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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狗剩
正文:
尊敬的菲尔德先生:
见信好!
关于您和太太此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声称您十年前失踪、已经被认定死亡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的那封信,确实令人生疑。我理解警官不愿为了这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件去重启已经定案的陈年往事。但我很乐意接受你们的委托,无论是否能探寻到真相,至少我可以验证一下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恶作剧。如果只是为了排遣寂寞而去娱乐一对可怜的父母,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然而许多的证据已湮灭在时光中,无法验证是否这就是真相,因此请姑且当成一个故事看待吧。
在接到委托的三天后,我搭乘了每周只有一班航班的飞机前往卡尔德拉,落地后还需要坐几小时的车才能到达最后的目的地——蒙特镇。
卡尔德拉在国际上默默无闻,而蒙特镇因自然景色秀丽,物价低廉,倒是在周边国家中是个小有名气的度假胜地。这里遍布以此为生的家庭旅店,但是很不巧,我遇上了十年一次的大整修,那片区域的旅店都已经暂停接客,挂上了准许施工的牌子。
幸运的是,在临近傍晚时分,我还是找到了落脚点。老板与老板娘都是本地人,热情好客做的一手美味佳肴,就算有那么些许好财之心也不过是他们的可爱点缀。为了避免麻烦,我必须在第二天天一亮就离开。感谢女神!至少我不会露宿野外。
整个旅店没有其他客人,所有的房间都任我挑选。我一眼就相中位于三楼的套间。那有个巨大的阳台正对着海湾,右侧却是一片绮丽神秘的雨林风光,是疲惫旅人绝佳的休憩处。由于明天就是施工日,所有寝具早早被收了起来。不过为了满足我美好的度假体验,老板娘仍然热心肠的为我重新布置好它。
瞧,我就这样顺利地住进了你们当初曾经住过的屋子。
现在就让我们好好回忆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十年前,你们带着双胞胎女儿佩利莎与凯西在这里度过了八天的愉快时光。丛林徒步探险、海湾的阳光沙滩,每天都玩得十分尽兴。
在准备回国前一天,你与妻子靠在这个阳台上欣赏旅行中最后的日落美景,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过两人世界了——很快你们就有了计划:先沿着海岸在落日余晖下散步,回来的路上再找一个富有情调户外酒馆小酌一杯,就像恋爱时那样。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姐妹俩,她们毕竟才十四岁,刚刚脱离儿童的范畴。让两个女孩独自呆在这里总让人有些顾虑。女儿永远是最贴心的小鸟,她们慷慨的让出自己与父母依偎的时间,为了让大人们安心,还是姐姐佩利莎亲自反锁了大门。
“我会给你们开门的,我保证不会睡着。”
这也是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姐妹俩。
两小时后,你与妻子俩挽着手再一次返回旅店,登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时好心情瞬间无影无踪——远远就能看到那扇本应该被锁上的房门敞开着。双胞胎的鞋子、衣物都在,人却不见了踪影。
熟悉地形的老板带领志愿者在附近搜寻数小时一无所获;姗姗来迟警察仍认为这可能只是青少年贪玩,或许她俩再过会就会自己回来了。
这种敷衍的态度激怒了神经紧绷的家长:你立刻联系了大使馆,请求自己国家的帮助。
眼见着一桩“小事”就要演变成国际事件,当地警方很快为他们的怠慢作出了弥补:迅速调集了专业搜救队,又在老板找来的当地向导带领下分成四路寻找失踪的双胞胎姐妹。同时,他们还来了专家对现场进行调查。对一个落后的小地方而言,这已经是相当大手笔了。
没多久,调查结果就出来了:房内没有任何搏斗、打斗痕迹,房门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它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另一边,在地毯式搜寻了两天后,有一支小队在位于距离旅馆不到三公里的一处隐秘丛林中,发现了几块人体组织。经过DNA验证后,确定这些“肉块”的主人正是你们的女儿。当地政府对此事件有了初步的推断:佩利莎和凯西或许想要去丛林里探险,为了能自由活动,她们专门等到父母走后才自行离开房间。由于当时恰好是准备晚餐的时间,老板与老板娘正在厨房忙碌,导致无人目击到她们走出旅店。这一带有不少野兽出没报告,姐妹很可能在探险过程中遭遇了不测。
这种充满漏洞的说辞显然无法说服失踪者家属,但有一件事却是几乎可以肯定:双胞胎恐怕已经遇难。因为又过了两周,搜救队几乎翻遍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她们的踪迹,或者更多的遗体。
由于缺乏后继支持,绝望的父母不得不接受了警方的推论,这桩声势浩大的双胞胎失踪案最终以“青少年擅自踏入危险区探险遇难”定案告终。
——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事实上,在这期间你们曾经不断收到她们的线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声称见过你们的女儿。
你们追着她们的踪迹寻找,但每一次都扑了个空;又过了几年,在得到最后一条目击报告后,就再也没了新情报。
直到你们收到这封匿名信。
其实在出发来此地前,我先行找到了寄出这封匿名信的人。显然他是头一回做这种事,虽然已经尽可能抹去了一切会被发现真实身份的痕迹,但依然留下了巨大的破绽。
出于隐私考虑,我只能说那是一个有些瘦小怯懦的小老头,暂时称之为道尔顿先生。尽管我们只进行了一次谈话,我仍然敢担保他与佩利莎和凯西的失踪无关。
我开门见山的向他说明来意,道尔顿先生起初惊慌失措想要逃跑,在我的劝解下最终还是坐下,一五一十将所知道的一切托盘而出。
事情要从他独自去了达黎加看望老朋友说起。这里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除了来来往往的豪车,你还能看到街头有不少女性将自己作为商品来换取一些面包钱。而道尔顿先生在经过某个路口时注意到有那么一个姑娘:她的皮肤比其他人更白皙,她的金发在周围一群深发女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很快这位姑娘也发现了他的不同:她与道尔顿先生有着同一口口音。她趁着独处的空隙,拉住道尔顿先生苦苦哀求。
“我叫凯西。请你帮帮我,帮帮我。”
凯西自称在多年前被人绑架,在恶人的控制下被迫成为了一名性工作者。她从内衣中掏出一张照片,这是她最后保留下来自己的东西。照片上是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她们脖子上戴着一条颈链,坠子形状十分独特。
“那是双生的符号。”凯西的眼泪混着劣质妆品,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痕迹,“这是我的姐姐佩利莎,这是我。他们杀了我的姐姐,他们绑架了我们。求求你了先生,看在我们是同胞的份上,帮帮我吧!”
然而她还没等到道尔顿先生回应,有人敲了敲门。凯西瞬间失了声,如同听到了恶灵呼唤似的瑟瑟发抖。他们的独处时间已经用尽,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走进来示意她离开。凯西只好老老实实穿上衣服跟了过去——她低着头,甚至连一个求助的眼神都不敢有。
道尔顿先生至今还在为他没能及时报警而愧疚,凯西凄惨哭泣的脸庞时不时会出现在梦中。没过多久道尔顿就提前结束了行程匆匆回国,一到家就将所遇到的事情都写在了匿名信中。
只可惜他撒了一个小小的谎,道尔顿先生并非一回来就寄了信。
道尔顿先生有一个妻子,非常富有的妻子,他的生意他的一切都依赖于她。偶遇凯西后又过了整整五年,在道尔顿太太过世后,他才敢悄悄说出这件事。
一切也就说得通了——你们第一次收到女儿的线索是失踪后的第二年,她首次现身于塞鲁斯;五个月后,有人在斯塔尔见过她;第三年的春季,她又在特瓦里伊出现……她的足迹沿着宽广的罗塞昂河一路向西,第六年的时候,她最后一次被人在格文港看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四年后,道尔顿先生将信悄悄的塞进了你家的邮箱,双胞胎才再一次被提起,让你们误以为女儿们还活着。
可怜的佩利莎和凯西,那些尸块来自于佩利莎,却让所有人以为姐妹都在失踪的那一夜遇难。来做一个推测吧:在你们离开旅店后,双胞胎被人从房间里掳走,准备在一些地下市场进行奴隶拍卖。任何一个依赖旅游经济的地方政府都会想尽办法避免传出威胁游客安全的案件新闻。经过你们的努力,这件事传回了国内,越来越多的志愿者加入了寻找双胞胎的行列中,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等着官方能给出一个合理解释。迫于压力,当地政府不得不重视起这桩失踪案。
犯人显然也被打乱了节奏,他们急需引开警方的视线,至少需要让他们认为双胞胎已死亡,尽快停止搜寻。于是可怜的佩利莎成为了这枚“烟雾弹。
而凯西在亲眼目睹了自己同胞姐姐被残忍杀害后的第六年,才真正拥抱了死神。
假设以上推论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犯人是如何带走了双胞胎?
为了这个问题,我在阳台上整整呆坐了三个半小时。我有预感,我一定已经发现了真相,只是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我像是一名陷入绝境的水手,知道岸就藏在风暴的背后。正当我拼命地向真相的边缘靠近时,房间照明忽然熄灭了。刚刚剥开一角的迷雾再一次化为更厚重黏稠的黑暗,所有的思路生生折断。
我冲下楼想找老板责问一番,却发现一楼也深陷黑暗之中。老板与老板娘都在大堂,正与一陌生人交谈。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灯灭了?”
“刚刚断电了。我很抱歉,先生,恐怕在整修完成之前都不会恢复了。”随后他有向我介绍了那位陌生人,“这位是格雷先生,和您一样正在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
格雷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只有17、8岁,他像是刚刚从雨林里爬出的野人,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污渍。格雷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鼓鼓囊囊塞得满满的,随着他的动作能听到哐啷哐啷金属碰撞的声音。直到他坐下来开始啃面包,也没有将它从肩上卸下。
我对老板的小生意小算盘并没有兴趣,我只想找回被打断的思路。朝格雷点点头算作打过招呼后,我又陷入了自我的世界。大概是我的焦躁表现得太过明显,老板忍不住问道:“霍里斯先生,您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不妨说出来,兴许我们能帮到您!”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您,在这里我的身份是一名“作家”?
老板显然对我以双胞胎失踪案为原型的“小说”(当然是经过了艺术加工的)非常感兴趣,唯独关于双胞胎是如何从内部失踪的问题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会不会就像你现在这样,自己跑出来的?”格雷忽然说道。
对哦,假设那天晚上旅馆停了电,姐妹俩因为害怕跑出房间想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刚打开门就被潜伏在外的犯人掳了去。
不过也有一半的概率,双胞胎忽略了这一场小小的事故,躲在安全门内干脆呼呼大睡。况且如果断了电,其他客人没有理由对这件事保密。
“如果我是对此做好了谋划的犯人,应该不会考虑用这种充满不确定因素的方法。”老板笑嘻嘻的加入话题,“先生们,不如听听我的想法。”
“难道没有人怀疑过老板和老板娘吗?啊,不是说我自己,我指故事里的。”
旅店的主人家做这种勾当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相当熟悉每一种“商品”的价值。这对美丽可爱的双胞胎才刚见到他俩不过十秒,就被暗暗定下了价格。但可惜的是姐妹俩始终与父母形影不离,他们一直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机会。到了第八天,离双胞胎一家回国的还有最后一天,两人决定铤而走险。
按照计划,老板娘趁他们一家外出游玩时先行藏入房间内,等到晚上所有人睡熟时再想办法将双胞胎带走。没想到事情比他们预设的情况的更简单,双胞胎的父母主动将佩利莎和凯西留下,走之前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们正和魔鬼待在一个房间内。
房间里留下的他们各种痕迹也不必刻意去清除——作为一切事务亲力亲为的老板,所有房间在夫妇俩打扫时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所以用清扫客房用的推车将“货品”进行转移也是最轻松的方法;一切完成后,两人再从厨房后门回到旅馆,假装自己一直在为客人们准备食物。
更何况他们非常清楚,只要没有太过明显的证据,当地政府出于各种因素考虑会想尽办法将责任推给游客。
“怎么样,我这个推断是不是更加合理一些?”老板得意洋洋地说道,顺势搂住了因被设定成凶犯恶人而一脸不高兴的老板娘。
“确实,好像一切能解释了。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可以推论出凶手是谁,没有证据也无法定他们的罪。”格雷抬头看向了我,“抓不了凶手的小说,还能继续吗?”
这怎么可能难倒我?在老板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已经想起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细节。
“太简单了,我们可以设定他们俩极尽一切可能剥削完姐妹俩的价值,当然也有不值钱的东西卖不出去,其中一些款式精巧别致的小玩意他们自个留了下来,”我指了指老板娘的脖子,“比如说,一款造型独特的颈链。啊,恕我冒昧插一句题外话,您是双子座吗?”
老板娘捂着脖子,怒气冲冲地等着我,看来对我的故事相当不满意。她从老板怀中挣脱开来,丢下一句:“我要回去睡觉了。”便匆匆离开。老板耸耸肩,追着妻子的脚步而去。
格雷也不再发表意见,我们的话题到此为止。他坐在黑暗中面朝老板他们离去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格雷是在思考,还是只是睡着了。直到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前,格雷都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翌日清晨,我按照约定早早前往一楼退房。不过奇怪的事,我没有找到老板、老板娘,也没有瞧见那个格雷。整个旅店处于极度的静谧之中,和周围挂上了施工牌的空楼一样。
在我登上回国的飞机、给您写这封信前,我仍然没有得到他们任何消息。
相对来说,双胞胎的失踪案并没有多么复杂或者巧妙的作案手法,但因为各种各样的谎言导致案子总会遇到奇怪的困境。旅店老板的谎言让所有人以为双胞胎死于野兽之口;道尔顿先生则误导了你们寻找凯西的方向;
至于您,如果您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并没有对我说谎的必要。双胞胎失踪案后,其母亲于三个月后自杀,一年后其父亲因酒后驾车与一辆满载卡车相撞当场身亡。一家五口仅剩下当初因过敏无法外出而留在祖父家的小儿子还活着,这些都是公开可查询到的信息。
作为一名拥有良好职业素养的侦探,我并不会因为委托人的真实目的而变更自己探究真相的初衷。因此如果您对这桩失踪案还有任何的疑问,欢迎您以真实身份前来我处,我自会事无巨细的为您进行解答。
格雷.菲尔德先生,我将在此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阿莱克.霍里斯
敬上
*****
两周后的宁静午后,阿莱克家的门被人直拍得砰砰作响,他从邮差手中接过一封退信。
这封信并没有人打开过,封口完好无损。阿莱克饶有兴致得数起邮戳边一连串的印章,它像是碾转了几个城市后又按照原路返回。邮差指着其中一枚好心提醒道:
“先生,这个地址可没有这户人家呀!”
END.
MODE:求知/笑语
备注:
其实最初是写了关键词作业的,但是发现了一些特殊问题不得不放弃了那篇,紧急重新写了活动文,肉眼可见充满了匆匆忙忙和逻辑死……呜呜
作者:爱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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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bl大学生宇杰x初中生郑玖
·
所谓极限是什么?
面对憎恨的人应该如何?
回过神来,那个被憎恨的人已经倒在血泊里,没有了呼吸。
这是一个晴朗的太阳天。
宇杰从便利店里出来,手上拿着的肉包是昨天卖剩下,再加热过的商品。总觉得会变质,但只要吃下去没事就没事。
还给寄住在家的外甥买了一些,寄住在他家是因为离学校比较近。
外甥名叫郑玖今年14岁,是附近著名的重点初中里有名的才子,不仅成绩优秀,而且长得很可爱。势利眼的老师们都喜欢他。不过他反而没有娇气。很能吃苦,家里的家务也经常帮忙。
比起我,这样的外甥也许才会有未来。宇杰想
这个世界对人的存在价值判断标准很简单:外貌、钱、成绩或者能力还有权力。
没有这些东西的人就是失败者一样的存在,好像连活着也是浪费时间、水和空气。
那么,宇杰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地失败者。
唯一的优点也许是考上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不过,既然一无所有地进入大学,也会一无所有地出来。然后被父母逼迫着,像给动物配种一样,与某人结婚吧。虽然宇杰不知恋爱为何物,也没有特别想和人建立关系的想法。
在情卖初开的年纪,早恋者要被所谓老师的教育者拉去羞辱的。
也是那个时候,宇杰对女性似乎失去了兴趣。虽然课本上写着这个时候会想着对某人有好感,但他只有排斥和厌恶。不仅仅是对女性的厌恶,连自己也是厌恶着自己——自己渐渐长大的身体,越来越重的责任还有越来越痛苦的学习任务。
青春期应该是什么样的,无人知晓。
也就是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他太不合群了,也许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受到了欺凌。因为碰掉了橡皮这种小事,被打了一顿,一边打一遍被骂:“猪!狗!窝囊废!”
比起肉体的疼痛,精神上的凌迟才可怕。
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碎了,是尊严吗?是自信吗?还是快乐呢?大脑已经无法分泌多巴胺了。就算学校赔钱送他去了医院,老师和学校只会息事宁人。因为这关乎学校的面子。老师那个令人厌恶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渐渐地失去了吃饭的兴趣,进食变成了牙齿和舌头的机械运动,只为磨碎食物和吞咽至食道,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变成了一具空壳。心脏里的血液好像流空了。
如果这个世界他从来没有来过就好了,与其这样活下去,不然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
回忆结束时,宇杰已经回到了家里。
郑玖还在熟睡。
“起床了,吃点早饭上学去吧。”
“好的,等我一下。“
郑玖就在他面前换起了衣服,身体上的肌肉还没有长出来,大部分是脂肪和骨头。
“舅舅,谢谢你帮忙买早餐。”郑玖笑着说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最近学习怎么样?”
“可以的,不过班主任好烦啊。”郑玖笑着说。
“那么,今天要我送你去学校吗?”
“不用,我自己会去的,学校就在附近不是吗?”
郑玖收拾完了作业就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今天是打工的日子。
为了赚一点可怜巴巴的零花钱,宇杰开始在大学附近打工。
打工的地点是奶茶店。
从此以后,他知道了奶茶的成本有多低,简直就是暴利。他不禁想到郑玖很喜欢喝奶茶,几乎天天来买,真是孩子气。
郑玖周围总是围着很多人,有时候是男生,有时候是女生,他永远不缺朋友,他们一起喝着奶茶,聊着初中生的烦心事,一起走在归家路上。
真是羡慕他啊,宇杰想
如果我初中时没有像他一样多好,也许未来,会变得充满希望了,而不是现在这样让人不安。
下班了,店主发了工资,宇杰拿了钱,准备给郑玖买一点零食。
家里的裁纸刀也断了,要去买新的。从超市里出来,准备去接下课了的郑玖。
他走到初中的通学路上
这时,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他看到好像郑玖被一个流氓所纠缠。
流氓把郑玖压在身下,看样子似乎不是为了钱。
宇杰感到一阵恶心,但他拿着美工刀就冲了进去。
这个流氓,这不是初中那个带头霸凌我的谁吗?
过去的屈辱回到心头,过去烙印的痛苦已经忍受到了极限,美工刀不自觉的划了过去。
曾经憎恨的人倒在了血泊里,没了呼吸。
·END·
评论要求:求知
作者:拾阶
原作:《排球少年》
cp:及川彻×影山飞雄
01
水,铺天盖地的水,涌进鼻腔和喉咙,世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蓝色,好像一块融化的刚玉,而他是被压迫封存的死物。
模模糊糊间有影子从远处游来,颈间有什么东西闪烁着希望的光。
影山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扯出放在睡衣襟里的挂坠盯着看了许久。
他最近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可醒来后总是想不起具体是个怎样的梦
血红的夕阳落满卧室,白色的贝壳映着玉一样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曾被无数次握在手心摩挲过。
年轻的侍女叩响了门:“殿下,舞会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影山把贝壳重新丢进衣襟,应了一声:“就来。”
无数烛火经过几百颗水晶的映射将大厅照得灯火通明,女士们华美的裙裾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投下花朵一样的倒影。
一片歌舞升平的波浪下藏的是暗潮汹涌。国王的健康大不如前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而他却有三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即便排除掉情妇所生的幺子飞雄,他那两个出身高贵的兄长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早已让皇宫的空气中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而影山站在露台上透气,这里没有他的朋友,而他在王室中尴尬的地位又让他不需要像两个哥哥一样同各怀鬼胎贵族们进行你来我往的客套与博弈。
在这里他更像个多余的。
然而有人似乎不想让他就此受到所有人的冷落,就在他把手肘放在扶拦上头脑放空地吹夜风的时候,有人慢慢走过来:“怎么?殿下,觉得无聊么?”
影山回头疑惑地看了这人一眼,他认得这个人,父亲病倒后,两位兄长都拼尽全身解数搜罗全国的医生,想在父亲面前邀功,可惜药石枉然。大哥因此动了别的心思,这位就是上周刚请来的占卜师,说是可以为国王占卜祈福,延年益寿。
可是至今他们毫无交集,只在上周大哥引荐的时候远远的互望过一眼,连一面之缘都称不上。
影山撇撇嘴:“我觉得你更该去和大哥或者二哥聊天。”
及川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扶着栏杆:“那两位殿下身边可不缺我一个小小的占卜师。”见影山没有搭理他的样子,他也不恼,自顾自找着话题:“听说殿下年幼的时候曾经在东部居住过一段时间?”
“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影山怏怏回道。
“东部在我眼里是这个国度里最美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它是我的故乡。”
“你来自东部?”影山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我从小在海滨长大。”及川从兜里摸出一根牛皮绳,最下端有一个贝壳的吊坠:“这是我自己小时候做的。”
影山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也有一个差不多的!应该是别人送我的,可是……我已经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这种贝壳做出来的项链在我们那里象征祝福和平安,我本来有一颗妈妈留给我的,但是我后来把它送给别人了。”及川眼角弯起来:“不管是谁,他一定很喜欢你。”
影山把他的贝壳扯出来,盯着手心里莹润的一小块白色喃喃道:“我小时候落过水,从那以后之前的事情就变得模模糊糊了。”
“我能听到你的心里有许多不敢与别人讲的声音。”及川突然屈膝在他手心的贝壳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我将成为你诚挚的朋友与倾听者。”
温暖的触感从手心传导到心尖,影山打了个寒战,眼神惶恐:“为什么这么说。”
及川的语气中突然带上某种奇异而蛊惑的韵律,仿佛鸣石击玉或是林间清溪,滴滴答答落进影山的心里,溅出水花。
“我的水晶告诉我,我的星星落在西方,我的心告诉我,它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及川果然用行动践行着他的诺言,接下来的日子美好如同幻梦一般。
影山骑在马上,忍不住偏过头去看旁边正跟着大哥并排行进的人,后者察觉到这束目光,向他报以微笑。
真奇怪,及川仿佛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能让他轻易卸下防备,心生亲近。他12岁孤身一人从东部回到皇宫,除了偶尔才能见到一面的父亲,这是第一个与他这般亲密的人。
影山这样想着,心有点乱,解散的号角吹响,一股焦躁蹿起来,让他忍不住发泄一般双腿一夹马腹向前奔去,搭弓瞄准了不远处草丛间一只雉鸡。
雉鸡灵活避开,一边惊恐地鸣叫一边跃起向森林深处飞去。这种猎物天生做不到真正的飞翔,只能靠着蛮力蹿起来一小段。因此影山并不感到沮丧,拽着缰绳追了上去。
两方林木渐渐遮天蔽日,一团团零散的太阳光斑在黑色的发顶上飞速略过。影山一心策马,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为别人眯着眼瞄准的猎物。
三发来自不同方向的羽箭同时穿过林间呼啸而来,箭头分别直奔他的前胸与后心,箭头发黄,泛着隐隐蓝光,是镶了铜又淬过毒的。
这一看就是有人预谋而来,一心要取他性命。
慌乱中有人突然跃出将他从马上扑下,两人摔进草丛,又因着惯性滚了几圈才停下。
影山大口喘气,声调发抖:“及川?!”
及川惨笑一下,抓着他一起挣扎着站起来,随手拔去左肩的箭矢,带着倒勾的箭头留下一个模糊的伤口,动作间,涌出的鲜血濡湿了猎装的纤维:“别小看我,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二皇子派了一个骑兵小队,要让你永远留在这片森林里。信得过我的话,就跟我来,快。”他打了个呼哨,枣红的良驹走进,现了身形。
“你怎么知道……”影山被拽上了马犹惊魂未定,他看及川右臂因伤不敢使力,执意坐在后边,双手拽着缰绳怕前边的人失去平衡摔下去。
“我只恨我没早点知道。”及川捂着肩头,面色因为失血而发白,他刚才顺从地让出了缰绳,只用言语告诉影山该在哪转弯,他的声音在急速扰动的空气中有些模糊不清:“如果我早知道,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独行。”
影山的心仿佛被捏紧,又酸又胀,抿着嘴唇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及川看起来对这一片非常熟悉,指挥着左拐右拐,成功甩开了背后一群追兵,又不知驱驰了多久,视野渐渐开阔,远远地,稀疏的林木间显出一片宝石般的湖泊。
狩猎号角吹响时是正午刚过,现在已经是夕阳斜下,金色的光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看着让人有种置身仙境的错觉。
“我们晚上先在这里过夜。”及川跃下马,小心地活动一下筋骨:“我去找点枯枝,马鞍侧袋里的匕首你拿着,我现在不灵活,你能不能插些鱼来。”
即便是小时候在海边呆的那段日子,影山也是被保姆小心看护在家里的,回了首都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罕有这样出来野的活动。他睁大眼睛,实在不敢打包票:“……我试试。”
影山挽起裤腿,捏着匕首走进及膝深的湖水里,水里鱼是不少,可要叉中还是很艰难,它们一个个灵活得很,刀尖刚接触到水面,游鱼一个甩尾就窜出老远。等到及川抱回来的枯枝堆成了足够烧一晚的一堆,影山刚叉到两条手掌长的小鱼丢到岸边。
他看着涉水走来的及川,表情有点尴尬:“我……”
“我来吧。”及川肩膀上的伤刚才草草用纱布包了一下,他把匕首拿在右手,下巴指了指岸边:“会用火石么?”
影山眼睛亮起来:“这个会。”他也曾参加过许多次狩猎,晚上大家一起露营,他不擅长处理猎物或是搭建帐篷,每次被分到的都是抱柴生火的活,久而久之已经十分熟练。
及川点点头:“那就去吧,我会很快的。”
及川果真很快,影山这边刚把火绒上燃起的火苗一点点用树叶扇起来,他已经往岸上扔了两条小臂长的大鱼。
及川坐过来,拿起匕首刮磷,鱼腹剖开取腮和内脏,抹上带来的盐巴,撒上胡椒,滴了一点油,穿上细枝放在火堆上。转眼间四条鱼就都架在了火堆上。这里人迹罕至,鱼生得肥美,不一会就有油被从皮下脂肪层中炙烤出来,滴下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香味也慢慢涌出来。及川的这些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影山瞠目结舌。
他过去只觉得这个一身华服的占卜师身上没有一点烟火气,神仙飘在人世一样,与周围隔了一层不可逾越的纱。可是今天却见了及川的另一面,好像突然让人不那么怕了。
及川盯着火堆,突然开口:“飞雄,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有我在,谁的追兵也不可能找到我们。”
影山眨了眨眼,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去东部?”
及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笨蛋的重点完全偏了,有点哭笑不得:“你想去哪儿我们都可以一起去,哪怕是疆土之外的其他国度。”
“好呀。”影山抿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及川坐在原地,陷入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脑子里咕噜咕噜冒着粉红色的泡。幸好我来了,他想,要是换成什么居心不良的人,飞雄那么傻,一拐就跑,什么时候被人卖掉了都不知道。
既然这个呆瓜这么接受良好,那就不妨再多坦白一些东西。及川吹着手里的鱼,咬了一大口,心情好得想唱歌。
有歌声从远方飘来,轻柔如月光流淌。影山在水中沉浮,被歌声蛊惑着从一片幽深的睡梦中睁开眼,却发现身边原本该是及川躺卧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一个激灵站起身,听见身后湖中传来水面扰动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涉水而来。歌声越来越近,影山闭了闭双眼,手伸到衣兜里握紧了到柄,如临大敌地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景象吓得他险些握不住匕首。
水中的是及川,却不是影山熟悉的那个及川。
脸侧是半透明的鱼鳍,赤裸的上身还沾着水珠,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如果说还有什么是他熟悉的,大概只剩下那张英俊的脸,还有脖颈上用细绳系住的白色贝壳。
及川神色温柔地望进他的眼睛,停止了咏唱,转而用那夜在露台上的奇异语调问道:“飞雄,你还记得我么。”
好像惊雷劈开脑海,影山踉跄着向前走去,眼泪无法抑制地涌出:“你是……你是……”他的胸口发酸,头脑发痛。
他想起来了。一度丢失的回忆和无数次重复的梦境。
铺天盖地的水,由远及近的人影,颈间白色的贝壳。
还有棕色的眼睛,蓝色的鳞片,涌入肺部的新鲜空气,柔软干燥的砂砾,和落在嘴唇上轻柔的触感。
我曾经见过你,你曾经救过我。。
“塞壬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及川抱着影山浮在水里,眼底落满月光:“我十年前就认定了你。”他拈起影山的贝壳,接着说道:“这上面有我的血,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不丢掉你的踪迹。从能够陆上行走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顺着感应来寻找你。”
两枚一样的贝壳并排躺在塞壬生着薄鳍的手里,好像天生一对。
“那么。”及川闭上眼,唱起了歌。
正值壮年的塞壬悬浮在月光下的湖水中,半透明的尾鳍一下下拍打着水面,低头轻声吟唱着千万年来祖祖辈辈用来求爱的情歌,歌词是晦涩难懂的异族语言,却有让灵魂震颤的魔力,流露着毫无保留的爱意。
一曲终了,及川重新睁开眼,望着还沉浸在余音中的影山:“那么你的回答呢?”
回应他的是一个落在脸颊上的,笨拙的吻。
-FIN-
免责mode:笑语
【幻海征途】
是FF14角色的Persona paro个人觉醒战。
得体乖巧的小班长学龄后的人生里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同伴们接连觉醒Persona之后,属于她一个人的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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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
与无数次探险的开端一样,她到达了一个不是很熟悉的地方。这里的建筑明显地偏爱蓝色与白色,旧院子的外墙往往是石头筑成的,用玻璃和铸铁装饰。门口挂着铁锚装饰的店铺里传来小提琴即兴演奏、有玻璃封的红框车站前开走了末班观光巴士,街酒馆门外,人们在灯光下的露天席喝着小酒,带烟火气的香料味乘着海风吹来,让猫魅开心地吸了吸鼻子。
街道静谧,满月明亮。刚好是几乎占满天空的超级月亮,像这样的晚上,应该有侠盗在城市上空掠过,在恋人洒满月光的窗前留下一枝玫瑰。
少女的藤杖和小皮鞋一起哒哒向前,路牌上说,顺着这条坡道一直往前就是码头和沙滩。
夜晚的海边会有人唱歌吗?我可以把它当做海妖的呼唤吗?
她往前走着,以雀跃的步伐沉浸在新鲜感和想象中,却在脚下一凉和一阵惊呼声中立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咸腥的风吹来,不知何时本该在数百米外的海水竟顺着道路漫到了脚下。
许多裤腿湿透的人从海岸的方向顺着坡道跑上来,惊慌地大喊着:“快跑!海水漫上来了!”在她消化这句话的时候,酒馆外的人们便立刻站了起来。
“现在……不是……涨潮的时间吧?”
“不对,就算涨潮也不会涨到城里来的,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顺着街道向海边望去,月色下深蓝的海水正一点点向着城中侵吞过来,数秒之后,刚才漫到脚下的海水退下去,不过多久便又追着从海边跑来的人群,慢吞吞地,但不容阻挡地涌上来。
“快逃!海啸了!”“救命啊!”
大大小小、不同民族的人们,纷纷从海边的家跑向城中心去避难。丈夫拉着妻子,父母抱着孩子,青年背着老人,像是从海绵里挤出来一样奔向高地。
“这不是海啸,海啸来的时候人们根本就跑不掉。”
逃难的人们纷纷从身边跑过,少女还站在原地,酒客们已经开始招呼店里的人一起逃跑。
海水再一次漫到了脚下,从脚背湿到脚踝,面前几步的位置有人摔了跤整个人扑倒在水里,她打了个寒战赶快跑下去帮忙:“没事吧?!”
“没事、没事……”摔倒的女孩踉跄着站起来,抓着她的手,浑身都在哆嗦:“你也快跑吧……大潮起来了,最下面已经开始淹了……”
“好、好,你还能走吗?”少女帮对方站直身体,爬到坡道顶上至少还有200米。摔了这一下,女孩也镇定了许多,收敛住狂奔的喘息,向她点点头:“我还可以。”
“那你先快上去。”她放下心来,放开了对方的手:“我下去看看有没有人被困住。”话音一落,猫魅少女就迈开脚步,一路点水向下跑去。
“别去了——!!别去!小姐姐不要去啊!!”
然而女孩的呼唤被渐渐抛在了身后,消失在上泛的潮声中。
贝雅·烈克珊飞奔在向海的坡道上,周围的房屋和小巷中也响着脚步声,楼房顶上开始有人出现,而低楼层的人纷纷涌向街道。
喷泉池上,有下了班的交通警察在挥舞着手臂疏导指挥人群逃生;老式房屋的楼道口,少年的身影直奔全楼的总电闸;女孩们前后照应着,推着老人的轮椅一起走出水位上涨到小腿的房间,老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张黑白照片;托管的老师拿出反光警示牌,把孩子们围在中间集体往校车的方向移动,小小的手拉着彼此四顾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恐慌和迷茫。
“快……快跑!往地势高的地方跑!去亚特兰提塔!!”
“请让一下!让小孩子先走!”
“快报警!打市长电话!通知全城!”
水位还在大海的一呼一吸间悄然上涨,海水的力量正在肉眼可见地侵蚀陆地,每一次浪涛回落,浸没在水中的半截小腿都能感受到一阵拖拽般的阻力。
贝雅刚拉起在水淋淋的路面上滑倒的中学生,只听一阵没命的吠叫,宠物犬飞掠过身边跑下去,眼看一台婴儿车正快速地溜下坡道,百米开外一波浪尖正推上来。当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双脚已经自顾自地迈开大步,弹跳着追逐婴儿的哭声而去。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要翻了!”飞奔的少女几次踉跄迅速找回平衡,伸出去的藤杖弯头几度与婴儿车的把手擦身而过。还有五步左右才能追上,狗狗已经冲进了比肩高更深的水里,扑腾着去咬快要浮起来的婴儿车把手。被海浪拨转成横在街上的婴儿车与那一个浪尖近在咫尺,和拼命扑腾的狗一起在水上漂浮,即将被涌上的海浪掀翻——
“抓住你了!”她伸出藤杖一把勾住婴儿车的把手将之拉回,伏下来双手抱住车身,用身体抵住它,依靠车体的重量在齐腰深的水中站直。直到那浪尖推过了,旁边的狗随着水位降低而着地,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坡道上追来的婴儿的母亲看到这一幕脱力跪倒,人族父亲拉一把妻子又飞跑着往下赶来:"小妹妹快跑快跑浪回去了!!"
贝雅立刻把里面大哭着的小家伙抱起来,舍弃了进水的婴儿车看着脚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跋涉。没走出几步,身边的小狗又叫了起来。抬头是上涌的浪涛又沿着重力开始回撤,在逃命的坡道上卷着砂石落叶和散落的物品又冲着她刷下来,水流在把她往深处拖,如果有什么东西撞上来,说不定会失去平衡被掀翻在水里——
眼看着来不及跑到水流速低的地方,贝雅抱紧婴儿压低重心,等着扛过这一波回浪,然后便感到身体一轻,被一边巷子里跑出的一位顶着白斗篷的少年整个人从水里拎起来、直接撞出那些漂浮物,跑到了上面还没被淹没的地方。
贝雅被放回了地上,她紧紧护在怀里的婴儿也被交还到父母手中,一阵“谢谢谢谢”此起彼伏。而把他们抱出来的人只是摇摇头,指了指街道上方的中心城区:“水涨得越来越快了,得赶紧到高处去。”那对夫妇千恩万谢地离开向上逃去。贝雅也点点头,对帮她脱险的少年道了谢,赶快抱着被海水浸透冰冷的身子快步跟着跑上坡道。
周围充斥着密集的步声,呼救的声音从背后像海水一样追上来。她看向身后,脚下不敢停,满眼都是海水漫上了居民区,最下面的房屋上一秒还有能看到反光的屋顶,下一秒就被海水漫过,上面躲避的人们被冲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人被海浪卷走。幸运的人准备了大盆或充气艇保护自身,还有余裕的则在水面上四处救人。
“有人被冲走了!呼、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海啸那么迅猛,哈……哈……又比涨潮快得多!”贝雅在水里跑得气喘吁吁,还在试图理解现况。
“别说话,节省体力。”旁边的少年短促地提醒她:“来不及进市中心了,上楼。”
“啊,好。”
的确,海水上涨的速度超过他们逃跑的速度,这个时候只有提高自身位置的垂直高度才有生路。
他们一阵冲刺把海浪甩在身后,跑进最近的一栋还未进水的建筑。这里看起来是博物馆,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就有地图展板。贝雅大松了一口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走过去,找消防楼梯的位置。
“找消防楼梯吗?看右手边!”
“诶、谢谢。”贝雅转过头。哒哒的脚步声点在大理石地上,走过来的看起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腰上还挎着小喇叭的精灵族姐姐快步绕过他们,去关闭博物馆大门,并趁着还有电关闭升降外门。
“你们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少年看了一眼跟着一起走出来的一列人,有些难以理解:“你们怎么没走?”
“游客和其他工作人员都疏散出去了,但是地库和展厅里还有很多文物和古代文献孤本,如果我们直接走了,它们说不定就都毁了。”加雷安族的管理员无奈地笑一笑,继续手动启动升降开关:“我还不想做文明的罪人啊。”
“所有外升降门都关闭了,得上去了!”还穿着高中生校服的中原之民女孩和逐日之民男孩抱着从消防应急箱里拿出的东西小跑着过来提醒大家:“嗯?你们是从下面跑上来的吗?”
“啊、是的。”"怎么还有学生?"
"那是我假期过来帮忙的侄子和侄女。"“这个人种……”“嗯不管这么多啦,那从这边走,我们走消防楼梯去5楼楼顶!”
消防梯口的内升降门也关闭了,在加雷安馆长的操作下整座场馆都断了电。楼梯间里响起一连串的步声,从上可以看见消防光源下一队人正东倒西歪地往楼顶赶来。由于楼梯间的窗口都留有进风口,漫至窗户水流顺着缝隙涓涓注入,众人顺着流水的阶梯向上,噼啪的声音回响在楼梯间。走在最前面的是拿着手电的精灵,每经过一个窗口便将之打开一丝细缝,以防海水上涌后压强增大,一口气爆开窗户大量涌入。就在她伸手去开3-4楼间的窗时,窗户突然被从外面拉开,紧接着一个脑袋亮着利齿就从那里咆哮着钻了进来,冲着精灵便咬!
手电在混乱中脱手滚下楼梯,一时空间内光影乱舞尖叫四起:
“什么东西!放开!”
“呀啊啊啊啊啊啊!”
“在哪儿?!在哪儿?!”
拳脚声和怪物的咆哮声响作一团,贝雅被挤到了一边,拿着藤杖贴着墙。护月之民大概能借月光看清轮廓,可是就算她想给那玩意来一棒,也分不清哪团是怪物哪团是人。前有怪物后有水,时间可不能拖太久,必须得赶紧甩掉这玩意才行——
“姐姐别怕别怕!我有武器!我有武器!我数三二一大家都不要动,哪个动我就打哪个啦!”混乱之下其他人也应答得此起彼伏,管不得大家是不是都听到了,贝雅举起手里的棍,大声数过:“三——二——一!!”
月光底下一二三四五个身形都突然凝固,只剩一团高处的东西还在运动——“走你!!”有破音加持全力抡出的一棍让那东西吱地尖叫一声飞了出去,贝雅再追一步上前对着那团黑影加了一棍又高高举起捅下三次,直到那东西几乎不动了才向喘着气后退去。
“我*!哎呀我*,差点以为要死了。”惊魂未定的精灵除了脸上和胸口有些抓伤,性命无虞,终于有机会靠在墙上冷静一下。少年一把将贝雅拉回来,跟着一脚把那怪物踹下楼梯去,直到下面噗通一声传来。他说:“水到2楼了,我们得赶快。”说着示意继续向上。
毕竟不知这一只怪物是不是个例,不管是上涨的海水还是可能存在的突袭,都不容他们再呆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了。
众人拖着一串湿淋淋的脚印打开铁门奔上天台,把门从外面锁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除了似乎体能特别好的少年,都东倒西歪地靠在了墙上,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哈、哈、哈……希望它是真的死了……”
"我希望快点有人来救援!"
“我联系了我哥来救我们了,他是开对空战舰的,不要怕!”
“&@*#¥@#¥%*……我怎么不知道堂哥是开对空战舰的?”
“刚才……月亮有这么大吗?”
贝雅站在天台上,对身后的喧闹充耳不闻,为巨大而明亮得好像将天地都照透的月亮所震慑。今夜月亮的轮廓之广可能已经超出了历史记录,纹理清晰就像光结了冰。她放缓呼吸,慢慢走向它,望着它。
月亮也默然注视着贝雅。
在这样的相望之间,她豁然明白了这场灾难的由来——潮汐本身就是被月亮牵引着的东西啊,近则潮升,远则潮落。如果要让海水上涨到淹没城市的程度,月亮与大海的距离一定缩短了许多,而且还在持续缩短。
"是月亮在坠落。"
空气安静了许久。在领会了这一点之后第一个开口的是逐日之民。
“喂喂……这是世界末日级别的灾难了吧……”
“我们都会死在这儿吗?”中原之民少女声音颤抖。海面上已经开始刮起疾风,在这个海拔,4层以下的建筑全部淹没,滨海城区已经变成一片汪洋……
风从高地的亚特兰提塔吹来了刺耳的警报声,馆长轻拍少女的后背安慰:“相信亚特兰提塔,紧急出动信号已经发出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用信号烟弹吧,月亮这么亮,烟迹会很清晰的。”
看来亚特兰提塔从未让民众失望过,少女的神情有所缓和,紧接着就因为铁门传来的巨大撞击声跳了起来,几个人立刻聚到了一起。
“怎么回事?里面还有人?”“不可能,最极端的情况,就算有人也应该封闭在馆内。”“只可能是那种怪物啦!一定是顺着窗户爬进来的!”“门会不会被撞开?”“顶住它,等救援。”少年使用了烟弹,第一个冲上去用肩膀将门顶住。
整个门框都在震动,几个人赶忙跟上去一起堵门。每一次冲撞都隔着钢铁和肌肉震进骨头里,铁门发出可怜的哀鸣。
为什么在这种世界末日一样的时候,我们在这种怪兽片一样的情节里啊——
可惜祸不单行,里面的怪物还在撞门,从天台的边缘就又爬上来两只背上竖着嶙峋鳍翼的海妖,直接把精灵吓得又冒出了粗口。
“我*!又来了两个!”“被包饺子了!这可怎么办?”
“冷静。”少年望向危险逼近的方向,似乎在考虑能否一挑二。贝雅后背抵着门,手摸上了腰间的试管和瓶子,脑海里飞快地转着,最后问了他一句:“你力气大吗?”“还行。什么办法?”“先炸再撞再炸一次。”
在身边其他人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手上递了什么东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男孩的眼神真的能透过兜帽看到吗?),然后只见两人左右同步快速走向爬上来的海妖,在七步之遥时突然冲着它们面前砸出了什么。试管在月下反着光,落地时纸膜破碎试剂融合,两簇火光随着爆炸砰然升起!海妖惊骇抱头,趁此机会两个人一阵冲锋一头撞上,将之从天台的边缘生生掀了下去!贝雅没多迟疑生补一刀,提前握于手中的钠块全数丢进海中,一串银花伴着血沫炸起——然后终于归于平静。
“呼……”今晚一直坐过山车的心脏刚刚回到该呆的地方,贝雅伸出手想去跟少年来个“合作愉快”,却在一阵惊呼中看见门被撞开,三四头怪物从楼梯间冲了出来。眼看血盆大口就要咬到面前,贝雅一杆射矛捅出去一股血雾飙起来却顶不住惯性,持矛的手就要送进那参差利齿里,忽然一串枪响,那尖脑袋上被开了一个洞,跟着被冲击力推开出去。
手上一轻,贝雅赶忙用矛撑住了身体。对面的逐日之民喜出望外地奔过来,对着她身后来风的方向大声打招呼:“哥!你可来了!”
轻空艇上的飞行员收起枪把艇停在天台上,给他打开了舱门:“赶快上来,系上安全带,我送你们去救援船。”
“哥我爱死你了!”“上艇不要说不吉利的字。”“哦好好好都依你!命都是你给的!”
贝雅谢过了救命恩人,一行人互相搀扶着进入舱内。难得的休息机会里,她从窗户往外望着,整个城市可能有1/3都进入了水中。而大海还在因月亮的持续逼近愈渐汹涌,原本说不可能的海啸,现在大有打脸之势。航行在边缘的大救援船不敢离岸太近,否则难说会不会撞在建筑上船毁人亡。而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对空战舰舰队已经整备完毕,开始向着坠落点进发。
希望人们都安全撤离了吧。
这样想着,贝雅慢慢瘫在了椅子里,染血射矛反射的银光映在她眼中,突然让她一个激灵。
我带进来的不是藤杖吗?不不不没有说射矛不好的意思,可是怎么就变成射矛了?
贝雅掂了掂手里的射矛。
好像是在天台上变的?能变别的吗?变长点?
嘣。
飞行员扭头瞥了一眼在艇舱里顶天立地的窗帘杆,叹了口气回头继续驾驶。
“啊抱歉抱歉……”贝雅收好射矛讪讪地缩回座位里,心虚地叹了一口气。
在什么地方能按照心意对自身进行随心所欲的改造呢?她自然是清楚的。
但是对这里的居民来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自己的生活和生命。这就是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啊……
“原来堂哥开的是轻空艇,那你刚才吹什么牛?”
“哎我没!哥你是不是过会儿就要回战舰上?”
在这样的小小争吵中,轻空艇很快落在了救援船的甲板上,乘客们被驱赶着赶快进入船舱。在道别之前,贝雅问飞行员:“亚特兰提塔准备怎么办?”
飞行员检查完艇身的状态,看着弟弟的背影进入了船舱才回答:“我们目前执行的是缓兵之计,延缓月亮下落。但最终可能要采取极端措施,调动卫星炮把月亮炸碎。不成功便成仁,最多亚特兰提亚与月亮同归于尽。”
“你……你们是尼姆人吗?不,碎片掉下来的冲击波不说,月亮碎掉之后潮汐就会消失,单是这一个变化就足够改变整个世界了!”虽然很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记得万有引力,但即使是生死存亡之际,让这么多人和灾难“同归于尽”也过于惨烈了。
“所以说是没办法的办法。”飞行员望着月亮:“总比让它这样掉下来要好。”
“祝你好运,姑娘。”
“也祝你平安,先生。”
贝雅目送轻空艇离开甲板,飞向舰队的目的地。那样的作战无论是否成功,都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
月亮掉下来……要是能再把它推回去就好了。
但是这种事谁做得到呢?
也许我做得到。
因为我想要武器,我强烈地希望并相信我手中的是可以退敌的武器。我的藤杖就变成了射矛。那么如果我想,也许我能推动月亮。
三度深呼吸后,少女掣出射矛凌风一旋,落地时长发盘拢,战衣加身,手中长矛长过了身高。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不够再加吧。”她走上船头,准备去往明月降临之地,身后的船舱里却走出了一个人影。
“你去哪里?”是最初遇到的少年站在月光里。
新的一声警报从他们上空掠过,那是进攻的号角。
此刻月亮正在穿透大气,银白的轮廓燃起了蓝色光环,结了冰一般发光的透明向着整座城市降落下来。海面上滔天巨浪洪波涌起,浪尖如无数獠牙利爪伸向天空,如煮在地狱的魔兽一般想要去触碰那高悬的救主,几乎勾勒出引力风暴的磁线。
远方的海面上对空战舰的炮口早已调好,齐齐指向了月亮。开火的号令传遍整片海域,然后震耳欲聋的炮鸣声回荡在高空。
“停火!”炮火止息,尘烟散去,所有的士兵在观望。
“报告!目标停止移动!”
欢呼声在一个个甲板上响起来,作战成功了。然而很快有人发现了什么。
月亮滴下结冰的光,被轰出的碎屑开始凝结起来,化作一个个身披斗篷额覆面具,从斗篷下露出的肢体纤长有如人造的人形。十、百、千、万,如军阵密布于月下。
“那是什么?”
最下方的一个人形抬起手臂,赫然亮出白银长枪,在船上的第一声“卧倒”响起之前簌地投向了舰队——
击穿了甲板!
然后银色的月亮雨纷纷而下,地狱的交响诗轰然响起。
“去战场。”她向他提了提自己的裙摆,战甲发出轻轻的金属撞击声。
“我也去。”
“会很危险哦。”
“所以要去。”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最后贝雅苦笑着同意了:“那我们得快一点了。”
“用这个。”少年抱起一块泡沫板投入水中,径直跳了上去,那小板就在他脚下展开成一艘三角快艇。
“有这个就省事儿多了!”少女跳上小艇,与同伴一起劈波斩浪,向着月之雨坠落处而去。
小艇反复倾斜着绕开建筑,一路躲避着月之精的攻击,分开波浪与月光开向战场。
“转弯!”小艇在船骸中一个回旋激起水花,将水中试图逃命的人推至一片破碎的船体下隐蔽起来。贝雅扬起射矛弹飞一杆银枪,然后继续前进。这一路上他们通过这样的小动作抵挡了数次攻击,也算是救到了几个人。但越是靠近中心,水面漂浮的碎片越是密集,要避开逃生者就变得愈发困难。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心。”
银光旋成扇面擦着耳尖飞过,若不是立刻蹲下了,也许现在就已经没了脑袋。
“到底是什么东西!”
“会一会才知道。”
两人抬起头,天空中那些看似纤弱的人形正不断飞过他们的上空——月之精已经向城区进军了。
现在海面只剩一艘还算完好的对空战舰了,也就是说,它是最后一个靶子。
“到那上面去,救人!”
“明白。”
以小艇为跳板,两人高高跃起落在甲板上,士兵们正在抵抗落到甲板上来的月之精。少年升起屏障保护伤员、少女步步向前旋起射矛击飞袭来的银枪,杀进敌人之中,六体进入攻击范围。杖尖偏转卷开一枪,夺来对方的武器丢给身后的同伴。继而转动手腕一低身,身后的少年接住银枪从她上方横空斩过将对方逼退,贝雅的顺势从下重击敌人的腿部,敌方倒地。
再向前一步,少女双手将射矛向攻击范围之外的一只月之精挥出,紧接着一截锚钩弹出刺中对方肩部,转动柄第二节,固定形态,叮铃脆响,收刀后退。
少年上前,疾风啸鸣,从左臂空袖中抽出的长鞭凌空挥一道扇面将敌人尽数打出进攻范围外
他转动枪身一头点地。
贝雅从枪身起跳,刀尖走过下方冲来的两体咽喉,跃入半空深下腰的同时二人分别飞出锚钩和长鞭,各自卷回一人。贝雅悬空,扭转第三节矛杆,刀背弹出斧形刃。下坠中一斧牵制住的两只月之精劈成两段,凌空飘散起珍珠色的雪。
这种程度的东西,就能让舰队溃不成军吗?
虽然打得酣畅淋漓,贝雅却隐隐地感到了疑惑。
“后退!当心上面!!”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心头一凛,立即抬手张开屏障防御。透过那层蓝色的屏障,她看到六个、不、可能是十个、现在是十四个了……她开始数不清了。
不知多少杆银枪,从各个方向,瞄准了她,仿佛整个天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里。
那些月亮的人形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臂,然后——
也许这才是溃败的开始。
迅猛、灵巧、难以命中、恐怖的破坏力。
那些月之精在天空中穿梭着,投下银枪。战舰上装载的火力武器每每命中,空中都会爆散银色的烟尘,然而很快就会有银枪反击而至,将之打成一堆烂铁。更多的月之精投下长枪,舰船便一点点地在群蜂般的攻击中被腰斩乃至肢解。
战舰接连沉没,连救援船也受到了攻击,之前一起逃生的人不知身在何方,而刚才载他们避难的轻空艇也不知是不是已经成了这遍地残骸中的一个。
但无论是死守阵地的人,还是跳水逃生的人,都会遭到无差别的攻击。水中到处漂着残骸与尸体,染红的海水上却覆盖着银光。
月亮知道,但月亮不在意。
少年曾一度冲过来援护,但两人合力撑起的屏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破碎了,炮火粉碎偏转了一部分攻击,但无尽的银枪还是密集地扎在船体上,将落脚的地方彻底打碎。
等红的雾与白的雪都散尽,沉没中的船骸终于获得了平衡,贝雅捂着撞伤的地方慢慢站起来,只见少年已经立在那里了。
“我来迎敌。”他提起刺在甲板上的银枪,将小板交到她手中:“用这个回去。”
“我不……”她还没能把话说完,视野中白光闪过,面前的人霎时倒地,一杆银枪从胸膛刺进去,将人整个钉在地面,另外两杆打碎了大理石一般的半边头颅和一条腿,碎块一地。从兜帽底下露出的脸,正是纯白色少年版的她自己。她来不及反应,对方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是失败了。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静静闭上眼睛,消散成一缕风,旋转着汇聚于地上的断矛,凝成有如利齿的刺锋。
即使知道他是自己的Animus,知道其实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然而最后一个和自己一起赴险的同伴也倒下了,贝雅双手颤抖地捂住了嘴。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一个声音:“因为你想。”
贝雅打了一个激灵,这空旷的甲板上除了她没有活人了,她捡起地上的矛,四望着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追问:“你是谁?”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在脑海中笑了。
我是月亮。
是Moon,是Selene,是Luna——tic.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见我。”
同样穿着纯白长袍的身影自月亮降落,像飘落的雪花一般立在船头,衣摆随风飘然翻涌。当兜帽落下,与她别无二致的面容带着微笑:
“你天生来就是要冲进风暴的,只要解决掉那些阻拦你的人,你就一定会来。”
“阻拦我的人……?!”
她很快地领会了她的意思,那些被浪掀翻的、被怪物拖走的、被月之枪击落的,叫她去逃命、想要保护她去安全的地方的人,正是对方口中的“阻拦者”。
“因为他们拿‘对的事’来阻止你,你才一直被大家丢在身后。不管是用温柔绑架你的父母哥哥,还是用以保护为由束缚你的师友。你的朋友们一个两个都成为了勇者披荆斩棘而去,只有你还是被保护在主城里的道具店NPC。真可怜,贝雅……呜啊!”
射矛破空而出突然射中对方的肩膀,差一点将之从空中击落。
“住口……你不该这么说他们。”贝雅收回矛尖,依然保持着攻击态势。但对方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错,因为“不可以乱跑”、“我们担心你受伤”、“我们害怕失去你”、“为了你的安全”、“为了爱你的人们”、“为了你”。
所以“我不可以去做任何危险的事情”。
哪怕“我生来就是要冲向风暴的”。
“怎么?不是吗?要不是他们一直控制你,给你灌输那些无聊的东西,你会每一次到事件结束都一事无成吗?现在有趣的事情又要接近尾声了,很快一成不变的烂俗日常又要回来了。可你,又做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呢?”月光色的少女立在船头,背光的身影像山一样压着她。
冰冷海水浸湿的身体被呼啸狂风吹透,她的手脚止不住地发着抖,但那不是因为害怕。
嘶——手下利落地一挑,一面巨大的银弧朝着纯白的自己斩去,对方提枪来挡,则旋腕以破。对方灵巧躲闪,则一步不让地黏上去。银色的矛与长枪在月下如两道电光疾驰着互相撕咬,每一次进攻都直奔要害而去,一场你死我活在发光的海面上洒下红雨与白霜。
所以凭什么他们去得我去不得?
凭什么我就得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凭什么所有有趣的事情我都不能做?
凭什么没有人陪同我就不可以去探索未知?
凭什么别人冲锋陷阵的时候我要安坐于后方?
凭什么只有我得安于平凡安于他人指认的柔弱?
凭什么我生来属于风暴可要躲藏在繁花下的只有我?!!!!!!
珍珠色的少女镜像享受着海啸般的自己狂风骤雨的攻击,同样与她一对一地以命相搏。一路好像幽禁多年的囚徒得了大赦,如此畅快,如此喜悦,这才是生命应有的感觉!
“对!对!就是这样!攻击我!!到我这儿来,贝雅!!只有这样我们才活着!!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我会让道路出现在你脚下!现在没有人阻止你了!像风暴一样呼啸吧!贝雅(Beya the Luna)!!”
你听到了吗?月亮在呼唤你,风暴的声音,就在你之内。
到我这里来,你才是活的。你只要把手给我,就能让那个被爱和正确囚禁的贝雅自由。
纵然人们以炮火相迎,明月也已然降临。
庞大的引力风暴卷起滔天巨浪,也将一栋栋房屋、一艘艘舰船从地上从海上拔起,一点点碾成碎片扬入空中。废墟、船骸、死者、都漂浮在月光下,仿佛天与海之间建立起了一座混沌之城,要将这世界拖向永恒的混乱,再让火种在乱世中成长起来对抗这浩劫,好让英雄永续,战歌不止。
长发散开,战衣碎裂,伤痕如花绽。月亮之躯遍身浴血,而血肉之身落满银砂,两人都沉重地喘息着,在数秒对视后再次向着对方冲锋。
射矛的每一种形态都已经在对抗月之精的战斗中被对方所熟稔,斧刃劈空被抓住杆部一扯,脚下没能跟上的贝雅向前扑去,顺势一头撞上去与对方额头相抵,让那珍珠般的面孔都出现了裂纹。
"非得要出现牺牲了你才满意吗?!!!"
"你在说什么呢?给你看一看我眼中的世界吧。"
对方困惑而无辜的表情转瞬变作笑容,贝壳内侧一般的触感不容拒绝地蒙到了眼睛上。
风涛声灌满双耳,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却只能听到寂静。
被蒙上眼睛的贝雅却在无边黑暗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亮起来,划过水面冲向月亮愈渐耀眼。
“你看,那些都是为了对抗这场灾难才变得闪耀的人。”
她认得出那一颗颗耀眼的星火,在灾难来临时互相扶持的人们,为了保护博物馆留到最后一刻的馆长和导游小姐,舍生忘死保卫城市与人们的士兵,为了阻止月亮坠落不惜同归于尽的这座城邦……一百,一千,一万点,聚散明灭。每一个都那么渺小,却汇聚得如此壮观,如此惊心动魄。她看得到,已经有人为了寻找她闯进了这个世界,与那些无悲无喜更无情的月之精战斗搏杀,
那看到一切却不在意的月亮啊,丝毫不在意撞出了裂纹的脸,染着她的血泠然升起漂浮于空中,向她张开双臂:
"生命是为了绽放光彩才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如果就那样黯淡地度过一生,是对生命多么可怕的亵渎啊……"
"一成不变的生活,正是世上最大的坟墓。"
“我们不需要一成不变的无聊日常,我们要的是故事,要的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谁会记得那些平凡得如同尘土的日子呢?只有激烈的非日常……才是能够点燃灵魂的火焰!”
"唯有燃起不熄的大火,才能把砂土烧成琉璃,才能让历史和人类永恒闪耀荣光!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天风浮动,明月坠落,月亮少女以无上的喜悦拥抱这场浩劫:
“这可是平时根本不可能遇到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永不完结的冒险啊!”
“我相当同意。”
贝雅擦去了沾在额头的银砂,用冰牙杖撑着身体站直:
“我一直在为了不能去做有趣的事情,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而放弃渴望的冒险。"
"但为给我冒险的机会而去制造危险;为了让我前进而伤害保护我的人;为了满足我英雄主义的爱好,而把所有人拖下水,你就大错特错了。”
正在被月亮所吞噬的大海上空,贝雅借着那撕扯万物的引力跃起,从高处冲下去猛劈另一个自己。珍珠色的少女慌忙招架,将她弹开后闪身躲开。贝雅不依不饶追上去,手中的冰牙杖击飞建筑的残骸,一连串打过去,三声脆响连带着三块碎片从她的身上剥落下来。像是被惹恼了似的,对方落在甲板上,而后猛然向着天空折返,银光一枪直奔贝雅的胸口刺来。
贝雅架起长杖去挡,虽然把对方的武器格了出去,却也被那股冲力撞得在空中转了一圈。而珍珠色的少女冲向了更高处,那些飘浮的废墟之中。她也踏着飘浮的碎片紧追上去,却看到对方带着小小的狡猾,微微笑着俯视着自己。飞扬起来的头发衣摆,还有变得轻盈的身体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意图。
来自月亮的少女是不会被月亮伤害的。而她,如果靠得太近,就会像那混沌的城市一样被撕碎、被分解。
另一个贝雅在空中变换成了坐姿,正想着取笑和反驳的话,却看见下面飘浮着的自己,像是自杀一般纵身跃起,向自己冲过来。她转身逃向更高的高空,而属于梦外的少女穷追不舍,像一支箭射入这万顷冰光,视死如归。
另一个自己带着讶异将她引向更高的高空,看着她义无反顾地追来。
即使身体开始疼痛了,即使窒息的感觉在蔓延。
再高一些,再高一些,借这毁灭的引力——
是时候了,手中的冰牙杖已经足够轻盈——贝雅握紧长杖,像月之精那样全力一掷,让它被月亮的引力牵引着,流星般穿透了另一个自己。
抓到你了。
抓着射出的锁链一抖,倒刺深深卡进了珍珠色少女的身体。她的武器没有办法帮她脱身,而贝雅就像收回一只挣扎风筝,将她一点一点拖向自己,最终钉在倾斜的废墟上。
"这下我们可以面对面讲话了。"
“你是觉得,只要灾难够大,就能挤开那些想要保护我的人,把冒险送到我面前吗?”
“你觉得,这样我就可以名(心)正(安)言(理)顺(得)地踏上征途了吗?”
(outside)我想要的是,即使知道我会受伤,也放我走出去冲向风暴的勇气。
(inside)我想要的是,即使知道会让谁悲伤,也能义无反顾冲向风暴的魄力。
不用谁来保护也无需谁来迁就,"我想要冒险"这件事,与他人无关。
“如果我真的把他人都视为阻碍,这里(inside)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和我一起了。”
“月亮呼唤我,风暴就在我之内。但在你给我的这场冒险里,还是要有人和我同行,哪怕只是自己的Animus。"
"我不怕一个人,但是如果愿意放我、跟我一起前进……那才是让我最高兴的事情。”
"正是因为有人帮我处理了那些月之精,我才能在这里专心跟你决斗。"
珍珠色的少女咬着牙在锁链中挣扎,用目光狠狠剜着她:"就算你马上要被撕碎也可以吗?"
在这个高度,引力不断撕扯着她,再过不久就要突破界限,分解她的身体了。
“混乱与浩劫降临时,有人前赴后继舍生忘死,是为了把破碎的日常、被夺去的东西、深爱的人们,用自己的双手和生命,全部夺回来!”
“在万水千山深处,腥风血雨尽头,是所有闪耀的灵魂不惜万死也想要到达的归处。”
“就像你一样,我会期望日常终结,生活横生波澜,给我考验、给我冒险,给我用自己的脚走遍世界、用自己的手夺回人们的希望的机会。”
“那么你必然与我一样,希望在冒险的尽头,人们都能回到自己的归处,回到无风无雨,有人在等自己回去的家。”
“就像我一样。”
月亮的引力撕扯着长发向上翻腾,一点点化作光粒飘扬起来的双手捧住了对方的脸。
“你才是……最想回家的人,对吗?”
“……所有人(自己)都在,都支持你的家。”
纯白的面孔张开口,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眉头却皱起,继而眉眼互相织了起来,咬紧的牙关随泪水忽然横流于脸颊发出了震彻天宇的悲嚎——
明月之身的少女的镜像,就像遭到来自自己的引力风暴一样吹散成纷纷扬扬的光之雪洒落在她身上。暴雪散去,掌心捧着的面颊换了人。巨大的异形身影,漆黑如至深的夜。
有凉意像泪水一样从她的双手淌过,她将额头靠上去,轻轻抵在对方大概是额头的位置:
“我知道的。”
“吾即是汝。”
那片深沉的黑影发出长啸,巨大的双手托着她落回被水浸没的天台顶上,漆黑的影子渐渐在她掌中收束,汇聚起来,结成月光一页,泠然翻转,死神肃立于冥府之门。
“荣光永恒不灭,苦痛必有终结。”
“我们得结束这一切了。”
她望向依然在空气中下沉的月亮,将地上的一块门板推入水中,擎冰牙长矛为桨,纵身跃上这只小舟,劈波斩浪迎着那明月而去。当所有生命都在拼命逃离,
越是靠近引力就越强,在这个距离,除了海水,还有残损的船只与楼房、月之精破碎的肢体、牺牲者的亡骸,都漂浮在半空,被剥成无数的碎屑与颗粒,向天宇扬起。
她也是。
放弃抵抗的万物之中,她是唯一不依不饶奔向月亮的。
像一支箭,一边被分解得支离破碎,一边射向注定到来的终结。
粗制小板靠得太近化成粉末随风而逝,脆弱身体也被那引力风暴撕成那大雪中的粒子。她的身影从海面上消失了,却有大鱼从海中唱着嘹亮鲸歌怒拔而起,映亮的身躯循着月光而去。等大鱼也在千刀万剐之后向着天空沉没,不远处有海鸟乘风而起再次投身于风暴之中,旋转着、飞舞着、每一秒都更加透明着向前向上,向着引力的中心而去。然后它的身形也消失在无边月下,但夜空并未沉寂,残破的月之精忽而获得了生命,沿着光线飞奔着将长枪投向月亮,哪怕身体正飘散成一场珍珠色的雨——
在一个身体里死去就在另一个身体里醒来,灵魂穿梭在无数的躯壳里一点点向上,一个人前赴后继万死不惜,只为触碰到那摄人心魄却无比沉重的灾难,替这世界将之遣返。
“到了……!”
拼命鼓动着漂浮在破碎边缘的灵魂轻轻对自己说。她已经与月亮一步之遥,一个残破月之精的身体,力量能有多大呢?她伸出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推。
而那细弱的手却在碰到这结冰的光时化作粉末飘逝而去。
“……”
这是最后一个身体了,在这么近的位置,即使是与月亮材质相近的月之精也会很快粉碎吧?
她想最后是不是应该笑一下,只是可惜了这场冒险没有好结局。
但那失落很快被投下的暗影拂去。剩下的那一只眼睛看得到,一只巨大的手代替她粉碎了的手碰到了月亮,冥王扇动双翼,推着那结冰的光缓缓上升。
一个个细小的光点从海面悄然升起,汹涌的大海上渐渐回响起细碎的呐喊声。生命的光辉汇聚起来化作托起那双翼的动地狂风,不屈的呐喊逐渐响彻星球。
这一次换月亮为我们战栗了。
——月亮终于被送回了静静的宇宙,属于地球的风与海都慢慢冷静下来,那些细小的光粒纷纷扬扬向着饱受摧折的城市飘零。明月归还了它夺走的一切,让一切归复原貌。
抬起的掌心里,细雪把粉身碎骨的小家伙埋成了一个雪堆,冥王颔首,就像她平时赌气那样轻轻哼出一口气,一个完整的贝雅就在吹开的雪粒中睁开了眼睛。
他们身后的世界正在悄然重塑,破碎的日常、被夺走的东西、深爱的人们,终有一天会再回到这里。贝雅轻轻把回来了的手覆在大家伙刚才吹她的地方,从疲惫中笑了出来:
“这一次的冒险结束了,谢谢你。”
“吾即汝,汝即吾。为汝无尽之旅途,为汝永恒之归处,以光为桨,赋汝以永不沉没之舟,遍航荣光照耀之海。”
冥王将她放在之前站立的船骸上,月亮的身影从即将亮起的天空隐去,随着晨曦渐染,世界向着她的脚下收束而来。
缩甲板为一方小小的木船,无边的海化作涌动的裙摆,风中飘扬的长发向之间合出一张属于遥远时代的面具,月亮的碎片在她掌中凝成一支冰牙长枪,从此是她遍航四海的桨。
少女握住掌中小小一方的死神塔罗,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天要亮了。”
“该出发了。”
—永远航路·END—
文:绿鲤
01索恪斯边境的召唤
锈迹缓慢地攀爬,空气里就像能听到沙哑门枢转动的声音,被植物覆盖的整个厂区都在静默中被锈蚀。只要走进这片地区,橙色薄云就隐去了太阳的身影。时间好像在里面凝固了,连风也凝滞于此。永远暮色的笼罩之下没有鸟叫和虫鸣,没有动物存活的痕迹,只有病态繁茂着的植物陪伴着好像在发出声音的虚空。
带着肉垫的趾爪从鲜明得让人发慌的草叶上踩过,披长袍的身影带着一个明显不正常的孩子进入了这片废墟。
“来希,认得这里吗?”从兜帽里扬起去嗅闻空气的是郊狼的长吻,戴着眼镜的男人环顾四周后问自己的养子。
跟在他身边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猎狼犬,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头来嗅闻空气:“没有来过!”
“……”
“小心任何动静,但不要立刻动手。先观察,再用最有效率的方法,将之引渡。”
“好的罗曼尼!我会保护你的!”猎狼犬来希从他的小斗篷下举起他的长棍子,四只手臂都大大张开。
腹部暴露在外,不利于隐蔽和防御的姿势。
罗曼尼也习惯于不再点出了,只是托起魔典往前走去,留意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生命的气息。
这次委托本来是来希接下的,从这孩子十六岁开始,他就不再限制他去使用自己的力量,承接自己喜欢的探索或讨伐委托赚生活费了,最多在小狗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张贴栏犯难时帮他分析一下哪个时间刚好、适合他的特质,能最高效率地完成并平安归还。但这次委托的地点是索恪斯边境,一座早在十五年前就废弃了的魔导科学研究院。十五年前一位隶属于教会的圣光大法师在云游修行的路上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在法师界大名鼎鼎的他向教会提交的报告说:这里有使用未明物质干涉活体生命的非人道实验,多耽搁一天便会有更多人受害,于是他只身闯入其中解救了尚且活着的被实验者,由于不知道用于实验的那个物质究竟储藏在何处,于是他在研究所自我销毁的程序开始运行前用大净化魔法清洗了整个研究所,后来便上交了法杖因伤隐退。据说那由教廷授予的龙脊法杖上交时已经破烂不堪,当时产生了多恐怖的破坏可见一斑。
从那以后研究所方圆十里都荒无人烟,被焦黄色的云雾笼罩,也不再有任何与之相关的情报传出了。事件应该在那时候就画上句号了的,但是最近当地居民发布的一个委托却说那里还有活物存在,会发出恐怖的叫声,还会在夜幕降临后出来拖走人或动物进去吃掉。罗曼尼发现他的傻儿子开开心心接了这个单子,朝自己要了些预制魔纹纸兴冲冲就要去索恪斯边境,要不是他多嘴问了一句,可能这个傻小子就真的这么去了。
他有强烈的预感:如果那孩子一个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于是罗曼尼把他按在家里特训了一个礼拜,并购入大量魔晶制作了更多的魔纹纸和附魔墨水,甚至把自己的旧魔典也找了出来,还在这一个礼拜里把“不要接情报过于少的委托”强调到小狗的耳朵都快起茧,这才陪着孩子一起来到了索恪斯的这片荒芜之地。
父子俩在充斥着诡异雾气的设施里探索着,穿过许多毁坏不堪的廊道,直到带着回音的脚步声停在了一个有圆形拱顶的大房间。郊狼蹲下检查了地面的稳定程度,确认无误便从挎包里拿出了装满附魔墨水的墨斗:“这个地形适合进行伏击。我在这里进行魔纹阵的设置,来希,你负责警戒。”
“好。”来希放低重心,很快进入了警戒状态,端着棍子左顾右盼着。
罗曼尼用脚步找到了这个房间的中心,以此为圆心开始布置魔纹纸,用附魔墨水连缀起一个个小型符文,准备把整个房间做成一个陷阱。这个房间的穹顶是用玻璃做的,但是与他们在外面所见的教堂玻璃不同,透明无色且难于破坏,十五年前的动荡也没能破坏它,能承受这样的冲击的话,正好可以作为高强度魔纹反应的底座。正当他踩着翻倒的桌子往墙面高处粘贴一个小型囚困系魔纹时,来希突然皱起鼻子转向了房间的一个入口。
“罗曼尼!我看见了!”
“什么?”
“怪物!”
“哪里?”
“往那边去了。我想去追!”
“……”罗曼尼的战术是布置好这里的陷阱之后,两人一起去寻找目标。然后将之引到这里来进行爆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不要正面迎敌,拉在外围,做好记号,双子螺戴好,保持联系。"郊狼没有停止,只是指示他信任的小狗去争取时间,而猎狼犬将能够远距离传声的小魔物双子螺塞进耳朵,开心地补上小时候他常叮嘱的 :"打不过就回来☆"
"去吧。"
"好的罗曼尼!"
来希舞着棍子离开了养父的视野,咧着嘴笑着追过去,就像看到的是什么樱桃大蛋糕。他不太聪明的小脑袋开始调取全部资源去对付刚才看到的,凭他可怜的语言表达能力所无法描述的东西去了,并不知道养育自己长大的郊狼在想什么。
罗曼尼手下不停,双臂为规在画出圆弧和表示火元素的符文。他必须赶快,他相信来希的战斗力,但这里的东西不一定是他那无忧无虑的傻儿子能对付的。除了能生存在这个经历过大规模净化、环境以太被彻底扭曲之地的怪物必定不好对付之外,他不得不在意的一点是,为什么非得是这里?
是什么在呼唤你?来希。
作者:橙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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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竹子从没有结过婚。她膝下却有个能被称为女儿的孩子。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是在福利院门口,仲夏的阳光扎透人群,A却躲在人后穿长外套,拉链从脚尖拉到发尖。她身后站着福利院里唯一的女工,穿着碎花洋裙,倒不怎么有护工的样子。竹子把手轻轻放在A头上(A的头上隐约栽满淤青),问:“小姑娘你的名字是什么?”A思考了一会,反问道,我有挑选名字的机会吗?我可以和大山共享名字吗?竹子被她逗笑了:当然有。你想叫什么叫什么。于是A牵着她的手跟她走了。从此以后A管自己叫A。
为什么呢?竹子问。
“因为那是突然间就想这么叫,如果不付诸实施恐怕很快便忘了,干脆一以贯之。”A回答。
A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意义,除了身份证上不能写英文字母。竹子想了想,填了个“爱”上去。那也许不是个好决定,后来A的同学总喊A:“哎!”这时A便会回答:“欸!”他们跟在A身后吹口哨、扔石头,因为A时常露出莫名其妙的微笑,还因为A手抄了男生送给她的小纸条一百遍后当众如数交还。他们说A是个漂亮的傻子。竹子抱着回家的A清理她脸上的擦伤,A也伸出手摩挲竹子脸上对应的地方。然后竹子也看到了A那臭名昭著的笑容,她的孩子笑起来眼睛很亮,腮边有小小的梨涡。竹子打了个寒颤。“你还在吗,孩子?”“你还在吗,妈妈?”
每次遇到不得不取出户口本办理手续的情况,竹子翻看这本小册子,里面只有“爱”这个名字。这时竹子总有种奇异的错觉,好像A未曾存在过,而她和一朵泡影共度了十年。没事,女儿总要嫁人的,竹子不可能锁她一辈子。竹子这么安慰自己——但念及自己,她纯粹透明的笃定一下子又破碎了。夜里竹子时不时捏着A的手问:“孩子,你爱我吗?”黑暗里竹子却能看见A的眼光闪烁、嘴唇翕动,一只手紧紧护住耳朵。竹子能感受到A手心传来的有规律的压力,但A她陷入了一种被动式的默然不语。竹子凑过去想要亲亲A的额角,却被A闪开了。
没办法,她只是个孩子。带A去菜市场挑选食物,她永远只会望着鱼缸气泵冒出的水泡咯咯直笑,砍价的总是竹子。买鱼的女人转着三白眼,直勾勾地盯着A的肩膀和鬈发咂嘴、点头,又咂嘴。你家姑娘确实俊,和我家囡囡一样,可有够愣的。买鱼的斜着眼说,和你不太像。
竹子扔了鱼转身便走,水花溅湿了她的后背。买鱼女追上来,把购物袋强塞到她手里,“靓女,别走啊,我说笑的。她一看就是你闺女,你给她买条鱼吧。”
竹子和A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了十年,A已经出落为了大姑娘,竹子却很少觉得自己老了。因为A似乎不曾长大。
02
A不喜欢去贸易市场,她不愿走那条通向菜市场的路,红绿灯太多了,时常有脏兮兮的灰色旧车停在路边。她不想见到那样的车,那让她隐隐回忆起福利院。
福利院院长记得自己送走了一个麻烦的小孩,穿碎花裙的女工记得那个小孩子的父母留给她的东西,A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竹子,唯独没有人记得曾经在福利院里的那个小孩是谁。
如果有一天这几个人再相见,有印象的可能只有竹子。园长一个人坐在自己的车里,车停在车位外面,他的大耳朵依旧很红,耳背后夹着一只烟。十多年了,车子和他终于都有了老态。竹子招呼他,他掀起眼皮看了竹子一眼,吭了一身,老练地把烟灰抖掉了,才重新抬眼,呲牙笑着说,喔,好像有点印象。他的眼睛告诉A他不记得。然后他把名片递给竹子,继续坐在车里开窗抽烟,副驾驶空着,堆着几盒没拆封的前门烟;后座也空着,黏糊糊的阴影侧躺在上面呻吟。
A时常能切实地感觉到作为人类的她是两侧对称的生物,很早开始她自己被自己撕裂为两半,有一半把嘴缝上了,里面塞满了院长和女护工的秘密。
院长和女护工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开场的,后来又以什么方式结束,A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十多年的时间,有关院长和福利院的痕迹渐渐收缩,最后只剩下这辆老爷车,车里坐着个老头。女护工没有出现在车里,对A而言这就意味着一切的终结。
但是这终结是不是好事,甚至能不能称得上是一件事,A一时想不清楚。
忘掉他们怎么会需要十年这么长的时间呢,从竹子把手放到A头上那一刻起她已经忘了他们。但A可能得花一辈子才能忘掉他们给她带来的困惑:他们为什么纠葛,为什么互相谩骂却又相连如畸胎,她为什么在这里看他们哭着大笑,接下来她又能去做什么。他们为什么勒令她忘掉,又偏要告诉她它的重要性,让A做瞎子和哑巴,做一辈子。
在A眼里院长和女护工可能是最早的有关父母的参照了,尽管她从小就觉得不是。院长是有家室的,女护工和他之间按照常人的理解就是婚外情,不管是肉体出轨还是精神——反正也无从考证。小孩子看到的东西也不作数,况且所谓的长大后的证人低着头说她对这些事没有任何印象。
她没有一点印象。
她没有印象。
没有。
03
女护工倒是记得A这个孩子,因为孩子生母弃养时留下的物品,这些东西让当时的女护工隐约想到自己遥远的独身的将来,而想象如一道坚硬的灰光,明示了她那不上不下的际遇。
有时候护工揪着这孩子的耳朵从一楼走到五楼的禁闭间,孩子站在窄窄的房间的窄窄的地毯中央,她叫孩子睡觉,不等孩子做出反应就摁灭了灯关上了门。等楼下的事情忙完,女护工记起自己除了福利院员工之外还是一个可怜的悲惨的女人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小孩子总是怕黑的。这时她走上楼,每走一步,内脏里刺痛和翻搅的感觉就会多一分,急匆匆撞开门时,她已经成了心焦的母羊了。光柱落在地板上,护工的影子落在光里,这一道中空的白色横穿过禁闭室里那孩子的胸膛——小孩蜷缩在地毯中央,咬着拳头,睡得很香,眼角没有一滴眼泪。女护工愣愣地望着她,仿佛这是个全新的孩子。光固定了幼童肿大且红得发紫的耳朵,不像孩子的耳朵,倒是能别一只烟上去。女护工顺着耳朵向下看,那陌生的卷发和陌生的睫毛竟又变得熟悉起来。轮廓有点像自己,又不是那么像,如果线条再掰直一点的话,如果嘴唇再饱满一些的话,而且她紧闭着眼的样子确实有几分幻想中院长气定神闲的神韵。看着看着,她居然朦胧地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后来的某天,后来的后来的某天,当女工年老色衰,当女工从福利院中退休,不得不败给一早注定的命运,在大棚下搬着草鱼缸买吆喝的时候,从楼房的夹缝里走出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女工直勾勾地盯着年轻女孩熟悉到令人感到陌生的头发和梨涡,咂嘴、点头,又咂嘴。那一瞬间她的手掌似乎又年轻起来,胀痛且瘙痒,洋溢青春那充满雪花点的冲动。她突然很想狠狠扇女孩一巴掌,然后拎着她的耳朵走向撬动日落的地方——虽然她不知道那是哪里。她说:“你家姑娘确实俊,和我家囡囡一样,可有够愣的。”她的牙发酸。
女工斜着眼对年长的女人说:“和你不太像。”
女人扔了鱼转身便走,水花溅湿了女工的钱包。女工追上去,把购物袋强塞到女人手里,“靓女,别走啊,我说笑的。你给她买条鱼吧。”
END
文:旬夜
原作:19年剧版《绝代双骄》
Cp:花鱼
1、
江小鱼和花无缺今年生辰下了江南。
去年他们相约去的玉虚峰,人间四月,北方的积雪却未化。去的日子还差了些,观雪半日,道观外就变了天,狂风大作,吹得人倒着颠儿。
他俩兄弟二人,在狂风大雪中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睛都读出几分生死无常的意味来。
于是他们今年决定——去南方。
-
彼时还不知二人兄弟。
花无缺就被江小鱼领着,在这江南水乡中过了自己人生第一个生辰。
那日长寿面缠着筷子透着香,棋子落定的棋盘发出咔哒轻响,到了夜里,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岸边放了河灯,许愿着下个生日一起过。
只是那时,他们之间还有一场三月之后的生死之战要赴。
谁也说不得以后。
而如今,尘埃落定,父辈恩怨已了,二人故地重游,彼此心中都多出了几分感慨来。
那日,江小鱼和花无缺放完河灯,没回客栈,而是借着消着食逛了夜市。
长街人潮熙攘,灯火璨璨。江小鱼抓着花无缺侃侃而谈,一晃神发觉人不见了。
一回身,平日里目下无尘的无缺公子正站在个小摊前挪不动步。
是个一个卖香囊的摊位。上头摆着的香囊,针脚算不得细致,但图样倒算得上好看。
“怎么,我们的无缺公子,今日也看上小姑娘的物件了?”
花无缺没说话。
江小鱼渡过去,抓着个香囊瞧了两眼。按理说,花无缺生于移花宫,衣食住行都顶好的,该是瞧不上这寻常物件才是。但江小鱼也没空搭理人今天哪根筋搭错了,既然是生辰,就没有不满足人的道理。
他对着店家笑道。“老板,你这香囊怎么卖?”
那老板生的圆润和善,一双眼却精明。“既然两位公子喜欢,小店就便宜些,一两银子罢。”
“一两?”
“公子有所不知,若是寻常的香囊就罢了,咱们这儿香囊不同,里头的是薲草。”
“薲草?” 江小鱼不动声色看着他。
老板乐呵呵笑道。“小客您有所不知。这薲草可是传说中昆仑山的仙草,说是这百年前,天灾不断,有位得道仙者路过,不忍百姓受苦,便广部仙草为众人消灾解愁。
仙人走后,所幸仙草落地生根,造福一方。于是每逢阳春时节薲草生长,我们便会采摘晾晒后作为香囊佩戴,有安眠凝神的功效,传闻,若是有缘还能重回过去,逆天改命呢。”
江小鱼抱臂问。“哦,这都还能溯回改命了?可我这辈子好端端的,重回过去做什么?”
“哎……人生匆匆总有憾事,若能回溯,求得圆满自然是好的。”说罢,圆滚滚的老板从身后拿出一个长幡,上面写着【天地人神】。“实不相瞒,在下自小精通六爻数术,这摆摊不过是闲来打发。若二位公子闲来无事,小店还能替两位算上一卦,不贵,一卦就五两银子。”
江小鱼噗嗤一下笑出声。“店家啊,你这香囊不行,说故事却厉害。成,我就二两银子买你两个香囊,权当听书钱了。”
说着,他将其中一个塞进花无缺怀里道。“拿着吧,这生辰礼你自己挑了,别说我这个做哥的欺负你。”
花无缺看了他一眼。“大姑姑说过,我该比你大些。”
后者眉头一挑。“爹娘生咱的时候,邀月宫主可不在场。有本事,让老天亲自来和我说。”
-
想来,这便是整件事情的原委。
只是江小鱼那日清晨在移花宫里醒来,被几把剑指着脖子,也忽感慨起人生无常来。
毕竟谁能料想,那抬价卖香囊的江湖神棍竟也生了张乌鸦嘴?
——有缘之人,溯回过去。
江小鱼眼前是一群身着白衣的移花宫宫人,他身下是沁着香气的柔软床塌。
要说龟山一战后,花无缺早遣散了移花宫众人,让她们各自归乡。若非清明祭奠,那偌大的移花宫就别说一个年轻姑娘了,就算是孤魂野鬼也不见半个。
如今这一众花团锦簇,白衣胜雪的姑娘,不是见鬼了又是什么?!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移花宫,还敢睡在我们公子的床上!”
“误会……误会。”江小鱼脖子上架着剑,只得赔笑。“各位姐姐妹妹,我是只恰巧入过,……只不过我这刚醒来,脑子还有几分不清醒……冒昧问一句,如今这是何年何月啊?”
“年月?顾左右而言他!你既然想知道,我们这就送你去地府自己问去!!”
说罢,几道剑光直朝他逼而来。
见无法交流,江小鱼干脆腰下一挺,手臂借力从床侧飞身而出,江小鱼如今功夫今非昔比,身若游龙,不过一瞬从众人面前落于她们身后。
几位婢子也没想到他竟如此灵活,还未上前,穴道竟被不知是碎银还是铜板的东西点住了。
黑衣青年人好整以暇,拍了拍衣裳。“哎,既然各位姐姐妹妹如此见不得我,我走便是。”他眉目含笑,一束马尾懒洋洋在风中散着。“只不过啊,谁你们公子床这件事,我不免要辩驳两句。以我和花无缺的关系,莫说他的床,便是你们无缺公子本人,我也是睡得的。”
说罢,脚尖一点,青烟似的得溜了。
2、
花无缺醒来正身处一个破庙中。
此时时逢午后,阳光从破庙的屋顶落下,照得不远处一男子身形隐没在光亮中。
他似乎是手臂受了伤,正在佛像旁包扎,只嘴上还嘀嘀咕咕得不知在絮叨什么。
花无缺是在桃林练功时被人偷袭的。
那时他只觉得身后有人靠近,但以来人的内里,他心料是两位姑姑便没了防备。谁曾想……
花无缺小心克制着呼吸,保持姿势像是沉眠般观察了一刻钟,趁着对方转身的空档,忽翻身而起,以手为剑狠狠朝人劈了过去。
他这一下了十成十的功力,谁知那人头也没抬,一手挡住了他的攻势。
那人低着头,嘴角却扬着。“你周身的几处大穴都被我点上了,此刻打我,便如那猫儿挠痒痒。”
他抬头看他。
花无缺这才看清对方容貌。来人不过二十来岁,样貌生的倒算清俊。他一身赤红劲装,胸前却暗红了一片,隐约透出了血腥味。
那人顺着花无缺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衣襟。“说来真不愧是邀月大宫主,以我如今的功力竟也扛不住她那未及九重的明玉功。”
要说这移花宫,江小鱼过去总不常来。
主要平日里,他都和花无缺天南地北地折腾,也就清明拜祭来过一两次。
邀月宫主威震江湖,将那移花宫建的和半个皇宫似的。
他晃悠两圈就迷路了,碰巧在桃花林瞧见个白嫩的小娃娃——个子还小,剑招虽不似后来变化莫测,却也透出了几分凌厉。
哪怕未曾真正见过,但江小鱼还是一下那人是谁。
当江小鱼一掌劈晕小花无缺的时候,还将人拎在手上掂量了两下,心里估摸着一会如何唬他多喊自己两声哥哥。
却不料,身侧一道劲风扫过,遇上了个邀月。
“大姑姑功夫世上无人能及。”小花无缺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你若识趣,就立刻放我走!”
江小鱼抬了半只眼看他。“这小时候倒不如长大了可爱。”
他表示了对小娃娃的嫌弃,自顾自道。“我受了点伤,需打坐一个时辰。好生替我看着,一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花无缺可没见过这么没皮没脸的人,哼了一声“白日做梦!”转身就要朝庙门走去。
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声音。“我听说,移花宫的小公子打出生就没离开过秀玉谷,如今我们可不在移花宫范围内,你还能认得路吗?”
白衣娃娃脸色难看了起来。
身后人又道。“小花儿,你可知这谷外都是些什么人?都是我这样,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哦,对了,如今你内力还被我封住了,这一出去啊,就是羊入狼窝。有个伯伯曾告诉我,像你这样年幼的娃娃,加点葱姜蒜,小火慢炖一碗清汤,味道可是顶好的。”
小娃娃抓着门边,站在阳光下,一时间竟迈不出步子。
“过来吧,替我守着,我可不吃你。”
小花无目光沉沉,咬着后牙槽,几乎挤出几分少有狠劲。“你就不怕我趁机杀了你?”
可惜,江小鱼不吃这套。
“莫说以你如今杀不了我,即便能杀,你也断然不会偷袭一个伤重之人,毕竟啊。“那人闭目运气调息。”你可是花无缺。”
那年的小花无缺,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功夫不错,心底却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奶娃娃,被人戳中死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得在江小鱼面前坐下。
他不由想起大姑姑说过,移花宫遗世独立,虽武林敬畏,但仇敌亦多,便立下规矩,若非武功大成不得出谷。如今他被封了内力骑虎难下,一时间心烦意乱。
可眼前这人也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怎能有如此功力?
思及此处,小花无缺的心中的胜负欲,少有的冒出了头。
——这个人究竟是谁?
3、
“江小鱼。”
花无缺千辛万苦憋出这个问题时,江小鱼想也没想便答了。
青天白日大街上,江小鱼手上拽着一条白绸,另一头延伸到花无缺肩上,那模样和牵自家管不住的贪玩孩子似的。——花无缺一张脸都臊红了。
江小鱼伤的不算重,这些年他在燕南天的指导下将五绝秘籍融会贯通,内力也精进不少。邀月虽然武功在他之上,但此时正值江枫死后几年她情绪激荡功力凝滞的日子。
江小鱼便嘴上戳着她的痛处,手上招式变幻。
终于带着花无缺从移花宫逃了出来。
只可惜,还是挨了一掌。
江小鱼目光一偏,身边的小娃娃被被他一路牵着引人侧目,虽面上已气得通红,低着头不搭理人,眼角却似乎有意无意的看着周遭的车水马龙,似乎很是好奇。
要说江小鱼将花无缺绑出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此刻他不知身在何处,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当真回溯了时空。
若是前者倒无妨,要是后者,此刻他所作的一切不免对未来有影响,为一己私利篡改他人命数,江小鱼自然不愿意做。
“人这一辈子,八九不如意也当朝前看才是。成日想着回头,便是连路也走不成了。”
他虽如此想着,视线落身边的花无缺目光却又软了几分。既让我遇见了他,却总没有平白遇见的道理。
他心想,我总能为他做些什么。
可该做什么呢?
满腹鬼心思的江小鱼也犯了难。
他道。“哎!小花儿,我带你找点乐子去!”
“谁!谁是小花儿?!”花无缺被人拽着一时间脚下一滑。
“这样,我们先吃酒去,找间川味馆子,再来坛花雕。”
“我不饿,我不去,我不吃!你莫要拉我——!”小娃娃想不通这江小鱼怎的就忽然疯了,死命扯着自己身后的绸缎,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
“好的好的,马上就到,包你满意!”
若来赶鸭子上架这事儿,江小鱼是熟练的。
当年在恶人谷,他没少惹屠娇娇他们着急上火。
—镇上河边的川味馆子。江小鱼要了间临江雅间,将招牌菜点了个遍。而花无缺像是个被放在桌边的摆件,一边绳子还系在身后的窗户上。
他热情款款。“别客气,小花儿,吃呀。”
小娃娃偏过头不理他。“哼。”
“真不吃?”
“不吃!”
片刻,花无缺肚子偏不轻不重传来一声——咕噜。
“可惜了可惜了——”江小鱼手上抱着猪肘子,嚼得满嘴流油道。“有人嘴上说着不饿,但我是今晨将他绑来的,如今都午后了。他骗天骗地,骗我,却骗不得他的五脏庙。快听,它是为何事不安呢?”
说罢,小娃娃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白衣娃娃恼地一张小脸埋得快到胸口了,硬生生憋着他的骨气。“……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那不如不当那君子了。”江小鱼又是几口花雕下肚,舒舒服服叹慰道。“人活一世,果腹之忧尚不能解决,又如何能求骨气?哎,快瞧瞧这蹄髈,卤得真是恰到好处,皮酥肉烂入口即化,就连这层油也肥而不腻——哎哟!”
花无缺鼻尖嗅着那酒菜的香气,这肚子早已经打起了架。
他小心瞥了对方一眼,见一旁江小鱼还大口朵颐好不快活,顾不上他,终究没忍住,胡乱夹了一口面前的麻椒鱼塞进嘴里。
要说,江小鱼生于恶人谷,酒菜鱼肉,无辣不欢。而花无缺自小生于移花宫,入嘴的都是那清单的蔬果鲜食,若是肉食也是煲汤或小炒。
果不其然,这一口麻椒鱼呛得小娃娃大口咳嗽起来。
江小鱼吓了一跳,赶忙拿了酒给人递上去,这下火上浇油了。小娃娃抓着胸口磕的是昏天黑地。
江小鱼心想着玩过火了,小娃娃整张脸咳得通红,眼里都冒出泪花来。
江小鱼一觉醒来时空倒转都没心慌过,如今却像整个给人揪起来,他心道——这是花无缺啊,江小鱼啊江小鱼,你折腾谁不好,折腾他你倒是舍得了?!
“小花你等等,别怕!”
说罢他脚下轻功一点,飞身下楼提茶水。店家可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客人,午后人多,茶水不够,刚烧地滚烫还未倒进壶里却被人抢了。他忙喊。“客官,那是滚水!”
那人却听不见似的直接水壶一抱,转身就往楼上冲。
要么说来夜路行多必逢鬼。这次江小鱼的报应来得格外的快。
打开雅间大门时,空荡荡的隔间里还透着风。
临江的雅间在二层,窗外就是条小河。
而此刻桌上摆满的酒菜纹丝未动,而江小鱼系在花无缺身上的白绸,给人用不知道什么利器给割下了,正空荡荡摆在阳光底下。
哪儿还有什么花无缺。
江小鱼手烫的发红,把水壶一丢,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倒是我小看你了。”
4、
花无缺的水性算得上好。
不过他会水也是这两三年的事。
那是冬日他练功时坠河,被救上来后,就被逼着识了水性。
用邀月的话说,是移花宫养大的孩子,便不能有任何弱点,更不能对任何事心存畏惧。
可如今,花无缺是真怕了那个叫江小鱼的怪人了。平白无故将他绑出来不说,还说要吃了他,本以为良心发现让他吃些东西,又险些要将他疼死。
他刚才趁江小鱼下楼,便从窗台跳进河里,一路游上岸边不停狂奔。
衣服全湿透了,现在浑身冰冷还没什么力气,膝盖衣袖是刚刚摔跤蹭上的泥土。
但他片刻也不敢停。
他想,大姑姑说的对,这世上尽是些恶人,他习武不精早早出来便是送死!
眼前尽是陌生的街巷。
四周嘈杂而又拥挤。
花无缺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他如今没了内力,四周的人潮都像一群朝他张着獠牙的野兽。
身后有人将他推了个正着“谁家的野孩子!别挡道——!”
他饿了一天游了一路,早没了力气,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身上力道却一轻,落地前被人拽着手,拉进了怀里。“小娃娃怎么这个样子了,家里人呢?”
鼻尖迎来的一阵胭脂香,是个女人的气味。
花无缺抬头,眼前是一位将近四十的妇人,她穿的朴素,手上正提着一个篮子。“小娃娃是不是迷路了,怎么一个人呢。”她在花无缺面前蹲下。那人面容和善,伸手花无缺头上的枯叶摘了,拍了拍他的衣裳。“哎呀,这都去哪里遭了罪咧,这小俊儿的脸都黑了……”
人潮熙攘的巷子,像多出了一隅避风港。
花无缺本害怕地厉害,被手轻拍着,心头一软,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大婶忙道。“这早春风也利得很,小娃娃莫哭,婶婶家在附近,去婶婶家里换个衣裳。别要病了。”
-
若说花无缺这一出移花宫遇上的都是豺狼虎豹,如今,却终于是见了一个好人。
妇人将他带进巷深处的一处的院落。
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衣裳,像是个布坊。她领他进屋,给花无缺拿来了一件孩子的衣裳。“正巧我家娃娃和你一般大,你快向换上吧。”
那布料倒是不错,一身白同花无缺原来的那套所差无几。花无缺谢过,换了衣裳,妇人又给他端来碗热气腾腾的汤——碗中肉排被切得整齐,配上些药草炖出些香气扑鼻。
花无缺真的是饿坏了,赶忙谢过,仔细喝了起来。他这一日几乎没吃过东西,内力封住又在水里泡了好一阵,如今一碗汤下去才将他的三魂六魄找了回来。
妇人在一旁道。“莫急,还有呢。”
花无缺一双眼被蒸汽蒸得发烫,吸着鼻子默默点了点头。待他喝完,妇人给花无缺递了块手帕,柔声问道。
“娃娃,是今日和家里人走散了吗?”
花无缺抓着汤碗摇摇头。
他有些犹豫,思考片刻却还是决定对他的救命恩人坦诚想告。“……我是被人绑出来的。”
“绑了?”妇人问。“那娃娃你家在哪儿呢?”
“移花宫。”
妇人有些诧异,问。“可是秀玉谷,移花宫?”
“正是。”花无缺看向妇人。“婶婶可知道去那儿的路?”
妇人笑道。“那可不是巧了。我家男人往日运货就要途径那块,明儿他就要出门,倒是能送你一程。”
“当真!”花无缺当场心头欢喜,刚起身要给妇人行礼,脚下一个不稳,他忽觉得浑身没了力气,天旋地转。
妇人还在朝他笑,只是微微歪了歪身子,用指尖轻轻托着自己下巴。“小娃娃莫急,今儿在奴儿这睡上一觉,明儿就送你走。”
那一刹,她身上的胭脂香愈发浓重了些,眼角眉梢都透出几分媚色。
花无缺终于脚下一软“噗通”摔倒在地上。
恍惚间,他只觉得有许多人窸窸窣窣进了屋子。
他听一人说道。“三娘厉害了,竟搞来了这么个娃娃。唇红齿白的,可能卖个好价钱。”
“可他不是说他是移花宫的吗?”另一人道。
“这话你也信?”被称作“三娘”的女子,笑着道。“那移花宫是什么地方,邀月怜星两大宫主还能有男人在?便是真有,如今这四下无人,还能算计到你我头上?我估摸着是哪个富贵人家出游,孩子走丢了……”
我不是……
花无缺努力挣扎着,但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一刻,他闭上眼时,脑海里冒出一个的声音。
那人对他说。
——你可知这谷外都是些什么人?那都是我这样,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
5、
“哎呀,婶婶家的娃娃睡得可真香。”
花无缺迷迷糊糊睁开眼又闭上,恍惚间只听到一些对话,却很零散。
“可不是,昨晚闹了一晚上呢,今儿就容他贪睡了。”
“婶子真是客气得很,还给我准备了肉汤。”
【别喝】
“你瞧,如今这光景不好,干体力活的人家能熬点碎肉便就不错了,婶子家竟然能用的上这么完整的肉排,我这怕是不敢喝吧?”
他隐约觉得那声音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只是下意识希望那人别上当。
“倒不是不舍得,就是怕,毒死我呢。”
“你问这孩子?他可是我费劲心思从移花宫里劫出来的,婶婶,您就说我这千辛万苦的,能容您将他说卖就卖了吗——”
-
花无缺恢复意识时,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耳边尽是房檐木板碎裂的声响。
他腰腹一紧,发觉自己被人一手揽着腰,像提篮子似的提着晃悠。
花无缺诧异抬头,只见江小鱼正一手搂着他,与一群人过招。
小楼三层,房檐瓦顶几乎有七八个形色各异的怪人。
手中兵器也不常见。
江小鱼呼吸节奏快而浅,他衣襟上的血迹正顺着风窜进花无缺的鼻尖。
似乎是为了避免牵动伤口,他的招式几乎是防守居多。
但哪怕如此,那人的应对依旧是游刃有余。他道。“我同你们商量,你们却要打人。哎,我这真是秀才遇着兵……要被你们以多欺少咯。”
他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花无缺这才察觉,江小鱼的内功算不得上乘,但胜在招式变化多端,手中几乎集了各家之所长,此刻在一群人的杀招里来回穿梭,招招变化却不下杀手,与其说是在对阵,倒不如说是他单方面在戏耍人。
花无缺极少见过如此奇特的功法,正想看得更清楚下,却听头顶轻飘飘传来一声。
“醒了就老实点,你的账我一会再算。”
白衣娃娃和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这位小公子可真是不解风情啊——”
空气中传来一个妖娆女子的声音,她声音似三月雨缠绵不断,手中几道缠丝的暗器直直朝江小鱼飞来。
瞧着无可避,在半空中江小鱼干脆将花无缺高高抛起。
小花无缺只觉得自己就像个物件儿,在空中下落者转了好几个圈儿,便直直往下坠。
耳边尽是下落的狂风,视线中,江小鱼在半空中速战速决,将几个人横扫落地,正要伸手接他。
电光火石间,谁也瞧不出变化,那只本该稳稳接住花无缺的手,竟在一瞬间宛如消失了一般,生生从花无缺身体健穿过。
花无缺和江小鱼对视着,只觉得那人目光瞬间乱了,是震惊恐惧不得而知,只是那人手上动作更快,从怀中掏出不知铜钱还是碎银,直直朝将落地的花无缺周身几处大穴打去。
血脉通畅的瞬间,凝滞的内力顷刻在体内流转。
花无缺刚狠狠吸了口气,却见两把兵刃紧接江小鱼身后就要落下。他心中一惊,双掌运劲,朝身后地面狠狠拍去!
几乎就在落地的瞬间,白衣少年人燕儿般一个翻身而起。
这一起一落,两身影与半空相遇。
花无缺稳稳扶住落下的江小鱼,反手一个移花接玉,将他身后两个杀招挡回。
要说花无缺虽还是个孩子,但移花接玉的功夫也有小成,内力运转的瞬间,白色的身影在屋檐,横梁上翻飞,他干脆接了江小鱼的活,将场上的人清了个遍。
待他将放到的三娘等人堆成个小人堆时,天色已经泛红。
夕阳下,江小鱼正站在檐下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手腕出神。
花无缺走了过去。
空空的庭院里只有一排衣裳随风而起。
江小鱼抬头,朝他笑了笑。“还逃吗?小花儿。”
6、
要说花无缺的出逃这事儿,江小鱼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他料定花无缺,一没钱,二没内力,逃了也逃不远。
于是恶人谷的“小恶人”好整以暇地处理好烫伤的手,估摸着吃完桌上的酒菜,用轻功在这方圆几里一转,顺手一打听,听说附近有拐卖孩子的,一切便都解决了。
-
夕阳西下,一高一矮的两人影子被拉得老长。
两人并肩在街上走着。
虽然这回江小鱼倒是没将花无缺小狗儿似的那绳牵着了。
但不过从那人贩子那出来,一大一小都和给人毒哑巴似的,谁也没说话。
江小鱼闲来无聊,跟路边小贩买了串糖葫芦吃。啃了一半才发现有双眼睛正盯着他。
——六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那叫一个乌黑透亮。
“……”江小鱼嘴里还咬着一颗糖葫芦,片刻,不尴不尬地松开嘴,将糖葫芦递了上去。“吃吗?”
白衣小娃娃看着他,好一会,终于犹豫着伸手接过来。
他张嘴咬了半口,嚼了嚼,倏地眼低像是夜里擦了火星子似的亮了。
江小鱼面上一笑,忽觉心情好了不少。
“我饿了。” 许久,他听花无缺道。
“也是,到饭点儿了,你想吃什么?”
“都行。”
“不要辣的。”
“好。”
“也不吃鱼。”
“好——嘞——“江小鱼拉了个长音。“小祖宗,都听你的——”
-
镇子中心的小馆子。
江小鱼点了些清口的饭菜。
入了夜,灯火顺着街市一路点亮。
夜市逐渐热闹,街道来往的多是些小摊小贩。买些糖藕,蜜枣糕似的小点心,或是时令的蔬果,白日入关的一些小物件儿。傍晚沉寂片刻街道又浸入喧嚷。
当年江小鱼和花无缺逛夜市的时候,花无缺已经出谷有一段时日。那日是他们生辰,江小鱼瞧着新奇的玩样儿就说给花无缺当礼物,花无缺就每样瞧着,也看不出他有多喜欢,也不见他多讨厌。
花无缺此人喜怒不惊,也只有对着亲近的人才能显露出两分来。
江小鱼花了几年的时间成功让花无缺在自己面前闹了次脾气,为此他特地当夜开了坛好酒庆祝,直接把花无缺气得三天没理他。
而如今花无缺才六岁,总归不过也就是个孩子。
他白日里吃了串糖葫芦还想要,江小鱼担心他吃多了,没怎么想给他买。小娃娃也没说什么,就是回头看摊贩子,一眼,走两步,再回头看一眼。江小鱼没辙,只得回去给人买了两个,一个拿着,一个油纸包抱着。“今晚只能吃一串。”
小花无缺从善如流地把能吃的那一串塞进嘴里。
江小鱼看着他,如今的花无缺只有六岁,还有十二年,才会成为他人口中的无缺公子。
那个六亲缘薄,一心遵从师命,哪怕心中不愿也要亲手杀死自己的花无缺。
他如此想着只是上前,将一旁小孩的手小心牵了起来。
花无缺看了他一眼,却没挣开。只问。“江小鱼,你究竟将我绑出来做什么?”他问得自然。
江小鱼看了看他,笑了。“想知道?”
“是。”
“好。叫我声小鱼儿哥哥我就告诉你。”
“做梦。”花无缺不吃他这套地把糖葫芦嚼的咔咔响。
白日还老实孩子忽然长了心肝气性。哼!一把甩开他的手扎进了人堆里。
江小鱼心想着小花儿的小脾气养起来可比花无缺快多了。
可不知怎么他想着要是能将花无缺真正偷了去,就这么好好养大该多好。
不必做那无情之人,只是随心而活。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街市的光影中,江小鱼的手像忽是消失一般,开始透明。
“黄粱一梦,黄粱一梦,既带不走他,又改不得他的命数,你让我来这一趟,又有什么意思?”
江小鱼苦笑了一声,拨开人群去找他的小花儿。
小小的孩子挤在人群间,正透过别人的腿间努力往里头看——街上有人卖艺,台上正有人表演喷火,一旁另一个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翻跟头。
似乎没见过着稀罕玩样儿,小娃娃瞧着都有些入迷了。
江小鱼上前道。“我当年卖艺能翻一百个跟头。”
花无缺抬头看他,哼哼道。“你内力深厚,有什么可炫耀。”
江小鱼失笑。“我当年可没这么好的功夫。”他不由又想起那段被花无缺追杀,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可谓不狼狈。
想着,他转头背对这花无缺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吧。”
花无缺愣了愣,没懂。
江小鱼道。“上来,要不你这小个头瞧得见吗?”
江小鱼没有坐过别人的肩膀。
只有小时候某次他闹李大嘴,见对方睡得正酣,猛地一下跳到他肩上。可惜他的“坐骑”摇摇晃晃得一点不安稳,就那一下,江小鱼球似的在地上滚了一圈。
当年的江小鱼也不过五六岁年纪,身上尽是杀野狗豹子留下的疤。他想,若是他有父亲,也许就会这样,一手牵着他和花无缺。他们轮流俩争着,要父亲肩头。而母亲笑着站在一侧,会叫着他们小心些。夜市里,便是这来来往往的人群。
“瞧见了吗?”
花无缺被江小鱼背起来的时候还摇摇晃晃。他坐在江小鱼肩膀上,江小鱼的手稳稳抓着他的小腿按在胸口。花无缺一下子身下多了个高台子,杂耍班子的所有表演都尽收眼底。
他觉得心忽然轻飘飘得,咯咯咯笑了起来。“好高呀。”
“见怪不怪。”江小鱼道。“平日里轻功不是更高。”
小花无缺可没听到他的挖苦,入夜中火苗在夜空里发出赤红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他觉得天似乎都近了些,想伸手够,却瞧见一道光从天划过。
他愣了两秒,忽然激动得拍江小鱼的脑袋。 “流星!哥哥小鱼儿哥哥!我瞧见流星了!”
江小鱼头发都被拍乱了,头微微低着,像是不经意似的说了一句。“傻小子。”
7、
当天江小鱼和花无缺是在破庙里过夜的。
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漏了个窟窿的破庙,佛像上掉了漆,生了几丝青苔,泛着青绿。
以天为盖以地为庐的事情江小鱼常做,只是他没想到还会带上小小的花无缺。
移花宫白日里丢了个小公子,若要寻怕是快到了这镇上,若是投宿,怕是醒来脖上又要多上几把剑。
江小鱼抬头,今夜无雨,透过破庙的洞口能看见满天的星星。
小花无缺便枕在他腿上打哈欠。
他有些困了,慢吞吞地说。“江小鱼,你若这么怕我大姑姑,倒不如将我早些还回去。”
江小鱼低头看他。“若我偏不,就一路带着你北上呢?”
小花无问。“北边有什么呢?”
移花宫长大的孩子,只见了江南,还未见过那塞北草原。
江小鱼笑了起来。“北边啊,北边有一望无际的牧场,白日里望去太阳亮的刺眼,人在上面跑,大喊起来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你脚下。要到了晚上呢,牧人会架起篝火,一群围城一圈饮酒唱歌。草原上的姑娘热情又漂亮,但也多情得很,爱了你,若是不成,她们伤心一会,就会去爱别人。
再往北,就是绵绵高山,那里常年积雪不化,盛夏时节也是白茫茫一片。那山路难走,没有马车只能徒步,若是你特意来赏雪,那定要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否则,狂风大作,哪管你内力再深厚,怕也是遭不住呢!”
那漫天的雪像是落进孩子的眼里,不远处火堆闪着霹雳吧啦的红光,落进他眼里成了彩色。他不禁问。“那你会带我去吗?”
江小鱼却反问。“你愿意同我一道去?”
小小的孩子犹豫了,似乎想到什么,他垂下眼。“……两位姑姑会担心的,我怕,我从未离开移花宫这么久。”
江小鱼不禁问。“……那她们待你好吗?”
“好的。”花无缺回答地很干脆,片刻又犹豫了起来。“是好的。”
“那便是不好了?”
“嗯……”花无缺忙摇了摇头。“两位姑姑很疼我,待我也极好……只是除了平日教授我习武外,我都不常见到她们。我总一个人,宫人们也不同我说话……”
他在江小鱼腿上转了个身。鼻尖嗅到一股草木香,似乎来自那人腰间的香囊,孩子将脸颊轻轻靠了过去。“自小到大我总是独自一人,一人学武,一人看书,一人下棋。”
“倒是闷得很。”小鱼儿摸了摸他的鬓发。
像是受到鼓励,他继续道。
“其实也不全是这样,有一次,是很小的时候。有个比我大了几岁的姐姐陪我玩了一下午。偏那下午,我耽误了些功课。后来,那个姐姐便不见了。隔了几日我问小姑姑,小姑姑才告诉我,她走了。我也没多问。”他顿了顿。“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死了。”
“你这么小,竟也知道什么是死了吗?”江小鱼垂眸看他。
“……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小小的孩子轻轻攥住身边人的衣角。“我原以为,死,便是离开了,人走远了。可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止那样。
我曾见过一只猫儿。浑身是白的,唯有那背上有一个小点儿是黑色。有日我醒来它就在被子上踩我肚子,看着我。”
他试着抱住小鱼儿的腰。“它很乖,来了就躲在我床下,我每日便餐些吃食给它,它都不挑。只是偶尔陪陪我。”小小孩子呼吸声音弱了下去。“后来是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到处找它没有找到。等到雨停了,我才在花林的亭子边瞧见它。浑身冰冰的,湿漉漉,我怎么叫也不应,拿吃的也没用。我才知道,那便是死了。”
“不会叫,也不会动,摸上去又硬又冷。那便是死。”
他张了张嘴,慢慢吸了口气。“后来我想,若不是我缠着那姐姐陪我玩,她未必就会死;若不是我用吃食将那猫儿留下,它也许就能遇到一个大雨将它留进屋里的人。所以……我边不与他们亲近了。”
孤身一个人也没错,便是清静些,少说些话。
他总能习惯。
可好像,他还是做的不够好。孩子将脑袋埋进青年怀中。
花无缺不爱哭,自小邀月告诉他,作为移花宫的人不能有弱点,不能恐惧,更没有哭的权利。他便不该有多余的感情和牵绊,连喜怒哀乐便都该越少越好。
“在我这儿,你不必忍着。”
温热的手贴上后颈。
江小鱼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又像春日的一场绵绵细雨,轻轻拍着他。像是将他本就不坚韧的高墙拍散了,露出那点柔软的血肉。
小孩子终究抵不过那些温暖,他张着嘴,用力抱着青年的腰无声流起眼泪,像是没完没了地冒委屈,他倒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委屈,只是想哭,想抱着这个人。
他也说不清,分明这个江小鱼明明是擅闯移花宫的贼人,将他绑来,又折腾了他一日,可他莫名得厌不得他。
那人腰间的香气像是一层细密的网,将他抱住,花无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剧烈又炙热。
“我若是……和姑姑们说一声……你能带着我去北边吗?”
江小鱼摸着他的头发,许久,轻声笑道。“你再叫我几声哥哥我就带你去。”
“你……想……想得美……”他边抽泣着,边坚守底线。
江小鱼眼里软得糊涂,却像忽想到什么似的,笑道。“不叫也成,你总该告诉我,你脑后那块疤怎么来的。”
花无缺吸着鼻子,愣了愣。“……什么疤?”
江小鱼指了指。“就是你靠脖子这块的疤呀,过去每次问你都支支吾吾的说记不清了。”说着就要去翻花无缺的头发。“没有。”小娃娃在他怀里挣扎。“我后脑没有有疤!”
“??”江小鱼翻了半日,才发现此刻花无缺脖颈后平整一片。“怪了——不是说的七八岁的时候吗,难道时间还没到?”
江小鱼愣了,片刻一拍脑门。“哎!溯回溯回这时候也不多两日——”
小娃娃心中的敬佩和感动被江小鱼这番折腾灭了七七八八。
他眼泪还没干,睫毛还湿漉漉都是泪水,依旧重新拿出了看傻子的眼神看江小鱼。
江小鱼也不生气,盯着他。
怎么这一回来也是赚到了。
眼前的小花无缺生的真的是太花无缺了,可他家那大个的花无缺可不会这样委委屈屈瞧他。
江小鱼在心里敲着小算盘,不由伸手擦了擦小娃娃的眼泪。“算了——”他声音少有的带了点哄人的意味。“我明天就找辆马车,我们一路向北,就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真的……”花无缺来了兴致。“那你长大的地方是哪儿?”
“恶人谷。”江小鱼笑了起来。“对了,那儿没准还有个小哥哥,到时候我就带着你俩去草原玩儿。”
花无缺却问。“为什么是个哥哥不是弟弟啊。”
江小鱼笑道。“因为我是哥哥啊!”
8、
初夏回暖。
破庙屋顶漏进了晨光,一只不知哪儿飞来的鸟儿正在老旧的佛像上喳喳叫,像是没完似的。
花无缺是鸟叫声吵醒的。
空空的破庙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想起身喊江小鱼的名字,门口就摇摇摆摆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嘴里叼着个包子,手上正拆着个油纸包。“醒啦,刚出炉的包子,来尝尝。”
花无缺愣了两秒,冲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哎哟你这小子,怎么一觉起来就成了个粘人精了。”江小鱼笑他,花无缺却没放手。他没敢说,他做了个梦——梦里江小鱼独自走了,将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你到哪儿去了?”
“去做准备啊,我们今日要出发去恶人谷了。”
-
恶人谷的路是远的,走走停停也要半月。
大清早大街上都是人来人往的赶集的人。
吃完了包子,江小鱼带花无缺倒附近的驿站写了封信,大致是要给邀月报平安的。
写完花无缺问他。“你要带我去恶人谷吗?”
江小鱼点头说是。
花无缺缺出奇地没再说话。
他们一路往城外走,路经昨日那个花无缺被迷晕的院子时,江小鱼随口似的对花无缺说。“要是哪日想回移花宫了,倒可以这找昨日那群家伙,昨日那通收拾,给你备辆马车还是有的。”
今日天气大好,比昨日阳光还好些。路上有人放风筝,还有趁着阳光大好晒着被子妇人,藤条在上面轻拍着发出噗噗的声音。花无缺一路看着,像是个被自家哥哥前者散步的普通孩子。
直到出了城,一直沉默的花无缺忽然开口问。“江小鱼,你说我们要北上,是吗?”
“是。”江小鱼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这次就应该准备很多东西,比如干粮,水,还有马车……”
江小鱼没有回答他,花无缺顿了顿。“我虽没有出过移花宫,但还不是个傻子。你刚刚让我写完了那封信,却没告诉驿站的人该送去哪儿。那信是寄不到的。”
江小鱼脚步未停,花无缺抓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江小鱼,你若你不想带着我,可以直接将我送回去,又何必要唬我?”他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你是想找个地方将我丢下,打晕我还是点穴都行。然后等我醒来,或是我自己回镇子里,就找昨天那群人将我送回移花宫是吗?”
头顶的日头暖烘烘照着地面,入夏的晨光里,江小鱼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我没骗你。”
“你说谎!”
江小鱼叹了口气。“早在很久以前,我便发誓,再不和你说谎了。”孩子依旧固执又气愤地看着他,江小鱼无法,值得蹲下身子与他对视。“小花儿,我问你,若是有一日,能让你回到过去,你想要做什么?”
小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
“人们总说,若能回到过去,便要早早平了所有遗憾,不让人生多苦难。”江小鱼却道。“可哥哥很小的时候,和一个姓万的叔叔一起长大,他有个经楼,我长大那些年,将里头的书看了个遍,记得最深的一句便是——“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平了一个遗憾又如何,谁能说未来又不会做错选择呢?
所以我这辈子,从不为自己所作所为后悔。更遑论让我回到倒转时间去改变什么。”
“可小花儿,见到你之后,我发觉也许做不到我说的那般潇洒。”江小鱼道。“小花儿,你问我究竟绑着你做什么,想来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吧,哪怕一刻,一时,一分,我心想能让那个叫花无缺的人开心一些便好。”
“所以我想带你去恶人谷,是真的想。”他认真望着他,眼中多了少有的遗憾和温情。
“那你就带我去啊……”小娃娃眼里的眼泪终究没忍住。“我都不跑了。”
江小鱼伸手擦掉了他的眼泪。“没办法啊——哥哥我呢,遇到一些麻烦,也许今日也许明日,便要离开,这一去就好许久许久。”他朝花无缺笑了笑,他本想着一路带着他,哪怕走到最后一刻也好,可惜,他家的花无缺聪明得很,也难哄得很。
“那你同我一道回移花宫!大姑姑威震江湖,所有人都要忌惮她几分,你若有难,就逃来移花宫,便不会有人对你出手,我,我也会保护你的!”哭泣的孩子依旧固执得不愿松手。
“那你就不担心她杀了我啊。”
“我可以求她,我会求她……你信我。”
江小鱼可没见过哭成这样的花无缺,抽抽搭搭快把自己哭得背过了气。“虽说在我面前不必忍着,却没让你这么哭啊。”他伸手将小小的孩子揽进自己的怀里,他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脊。
“本来想回去打一顿那个臭道士的,如今可倒好,瞧着还要去谢他。”他将额头靠在花无缺肩上。“小花儿,想来我一生从未有什么遗憾和后悔,若是真有,大概也只是想你幸福一些。
花无缺,月满则亏,人间本就有残缺,莫要做你大姑姑口中的无缺公子。
我江小鱼一生坦荡从不畏死,若有心愿,也只愿你一生追随所求,不要一味付出,为自己而活,遇见所爱之人勇于追求,不做不愿意的事,不做违背本心的决定,不要后悔,不要难过,不要孤独。还有,我想你知道。”他额头抵着花无缺小小的脑袋。“世上有人爱你,义无反顾……”
怀中的孩子终于沉沉睡去,他浅浅地呼吸,手还紧紧攥着眼前人的衣襟不愿松手。
江小鱼将花无缺抱了起来,小心放在马车上,还半个时辰后穴道便会自己解开,而这些时间,足够让江小鱼送他回移花宫。
-
飞驰的马车略过一道道丛林关隘。
最后将花无缺放下的时候,江小鱼的半个胳膊已经没有了知觉。
人摇摇晃晃得就要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小的花无缺正安安静静躺在移花宫的台阶上,似乎在坐着一个沉沉的梦,终究是舍不得,他回头扯下腰间的薲草香囊放在了孩子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恶人谷的方向一路往前。
只是每走一下,眼前的光景就变得模糊些。
聪明如江小鱼,早该想到了,一个破香囊无法通天遁地。
能见一人,见一面便是极限。
他只可惜,若是他有更长的时间。
他便能将花无缺从那移花宫中彻彻偷出来。再去趟恶人谷,将年幼的自己也从燕伯伯万大叔那偷来。对了还要做什么来着。
江小鱼低头笑了起来,像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晃了晃。“对对对,除了他们,还有那群老家伙……”
——那些从小将他养大,他还未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就死在龟山的恶人们。
他瞧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挂着屠娇娇给他的护腕,他忽然古怪得大笑起来。“怎么偏偏倒是忘告诉你了,这织的护腕好用的紧啊,屠大美人——”
江小鱼拉长着尾音抬起头,今日是晴空万里。
恶人谷还有多远呢,他还有多久能到呢。
他不禁想,人生果然还是有憾事诸多。
一瞬间,来自远方的旅行者身体像一片塌陷的沙,有风吹过,片刻无踪。
-
不久,一个孩子在移花宫门外的台阶上醒来。
他看了眼手上的香囊朝着台阶下一路狂奔。他嘴里喊着一个名字,像是着急得厉害,连眼泪都不敢落。
可他太慌了,踩漏了台阶,从台阶上一层层滚落了下来。一层又一层,手上的香囊摔落,后颈撞在石阶上,脑后汩汩的血液顺着散落的发蔓延开来,渗进泥土里。
孩子像只断线的风筝,恍惚伸手想握住什么,却在一场大梦中空空得落了个干净。
终
江小鱼醒来的时候,花无缺还在他身边睡着。
一张酒桌上都是散落的酒壶,浑身就像散架了一样疼,他努力在桌子上撑起身体。
刚想活动活动筋骨,身边却落下一个香囊来。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腰间,才发觉上面空空如也——那是花无缺的。
他愣了愣。
桌上的花无缺似乎被他的动静吵醒了,面如冠玉的无缺公子平日哪怕醒来也都是面无表情,只有这瞬间,他看着江小鱼双眼微颤。他一瞬不瞬看着江小鱼,像是看不够似的。
“我……”江小鱼有些迷茫,看了看手上的香囊,笑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我也做了一个梦。”花无缺的声音,比起往日显得有些沙哑。江小鱼这个恶人堆里长大的人,不由得觉得走为上计。
他笑了笑,拍了怕人肩膀道。“哎,做了这么久的梦那你一定饿了,让小爷为你出门买点好吃的。”
“江小鱼。”花无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江小鱼一脸心虚地加快脚步,又听那人喊了一声“小鱼儿。”
江小鱼回头,却见花无缺拿着香囊看着他。
“看它便觉得熟悉,想来,原是忘了。我曾经被人挟持失踪过一日。只是回来烧了数日,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江小鱼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那日我找了你许久,分明是移花宫外,我却怕的厉害。我总觉得我见不着你了。是我太吵,所以你不要我了。”花无缺朝前迈了一步。
被人抱紧的瞬间,像是隔世吹来春日的风。
耳边的人道。“我总怨你将我丢下。如今想来,却谢你早早得来。”
“谢我什么?”
“谢你教我,谢你爱我,还谢你早早见我……”
谢这大雪漫天,北国风光。
你我迟了几十年,终究是去过。
“我很想你。”
“我们昨天才见。”
“替幼时的我说的。”
“如此。”江小鱼笑道。“那花无缺,好久不见。”
-END-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文:魇
他们把姐姐的尸体抬走时,我正在预备做新的红豆饭。我先把红豆洗好,泡上,又去淘米。院门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把碗丢在米袋里,跑进我和姐姐的屋子里,坐到床上的瞬间,眼泪滴在衣襟上。
姐姐是自己吃药死的,昨天晚上她把老鼠药拌在红豆饭里吃了下去。今天早上,我被父亲的咒骂声吵醒,伸手推姐姐想让她起来做饭,却只摸到了一手僵硬冰冷。我推了又推,终于哭出了声。父亲骂骂咧咧走到我们的床前,扳着姐姐的肩膀把她翻过来,然后,他停下了咒骂,楞了几秒,突然瞪着我仔细端详。
他看了一阵,说:“你姐姐死了,你去嫁给王大庆吧,聘礼我们都用去给你弟弟看病了,这门亲事退不掉。”
我看着他,抱住了姐姐的肩膀。
不一会,母亲叫了人来,拆下我们屋的房门,把姐姐放在上面抬了出去。我不哭了,只是看着一些人在忙。母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父亲则一脸愤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奔过来甩了我一个耳光,叫嚷着让我去准备红豆饭,因为明天还要请公母人看事,那人是不收钱的,只是必须自己预备红豆饭。
红豆饭,姐姐最喜欢吃的食物,我则对它嗤之以鼻。豆子肯定是有土腥味的,带得米饭都不够香甜。但其实我们都没什么机会吃红豆饭,这样的高级食品想来都是弟弟独享,他会把口水和鼻涕还有眼泪都滴进碗里,再用手抓起来吃,饭粒和豆子从指缝间滑落,掉在桌上和地上,被家里的大黄狗哼哧哼哧舔掉了。
弟弟倒不是故意恶心我和姐姐,实际上,他可能对“恶心”都没有任何概念。他是一个傻子,是孩子群里被固定欺负的对象,但他知道追着我和姐姐打,因为父亲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而他这样做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阻止过他。我谈不上恨他,他还不够大,打我也不算疼,他有病,年纪又小,我只觉得他可怜。
父亲母亲明显更觉得他可怜,一次次地带他求医问药,但每次回来都是唉声叹气。姐姐偷偷翻看过弟弟的病历,她说弟弟的病是天生的,打针吃药不会好,她还说可能父亲母亲生下的孩子,只要是男孩,就一定会是傻子,她在学校学过的。这种事她只会跟我说,如果跟父母说了,只会得到一顿毒打。
姐姐学习成绩很好,她现在在城里读书。每次姐姐试探着问父母家里的钱够不够她上大学时,父母都是沉默的,于是我们就都沉默下来,扭头去忙别的事情。我的成绩也不差,我迟早也会去她在的学校,学习更多知识,知道为什么父母只能生出傻子男孩。我甚至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读书方面的小秘密,住在城里的三姑奶曾经对我表示,如果我能够考上重点大学,她会给我出全部的学费。
我肯定可以考上的,姐姐也能。如果家里不供她读书,就等我长大了赚了钱供她。
但是我没想到父母把姐姐卖给了瘫子王大庆,而村东的李奶奶告诉我,姐姐要是嫁过去,肯定会很苦,因为聘礼是王大庆家借的。我赶紧跑去告诉姐姐,姐姐边哭边收拾东西,然后我们屋的房门被母亲推开,父亲站在她身后。
母亲开始哭,说给弟弟治病已经让家里的积蓄见了底,就算她考上大学也没有钱交学费。王大庆给了他们几万元聘礼,正好能够续上弟弟的药钱。公母人虽然看病不收钱,但城里的大医院是收钱的,进门就收钱。王大庆家里人少,姐姐去了就是当家的,不比在家里强……母亲说了一阵,被父亲推在一旁。父亲走进屋子,看了我一眼,又盯住姐姐,说:“三天后过门。”
姐姐默默地流泪,我抱着她,弟弟的傻笑声从院子里传来,这个家此时和平时并无两样。
晚上睡前,姐姐偷偷乘出一小碗红豆饭带进屋子,用手一点点捏着吃。我从褥子下面拖出偷偷帮她收拾好的行李,小声告诉她快跑,但她只是木然地吃着。吃了一半,姐姐放下碗,让我快点睡。
我居然很快睡着了。
我哭了一阵,拿起姐姐放在窗台上的半碗剩饭,走出屋打算倒掉。姐姐的尸体已经不在院子里了,之前我隐约听到有人说,没出嫁就死了,还是横死,不能进祖坟,不能埋,找个地方扔掉就行。我端着半碗毒饭,站在院子里,想着他们会把姐姐的尸体扔到哪里去。
突然碗被抢走了,我楞了一下才想起要低头。是弟弟,他正抓着饭往嘴里塞。我打掉他的手,他大叫着打向我的脸。碗摔在地上,母亲跑了出来,大声骂着我,又拽着弟弟的胳膊往屋里拖。突然又传来一阵吓人的狗叫声,原来是大黄狗正在蹬腿——它吃掉了那些毒饭,马上要死了。
我看了看大黄狗,然后进屋,拿出了给姐姐准备好的行李藏在衣服下面。我大喊着告诉母亲我要去扔掉大黄狗的尸体,再去问问别家有没有小狗崽可以报来养。没等母亲回答,我就跑出了家门。
我不会再回来了。我要进城,我要去找三姑奶,她说过会给我学费供我上大学。我不会回来了,聘礼与我无关,王大庆也与我无关。我会把自己的大学通知书复印一份在十字路口烧给姐姐,告诉她,如果她活着,我会供她上大学。
我要进城,我走在进城的路上。
“小堇——”
没有回应这声呼叫,堇坐在沙发上,只感觉有些昏昏沉沉,对面墙上细微的凹凸样式,在她的眼前仿佛处在水上一样不规则地跳动着。总不能说这个房间有什么催眠作用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扯的事情……
“小堇!”
“哇!”堇好像从噩梦中醒过来一样在沙发上跳了一下,差点从皮面上摔下来。等她摇了摇头,确认自己清醒了点后,才发现小绘和葵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向着这边投来关切的眼神。
“身体不舒服吗?感觉小堇好像要睡着了。”
“啊,没有没有,只是不太能集中精神……天气有点冷。”
天气有点冷和集中不了精神能有什么关系啊,我都在说些什么……
其实堇也不算完全没有道理。自从和那个怪人来了个不期而遇之后,世界就好像真的像堇的胡思乱想里开启的平行世界一样,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当然,不那么拿腔带调地来说,就是突然地凉了下来。只是偶然间失去了对周围的观察,那原先还席卷着世界的秋老虎,就一下子萎靡下来了,放到今天来说,甚至还在意料之外下起雨来,打了堇她们三人一个措手不及,与天气预报中的大晴天毫不相干。其实如果能早点注意到的话,恐怕昨天晚上的急剧降温,就已经做出预兆了吧。如果小绘继续顺着这个奇怪的关系问下去的话,堇恐怕就真的要从这里入手了。仅仅只是因为降温而忘记了换被子而没睡好而已!至于为什么在沙发上打起瞌睡,当然也可以借助这个无可置疑的因果关系了。
不过,只是在堇看来,事情不是这样的。
“绫辻那个家伙邀请你们去他的事务所吗?”
堇走进社长室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绘野泽社长终日直挺挺的后背也就慵懒地放松下来,他也就顺势倒在老板椅上,轻轻地左右旋转着,手上拿着一根燃烧着的烟卷。看着面前点了点头的堇,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着他那无意识的旋转。
“嗯,好啊,那就去吧。”
“您……您一点也不意外吗?”
“听起来好像我应该为这件事意外一下。”绘野泽社长一点也不打算关注手上的烟,它就一直那样燃烧着,留下一截竭力维持着形状的烟灰来。“这确实像是他会干的事,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以为您不会同意呢。”
社长呵呵笑了起来。
“他们能过来,我们当然也能过去。”社长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随着他的语气点了一下,“再说了,你们早晚要认识他。”
“对不起,社长,我只是觉得有点太早了,毕竟我们还什么也没做呢……”
“但他或许和我一样,也觉得你们能成为黑羽女高史无前例的对手,要是不早关注,恐怕就要吃亏了。”
“要是我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反倒让我们吃亏了该怎么办?”
社长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堇就像说错了什么一样又补上一句。
“社长您肯定比我们更了解他,您没有什么建议吗?”
社长那温和的笑声好像放得更开了些。
“以我的语言去理解绫辻那家伙,估计是不够的。让你们亲眼去看看或许更能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请了谁?你、你姐姐、樱宫,是吧?并且还借着‘不谈工作’的名义排除了千穗理,我应该没猜错吧?”
堇对社长摆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大胆去吧,你要是想的话,‘侦查’一下他是个怎样的人倒也无伤大雅。他既然能够自信地觉得能从你们这里套出来什么,我当然也能够自信地觉得你们可以守住你们的秘密不说……哦,别把这件事告诉夕子啊。”
社长一边说着,一边向手中的烟努了努嘴。堇也就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退出了社长室。
话是这么说,可是日期越是临近,堇就越是感到不安起来。说是昨天晚上降温了,恐怕只是幌子而已吧,因为想到要去绫辻社长的社长室就睡不着觉这种事,怎么可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小堇!”
“哇!”堇又一次从思索中脱离下来,吓了一跳。
“果然是因为太冷了不舒服吗?我把空调打开了哦?”
唔,小绘还是这样随随便便地到别人的地盘上动别人的东西啊……
说来,被小绘吓了这么两下,堇倒还真的稍稍回过神来,能够注意到周围的一切了。那让她一直感到不适,却又难以表述的东西,也就慢慢地浮出水面,为堇所观察到了。绫辻社长的社长室并不大,在堇看来,却莫名显得很空。整个房间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和绘野泽社长那里明显的橙黄颜色大不相同,倒是很好地体现出堇曾想象过的“生人勿近”的特质。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个靠墙放着的大书架,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甚至连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档案盒,盒脊上也空空荡荡,看不见为了区分而打上或写上的标签,好像它们只是摆在那里凑数的,里头未必真的装了什么文件。这个感觉并不虚假,因为这整个房间都只是给堇一种此人昨日刚刚搬进的样子,看不出一点个人气息。
但是,若说这只是一个单纯的,与其他办公室都别无二致的房间,却也显得太过武断,甚至有些天真了。小绘虽说开了空调,却也同样看不见空调的排气口或者操作按钮,只是从不知何处散发出一股热气来,让这个房间稍微让人好受一些。它似乎也对外界的声响一概不拒,无论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是走廊里难以听清的对话声,都流动到了这个房间里,蓄水池一样积蓄起来。而在身体适应了房间的温度后,堇终于发现自己为何总是走神:她几乎看不见一个明确的光源。如果堇曾觉得绘野泽社长在采光上有什么独到见解,那绫辻社长就可谓反其道而行之,在人造光源上一条道走到了黑。整个房间四处投射着光线,却没有固定的灯条或是灯泡,而是四面八方照射过来,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让人想起医院的无影灯。堇的眼前也就缺乏明暗的对比,被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以至于房间的角落里那个被帆布遮盖起来的东西,在堇的脑海里似乎确有对应,她却怎样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坦白来说,堇很难想出有怎样的人能够在这里工作,正如她好像也想不出来是怎样的人能够把唯那样的“传令兵”给派来,似乎只有若隐若现的暖意,能够提醒她正处于现实的世界。
“说来,姐姐你怎么还是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啊,我们不会看到什么商业机密吧……”
“没有没有,肯定不可能。”
“怎么能这么确定啊……”
“因为,我翻过了!”小绘顺手递过来什么东西,堇接过一看,才发现是一根棒棒糖。小绘应该不会大费周章地把这些东西从家里带过来吧,总不能……
“这不会是从人家桌子里掏出来的吧!”
“啊,对啊?那不然我怎么能找到空调遥控器嘛?”
“你就没有一点隐私观念吗……”
“没有隐私,当然就不会泄露!”小绘反而显得理直气壮,“而且,如果事务所的社长会把机密放在桌子上,那谁都会知道了!”
嘶,堇反而一时想不出什么能够反驳小绘的话,她也确实想不出来绘野泽社长要是随随便便把什么重要文件放在桌上就走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再怎么说,恐怕这也不是什么对的事情吧……
突然,多少显得有些嘈杂的门外被噤声了。如果堇当时能够反应过来,她肯定会把那个棒棒糖找个地方藏起来的,虽然她的夏装上没什么地方能藏。不过,这毕竟是没有发生的事实——随着锁舌的弹动,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而他似乎并不打算扶住打开的门板,于是随着大门的敞开,堇她们三个人就仿佛被公之于众的犯人一样和外界联通起来,只是仰仗着来人的身形隔断开来。堇马上红着脸把棒棒糖藏在身后。
堇终于知道是什么人能够派传令兵过来了,除了一个军官还有谁可以呢?猜得不错,这应该就是绫辻社长了,恰如其分地说,简直像刚从前线回来。最先抓住堇的眼神的当然是他那灰黑色的风衣,在形制上和影视剧里的将军们看起来一模一样,放在这里更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秩序感。缝制得相当精良的布料被腰带和袖口的绑带控制着,服服帖帖地庇护着来人。这种庇护必然是卓有成效的,随着他的步伐,雨水自然地从风衣的下摆和背后的小斗篷里抖落下来,而绫辻社长几乎没往堇她们三人这里看上一眼,几乎把她们当成了不存在的人物,只是自顾自地解开腰带,松开纽扣,将风衣搭在门旁的钩子上,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办公桌,自然,也面对着手上还拿着一根棒棒糖的小绘和吓得缩到了一旁的葵。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顿了一下,堇差点就要趁着这个机会道歉了。
“我是不是把空调开得有点太低了?”
他总不会记性差到连走前开了空调没有都不记得吧……
绫辻社长却一点也不在乎这点小插曲。他大踏步地迈进社长室,一把拉开原先牢牢罩住外界的窗帘,将窗户的把手使劲按下,于是原先从窗外不停传来的噪音也就被马上阻挡在另一边,他也就重新把那窗帘放下。转过身来,露出一副欢迎的微笑。
“开了空调的话,最好就不要再打开窗户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容易感冒。”
所以他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啊?可是这个态度……他也没必要故意把窗户开着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窗户是开着的!”
“似乎,还有更值得‘对不起’的事情吧?”
绫辻社长直勾勾地看着小绘的眼睛,即使小绘确实能够和对方相对而视个三秒,可三秒之后小绘也只得尴尬的别过头去了。
“呃,对不起!我也不应该动您的东西!”
绫辻社长却看着堇她们,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为你们准备的招待礼就放在桌子里啊,看来你们也吃到了,那也确实达到了它的目标了。当然,不多说了,我就是绫辻谦,本事务所的社长。而你们也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你们太过拘谨,会比现在麻烦很多。你说是吗,神奈小绘同学?”
“您认识我啊?”
“如果我不认识你,井野里怎么会认识你呢?”
“唔唔唔……”
小绘看起来就像被堵了一下。
“当然,还有神奈堇同学和樱宫葵同学。《六等星之梦》确实是一首好歌,也请接受我对各位和绘野泽社长的致意,那相当成功。”
“您竟知道这么多吗?”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绫辻社长。
“不妨猜猜——我还能从哪里知道这些呢?”
“绘野泽社长总不能告诉你我们的信息吧?”
听了小绘的话,绫辻社长笑得更开心了。
“我喜欢你们的想象力。当然,我也期望着那个老狐狸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只是很遗憾,似乎没那个可能。”
“您也看了那个视频吧,虽然它现在已经下架了。”
绫辻社长的笑容终于转变成某种赞许的表情。他的眼神也就自然地从小绘转移到堇身上。
“猜对了,神奈堇同学。你很有去悬疑剧的潜力。”
堇却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绫辻社长反而向她微微倾身。
“绘野泽社长应该没有给你们安排别的任务吧?”
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没有。”
堇的眼神向旁边游移了一下。当然,绫辻社长也看着她转动了一下的眼睛。
“绘野泽社长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他也不会让我们这些新人来干这些事情。”
绫辻社长终于露出一副看见了正确答案的表情。
“哈哈,你说得也对——我只是从悬疑剧突然想到这里了。毕竟,若是真正的悬疑剧,你们早就从我的桌子里拿到所有的‘机密情报’了。”
“对不起。”
果然还是在在意翻了东西这件事吗,小绘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绫辻社长面不改色的凝视也从小绘来到堇这里了。但这回,他仍然马上地缓和了表情——堇几乎开始猜测他是不是只是虚张声势——耸了耸肩,语气听起来仿佛堇说了什么蠢话。
“真正道歉的不应该是我吗?毕竟,我也算是匆匆来迟,让客人在并不舒适的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不是吗?”
堇也把不准绫辻所说的“并不舒适”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保持着沉默。
“因此,我们也不必在社长室里继续待着了——你们和我不是上下级,更不是犯人和法官。这里的环境也算不上好,不妨去一个更休闲一点的地方,如何?”
不等堇她们回答,绫辻社长已经略微欠身,向门口一摆手。
“我的车就停在门口。”
这么一来不走恐怕就显得有些太不合时宜了,即使是小绘也不由得向外走去。而就在她们身后,绫辻重新从墙边取下风衣,却只是站在社长室里整理着穿着,一时没有跟着三人。
而就在慢慢走出绫辻社长的事务所的过程里,堇的大脑终于从那样的超现实一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也就在这样的现实里,堇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帆布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行军床。而在这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只有这个死物揭示着绫辻那军官一样的身份,即使那什么也没有显示出来。
“绫辻社长。”
“请说。”
“您今天请我们到这么好的地方……有什么目的吗?”
即使是在很久以后,堇也一直疑惑于一件事情:她几乎很难找出具体的词汇来表达绫辻的面貌。在社长室里就不谈了,在那里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绫辻社长能在那种情况下工作,简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上车的时候,他也没有拉开副驾的车门,只是管家一样地出现在三人身后,撑着伞的同时一把拉开了后座车门;在车上时,他只是关注着路面,一路上和她们完全没什么交流;到了目的地,他在招待了她们三人落座后,几乎立刻去向了吧台那边,堇只能看见他拖曳着风衣尾部的背影;即使是自顾自点完单回来了,他也几乎是故意地坐到了靠窗的那一边位置,和堇完全相对,把小绘和葵夹在了中间。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和室内的灯光搅合在一起,给他的脸投射下一层晦暗不明的影子。绫辻社长似乎给她们找了一家咖啡厅,不过,就带着花边的桌布与墙上的装饰来说,基本不是她们应该来的那个级别。极其私人地来说,这已经让堇感到有些不适了。无论他打算谈些什么,在她们身上的花销也显得太多了点。而在这么一个地方里,似乎也只有绫辻社长一个人显得轻松自然。
而此时,他一边等着服务员将饮料端来,一边用指节敲着桌面,既没有马上说“有”,也没有马上说“没有”。堇连忙加上一句。
“对不起,社长,我只是有点奇怪。”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绫辻社长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
“神奈堇同学赶时间吗?”
这个反问倒是让堇手忙脚乱。
“没有没有,我也没有觉得绫辻社长另有所图的意思,是我说话太不经思考了……”
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对不起。”
“不用紧张。”绫辻社长那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等到饮料上来再说,就当我请你们喝杯茶。”
不知道是不是堇的错觉,绫辻社长在咖啡厅里显得比在社长室里要礼貌得多,不太客气地说来,不像是同一个人,这反而让堇更加警觉起来。
“不过,谨慎一点也没错。”绫辻社长的语气听起来很恳切,“虽然完全没有目的也谈不上,但也不必对我太过戒备——我们毕竟不是敌人,不是吗?”
堇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在她看来,绫辻社长就像是松了口气。
“我之所以不在社长室而要选这里,只是我不太想让这次聊天变得太正式。”绫辻社长向后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当然,光说不做就一点诚意没有了。所以考虑到各位的喜好,我还是有点表示比较好。当然,这里不如餐厅来得正式,不过好处就在这里。”
服务员此时恰好把装着饮品的盘子端过来了,不过绫辻社长并不急着把这个盘子端过来,只是用手势指挥着每杯饮品的去向。
“对于个人的喜好来说,就更加容易满足了。”
剩下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服务员给小绘上了杯可乐,给葵递来一杯乌龙茶,而将一杯漂浮着橙子片的饮品放在了堇面前。绫辻社长在最后才接过他的饮品,微笑着向服务员点点头。一股咖啡气息在桌子旁蒸腾而上。
“考虑到天气问题,我也就自作主张地点了热饮,所以给神奈堇同学的也不是橙汁而是果茶,希望各位不要在意——神奈小绘同学,可乐则确实没有热的喝法,抱歉。”
堇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但反倒是小绘先开了口。
“社长,您竟然连我们喜欢喝什么都知道吗?”
正好相反的是,绫辻社长一点也不意外。
“我和绘野泽社长只是‘不谈工作’,除此之外的东西,难道不值得他分享给我吗?”
“但是,您之前刚说过,他不会把这些信息给您的。”
堇终于有机会把话头接过来了。不过,这样反而更好。把小绘丢给绫辻社长那样的人,八成是要露馅的。不过,堇自己却也不好说能不能应对绫辻社长。
绫辻社长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准备答案。过了一会,从他嘴里说出的,却并不是原因。
“神奈堇同学确实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绫辻社长把自己的咖啡端了起来,稍稍抿了一口。
“我当然不是什么坏人,绘野泽社长也不是什么卑劣之人,所以,我没有向你们扯谎的必要,只是老实说,这件事情的原因呢,并没有那么重要。”
“真的吗?”
绫辻社长颇为玩味地放下了咖啡杯。
“不妨一猜?”
“您是从井野里同学那里知道的。”
绫辻社长没有回话,他扬了扬眉毛。
“所以神奈堇同学认为,我会为了知道其他人——甚至是对立的事务所的人——的爱好,而专门编一个理由出来,请一个私家侦探过去把这些信息挖出来?”
这听起来也实在是太奇怪了,堇实在是不能认同这种猜测。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正式吧……”
“不管怎么说,我都还是一个‘间谍头子’,只是有意无意的区别吗?”
这下堇彻底卡壳了。
好像一个不小心的地方狠狠冒犯到社长了啊,堇生出一阵挫败的感受。只是好在绫辻社长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下追下去。不过,他的表情似乎还是没什么变化,至少看着不是很生气。
“神奈堇同学,我并不打算批评你——只是,谨慎并不代表着要把周围人当敌人。”
“对不起。”
“但是呢,也别这么认真。”绫辻社长的微笑又回来了,“只是说,这个答案说出来会很尴尬,你们确定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小绘这时把手举了起来,真是及时的救场啊,堇真心地在心里感谢姐姐的努力。
“好吧,恰好就是关于你的,神奈小绘同学。”绫辻社长摆出一副非常无辜的表情,“在餐厅那会,你的声音真的很大。”
“啊?”
小绘的“啊”声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后就变成了一阵拉长了的哀嚎。
“而我呢,只是很不巧地刚好在那里——井野里出现在那不是更少见的事情吗?”
绫辻社长笑了出来,剩下的几个人也就只能跟着笑了出来,虽然表情上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所以我只是路人,却未必是坏人,至少不是个‘间谍头子’,我这么说能够得到您的原谅和信任吗,神奈堇同学?”
“哎呀……”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是我的错。”
“不过很认真地说,你们真的很有悬疑剧演员的理解能力。”绫辻的语气里听不出来是不是想拿她们开玩笑,“如果以后有这种剧本,我会考虑把这个机会让给绘野泽社长决断的。”
“对不起,社长,我们现在能讲正事了吗?”
堇干咳了两声,喝了口果茶掩饰自己的慌乱。
“当然。”绫辻社长拍了拍身上的风衣,像是在找些什么东西,“稍等一下,让我找些东西……我的笔去哪了来着?”
不过,他很快地就把所有东西都找到了。绫辻社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来,像一个记者一样拿着笔凑近了堇她们。
“下一个竞赛年马上就到了,你们至少应该有一个参加与否的决定吧?”
“社长……还有一个学期才到开赛吧,您为什么关注这点?”
“你们总不会等到开赛前一天才决定要不要参加吧?”
“话是这么说……”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绫辻社长,“但我们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刚刚开始的意思是什么?”绫辻社长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疑惑,“绘野泽社长那边的‘刚刚开始’代表着能够上台表演节目,然后拍个视频就有十万播放吗?”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那看来我确实要考虑一下怎么和你们打对台……”
“呃,不是这个‘刚刚开始’,只是我们还没完全入部。”
“而且,我们也暂时没有决定要去打‘初春系’的名号……”一直在旁边一语不发的葵似乎终于理清了状态,“我们前几天……刚刚在广播节目里说过这件事。”
对话好像就这么悬在了空中。
“您不知道吗?”
“我刚刚知道。”这下换绫辻社长尴尬了。“虽然大多数时间里掌握对方的动向都很重要,但是我最近忙着看自家的节目来着。如果你们觉得这次节目拍得很好,想让我看看,那我确实有一些疏漏。你们如果需要,我可以回头再看,怎么样?”
“这个倒是没什么关系……”
“但是我很好奇的地方在于,”绫辻社长倒是很快地理解了现状,“对于初春女高的学生来说,‘初春系’至少是个金字招牌吧?你们的那个组合,是叫什么,Print Our Pure Sky,对吧?我一直以为也算在初春系底下呢。但是你们却反其道而行之,为什么?”
葵像有点害羞一样转过头去。
“我们觉得,在礼堂做了一次表演,离‘初春系’的标准还很远……如果我们贸然宣布初春系复活了,恐怕会因为表现很差,让粉丝们很伤心……”
“那个视频也是犯了那个问题,所以我们请绘野泽社长把它下架了。”堇补充着葵的话,“要不要延续传承,其中好坏,如果绘野泽社长清楚的话,绫辻社长应该也很清楚。”
“当然,我也尊重你们的意见,这很勇敢。”绫辻社长点了点头,把他的纸笔又重新收进了风衣内侧的小口袋里。“但是,至少作为一个圈里人,就我自己来说,这会很难。”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我并不担心你们具体要干的事情——那毕竟是绘野泽社长担心的事情。但是据我的经验,困难的地方并不是怎么努力而已。”
绫辻社长似乎重新想起了他的咖啡。
“说到头,还是要考虑知名度的问题。我不想显得太刻薄,但是就我们这边来说,尤其是对于校园偶像,在校内和在校外完全是两码事,不知道你们怎么想?”
“这个事情我们会想办法的。”回应他的却不是葵而是堇,“这个领域的信息,我们只能和绘野泽社长分享。”
“哎,等会等会,”绫辻社长抬了抬手,“我不打算来打探你们的信息,只是确认一些可以公开的东西。既然你们‘现在’不打算回到初春系,是打算一直单干下去,还是以后有可能继承初春系的名号?毕竟,即使作为竞争对手,总得关注一下劲敌的动向吧?”
等会,绫辻社长把“现在”咬的这么重,是什么意思呢?
“以后有可能。”
“以后也不一定。”
坏了。就在堇还在思考的时候,小绘和葵已经先期说出来了。绫辻的表情果然又回到了那种得到了正确答案的样子,果然是透露了什么吧……
诶,透露了什么吗?
“所以,你们只是也在考虑,没问题吧?这个方向我就只有这些问题了。这个应该能告诉我?我猜那个广播节目大概也有粉丝这么问过了。”
“是的。”
“但是……神奈小绘同学,你说‘以后有可能’,方便透露一下是什么意思吗?”绫辻社长又转向了小绘,“毕竟,‘以后有可能’和‘以后不一定’,并不完全是一个意思,不是吗?”
“啊……我们只是会考虑。”
堇真的要感谢小绘这时候的直觉了。对不起啊姐姐,我不应该曾觉得“坏了”来着……
“这个可能性,你们有和绘野泽社长交流过吗?”
“呃,暂时嘛……还没有。”
坏了。
“姐姐的意思是说,这只是未来的一个可能的选择,因此我们暂时不方便和绘野泽社长沟通。您明白的,话说得太满的话,即使是绘野泽社长那样的人也不会同意的,嗯。”
“原来如此。”绫辻社长的咖啡杯已经快见底了,“我一直很欣赏初春系的一点在于,你们总能表现出一种主动性——有的时候事事请示社长并不是一件好事。那么,神奈堇同学,至少我知道的这一切都不是什么秘密吧?”
“是的,谢谢您。”
“不用谢,只要我不是‘间谍头子’,这一切就都还值得。”
你就非得点一下那个间谍头子吗,堇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一句,索性就不说。
“那么,作为最后一个小话题,我还有一些个人的事务,请容我分享。”
另外三人都没什么表示,她们也差不多把东西喝完了。
“作为饯别礼,我希望给各位送一份礼物。是一些节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恰巧是我之前争取来的一些机会。如果你们不打算完全依照绘野泽社长的安排来,而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想这会多多少少帮上一点忙。”
小绘的眼睛里简直要放光了。
“但是,并不是全无代价的。”绫辻社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原来我还有点担忧,如果你们马上就决定延续初春系,那我确实需要考虑一下要不要送你们这份礼物了。诚然,我也不是什么大反派,我不会去挖绘野泽那边的墙角,但是,如果事情传出去,说什么‘黑羽女高背后的社长居然为初春系做嫁衣’,那我当然会很难看。”
他向前倾斜了一下身体。
“所以,你们可以选择收下这份礼物,但是接受我一个微不足道的条件——暂时不要宣布‘初春系’的重建,当然,或者不收。你们选择什么我都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但是答应这个条件对你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毕竟,你们也没有这个打算。而保持一个独立的组合,无论是绘野泽社长还是我,都能够给你们一些机会。”
“绫辻社长,这会不会太好了一点?”
“哦?”绫辻社长饶有趣味地看着发问的小绘,“我还能怎么害你们?”
“比如说,您和联系人偷偷串通好了……”
“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假如说我们在一个相对来说人比较少的地方……”
“然后呢?”
“拿个袋子把我们装起来,或许我们下一次睁眼人就已经在美国了。”
绫辻社长“噗”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时没有收住,他的笑声就变得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表现得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这种表现在咖啡厅这种公共空间都显得有点无礼了。堇把头埋得低低的,期望着这会其他人不要看过来。好在外面的雨声多少还是掩盖了这种笑声,至少场面上没有那么难看。至于小绘,她好像也理解了自己说了多荒谬的事情,于是闭上嘴坐在旁边。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想象力。”绫辻社长仿佛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多么尴尬的事情,或者,堇甚而想到,他简直就是故意的。但是绫辻社长毫不在乎堇的这些想法,他重又坐回位置上。
“无论如何,姐姐的担忧是真实的。”堇抬起头来,似乎终于有能力和绫辻社长对视,“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们也没有那么天真。”
“对,现在我们也快谈完了,我也可以坦诚一点——我也喜欢你的谨慎。”绫辻社长好像还是带着前面的那种调侃意味,堇并不想去关注它。“我并不想危言耸听,但是如果你们宣布复活初春系,那么我就必须要面对一个传承了十五年的粉丝圈。即使是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角度,你难道会做给自己挖坑的事情吗?”
“我也不会,但是这也没有说服我。”
“那么,我换句话来说:我也不是慈善家。最好的机会我当然都交给自家的孩子们了,所以——我也没说这是二等的机会啊,不要乱传——极有可能会遇上主办方那边的单独要求,这就与我无关了。不过如果实在是不合理的要求,在绘野泽社长之外,我也可以帮上一臂之力,怎么样?”
“好吧。”即使是堇也不得不让步了。“谢谢您。”
“那么,我今天的任务就光荣完成了。考虑到外面在下雨,请直接坐我的车回家。所有的名单和联系方式我都放在车上了,你们拿走之后给谁看都无所谓,我们就当一次小小的合作,没问题?”
“好的。”
上车之后,绫辻社长和堇她们一路无话。就在这一路上,堇只能翻来覆去地检查每一个条目,但终究是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在一片混乱中盯着绫辻社长那起起伏伏的汽车雨刮器。而在这一块薄薄的挡风玻璃之外,以至于目之所及的尽头,只有细雨连绵,让人连路也看不清。
Vol.197「燕子」《天锥》
作者:绿鲤
BGM:《燕子回来了》by腾格尔
在大地之东有一片云渊,土地越往东越是碎裂成一片片,最远处尽是断崖,一座座四面绝壁的高山彼此分隔着立在不见天光的云气中,远看好似无数直插云渊的石柱。
无论是哪里的老人都说,在仅有传说流传下来的远古,大地曾经化作轰鸣的走土在世界上狂奔,移山填海,让水里化为焦土,走兽被烧死,飞鸟不得停歇,吞噬了无数生灵。在大地之东这里,生活在石柱上的苍格族说啊,在那样的灾难里,是先祖大鹰苍格把自己的羽毛和骨头烧成了长钉,像飞箭一样坠落在地上,钉住了走土让它无法再跑动,平息了灾难。
苍格所化的长钉就是这些被称为“天锥地柱”的石柱山,而苍格族啊,就是大鹰苍格烧成的灰烬。他们生着宽阔的翅膀,有鹰那样的脚爪,世世代代生活在天锥地柱。苍格族的大帐就安在这些石柱山的顶上,活着给它们涂上彩画、挂上彩幔,死了将尸体填进裂缝里化作它们的一部分,不论生死都保护着它们。
几乎不与大地那边交流的苍格族向来不喜欢外人,因为外人总是打天锥的矿石与草木的主意,好在天锥与大地之间的云渊阻隔了道路,让没有翅膀的外人无法通过。但是在第六天锥却有一个不长翅膀的女人,常常背着一只篾条编的篓子,乘着滑索和风筝往来于云渊之上。要是有别的人敢这么做,早就被苍格们砍断了绳子丢下去,但她不会。他们不会管她,也并没把她当自己人。只有一个苍格族的男人会不时修缮滑索,一个苍格族的女人会去找她交易篓子里的东西,一群苍格族的小孩子叫她“阿燕姨姨”。
她穿着一身青蓝色的袄子,耳朵下面缀着一根羽毛坠子,像一只南国的鸟儿飞过这曙色的茫茫天漠,乘着滑索从第五天锥溜到第六天锥,对面的小孩子一看见她就远远地跑过来,叫着“阿燕姨姨!”飞过去守着她。
“哎!”她笑着应他们,脆生生的,圆圆亮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脸上被这高天的风吹得通红。一放下篓子,那些小孩子就围过来,从她那儿接过从大地那边带来的糖豆和木人儿,有些大孩子也会帮她拿篓子,她会挨个儿摸他们的头,问着最近做些什么,有没有跟着去打猎,就那么说说笑笑地往村子的大帐走,直到停在村口的彩栏杆边上,一群小孩子又往里面喊“阿洛姨姨!”。
大帐门前走出来额前戴着一块玉盘的苍格女人,抱了鹰画和毛皮到门前来给她,挑一挑眉,细长的眼睛盯着她又缠上了绷带的手,闻着一股治冻伤的药膏味,皱了一皱眉:“你又冻伤了。去雪天锥了?”
“哎。”她把药草药膏和粮食袋子交给对方,照样笑着:“俺想他了,俺要去看看。”
“阿古卢最近没怎么往那边跑,滑索有半年没检查过,你也少去。”苍格女人的眉头一直没展开,阿燕也把手揣进毛袖子里,啧了一声:“叫他别老是去,他这么整,什么时候能抱到媳妇啊?眼看这些棒小伙子都长大了,要跟他争也不怕了,你得劝劝他。”
“他不娶妻的。他不愿意。”
“那俺去劝!下次俺来,你把他叫来!他好歹叫俺一声姐,俺的话他得听。”
“非得等这世上有人劝得动你忘了呼索朗,才能有人劝得动阿古卢愿意娶妻。”
“那俺不!”阿燕立刻就喊了停:“你不忘,俺就不忘。”
“那你就别想着去劝阿古卢,我也不劝你。”苍格女人也早过了婚配的年龄,一头细辫扎作一个马尾,跟十年前一样爱穿一身黑,模样也还是如从前英挺秀丽,挂的彩珠却是宣示独身的颜色。族人都说她是忘不了呼索朗,也没人去劝她改变心意,虽然她并未和呼索朗成婚,但大家在心里都把她当做他的遗孀了。
“给你这个。”苍格女人从翅膀下取出一串骨珠子来给她。
“哎呀,谢谢!”阿燕看了便笑着将手伸出来,撸起袖子露出缠了满臂十一圈的珠子来,让对方给她缠上。她摸着满满十二圈的骨珠子:“都十二年啦……”
那才是苍格族的未亡人会戴的东西,每年到了这时候,戴玉盘的女人都会做一圈给她。她看着她明亮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变得像太阳落山后的天幕,褪了天光,晚霞温柔。
“俺真想他。”她说。
苍格女人看着她,末了,说:“天黑之前,可以带你去一次。”
“真的啊?还是墨玉洛对俺好!”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明明眯了起来却亮得晃眼,墨玉洛毫不意外为什么那时候呼索朗会拼命去雪天锥找她。
明明说着不喜欢没翅膀的女人,结果还不是为一个没翅膀的女人去死。
从他死了以后,在这村子里就没人愿意跟他那没翅膀的女人说话了。
“你去第五天锥等着,我一会儿过去,别给他们看见了。”
“哎!”
阿燕跟小孩子们道了别,背上她的篓子又乘着溜索回了第五天锥。墨玉洛放了交易的东西回帐子,没有跟村人说什么,又张开翅膀往她那儿去了。
不多久,就看见一只漆黑大鹰似的墨玉洛抱着小个头的燕儿飞下锥顶,往更东更远处的雪天锥飞去。
【这是我的ff14 oc的故事,是拉拉肥,拉拉肥也是有猛男的我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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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空分外晴朗,开始变得温暖的风吹拂着连天的麦浪。田野里农夫们的身影忙碌到了正午,田埂上是扎着头巾的农妇们提来面包和麦酒,偶有切好的熏肉,配煮好的洋蓟或甘蓝。刚到麦收的季节,兰戈里的夏天正要开始变得火热。
一片朦胧摇曳的金黄当中,一个乳灰色头发的平原之民抬起头望天,汗水打湿刘海,粘住睫毛,从小麦色的皮肤上颗颗滚落,像一座雕像一样伫立在天空下。
“索罗菲——”田埂上传来一声明亮的呼唤,他才眨了一眨眼,汗珠从睫毛上抖落,人也收回了朝天空的视线。他看向田边,背后是一捆一捆绑好的麦子,躺在一茬一茬变得光秃的麦秆上。蓝天下面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子,也是平原之民,拎着篮子朝他挥着手,像麦浪一样的淡金色短发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索罗菲提着镰刀拉了拉衣领,从麦田里走向女子的方向。
女子在田埂上坐下,从篮子里提出一罐水递给他,边放东西,边说:“索罗菲,你又盯着太阳,回头晒瞎你。”
“嗯。”被叫作索罗菲的青年就在她旁边坐下,嗓音低沉,慢慢地喝起水来。旁边容颜俏丽的拉拉菲尔女子拿一只木杯拔掉盖子递给他,自己也拿另一只杯子起来与他轻轻碰杯,一口气将带着微甜香气的麦酒喝下。
“哈——今年也辛苦你帮我家收麦啦!”
“嗯,你家没有兄弟,就交给我吧。”
“嗯哼~所以姐姐也不亏待你,来,我做的香肠,给你一根。”
“哦哦,谢谢。”他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望着远方的山脉,并没听身边的女子说些什么,直到对方的手指突然碰到他的脸颊。
“你啊,几岁了一吃东西还是一脸屑子。”
索罗菲笑一笑躲开对方的手,自己抬起汗气未干的胳膊擦掉晒红的脸上沾着的面包屑。
“你明明就比我大两个月。”
“两个月也是大。小时候说叫姐姐就叫姐姐,现在天到晚佩拉长佩拉短,没大没小的。”佩拉也不是真心要骂他,绿灰色的眼睛眯着,一只手拿着面包吃吃地笑。“再叫个姐姐?”
“佩拉。”
“叫姐姐。”
“佩拉拉·佩拉。”
“哼~得了,随你叫吧!吃完了先多歇会儿,等太阳下去点再割。”
“哦哦。”
他满口答应,目光却一直落在远方,淡蓝色的山脉就是地平线的延伸,而麦浪一直推到地平线上。佩拉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一晃,索罗菲就轻轻拨开她的手,说“我在吃饭。”
“我看你老是发呆。”佩拉也望向麦田的尽头,顺着他的视线,想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你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小时候你就老是盯着远处看,明明什么都没有。”
索罗菲仍旧看着那里。
“山的外面,我老觉得有海。”
“山的那边是果林,还有霍萨德镇和菇椅镇,没有海。”
“我知道。”
他只是觉得任何一片山的后面都有海。
佩拉给他讲了几件村里的事,然后说回去换身衣服也来收麦子,索罗菲应了,等她离开了田边,自己也回到了田野里继续收割。一直到太阳西沉,两人一起面对着一片光秃的麦田,晒得发红的脸庞上都挂满汗水。
同村的几个小伙子帮他们把捆好的麦杆堆在了木板车上,一个个也都晒得红一块白一块的。他们笑着问索罗菲:“什么时候能吃到你们的喜糖?”佩拉听见了就站在麦垛上掐着腰笑着骂他们“好哇,请你们帮个忙,就被你们讲这种笑话。把我的酒吐出来,就现在。”
索罗菲拍一把矮马的屁股,板车开始被拉动,上面的佩拉没站稳,便从方才得意洋洋的样子噗地倒进堆起来的麦垛里,大笑着又骂索罗菲两句“混蛋——你把我的香肠也吐出来!”
已经这样度过十年的索罗菲微微一笑,让矮马带着它的主人回农庄去。他自己则对几个起哄的小伙子假意挥了挥拳头:“一年一年地讲,你们不烦我都烦了。”
只招来他们在渐沉的暮色里亮出两排白牙,“整个兰戈里谁不说你们俩以后是一家?”
“滚你○的。不可能的。”
索罗菲回到木栅栏围成的小院,大妹妹和母亲已经端出了桌子摆在院子里,葡萄架下已经斟上了葡萄酒。桌上还有大块的肉派和弟弟从镇上带回的点心,都为犒劳他。
“大哥回来了!米露露——叫索罗姆和爸爸来吃饭!”
他放下镰刀,问大妹妹:“索罗姆没回学校?”“没有,麦收的时候学校放假。”
他是家里的长子。八岁还愿意跟住对面坡上的佩拉一起去镇上上学,十岁便开始帮着父母亲干农活。等弟弟索罗姆展现出了读写和算数的天赋,他就干脆放弃了本来就头痛的学业,照顾着三个弟妹,在田野和牧园里,度过了许多年。
从父亲开始割不完所有的麦子的那年起,索罗菲就承包了自家和佩拉家的麦田,只因佩拉的父母亲也年事渐高了。这样的丰收季节的傍晚也已经许多年没变,只有年岁在长。
而今夜的晚饭后,天上尽是麦粒一样的繁星。索罗姆被他们赶回房间里去,母亲和妹妹们收拾屋子,父亲卷一支烟给他,父子俩躺在藤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索罗菲,差不多了,明年这时候就该跟佩拉订婚了吧?”
“……老爸。”
“佩拉可是兰戈里最好的姑娘,我和你妈妈看着她长大的,你们俩也从小好到大,有那么多小伙子都盯着她,你可不要让她被别人抢去了啊。”
“……。”
“怎么?佩拉那么好的孩子,跟我们家的顶梁柱,不般配吗?”
“她是个好女人,我配不上她。”
“胡说。”
佩拉是个好女人,能干,热情,漂亮,能把一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家境也敦实,还有一个葡萄园,只是家里缺个青壮劳力。索罗菲四岁认识她,十岁被她教写字,十四岁把崴肿了脚踝的她背回家。然后,就没有再多念想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将来是一家。
索罗菲也觉得她是兰戈里最好的女人。
“你不想着跟她结婚,还年年帮她家干活。”
“我帮她是因为我跟她从小是朋友。”
“可我看她喜欢你。”
“她喜欢我,也跟我没关系。”
“怎么,你不喜欢?那你喜欢谁家的姑娘?”
索罗菲没回答。
父亲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也并未落在天上麦粒似的繁星里,或是放空了思绪去想佩拉圆圆的笑脸,或是她的身材,或是曾在雨水中打湿的衣衫。而是越过夜空,落在远方的群山上。它们像一群巨人或野兽趴在地平线上,给残留着微光的天际留着至黑的一线。
他觉得那山的外面有海。
————————
他觉得任何一座山的外面都有海。
父母亲都时常催着他与佩拉订婚,就在明年的麦收。所以那年的麦收因为寒灾无法如约而至的时候,索罗菲竟是有一丝高兴的。
那个冬天漫长得吓人,直到三月底,地上都还覆盖着积雪。有许多房子被雪压塌了,寒病带走了很多体弱的人。春日的寒潮反反复复地来,麦芽没能长出就被冻死在地里。山上的鸟没有虫子吃,全部拥入了麦田,连剩下的种子都无法幸免。种不出麦子,葡萄也不开花。存粮吃完了,吃干粮。干粮吃完了,吃野禾。野禾也吃不到了,从地里刨树根和草芽。兰戈里的居民甚至后悔曾经把那么多的麦子酿成了酒,但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寒灾。
索罗菲家里的畜棚也被那年的大雪压垮了,禽畜在寒天里冻死了一半。父亲为此生了一场大病,差一点没救过来。为了治病又花去了许多的钱,把积蓄掏空了,还借了债。他们把索罗姆又送回了镇上的学校,给他钱去镇上买粮,但受灾的不止他们一村,整个地区的粮价都在水涨船高。
融雪的四月,索罗菲看着他稀稀拉拉的麦地,脸上依然毫无表情,远远望着山的外面。
住在山坡上的佩拉家境殷实,除了葡萄绝收,那时的境况还好,但也接济不了他们多少。佩拉做主,将家里的存粮取了一部分出来给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子,已经是对其他村民最大的帮助了。
眼看着寒灾就要带来饥荒,教会开始募捐发粮,救了很多人的命,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得救。救济让一部分人变得更加虔诚,而另一部分得不到的人则开始恶向胆边生。
在初秋,天蓝得不近人情的傍晚,索罗菲正在半山采集食物,看见有穿修士服的一路人骑着马拉着车从道路上过,看起来就像是来发粮食的。他看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做他的事,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他的镰刀开始往下走。他眯着眼望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脚下的步伐越开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飞奔过田野,冲上回家的那条路,翻过墙跳过沟,所有的障碍都取直线越过,两旁灰突突的树影飞也似的逝去,直至他终于冲到了村里的空地,看见那辆马车停在坡上,佩拉家的门前。
“哪有傍晚到全村最不缺的人家送粮的。”这么咕哝着,索罗菲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那个坡。停在门口的板车上果然是花花绿绿几个装着食物的袋子和农户家里装东西用的藤筐,没有教会的徽章。甚至有一个袋子特别长,里面装的像是个人形。
“妈的。”索罗菲把镰刀背在身后,小心地钻进房间里。他们有三个人,以兰戈里这种小村子的普通家庭来说,如果有一两个青壮男丁,对付他们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但佩拉家里没有青壮男子。
“不愧是兰戈里的大户……肉……住在坡上……”
索罗菲贴着墙,矮着身子,听见屋内含含糊糊的声音正讨论着什么,他借着投入窗口的暮影的遮掩一直摸进了客厅里,发现佩拉的父亲正撑着身体半瘫在地上,面目被痛苦扭曲,正捂着腹部大口喘气,还在拼命往厨房的方向爬。
“大叔,你受伤了?”他把佩拉的父亲扶起来,老人家听见他的声音,像是被重新点燃的木柴,抓着他的袖子硬撑着坐起,跟他说自己没事。
“大叔,他们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看他们穿着教会的衣服……就开了门。”佩拉的父亲指着厨房的方向,声音十分焦急,请求他说:“快去救救佩拉!她在厨房里,他们想欺负她!”
索罗菲立即将对方扶起来移进旁边的房间里,提上镰刀去找佩拉,最后回了一下头“大婶在哪?”
“她去镇上卖东西了,还没回来…求你快救救我女儿!不要空手!他们已经是强盗了!”
索罗菲刚站起来,就听见房间深处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找到了,哈哈!葡萄园的女儿果然漂亮!”
“你们要干什么?我爸爸呢?别碰我!混蛋!”
“老头子没事儿,也就请他吃了几个拳头。美女,我们请你爸吃了拳头,你能请我们喝点酒,做两个菜吗?”
“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你们走吧。”
“没有了?那就只能吃你了。”
“滚!别碰我!”
“哎呦!拉拉菲尔族的女人力气怎么也这么大?”
他听到猖狂的笑声和佩拉挣扎的声音。她尖叫着,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砸得一阵乱响,混着那些强盗叫痛的声音,一时连他也听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愧是她。”
索罗菲这么想着,一只盆就从里面丢了出来,咣地落在他脚边。声音是个好帮手,尤其是在势单力薄的情况下。他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东西,抬腿踹倒放着台钟的桌子,嘭的一脚带起一阵哗啦乱响,连台钟的发条都在嗡的一声铃响中滚了出去。
里面的佩拉好像被人抓住了,正嗓音颤抖地骂着。而强盗们听见动静,拉扯的声音也风停雨住。
“你,去外面看看。”其中一个压低了嗓子对旁边的人说。索罗菲捡起刚才佩拉丢出来的那只盆,躲到了门口的水缸上,背贴着墙,一看到有人出来就高举起大盆对着他的后脑全力一击。
咣的一响连着咚的一声,那个强盗马上倒在了地上。索罗菲看看只有单边刃的镰刀,屏息再次举起了盆,听着脚步声靠近,准备这一次砸面门。
三、二、一!
他挥出手中的盆,同时也被一肘重击在胸口,一口气随着眼前一黑差点没有上来。挥出去的盆打空了。
“喂,什么情况?”厨房里的强盗问,而将他打倒的那个人轻声说:“是她的相好。”
这下连屋里的佩拉也没有了挣扎的声音。
索罗菲滑落在墙边,寻找着地面的方向,想再次站起来,被疼痛强行闭合起来的视野里确实出现了一张即使蒙住一半也有些熟悉的脸。看来村里出了败类,去给强盗带路来抢村里的大户了。
“死了没?”“没死。”“那就赶紧做掉他。”
强盗的声音从不耐烦又转为油腻腻的欣喜,说,“原来你还有相好的,他睡过你没?”他听见佩拉气若游丝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小婊子,你的男人来救你了,可惜他马上就要死了。你以后就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到好地方去。别的可能缺点,但肯定不缺男人。”
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索罗菲眼前还黑着,但心里一笑,她好有精神。
他在佩拉再次激烈起来的挣扎声中看到对方掏出了刀,大叔说他们已经是强盗了,果然没错。在尖刀刺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举起了那只盆挡在面前,盆底被洞穿,刀尖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两星寸。
索罗菲找到了反击的机会,用盆夹着刀刃一转缴了对方的械,反手便将盆连着刀扔向了远处。他从地上弹了起来,抓起镰刀对着那个叛徒的身体就是一劈,刀尖勾进肉里拉出长长的伤口,血洒了一地,迷了他的眼。
村庄的叛徒痛得大叫一声,一脚把他踹得倒退几步撞在了柜子上,索罗菲后脑生疼,而且好像有血淌下来。但他马上爬起来,拿起镰刀,向拿回了刀踉跄着又冲过来的歹徒挥去,让那家伙不敢贸然靠近。两人小范围地挥舞着武器,僵持着,对方是个中原之民,从大门方向投进来的光让他的影子罩在索罗菲的身上。那个人影被一圈刺眼的光包裹着,西晒晃得他看不清东西,被照得金黄的眼睛根本藏不了一个眼神。
“不行,我太矮了。”
索罗菲很少有觉得自己实在身高不足的时候,但这时无论是个头还是手中拉拉菲尔尺寸的镰刀都不足以让他在这场械斗里占优。
对方看出了他的劣势,带着一点得意的笑意嘲讽道:“拉拉菲尔族的女人还算可爱,男人还是像个罐子一样放在地上比较好。”
夕阳把整个屋子都映成橘红色,索罗菲闻到血的腥味。
他听见背后的厨房里佩拉咬了强盗一口,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施暴的野蛮人怒火中烧骂着各种污言秽语,堵住了她的嘴,只漏出愤怒的呜咽。盘子掉下来,砸碎了。柴垛倒了,木柴滚了一地。她的声音发不出来了。
不能等到太阳真正落下。
“怎么了?你的女人马上就要被别人糟蹋了哦?你想就站在这儿继续听吗?索罗菲?”
索罗菲扭转身体将手臂后撤,侧着身子翻转着镰刀的刃上挑,袭向对方的咽喉。那蒙在布条下面的眼睛里闪出狂喜的光,抓住他身侧的空隙,一刀横着刺进来,刀锋却从他忽然低下去的头顶掠过,心头紧起的刹那,从小腿传来的剧痛便印证了那猛然灌满全身的不安——镰刃深深划过小腿的后肌腱,他瞬间就站不起来了。
目标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索罗菲开始攻击。
暗红的血从割开的肌肉里流出来,然后是从抬起来招架的手腕上,从肩膀上,后背上,头皮上,也顺着镰刀的弧度滴落。
村庄的叛徒发出凄厉的惨叫,被索罗菲收麦用的镰刀一刀一刀劈倒在地上,橘红的暮光铺满地面,和流出来的血一起在逐渐倒成一堆的他身下积成一滩。
佩拉的尖叫突然从脑海里刺出来:“索罗菲!!”
从奋力挥砍的喘息中回过神来,索罗菲突然感到背后砸下来重重一击,然后棉布衣服绽开,细细的一线刀刃割进了自己的肉里,在神经上盲奏出一个尖锐高音。他一个转身用镰刀柄格开劈到身上的利刃,倒退着踩进了地上的血里。
“没用的东西!坏我的好事!”背后偷袭的强盗头子完全没有为地上奄奄一息的叛徒着急,明显不合身的修士服开敞着,提着显然是武器而非农具或厨具的一把长刀,踏出脚步指着他刺过来。
索罗菲的目光扫向他的身后,佩拉在哪里?他看不到。就在他刚才专注应对的时间里,女人没有了声音。
这是一个更加高大的家伙,可能来自更远的镇子。他挥舞着长刀,就像索罗菲刚才那样接二连三地劈砍着,他只能以堪堪一米的身高双手举起镰柄来招架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索罗菲在后退,而敌人在逼近,一点一点把他压到了接近门口的位置,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他的力气还够,但是嗓子很痛,过于急促的呼吸让他的胸膛响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喘息停不下来。
索罗菲觉得这一刻竟有点像割麦子,在炎热的地里,太阳下面,一镰一镰地挥舞,收割一捆一捆金黄的麦子,浑身是汗,头脑发烫。不同的是现在满身往下淌着的是烧烫的血,而面前这个家伙显然不是一个拿着草叉的稻草人。
其实现在他有机会夺门而出去叫人来,只是得放着佩拉和这亡命徒多待一会儿,贞洁哪有生命重要呢?况且他去叫人,这家伙万一就害怕了呢?
他分神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车没有处理,说不定等村里人都爬上坡来,这恶棍已经把佩拉劫上车逃走了。念头转动时头上又是一刀刺下来,他没防住,格开的刀尖钉进了心脏三星寸之外。
索罗菲发出一声闷哼被撞到了墙上,他抬起腿去踢对方,但扎在胸前的刀尖告诉他,再动的话,胸口说不定会被剜下一块肉来。虽然有些吃力,强盗还是拎着拉拉菲尔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恶狠狠地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碍事的小羊屎蛋,要不是你在这里捣乱,老子早就完事了。”
“哦……那你也太快了。”
索罗菲从嘴角哼出一声笑来,回敬他一脸血沫。强盗正恨得牙痒,这句话灌进耳朵里点燃勃然大怒,拎着他往墙上反复撞击,污言秽语像泥浆一样涌出来,伴随着他的身体砸在硬物上的咣咣声,疯狂得像是要把他活活砸碎在这面墙上。
拉拉菲尔在耳鸣,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灌满了水,哗啦哗啦地响,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里,知觉里只剩握在掌心的一截镰刀柄,被求生本能紧紧绑在手上。
是天色变暗了,还是我快要死了?
几乎没有机会睁开的眼睛越来越难以视物,在死神怀里,索罗菲唯一的情绪是一丝涟漪般的惊讶。惊讶于自己没有一丝恐惧,或慌乱,连疼痛似乎都被切断了。他不担心佩拉会遭遇什么,不担心无法完成大叔的请求,不去想父母要如何面对长子的死,也不想索罗姆失去哥哥的支持如何继续他的学业,两个妹妹又要怎么办。
他不在乎。
他发现自己都不在乎。
他的意志在冷却下去,一汪刚刚投入石子的水又要归于平静。
直到一声尖叫刺穿了水面,他的身体又找到了地面,摇晃的视野也逐渐明亮起来。
画面被余辉染成紫色,恶棍的修士服背后被撕开了,皮开肉绽煞是好看。重新出现的拉拉菲尔女人被压在了地上,一双大手掐住了脖子。一张俏丽的脸憋得通红,满是泪水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畏惧,更像是一头狂怒的母狮子,双腿踢腾着,细小的手握着盘子碎片像水车一轮一轮地锥进那强盗的肉里。他们周围的地上掉着厨刀,更多的碎片,还有烙饼的锅。
佩拉救了他。索罗菲得出了结论。
深色皮肤的手再次握紧了镰柄,半袋麦子一样瘫在墙根的身体又站了起来。他摇晃着,像风里的麦秆,耳中响着沙沙的水声。他走向压在女人身上的那个家伙,连呼吸都无比平静。他轻轻从地上跃起,似乎不受重力的约束,一步,两步,三步,踩上那畜生的后背如上楼梯。它就像野性难驯的原牛察觉有人偷袭,将上半身猛地直起,为了不弄坏“货物”而被丢下的刀重新抓回手里朝背后挥去。
他抓住它的头发,整个人跟着一起扬至半空,对朝着头劈下来的刀锋视若无睹。他一只脚踩在这头畜生的肩上,一手揪住腥臭的鬃毛,迫使它亮出脖子,一手举起镶了红边的镰刀,要割麦子。镰刃挥向怀里,割进气管,它终于不能再叫唤。他从后抱着那喷着血也漏着气的脖子,敞开那气道与血管,佩拉的眼里倒映仿佛乘着战车的影子。狼藉客厅里喷起暗红的旋转喷泉,洒水声在旋转中收束成一声嘤嘤的耳鸣,一根线随着强盗跪倒在地上气绝而从他的脑海里抽走。
他回到了地上,重力回到了他的体内,整个世界回到了他的脑海里,酒金色的眼睛与绿灰色的眼瞳照见彼此。
他又是索罗菲·索赫罗菲了。
终于安全了。两个人都重重喘息着,看着地上三具尸体。索罗菲的身上绽着长长两道伤口与十几道血痕,头发里血还在往下淌,看起来像一只险赢了搏斗的野兽。
佩拉的眼里闪着泪光,脖子上留着被掐过的淤青,衣服扒开了一半,沾血的碎瓷片终于脱了手。她哭着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不顾他满身是血,把自己也蹭得一身红。索罗菲也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忽然那对柔软的唇贴上来,带着葡萄的香气吻着他。佩拉把他拉进了厨房,抱着他就这么倒在柴垛上,饱满的胸脯软软的抵着他的胸膛。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布满泪痕的脸带着热烈的羞红。索罗菲也吻着她,但在她的手准备解开胸衣的系带时,他突然地撑起身体,说,“大叔没事,但是受了点伤。他很担心你,快去看看吧。”
他就这么站了起来,让到了一边,没有去看佩拉泪光闪闪的脸。身后的女人露出羞愧而落寞的表情,急忙扣上衣服,说一声“谢谢你”然后跑向了房间的方向。
而他抬起过头,望着小小的一方门框里远方的山,他好像听见了海浪声。
作者:江
这个故事曾经发生过,但也可能从未发生,因为它是关于一些厌恶月亮的人的故事,这约等于讨厌诗人、乐手和画家以及其别的这类人物。理所当然的,在他们统治的年代他们的王国里绝没有这些东西,所以他们也没有自己的诗歌,画像和塑像,以及故事。
我知道这个故事只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这事儿和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在这些人统治的时代,贫穷是一项普遍性的现象,普遍到每个你认为贫穷的人都没了解到过世界上还有一个词汇专门形容他们所处的状态,因此他们也不太清楚怎么看待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这很糟糕,因为过得比他们好一些或者好很多的人多半都骄傲于自己在以正确的方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些正确的方式大体上包括了诸如一个位置低的人绝不会比一个位置高的人更快乐,更幸福,更满足,而一个穿绸缎的人一定比一个穿粗布的人位置更高之类的。
至于一些罕见的、纯属偶然的、但不可避免会发生的,例如一个穿粗布的马夫正在微笑,但他的主人刚死了老爹之类的状况,对于这类情形,一个富有同情心的绅士或者淑女都明白他们应当先用怜悯的目光注视这名马夫,再对他的主人致以问候。
可怜的人,他的理智已经到月亮上去了。
我们要说的这名骑士正是一位这样富有同情心的好人。
总的来说,他具备许多美好的品质,比如仪表堂堂,骑着白色的高头骏马还有一套做工精良的银甲,又比如忠诚而且勇敢,谦卑而且有礼,如果一名淑女需要被他营救,那她被交还给她的父亲时看起来简直就像没被营救过一样之类的。
像这样的骑士,如果他没有去寻找冒险,冒险也会来找上他,有时他单打独斗,有时他被他最好的伙伴召集(或者反过来),还有些时候,例如现在,他需要帮手,但这趟旅途的目的正是拯救他最好的伙伴。
虽然我们都明白一个骑士应当不止有一位忠心的伙伴,但故事总是这么巧而又巧地发生了。
“……请容我向您确认一下,近五年来您的居所都没有窗子,对吗?”
“如果您认为我拥有这间牢房的居住权,那可太对啦。”
“那么您是名诗人吗?”
“虽说找诗人也该往这地方找没错,但太让您遗憾了,我不识字。”
“也就是说您也不会是个文学家或者哲学家咯?”
“可不是这样么。”
“如此,您对于音乐这项东西又……”
“您要是乐意把蜡烛和眼睛凑近些,准能看见我少了三根指头的手呢。”
“啊,那您就一定是我想找的那种明智的人了。”
无论怎么说,这位骑士都展现出了他的聪慧和公正,他不但完全明白该去哪里找一个好的侍从(牢房的屋顶总是比农户的窝棚严密的),还把这名肮脏而且残疾的囚犯释放出来,真的让他做了自己的侍从。而这名幸运儿一路上得到的对待么,除开要在月亮底下走路以外,以他原本的位置来说决计称得上是宽仁的款待了。
“我可真是从未见过像您一样无畏的人了。”
“唉,这,我真羞愧,倘若不是只有月亮出现时我才能瞧见它究竟在哪个方向,我也是决计不肯让自己像这样被它照着的。”
“而这正是我产生一些浅薄疑问的原因了,依我看,我们已经在月亮下走过了三又三分之二个夜晚……”
“啊,您是想问我,为什么我的头脑依然没有变化么?”
“就是这样,您真智慧,尊敬的阁下。”
“您终于问了这个让我提心吊胆的问题,可我该怎样向您坦白呢?您真是太会让我羞愧了……”
“噢,我猜,总不会是一位尊贵的女士用她的魔法庇佑了您吧?”
“像那样当然也很好,可……我向您尽数坦白了吧,并非是我的头脑有什么过人之处,只因为我正是要去月亮上找回我与我的伙伴的理智呢,唉……真羞人。”
说着,这位骑士迅速地抬起头打量了一眼月亮现在和他们的距离,又连忙低回去,比起三天前自然是要近多了,这叫他羞惭的心宽慰了许多。
“我想,阁下,又或许您会愿意宽容地再解答一个我无知的疑问也说不定。”
“这当然,您请说吧。”
“那么依您所见,您被拿走了理智以后,究竟有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改变呢?”
“啊!您又问了个着实令我无措的问题,可我已经承诺过向您坦白一切,我也只好如实说出来了。我变得脆弱,敏感又胡思乱想,每当想起让我友人抛下理智的那场哀恋,还有他发狂的面庞,我也不由得沉浸在莫名的悲伤里,甚至,唉,还会像现在这样,总想对人倾吐出我的思绪……”
“这听起来真是十分像一名正直而友善的人对不幸的正当反应。”
骑士感到他被这名伶牙俐齿的侍从冷冷地讥讽了,他不由得又十分地哀伤起来,而这种哀伤的感觉令他更为哀伤了,那无从捉摸的月亮真是叫他变得一丁点儿也不像自己了。
“您就尽情地嘲弄我吧,像嘲弄每一个不幸的人那样,我不止听着您的冷酷言辞,还要告诉您更多,看看能否叫您冰冷的心想起仁慈来!”
“我看,我保准儿找不出比您更体贴的好人物了。”
他们在争执中继续脚步向前,尽管伤感和愤怒占据了骑士内心的每一处,但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我变得多么陌生啊,当我看见那些尊贵的夫人时,我的念头中不再有纯然的恭敬,我总想扭头看看窗外的宫廷里有哪一朵鲜花更像她们;而当我看见那些整个家庭只有一条裤子穿的可怜人在月亮下围坐到一起,用他们被癔症侵扰的头脑彼此讲述那些荒诞不经的旧事,仅仅因此就能发出比国王更响亮的笑声时,我竟然不再感到怜悯和恐惧、
“您已经全然发觉到自己方才的残忍和冷酷了罢?我却还要告诉您更可怕的事实,我也要残忍地对待您了,我问您时您回答了我,那您一定是知道诗人的了,那些像他们爱慕的月亮一样无常又冷漠,热衷于将人的心揪出来冷冷鞭挞又信手丢下一朵火焰的恶人——这就是最可怕的事情了,我正是看见了一首诗,并将它用起伏的音调念诵了出来!
“……啊,我究竟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您是决计不会明白,当我发现我不再能端正正确地履行我的位置时,那是多么的令人惧怕!”
他一边痛苦地大声讲述着,一边斜斜地去睨侍从的神情,但他同时发现月亮离他们已经近到了一个能够攀登上去的距离,这让可怜的骑士甚至不禁觉得自己已经好转了起来。他真是备受了这莫测的折磨。
“至少,唉,我这可怜可悲的家伙总算办到了我的使命。这里可真荒芜……”
“噢,真巧,我瞧竟然也是这样,但那儿看起来很不一样。”
“——您是说哪儿?……啊!您在做什么啊!您差点把我摔下月亮了,快些拉我回去!”
“可这倒是有点儿难办。唉,阁下,但遗憾就遗憾在这儿了,您的智慧叫您问了我所有问题,却还漏了一个呢。如果您记得问过了我的罪名,事情保准儿就不是今天这样了,我犯过的罪状大体上包括了我是一名不识字的诗人和文学、哲学家,一名缺少三根手指的乐手,还是在脑袋里想象月亮的癔病患者。”
“总之,向您致意,我要让您离开月亮了,如果您非得带点什么走那就带走这块石头吧,相信我,它比您的理智好上许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