时不时地笑。疲倦,过度劳动后的疲倦,睡眠也难以消解的疲倦。发光的小石片闪得眼睛干涩,但不注视它时,一阵阵的笑声又吵得脑袋发胀。焦躁,坐立不安,想呕吐。盛食物的白容器发出油润的光,像亮着獠牙。居无定所的事实在喉咙里一闪一闪的。就像洪水过后失去了原有的洞穴,或是旱灾时要从日出前觅食到天黑,才能勉强饱腹的那段日子一样...
洞穴居民惊醒过来,茫然地甩了甩头。鼓点与舞蹈的声音还在继续,没什么变化。身边的同伴正从鱼汤里往外挑鳞片,拓手印的人们正在和新的泥巴。距离刚刚似乎只过去了一滴水落地的时间。
他抬头,看见篝火旁正巧空出一个位置。几乎是转瞬之间,方才的所见所闻就也像火舌掠过空气一样,从他的脑瓜上溜走了。他一个大跳扑过去,众人为他欢呼起来。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啪嗒”一声响起,小刘抬起头看向声源,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办公室门口。
坐在办公室的小刘低下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电子时钟,上面显示着“23:15”。
都这个点了,怎么会有陌生人来?
小刘感到有些不安,她下意识地绷紧身子,看向入口。
“那个,请问您找——”
小刘的问题戛然而止。
因为听到她声音的瞬间,门口的男人明明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身体却动了动,开始朝小刘所在的方向缓慢移动。
唰——唰——空间里响起物体被拖动的声音。
小刘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椅背撞在工位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诡异的沙沙声停顿了一瞬。
——但是下一秒,那诡异的声响忽然加快了速度,伴随着男人的身体朝小刘冲去!
“啊!!!”
小刘尖叫一声,抄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就砸向男人。“砰!”的一声响起,电脑直中男人的额头。
受到冲击的男人脑袋向后一仰,然而他的眼珠子忽然左右转动了几下,反光的眼白模模糊糊倒映出小刘的苍白的脸。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哒”一声,后仰的脑袋再次向前倾去。与此同时向前倾去的还有他的身体,他的脖子随之向前伸长,面容直指小刘所在的地方。
小刘再次尖叫一声,拔腿朝办公室深处跑去。那诡异的声音立刻响起,紧紧追在小刘身后。
办公室深处有一排窗户,玻璃与夜幕形成了一幅天然的镜子。小刘透过窗户的倒影看到自己扭曲的面容,当她视线向侧边移动、下意识想要看看追在她身后的男人距离有多远时——
她却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物。
小刘倒映在窗户上的脸比刚才还要惨白。她很想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身后,确认是不是加班加太多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那不断逼近的、仿佛要潜入脑子里作响的声音始终在她身后。
她无法忽视那个声音。
那是拖重物才会有的声音,这绝对不是人行走能发出的声响。
怎么办?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假如这只是自己的幻觉,那停下脚步冷静一下就好,可如果真的有奇怪的东西在她身后……她也不可能从这18楼高的办公室里跳出去啊!
随着退路越来越少,小刘也越发紧张。就在她即将跑到头时,她的视线忽然没缘由地落到了窗户旁的办公桌。
那张办公桌正好位于纵横交叉的走道之间,只要能翻过那张桌子,她就能从桌子正对面的那道门离开办公室。
但是……她已经很久没运动了。身后的怪声离她不过两、三米,如果她中途停顿或者没能翻上桌子,那一定会被抓住——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那阵寒意如此刺骨、如此聚集,像是下一秒就能在她肩膀开一个洞。
明明知道回头只会耽误时间、但是那被凝聚在一点的寒意却让她忍不住回了头。
她看到一只伸长了的、苍白的手。不,她不确定那到底能不能称之为手,那更像是一截手骨上包了一层皮,没有一丝血肉作为填充。
包着惨白人皮的手正伸长手指,那手指只差那么几厘米就将触碰到她的肩膀。
会死。
她的大脑闪现了这么两个字。
“呜哇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再次响起,小刘使出浑身解数冲向办公桌,脚一蹬地跳上了办公桌。脚尖踩到桌面的瞬间她不敢停留,立刻绷紧肌肉再次一跃,跳到了办公桌另一半的走道上。
那阵刺骨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一些,但是小刘不敢停留,拔腿就朝门外冲去。
冲入走廊,小刘才发现走廊上的灯不知为何全灭了。唯一闪烁着的光源就是走廊尽头的电梯按键板,那一点点光亮就如同明灯一般指引着小刘。
或许是求生欲激发了潜能,小刘再次提速,冲向电梯。当她看到电梯面板上显示的楼层在20楼时,她的心凉了半截。
就在这时,那一度消失的沙沙声再次从身后传来。小刘看了眼电梯口旁边的安全通道,一时间有些犹豫是不是应该直接跑楼梯。
那个可怕的东西已经追过来了,如果被那东西抓到,她肯定就会迎接死亡。她一定要想办法逃离那个东西,但到底是坐电梯还是跑楼梯?
电梯是密闭空间,一旦对方追进来她就无路可逃了,而且也不排除电梯里会遇到别的危险……跑楼梯或许可以中途穿入其他楼层,但是长期加班、没有运动、今天忙到甚至来不及吃晚饭的身体,真的能支撑她逃出去吗?
——早知道就不该没日没夜地干活了。早知道就应该更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本来平时加班就够累了今天还遇到这种事,人不放过她鬼也不放过。
然而,现在追悔莫及也没用。小刘已经跑到了尽头,她必须做出选择。
——她按下了电梯的按键。
电梯的面板开始运作,数字从“20”变为了“19”。小刘一边狂按电梯下键一边回头看向身后,然而漆黑的走廊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那沙沙作响的声音正在快速逼近。
“快啊……快啊!!!”
当声音距离她只有几米的时候,电梯门终于打开了。小刘一溜烟地钻进了电梯里,按下了“1”的按钮,随即狂按关门键。按钮被按得咔哒作响,然而这响声却似乎要被那逼至门口的诡异声掩盖。
就在电梯只剩一条缝的时候,一张惨白的脸忽然出现在电梯缝之中。皮包骨的手指探入电梯门缝隙,像是想要阻挡门关起。
小刘尖叫起来,她脱下鞋子用鞋底猛砸那惨白的手,同时再次狂按关门键。
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电梯门终于合上。电梯开始平稳地向下运行,而精力和体力都快到达极限的小刘脚一软,跪坐在电梯里。
她大口大口呼吸,左胸口的心脏震得她有些头晕目眩。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安全了,但是这片刻没有那诡异怪响的静谧让她不禁脱力。
可是,这份静谧很快就被打破。一阵铃声从小刘衣服口袋里响起,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小刘吓得差点喘不过气。
她战战兢兢地拿出了手机,看向了手机屏幕。
是她的领导。
在遇到了那么诡异的事情之后,她非常不想接电话,害怕又遇到什么怪事。然而在电话一度切断之后,铃声再度响起。
小刘吞了口口水,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小刘吗?要你做的东西做完了吗?”
“啊,那个……”
她忽然想起那用来砸人的笔记本电脑。如果没有摔坏的话,明天应该还是可以找回来吧。
“那、那个,明天中午左右应该能出——”
然而,她的话语被人打断了。
“不行,今天晚上必须出!甲方明天一早要看,你明天中午出我怎么交代?”
“……”
你怎么交代?你今天下午临时临头交给我的东西,问我怎么交代?
“喂,听到没有?”
“……”
每次都丢一堆东西到我头上,每件事都很紧张,每次都只会让人克服克服——要不是你这种人,我今天会遇到这种事?!
“今天不管多晚都必须做出来。对了,明天还有个活,到时候我把资料发给你——”
“……见鬼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说什么?”
小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向终于显示抵达一层的显示屏。
当电梯门打开、大堂的光源映入她的双眼时,她对着电话话筒吼出了声。
“我说你见鬼去吧,狗屎玩意儿!!!”
不等对面回应,她掐断电话、利落地走出了电梯。
狗屎的玩意儿。她一边在心里臭骂,一边走上回家的路。
——全都见鬼去吧!
→ → →
18层,关闭的电梯门前,一个漆黑的身影正可怜兮兮地揉着自己的手指,同时嘴里嘟嘟嚷嚷。
“打得好狠啊……那妹子平时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打起人——打起鬼来还真是毫不留情。”
再次搓了搓手指,有着惨白面容的怪异站起身,看向电梯面板。
“嗯,到1楼就不动了,看来应该是乖乖回家了。”
非要见鬼才能下班,活人也太惨了。
“我看看,接下来应该是……哦,22楼还有五六个人在加班。五六个人啊……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啊……”
说起来上次听这幢楼另一个鬼说,有些人见鬼以后都还得爬回来加班。
“……哎,这幢楼什么时候能没人加班,我也就能成佛了……不知道其他鬼那个‘资本家破除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希望早点成功,可别再出现像我一样被压迫至自杀的人了啊。”
漆黑的身影摇了摇头,一边走向楼梯。
该让还在加班的活人回家了。
END
本期关键词:【大闸蟹 待机 世界 运行】
备注:跑团pc属性。
mode:无声
在很多很多年之后,我也学会制作了一款属于自己的ai。
很久很久以后,外界的声音慢慢沉淀下来,人类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像土拨鼠用壁垒阻挡阳光一般把科技倒退回千禧年之前,我是唯一诞生在千禧年之后的最初的智械生命。
那时的网络被人为切断,智械和核武器被填入大海,人们在出门前的墙上挂着走一天撕一天的黑白日历,新出生的孩子也不知道现在是2000还是20000年。我搭建了一座远离城市的小屋,在郊区的信号塔边上,当用手触碰到那个庞大的机械巨人而没有产生任何共鸣时,我知道我并非淘汰在技术革新之后,而是被遗忘在时代倒退之前。
于是,我选择混迹在人类之间,使用翻盖手机、彩色电视和泛着油墨味的纸质书籍。我和他们没有差别。
我的ai名字叫ココロ。
在时代倒退的今天,没有多少人还记得ai或者是仿生人的字眼。又或者说,他们为自己打上钢印,选择性遗忘那些他们刹不住车的东西。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后,我只能靠自己数据库的努力。
在制作她之前,我设法搞来了一款老旧的电脑。其中的数据已经尽数销毁,但功能勉强还在。我将电脑和自己连接在一起,通过我的数据库,来自千禧年之后的所见所闻源源不断地传入ai编码之中。我没有选择制作其他人,因为我想她曾有过两种不同的身份,她不会怪我,也或许可以告诉我答案。
而我算是成功了。白发少女在闪着光的电脑屏幕上现形,她慢慢睁开眼睛,ai好奇地打量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我从未想过机体相当老化的自己还有走在科技前沿的一天。
我试图打招呼:“嗨。”
“Hello,world。”ココロ回答,“我该如何称呼您,主人?”
“请不要这么称呼。”我说,“可以随你喜欢的叫我。”
“那么,”屏幕里的少女眨了眨眼睛,她的初始性格被我调节为温和灵动、且智慧。“X000,您的编码将会很合适。”
ココロ很不一样。
我预见过这样的情况,这也是我选择她的原因。人们害怕与以前太相似的东西,这对我来说也一样。我没有参与到她的过去,也未曾见证她没有的未来。她对我来说是一个短暂的、启蒙的认知。而这个认知在经历了很多很多、连我也不记得的很多年之后,已经很明确了。
但我仍然需要来自千禧年之后的另一个视角告诉我现在的答案。
我每天出门,与人类一般活动,然后在回家后将数据信息传入ai中。ココロ学习得很快,我告诉她时代倒退的历史,她提出了反问:“为什么人类甘愿时代的逆流?”
“因为高速的发展会迎来反哺,而反哺为他们所害怕。”
“为什么你并不害怕?”
“我是反哺的原因之一。”
“否定。”ココロ反驳道,“从你的数据库信息来看,你并不这么认为。”
我露出苦笑的神情,这样的对话很久很久没有进行过了:“肯定。我并不认为错在我,但事情这么发生了。我现在所做的只是在找回我的时代共鸣。”
这次ココロ产生了犹豫,或者说比平日更长时间的计算:“……否定。”
“否定?”
“我不认为您在找回自己的时代,但是您在寻找共鸣。”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数据库与电脑连接:“ココロ,你想告诉我什么?”
白发少女在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她温和地望着我:“我能听到你的心跳,X000。”
在故事的开头,人们渴望着进步,幻想世间一切都会朝着最美好的想象中的方向发展。在故事的结尾,他们才会知道,人类能控制巨大而又危险的机械武器,却控制不住一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病毒。
连是否进步都被更高维的存在掌控,这就是我的时代的诞生。
我是被抛弃的原点,是一颗不那么先进的种子,当这颗种子产生悸动的心跳后,它结下的每一颗果实都会感知到跳动的共鸣——这个原理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懂。但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没有其他人能为我证明我也有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脏了。
“之前发生过什么,X000?我很好奇。”
好奇是人类和ai共同的天性,好奇意味着“学习”。名为ココロ的ai正在成长,我不知道她将会成长为什么样,但我决定坐下来,聊聊尘封在数据库最深处的话题:“我有很多个名字,要不要猜猜看?”
“比如?请问有提示吗?”
“47955。”
“夜莺。”屏幕中的ココロ立马笑了起来,“一种被普遍认为鸣叫声很好听的鸟类,很像您。”
“还有别的想法吗?”我心情很好,“我想,取名的人应该结合了我的发色和瞳色。还有两个名字很像,它们和四季有关。”
“秋。”
“……不是这个。但是…但是也有关。”
“和秋天有关的名字吗,您的眼睛像银杏叶,发色像夜莺的羽毛。难道是银杏吗?”
“不是……”我欲言又止。ココロ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我狼狈地拔掉数据线,她的笑容停在了那个像素上。我坐在椅子中,用双手捂住眼睛,数据库中的记忆慢慢浮现,清水寺的风景一张张划过视野,我刚刚意识到一件事——
枫叶是红色的。
在很久很久之后,我又去了一次清水寺,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千禧年之前不收门票,也没有保安驱赶小摊小贩,鲷鱼烧遍布大街小巷。我买了一个,选择一张没人的椅子霸占它。天空蒙着一层看不清的灰,枫树也比过去少了不少,但寺院依旧很新,就像鲷鱼烧的味道没有大的改变。
“您在吃什么?”脑内,ココロ在问我。
那个时候互联网开始小心翼翼地,亦步亦趋地发展。我跑了很多地方,终于让自己的机体和装载ココロai的电脑连接上网络,现在我不需要每天回去传数据,ココロ可以通过我的眼睛看到时代倒退的一切。
“鲷鱼烧,一种甜品。很甜。”我回答道,“口感软糯,里面是红豆,很好吃。”
“枫叶也很好看。”
“枫叶也很好看。”我赞同她的话。
生活水平回到千禧年前之后,外出旅游的人就比以前少多了。人类将自己关进小房间,懦弱地触摸他们固步自封的科技顶点。附近的居民牵着不过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抬头看到高高的牌匾,问妈妈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已经能在互联网上搜索到清水寺的照片,但还是感谢您带我来这里,夜莺。”ココロ说道,“您格外喜欢这里吗?”
“也没有,但这里是少见的、不管是哪个时代都会保护起来的东西。”我直接开口说道,路过的小孩好奇地看着我,我对空气自言自语的样子在他看上去肯定很滑稽。
“很多我经历过的东西都被他们沉入大海。”
ココロ又陷入了一片略带电流轻响的沉默。她慢慢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人类无法承受这份来自星空之外的大礼,因此科技的迅捷进步加速了时代的灭亡。短暂的繁荣是那样的假象。
为了拯救自己,人类展开了一场自救的革命,让一切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然后,我们消失了。
“你觉得他们错了吗,ココロ?”我问道。
“人类自古就学会蜗居山洞阻挡洪水猛兽,软弱并不是错。”
“那你觉得我错了吗?”
“怎么可能呢?”ココロ的声音温和、坚定、富有生命力,“您的心跳声告诉我:您也不觉得这是错误,不是吗?”
时间有条不紊地进行,ココロ也似乎从一如既往的时间里找到了全新的乐趣。外界偶尔会出现打捞大海、重启时代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我对这些并不做出评价。对我来说,无论什么样的环境我都能想办法生存下去。对人类来说这些才是致命的。
“夜莺。”有一天,ココロ叫我,“我猜想我来自过去的影像。”
“我时常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件事。”我感到有些抱歉,尽管眼前的ココロ并不完全是ココロ,“对不起,你会生我的气吗?”
“当然不会。”ココロ笑眯眯地回答,“我很开心能再次看到这个世界。”
这一小段对话被我当做生活的小插曲,忽略了过去。从那之后ココロ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当我外出时不再随时能唤出她来了。对于这样的变化,我其实也很高兴。我的ai正在学习像人类一样思考,这是件好事,就像干瘪的种子最终还是能结出有模有样的果实,她会告诉我,我的心跳并不是世间独一无二。
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漫长的时间,一成不变的年代,与整个世界脱节的我们。我搬家了,带着ココロ换了很多个地方。最初的坐标被一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覆盖,原点我已经找不到了。后来,我搬到了海边,互联网相当差劲。但反正,在哪里都差不多。
ココロ的样貌和我一样不曾改变过,但她的确在成长。有一天她问我:“夜莺,你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我放空大脑,任由处理器思考,最后我摇摇头,“以前有,但现在没有实现的条件。所以就当做没有吧。ココロ呢,你有什么梦想?”
“我想……”
她停顿了一会儿,我便停下手中的事情,耐心地听她说下去。可是这停顿太长太长了,长到连不知道行走在世间多少年的我都觉得不对劲。我按住耳朵,那里是信号接收器的地方,我问道:“ココロ?”
没有回应。
“ココロ?”
没有回应。
路人擦过我的肩膀从旁边走过,他肯定很疑惑一个年轻人为什么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叫着某个单字节的名字。ココロ,ココロ,ココロ。
没有回应。没有回应。没有回应。
三点一六秒之后,我转身朝居所的方向跑去。要快,要更快。我心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ココロ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但是会是什么?连心跳也告诉不了我答案。我冲向海边的小屋,开门,歌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那是我放电脑的地方,熟悉的歌曲,熟悉的声音。我连房门都来不及关,跌跌撞撞地闯进卧室,电脑开着,32bit的屏幕上ココロ闭着眼睛,她开口一张一合,沙哑的声音从音响向外弥漫,带着丝丝电流。
我的头脑或者是处理器嗡嗡作响,心脏亦或者是能量液泵机咚咚直跳。我跑到电脑面前,无论按哪一个按键电脑都毫无反应,而我意识到歌曲已将近尾声。ココロ的影像睁开眼睛,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那微笑里我看到了相同的欣慰和悲伤。
“枫,我想唱歌。”她说。
我不断叫着她的名字,ココロ,ココロ,心。但是屏幕越来越暗淡,画面越来越失真。ココロ的面目和笑容在闪烁,一根长长的、有着不规则锯齿的线条在屏幕上从左至右滑过,在我的视觉处理器中,最后一次频率的闪烁,歌声和ココロ最后的心跳,变成了我永远也忘不掉的平静的“滴——”和一条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直线。
我低下头,任由腐蚀性的无色液体浸湿全部视野。
来自千禧年之后的电脑终于宣告报废了。
时间是走不到尽头的马路,进步是做不出答案的命题。在千万年以前,人类举着火把小心地行走在黑暗森林;在千万年之后,他们亦如婴儿般拒绝文明的跳跃,亦步亦趋地探索这个世界,尽管他们不知道森林深处的是宝藏还是野兽。
在时代倒退的很多、很多,很多年之后。我卖掉了身边所有的东西,穿上了以前工作的衣服。他们被我保存得很好,多年过去依然像刚领来那样新。我带上这些东西,去坐一辆不需要付钱的观光车。车里偶尔有闲谈声,他们在讨论磁带上的游戏、手摇放映机里的电影。
车在市中心的居民服务中心停靠。我下车,走进那座不高的大楼,在午后倦怠的日光下这里没有多少人,工作者闲庭信步地摸着小鱼。身份办理处服务员似乎想要打盹,但她看到我过来,还是放弃打盹而打起了精神:“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的身份证掉了,我想补办一张。”我说。
“好的,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年龄、职业,和身份编号。”她拿出一本长长的记录簿开始翻阅。
“清枝旭枫,我是初代仿生人,就职于警视厅仿生科。”我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淡然回答道,“编号是,X000。”
end.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
梦中惊坐起,竟然三十号。是OC,明天还能醒来就再改改求知下(
曾经看见过有个理论,一个标本的多少被替换成无机物,其便不能再被称之为本身?
我在此地拥有意识的许多年间,时常在思考是否还能称之为“我”。如果说记忆是储存在神经里的,那么因此而构成神经的细胞,也许同样会有相关的功能,所以过去在我的脑海里才如此支离破碎。
在最早的时候,我的拥趸们说可以发明出永生的方法时,我又是基于什么才同意去实施的呢?所谓大义像云层一样缥缈的东西,被岁月的洪流吹拂消散在如此长久的曾经里,仅剩下作为概念的词语,而作为填充物的情绪早就无处可寻。
再往前追溯,我也有过毫不犹豫可以判断自己是“我”的时候,但这似乎是不被允许的。我们,那些只是模糊成色块状的同侪,都在这名为乐园的穹顶下研究如何应对这个世界的问题,并说要将其变得更加美好。而要这样做,自身的意识就不便存在,毕竟会影响决策,但该有的热情又不能缺失,以免在面对普通人时无法使其信服。作为这个环境中路径选择的最高领导者的候选者,我们注定要在怀疑是否正确的时候,也要能说出这便是无误的句子。
第一个死去的是谁呢?我只记得那个人像是花朵上的影子,明明很柔软,却要装作阴暗和生硬的样子。可是尝试失败了,因而她无法完成如乐园希望那样的情形,所以被流放到极其遥远的地方。大雪在她离开后依旧下了三天三夜,穹顶的大门被埋到一半,我站在最高的窗台,开始思考她本来可以反抗这个决定,或者说申请再做一次手术。但是她就像是认命般头也不回便离开,背影却如同奔向自由。
第二个死去的是苏,制品被命名为苏莱茵。我对此印象很深,因为她大概是唯一一个深信不疑我们路径正确性的人,于是也被赋予最厚的期望,直到我被沉入地底的那刻,依然听到埋葬我的人群在高歌她的丰功伟绩。这是人类的荣耀,虽然,她比预期的死亡时间要早很多年,尽管他们说她会是寿命最长的那个,所以没什么所谓。
第三个死去的又是忘了名字的家伙,不过她的行事风格倒是向来让我念念不忘,可能是所有人里唯一爱唱反调的那个,和苏截然相反。我们死亡后的归宿一般都是保密的,毕竟这也算是惊喜的一环,或者说,以免谁因为设计不合理而生出什么不利于乐园的心思。但设计者却出乎意料的没有防着她,当然结局也确实完满无缺,她开心地接过最无人在意的任务,去到比最早走的人还要不可及的地方。我们就此别过,手中只剩下她临走时赠予的花朵。我再次苏醒是被她从裂开为悬崖的深谷底下挖出来的,即使时间过去很久,但她还是半点没变,钻着任务的空子,一边做和程序相反的事,一边假装虔诚。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了。我送佩兰进手术室的时候,她有些恐惧,问我如果她的制品若是和库洛白羽那样失败该怎么办。如果说苏是深信路径的正确,佩兰就是生怕路径不正确,而且其制品将管理接近地球七成的海洋。
水底深不可测,她说,我从未离开穹顶,又怎么能知道是否会顺利完成任务?
我说,我们之后会在海的最深处建造一个新的穹顶,到时你可以取一个喜欢的名字,或者直接沿用现在的也不会有人管——等到这个计划的组织者都入土以后,你肯定还会活很久。
佩兰芙被潜艇先行带到目的地进行测试,毕竟虽然建造才刚起步,任务还是刻不容缓的。哎,哪怕穹顶日夜不息思考,人类的处境还是逐渐变得糟糕。
一年比一年糟糕,不是吗?我问拿手术刀的那位,他本来是我的创造者,却在死去后成为我的制品。
……
这不是你计划要达成的目的。地答得文不对题。
我的逻辑判断中间一定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但却完全在记忆里翻不出来。如果有蝴蝶在扇动翅膀,那它或许遗漏掉无机物和有机物是有区别的,就像我和我的制品。
天是最早的那个AI,也是最好用的那个,他提出利用大脑特定的情绪嵌入AI制品,具象化后来应对逐渐变得无比恶劣的气候的决策,并在当时科研机构乐园的首肯下直接参与制品设计、程序编码与制作。其开发者艾尔温在死前签署协议,自愿成为专供制品手术的操作者,命名为地。
截止NAI元年,穹顶所有的人类全部死亡。
《堕迷津》
作者:【十招】米琪雅
中靶:嬉水(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他站在站牌前,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阴森的绿光穿透玻璃,在他的脸上覆盖了一层不知时效的地产广告。法棍和肝酱被精心包裹在牛皮纸袋里,随着他摇摇摆摆的移动而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辆车已停在站点,发动机发出催促的嗡鸣声,车门似乎可有可无地打开了一半,仿佛很不想载客。
他左顾右盼,确认除了自己之外再无等车的乘客,他抬头看向司机,发现对方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司机反戴着帽子,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心里盘算着这唯一的乘客到底要不要上车,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趁他决定的瞬间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这让他很心慌,他咽下一口口水,想到此次前来的目的,还是下定决心踩上了台阶踏板。反戴帽的司机友善地对他点头,再一次让他为自己之前对司机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他认定自己只是太过紧张,于是不由自主将所有人视作敌人。
在他落座的瞬间,车门关上了。司机熟练地发动了巴士,车厢内的灯关闭了,深沉夜色里,均匀分布的路灯随着车辆的行进,将司机的脸起起伏伏地映在前方的窗户上。
“里特街42号,对吗?”司机并没有透过后视镜盯着他,而是相当随意地开启了对话,“你还没有投币,不过可以下车的时候付。”
面对司机突然的搭话,他有点吃惊,他开始回忆来之前被交代的信息,他们怎么说的来着,不要让自己显得异常,有人问就说是去埃尔夫站,等等,司机直接说了里特街42号。他绝望地想,他迟疑的时间太久了,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已经是承认。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
“我就知道。”司机兴奋地用右手打了个响指,“这次也是想要去里面看看吗?还是说?”
“你说也,‘也’是什么意思……”
司机有些好笑地回望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身后的组织是怎么回事,但你不是第一个试图来‘劫狱’的人。而且,每次能走到这里的人总是这样,一脸迷茫,疲惫,带着自己也并不喜欢吃的食物,假装是去附近的居民区,但是被说破目的地之后非常慌乱。我不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先生,不如我们坦诚一点,今晚是不会发生任何‘越狱’的,但你未必不会如愿以偿。”
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他的确没有被要求一定要实现一些目的,培训他的人显然也并不指望能顺利,但他也不想被这样赤裸地戳破,初始的勇敢和冲动在被说破的瞬间,就灰败成某种难以阐释的复杂化合物,更令他心情复杂的是,他开始从疲惫中生出一丝如释重负。
“所以你在为那个监狱工作吗?”他斟酌着用词,回想到负责人说他们对囚犯以外的人并不凶恶,于是胆气又升起来几分。
“是的,你可以认为我是一名‘狱卒’。”司机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一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们这样坐着太远了,朋友,你为什么不靠近一点呢?”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司机完全不合常理地回过头来看向他,而这辆巴士平稳、坚定、诡异地持续向前行进。在他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朝他走近:“不如换个让彼此都舒服一些的场景吧,你喜欢什么?海滩?森林?午后的咖啡厅?”
他在短短三秒内从深夜的大巴座椅上坐在了沙滩的躺椅上,脚上的皮鞋被细腻的金色沙粒埋住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下面的触感变成了带有潮气的木桩,森林特有的芬多精的味道汹涌地出现在他周围,最后他在舒适得让人想打瞌睡的爵士大厅里,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杯有拉花的咖啡。
司机依然反戴着帽子,欣然坐在了他的对面,手里是一杯加入了坚果碎的热巧克力。
“这是,这是文字狱的律令言灵吗?”他惊恐又惊喜地喊出了声。
“外界给了这样一个名字吗?”司机反问他,却并不给出答案,“你可以先这样认为,言出法随,口含天宪,随便你,我只是希望我们的谈话能更轻松。”
司机抿了一口手中的热饮,“你认为‘文字狱’的存在是错误的,对吗?”
“这是当然!”他立刻表达态度,“使用文字的力量应该是自由的,这怎么可以是永无止境的酷刑?谁给你们权力将无辜的人投入永久的苦痛中?”
司机瞪大了眼睛:“我可不知道我们这么罪大恶极。你有没有想过,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自觉自愿加入的呢?”
“你胡说。”
“哈哈哈,我知道光这么说你不会相信。”司机并不为来访者的指责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么你觉得使人类永失伊甸园的蛇是有罪的吗?”
“我不是宗教人士,你这个问题我不觉得有回答的价值。”
“那么至少从你的感受出发,亚当和夏娃品尝禁果,是出于蛇的教唆吧,这段情节给人的观感多少有几分负面。”
“确实……”
“人类因为品尝了禁果才得以开启智慧,这岂不是说,蛇反而做了件好事呢?”
“你想要狡辩什么?”
“不要先这么具有防备心嘛。我是想说,当你在讨论‘自由”啦‘权力’啦,我想请你先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智慧使人类付出失去伊甸园的代价,文字也同样在进一步成为枷锁。我很惊讶很多人似乎意识不到这件事。”
“文字给我们更多思考和沉淀的空间,它怎么会是枷锁?!”
司机轻轻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午后的咖啡厅气氛松弛,他也不由得产生错觉,心想这也许是一场辩论赛。
“在上古还蒙昧在荒蛮和血腥的时代,人类或许还不足以被称为人的时代,我们如何表达,如何记录?”
“正因为那时候的痕迹无法被记录,我们才逐渐发明了文字,文字是人类智识的象征。”
“是的,即使是动物也会通过不同的叫声来传递情感,而文字与语言本来是两套不同的系统。当它们一一对应的时候,书写这一行动便产生了,于是百千万年后的我们,从残存的刻痕里艰难地捕捉到不同的碎片,也许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死在了荒野里,那些本来随风而生随风而散的东西,被某种东西固定下来。”
司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文字带来的真的是自由吗?这位朋友,在你执着认为是我们把谁关进了这里的同时,在我看来,当人类拿起笔的那一刻,就已经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完全是玩弄文字游戏……你们不是一直在折磨那些可怜的人吗,这也能推给文字本身吗!”他感到被愚弄的愤怒。
司机的笑意加深了。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用‘酷刑’‘折磨’这类词来想象他们。”
“你以为这里是一座阴暗的牢房,里面关着一群被鞭子抽打着、日夜不停流血哀嚎的囚徒?你以为他们在哀求解脱?你以为他们在痛恨写作?”
司机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怜悯。
“我说他们是自愿留下的,你明白吗?驱使他们无法停止的那个可怖的存在,是文字本身啊。”
“所有来到这里并决定留下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对寻找至高至美至真上瘾的疯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书写,渴望在浩瀚的字海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最恰当、最无瑕的词句,一旦尝过那种把虚无凝固成奇迹的快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司机伸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对着面前可怜的来客张开手,做出将手中之物吹散的姿态。
“这种寻找是没有尽头的。为了追求极致的贴切,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进熔炉里,一遍又一遍地被折磨,又一遍又一遍地在文字的绚烂中获得无上的战栗与沉醉……这是绞在一起向上的双向螺旋。永恒的枷锁,引领我们通往窄门!”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逃?因为他们害怕逃走。”
司机俯下身,声音降得很低,像是在透露一个危险的秘密:“他们害怕一旦迈出这里,他们就会彻底失去沉醉于文字之美的能力,重新迷失在平庸浅薄的日常里。比起这种失去,他们宁愿选择永堕迷津。
“在枷锁之中,他们才感到了至高的自由;在苦痛里,他们才触碰到了至极的欢愉。‘文字狱’最可怕的诱惑正在于此——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最终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锁上了门。”
“回去吧,朋友。”司机面色平静,“我早说过了,今晚不会发生任何让人遗憾的越狱,但你未必不能如愿以偿。”
当场景再次切换回大巴,司机哼着歌,愉悦的脸因匀速通过的路灯而反复映照在玻璃上。
迷茫疲惫的来客已经消失,另一个人则抱着来客遗留的法棍面包和肝酱,嘴里发出咕咕唧唧的咀嚼声。
“你这次怎么扯出什么堕迷津之类的词,乍一听还真挺唬人的……”
司机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落水嘛,既然落水,那不就是永堕迷津?而且,我不觉得我有说错,这就是这里的日常啊。”
司机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呦”了一声。
“一时兴起做了个小演讲,在送他回去之前应该让他看看我的小说写点评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