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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浪卷着细沙,冲刷着岸堤,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飘过寥寥几只白鸥。岸上花红柳绿,游人如织,少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拨开喧闹的人群,朝湖边走去。
湖浪随风拍打着岩石,岩石边除了互相追逐而过的儿童,只有一个人戴着渔夫帽,靠着折叠椅,舒服地翘着二郎腿欣赏着这满园春色,钓竿反而被冷落在一边。
“老师,所里早上都乱麻了,结果你一个人躲到这里享清闲。”
少年两颊漫上了红霞,已经是热的不行,随意就坐在了岩岸上。扫过一旁的小红桶,奚落道:“仨白条,老师你这一上午又空军了?”
椅子上的人登时坐了起来,一把把草帽摁到了少年的头顶,“闭嘴吧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此人不过青年模样,鼻梁上架着不合适的墨镜,穿得老气横秋,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咋看咋别扭。
少年撇了撇嘴,抓起一旁的钓竿看了看浮漂,又往旁边拌的料里掰了一块,随手撒进湖里。
“多打点窝,都没泡儿了。”
青年见少年接了自己手里的活,又好整以暇地躺下身子,望着树梢上的蓝天愣愣出神。
白鸟,扇动着翅膀飘然而过,像是划过天际的云朵。乍然风起,空中的白鸟也受到了影响,向下跌落了。
它无力地拍打着羽翼,想要再度撑起双翅,却被风刃刮伤一般,只是象征性的回旋了一会,又支撑不住地向下坠落。
青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声带被扼住,所有的话语在出口前就被撕碎,散落成白羽从天而降。
水面上无数暗流涌动,水草的叶片上沾满了细碎的气泡,就连伏岸的胖头鱼也逐渐变得清晰可见,嗖的一声没入水中,留下一尾粼粼的水珠。
“老师……青姐的照片我带来了。”一旁的少年没有察觉到青年的异样,自顾自的说,“我知道不该跟老师提起的,但他们都想让我交给你。”
“谁知道呢,青姐那天还扔我一束花,前一秒还在批评我干活不利索,下一秒就说让我当她的花童。”
“你知道吗?当青姐跪下来拿出戒指的时候,我笑得最大声,还好老师你先去揍老板了,逃过一劫。”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就好了……”少年的头耷拉着,“那样老师也不会走。”
青年没办法说话,手指摩挲着手腕上挂着的那枚戒指,是那天大家起哄时他带上的,然后……直到那一天他摘了下来,又不肯让它放着落灰,街边找了个小姑娘帮忙串成了手串,一直挂在手上。
距离指尖不近不远的位置,稍稍往前一探就能把戒指握进掌心,就像是两人往常出任务的时候,多一分就轻佻,少一分就疏离。
指尖冰凉凉的,带着花纹的凉意透过皮肤在眼前勾勒出那人的身影。
白鸟坠落的速度很慢,从一个白点逐渐放大,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似乎已经接受了它折断了羽翼,即将坠亡的事实。
身后是大海,眼前是万丈晴空啊。
“小白我美吗?”记忆里她笑吟吟地问,明明脸上伤口都裂开了,但她还是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闭嘴!你别说话,睁开眼睛看着我啊!”不该这么说的,明明昨天她还在跟你求婚不是吗?
世事无常,他妈的为什么这么玩我?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他甚至把徒弟都捎上让他练个手,没想到却落得这个下场。
羽毛,落了下来。涟漪荡漾开又被水波掩盖而过,徒留白帆在风暴间艰难穿行。
白鸟不知是哪里又生出求生的欲望,嘶鸣着扑扇着翅膀,羽毛被风鼓动着,拉出优美的弧线。
“噗通。”
有什么落水了。
怎么会?白鸟明明,明明挥动着翅膀飞走了。它没有掉下去,她绝对不会掉下去的。
“哦!上钩了!”鱼竿弯成了弓形,少年立马起身开始收杆,透明的鱼线牵带起银色的湖水,鱼挣扎着从湖面跃起,水花四溅。
“师父你看!”
青年从梦靥中惊醒,坐起身来,腿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执伞而立,春光明媚,巧笑倩兮。
“小白,我好困。”女孩破天荒地蜷缩起身子,依偎在他的身边,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一样。她的手间,那枚戒指闪闪发光,她自己选的,像是柳叶刀的花纹里镶着一颗金绿。
“你要好好的,等我把徒弟带出来,然后我们就可以甩开那个老登,全世界各地跑。”他不知道怎么的眼睛开始发烫,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无声地哭泣着。
确实有什么掉下去了,扑通一声溅起了水花,翻滚着冒出几朵气泡,缓缓沉入幽深无光的水底。
他拿起那张照片,郑重地放到回来,转身拿起抄网前去捞鱼,绿色的水里白色的锦鲤在翻腾着,被正口勾住的大嘴怒张着似是不满人类钓鱼这种欺骗行为。
“是条大鱼呢……”
评论要求:随意
备注:筹备长篇世界观下的一个npc们的小短篇,反高潮情节,写得有些痛苦和无聊
遇见那个人是在一个夏天,一切几乎像是注定的发生的一样,我恰好调到了新部门负责对外接待的工作,而那个人刚好也为了自己的私事来到了海源市。当时的新美国政府已经重建完毕了三年,对灾变猎人的管理也逐渐完善,尽管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有许多应当待在监狱里的人也混在了猎人的队伍中,但在与我方的信息交流中也不会对猎人的经历有所隐藏。
“你的注册名是……snow,没错吧?”
那个人点点头,厚厚的黑色风衣与围巾盖住了脸庞,也仍能在衣物的缝隙间看见那惨白的、革质的脸皮。
“可以把你围巾放下吗?我需要确认一下你的外貌是否和证件相同。”
那个人十分配合,平静地解开围巾,显露了自己的真容。外貌和证件上那位中性的人类脸型一致,但不少细微之处略有不同,这种情况可能涉及到了伪人灾变,但入境处已经证明了对面是完全的人类。
我信得过海关,但还是有些许细节需要确认。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脸……或者说你的皮肤怎么了?”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系统输入了开闭嘴巴的指令,一串话就从那人的嘴播放出来:“一些背叛、一个仪式,把我变成了这样,国际灾变档案Q系列0723子分支有更详细的说明……”
“直接和我说吧。”我打断了对方的话,背景我早已了解,这次问询只是想在谈话中寻找一些直觉感到不自然的东西。在我们这一行,直觉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时灵时不灵总是难免的。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准备措辞。那张冷淡的脸总是惜字如金,话多了反而让人觉得怪异。
“我是孤儿,在收养家庭长大,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他们养的狗。他们都信仰巴加央嘉,我是祭品,仪式成功了。”那人看着我平静的描述自己的过往, 那些背景档案里血腥、残忍的描写都极大幅度被对方简化了。
我想起了那人的档案。
该猎人共情能力极低,全身外皮因仪式完全坏死且出于匚匚原因无法植皮,没有痛觉与生存欲望,仅有杀死0723血祭仪式的受益者们这一目的,存在着一种机械式非情绪化的动力。
档案的最后如此写道:无论身上有多少异常,they都还是人类。
“你的人称代词是they吗?”注意到了特别的代词,我礼貌性地问道。
“……叫我白雪就好。”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有人说过……”白雪轻轻地抚摸覆盖在自己咬肌上的人皮,“我的皮肤纯白如雪,就……叫作白雪吧。”
对方看起来精神状态并不是特别好,这么害臊的话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
白雪按住了自己的脸,随着压力增大,一丝淡红色的脓血从颧骨边缘的人皮结合处渗出。我看得有点心惊,但想到白雪没有痛觉,又没那么难受了。
不得不说,确实没有比死人皮更白的皮肤了。
这次行动,是要猎杀白雪的最后一个目标,一个过去曾是那人母亲的人。
尽量把活干完,然后走人,这是部门对外单位的通用准则了,如果是以前接待外宾,大概还会带去吃几条肠粉展现一下海源市的好客,现在嘛……
现在是夏天,白雪像一块石头一样坐在椅子上,烈日当头下也不肯脱下黑色风衣,不敢想里面有多热。我只能给白雪一根冰棍,但对方礼貌结果后也不吃,只是把它放在车窗外,呆呆地看着冰棍在风中融化。
“不喜欢冰棍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对我有意见吗?
“我想等晚饭再吃,但到那时它就融化了。”
“奇怪的原因。”
白雪有自己的逻辑,我并没有追问,不抱有过多的好奇心对双方都好。
车子,那辆老旧的有车哼哼唧唧的在路上行驶着,在白雪的指挥下,我们绕了不少远路,花了半天才停在了一家妇幼医院前。
和我猜的没错,巴加央嘉是拥有轮回权能的邪神,祂的信徒即使死亡也不会消除记忆,反而能随着一次次轮回降生为畸形的胎儿。
部门在海源市各处都有眼线,而妇幼医院这种敏感点地方更是分配了一个小队进行灾变预防管控,我与他们交流了一番,并没有得到太多异常的情报。
我的直觉发话了。
“越是正常,就说明越不正常。”
白雪看着我,并没有太多话想说,只是看着我在车上现场向上级打了一份报告。不一会一整个军队就包围了妇幼医院,封锁线拉了起来,白雪正想动身,却被我按住。
“你有去的必要性吗?”
“你们能处理好异世金童吗?”白雪反问道。
“我们对各类灾变都有丰富的处理经验和应急方案。”
灾变应对部队开始设立隔离立场,我们被包围其中,目睹全副武装地士兵深入妇幼医院,大厅很快被控制,并无异常,无关的平民也配合着指挥,在接受检查后退居到安全的位置。
“在新美国,这不是我们处理灾变的方式。”
灾变可怕,但处理灾变后的收益也是超自然的,在新美国孤胆英雄或小规模队伍作战的形式下,很容易诞生出一些综合能力超群的强者。
“他们……都很弱,不如下级猎人,会死。”
下级猎人是新美国灾变管控体系中最下级的职称,中国的这种大规模、合作化、专业化的形式,注定大家都只是一台机器上的螺丝钉,没人能真正的独当一面。
“但我们的生存率会比下级猎人高许多,安全、稳定,无需孤胆英雄,也拒绝戏剧化的反转高潮情节。”
“……”
三楼发生了爆炸,浓烟滚起,一丝金光在黑雾中穿射而出,随后又很快呗熄灭。一位士兵站在了窗口,向大部队挥手,电台也适时传来了“灾变目标已消灭”的消息。
我提到嗓子眼的小心脏终于放了下来,说不担心是假的,刚刚的话我都是装着端着说的,直到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才轻松愉悦起来。
“你看……不是挺轻松的吗?”
我转过头去看白雪,才发现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车椅上睡着了。
我还有好多话想和白雪说,比如灾变解决了必须二十四小时内离境,比如待会吃晚饭前要不要再买一根冰棍……
幸好白雪睡着了,不然我真的蠢到会和一个聊不到一块的人一起吃一顿饭,那还是挺尴尬的。
天已经暗了,车子吭吭唧唧地开在大街上,暖黄的灯光掠过沉睡的白雪,直到那人睁开眼睛。
“我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吧。”
白雪不说话了,平静而又专注地望着繁华的街道、悠闲的路人,似乎对关底最后一个boss平淡无奇的死亡毫无想法。
“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白雪望着我,我才发现这是那人第一次注视别人。
“哦……”迟疑了片刻,傻不拉叽地问道:“那要买根冰棍,吃个晚餐吗?”
“好。”白雪说。
作者:亱煌绯
评论:随意
他又开始做梦了。
梦见她在暖冬的下午推开了那间刷了白漆的木门。那是整个法特莱拉地区最偏僻的咖啡店,藏在奥尔特山向阳坡的半山腰,除了她和一对双胞胎兄弟,根本没人会来。
淡淡的咖啡豆香气将她推向柜台,推向那个白得一尘不染的青年。
米夏埃尔施施然从柜台后站起,嘴角挂起淡淡的笑容:“今天需要点什么?暖阳、乐章还是圆月?”
“我没想好。”阿希莉娅微笑着坐上柜台前的高椅,那是米夏埃尔专门为她留的位置——尽管平日里她更喜欢窝在巨大的落地窗旁,慵懒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晒太阳。
米夏埃尔有些愕然,匆匆移开视线,低下头轻轻地询问着:“棉花和诗人怎么样?很适合今天的天气。你可以到落地窗旁坐着等待,那有你喜爱的景色。”
“不,米夏。我今天就想坐在这张椅子上。”阿希莉娅悠然拿过手边的一本厚重的书籍,抚上它繁复而粗糙的封面。
“可你说过,你不喜欢这张格格不入的椅子。不止一次。”米夏埃尔小心翼翼回道。
“我确实不喜欢这张椅子。”阿希莉娅施施然一笑,翻开第一页:“但你为我留了这么久,我想,也是时候做出一些回应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下,照在窗边低矮的米白色沙发上。反射的光轻柔地将两人裹入其中。
她听见米夏埃尔的心跳漏了一拍,旋即剧烈跳动起来;她看见米夏埃尔抬起冰蓝而透亮的眸子望向她。她从未见过米夏埃尔露出那种神情,迷惘、踌躇、以及……浓烈得几乎让她窒息的悲伤。
阿希莉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下意识呼唤他的名字:“米夏?”
米夏埃尔紧咬着唇,浑身颤抖起来:“不……不,阿希莉娅。我们不该……”
阿希莉娅不带犹豫地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轻柔地摩挲着:“米夏,我们认识多久了?”
“六千七百四十三天。”后者迅速答道。
“在这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你总是躲在我瞧不见的地方偷偷看我。”
米夏埃尔覆上她纤细的手,嘴唇翕动,没发出声响。
阿希莉娅不禁蹙起眉头,关切地询问道:“什么?”
“太短了。”米夏埃尔微微收紧握着她的手,怕她收回手,又怕掌心粗糙的茧磨得她不舒服:“才短短十八年……”
阿希莉娅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过自己的手背,留下两道痕迹,灼得她生疼。
“才十八年……才十八年……”米夏埃尔着了魔般,痴痴地重复着这句话。
阿希莉娅手忙脚乱地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怎么哭了?米夏?米夏?……”
阿希莉娅没见过米夏埃尔这副模样,她完全不知道面前的人为什么而哭。在她的印象里,米夏埃尔永远如寒冬的暖阳般,温柔且强大。如今却……
米夏埃尔握着她的手不觉攥紧,喉间传出低低的呜咽,转而小声哭泣起来,慢慢又变成了嚎啕大哭。她甚至来不及为他拭去泪痕,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着“有我在。”。
“不要离开我……可以不要离开我吗?求你了……”米夏埃尔哀求着,全然没听见阿希莉娅的安慰。
多次安慰无果,阿希莉娅猛地站起,狠狠吻上他的唇,直到米夏埃尔因缺氧唤回理智,快速轻拍她的手才罢休。她反手牵起米夏埃尔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我这不是在你面前吗?我不会离开你的。”
米夏埃尔红着眼看向面前的人儿,没有回应。他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那该死的柜台却生生拦在两人之间,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良久,他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扯起嘴角对阿希莉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他的声音无比沙哑,刺得阿希莉娅心头阵阵酸痛。
“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下去的……我只是……放不下……”
“你不在的时候……我总学着你的模样窝在那张沙发上……”
“每天下午我都会为你做上一杯饮料,就摆在沙发边的桌子上……”
“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你讲的那些故事,你天马行空的幻想……”
他絮絮叨叨着和阿希莉娅相处的点滴。
阿希莉娅仔细倾听,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虽然不是很懂,但听得出米夏很努力了呢。这真的让我很欣慰。”
米夏埃尔低下头,任由她的手胡乱地抓着。
“铛——”
沉重而空灵的钟声骤然响起。
阿希莉娅深而缓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教堂的钟声响了,米夏。我得走了。”
“铛——”
四周的景象飞速消散。她再次捧起米夏埃尔的脸,在额间落下一吻。
“铛——”
米夏埃尔只觉脚下一空,从柔软的沙发上猛地惊醒。脑袋像是被钝器敲打过般,疼的厉害。
他缓了好久才撑着沙发坐起。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散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忽的瞥见沙发旁的桌子上,本应盛满的饮料少了些,像被人喝过一口。
作者:米琪雅
标题: 不可言语
里面有大量世界观设定!但是感觉理解上应该不会很困难w
评价随意!
柳树枝条轻微地摆动了一下,梅尔抬起头,轻轻眨了眨眼睛。
好像恍惚了一会儿,浅灰色长发的少女右手捻着自己的碎发,一边若有所思地等待着什么,一边用左手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写画,漂亮的阿卡迪亚符汇流畅地被编写出来,又流畅地被她捕捉并清除。
梅尔·谢玛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琥珀色的眼睛无聊地顺着长街望向远方,路上别无他物,只有一辆银白色的自行车飞速地朝她驶来,车子上的短发少女活力满满地朝她挥手,梅尔迅速地将手指移动到嘴唇上,示意她安静。少女满不在乎地咧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重重地摔倒在地。
但这不是她技艺不精的错。
大地在震动。
梅尔右手紧紧地握住自己所坐长椅的扶手,甚至无暇将那少女扶起来,她看向剧烈褪色的天空和震动崩裂的地面,左手手指在空气中飞速地书写出阿卡迪亚符汇,她的动作异常敏捷,而她身后的栗色头发的少女则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大地的震颤中坐到了梅尔旁边,安静地凝视着她的动作。整个世界都处于剧烈的崩坏中,却听不到任何尖叫。
这情景大概持续了三分钟,这场变故的退场与到来一样突兀。梅尔面无表情地根据接收到的编译和修复情况调整着自己使用的符汇,用自己习惯的排列方式将最后一组阿卡迪亚符汇收尾,她所使用的这一套符汇都会在结束修复后立刻整理上传到鉴符师的共享系统中,作为后来者的学习资料。
3个R级短语,5个G级词组,她审视着自己捕获的词语,伸手捏碎了它们。这些不合格的词语引发了小型的失衡,现在这些词语的碎片将被系统识别,这些词语下次在使用的瞬间就将被消除,这样就不会引起类似的动荡了。而这些失格词语的使用者……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情,梅尔极轻微地咬了下嘴唇,将刚才的想法清除出脑袋。
她身侧的少女微笑着看着她,突然张口对她说话:“你真是相当出色的鉴符师。”
梅尔大惊失色,想要在这些词语引发失衡之前将它们捕捉销毁,却发现少女面带愉快的笑容按住她的手,少女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看周围。
她们两个正被一个巨大的泡沫包围起来,光下这泡沫七彩的脆弱外壳颤巍巍地抖了抖,梅尔抽出手,谨慎地将一根手指探到泡沫中。是用阿卡迪雅符汇编译出的隔离膜,在不稳定的公众场合迫不得已要讨论阿卡迪亚符汇涵盖范围之外的问题时,鉴符师会制作这样的泡沫短时期隔绝彼此的对话,这样交谈时产生的词语便不至于对这个世界造成损害,而鉴符师在这种空间里也能迅速回收自己生成的词语。
梅尔能在十秒钟内破译它的构成,却未必能不知不觉就完成这个泡沫,她吸了口气,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向眼前的栗色头发的少女表示敬意:“非常高明,我很佩服。”她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用非规范的语言讲过话了,这让她产生些许反叛的快感与轻松。
事实上 ,自从阿卡迪亚符汇的初稿确定之后,所有人,几乎都不讲话了。
少女还是歪着头看向她,梅尔突然注意到她的瞳光有些呆滞,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在少女的眼前轻轻晃了晃,不过她立刻意识到这样做极为失礼。少女再一次按住她的手,亲昵地在她掌心写字:是的,我看不见。
梅尔不动声色地在少女的掌心写:你的名字?
栗色短发的少女写了一个应该已经被清理的单词:Von.
与此同时,她清楚地发出这个音,在这个词语被发音与文字双重表达的同时,整个泡沫重重地一抖,然后破裂了。在梅尔动手之前,von已经将泡沫里已经存在的词语安全地回收,手法娴熟可以比拟梅尔知道的任何一个鉴符师,von侧过脸,无声地朝梅尔笑了笑,然后牵住梅尔的手。
Von是“领袖”的名字。
她在梅尔的掌心里用绝对规范的阿卡迪亚符汇写:带我去。
梅尔看着少女无神的眼睛,突然感到这一切非常荒谬,跟她预想的截然不同,她本来以为今天等到的“领袖”,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和钢铁意志的老者,能十分明确地回答她对这个世界的疑虑,可是von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跟梅尔年纪相仿的少女。梅尔低下头又看到了脚踏车,Von到底是怎样骑着脚踏车过来的?梅尔极快地编写了一枚小小的泡沫,泡沫里承装的是她的疑问,那枚泡沫慢悠悠地撞进von的耳朵,而von几乎在同时就轻轻地咧嘴,露出愉悦的笑容。她在梅尔的掌心里写:只要多做几次,就很容易了。
梅尔又眨了眨眼睛,她感觉今天的阳光有些强烈,竟让她头晕目眩起来。她看着栗色短发的少女,心里的疑虑是一汪拨不开的黑色深泉。
Von笃定地握住梅尔的手。
“成为弗罗茜的鉴符师,我感到非常骄傲,我将为了维护世界的平衡与安全而奋斗,将是这个城市最重要的守卫者之一,我将遵守鉴符师的纪律,以完成符汇的最终定稿而不懈努力。”
这是梅尔在鉴符师协会的最后一场面试时,通过阿卡迪亚符汇向鉴符师协会传达的感想,表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并不激动,这冷漠反而被特别赞赏,最终的鉴定认为,她拥有成为鉴符师的天赋,而到今日,她已经成为这个城市最有名望的鉴符师。
梅尔握着Von的手,引导她向协会的内层走去,鉴符师协会的外层大厅用高雅的大理石装饰而成,弧形的墙壁上用阿卡迪亚符汇书写着两行字:“言辞即灾难,表达即不幸。”这两句话在阿卡迪亚符汇初次印刷的几版里是有前提的,不加控制的言辞即灾难,未经审核的表达即不幸,然而在阿卡迪亚符汇越来越强调直接和力度之后,前提就消失了,而每个人对这两句话都非常熟悉,因为如果不遵守,灾难和异变确实会随时出现。即使在使用了隔离泡沫的家庭,也不会轻易开口说话,书写工具在这个世界也早已消失了,人们只会使用阿卡迪亚符汇进行沟通,这样让一切的危险都压制在摇篮之中。
经过哨兵特瑞尔的时候她扣住拇指与食指,另外三个手指并起,在太阳穴前轻轻点了两下,这是向对方表达问候的手势。特瑞尔眯起眼睛,回以相同的手势,然后轻轻朝von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梅尔安静地直视着特瑞尔,递出准备好的说明文件递交给特瑞尔。文件完美正式,书写的每一个字符都使用的规范符汇。特瑞尔认真地翻看着,但是他们二人心里都知道当正式到这种地步,这种检阅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份文件可以存在到现在这件事实本身就证明了它的可靠。
特瑞尔沉思了很久,然后按了自己桌面上的红键,等待上级的指示。梅尔有些紧张,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内层已经有人做好了相关手续,但是如果有纰漏的话,“领袖”很可能根本无法进入到核心室……Von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梅尔的思路就不由自主地集中在她敲击了什么样的符汇上面,她写的是,不用担心。
梅尔抬起头,特瑞尔伸出左手向前方一挥,梅尔轻轻点头,随后正打算牵起Von的手,Von却比她更快地反应过来,更加坚毅向前走,她明明眼里一丝光芒也没有,却好像比梅尔更清楚前进的方向,在她的指引下,梅尔简直怀疑要被带领的反而是自己,她一边诧异于Von对此地的熟悉程度,一边随之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像是即将失控的火炉。在Von的脚尖触及到内层的门槛时,梅尔感觉自己胸口那个火炉快要炸裂了,发出呜呜的轰鸣,而从那个炉子里流出的所有岩浆,顺着和Von相牵的手蔓延到Von的肢体。
协会的外层仍然属于公共空间,虽然也设置了隔离泡沫,但为了害怕新生词汇容量溢出,所有人都还是尽量缄口不言,但是协会的内层,是绝对无灾区。唯有这里,不管你说什么,写什么,虽然也会生成词语,却不会给整个世界造成负担,鉴符师在这里交换彼此的经验和技巧,并且研究什么样的词语可以升格为阿卡迪亚符汇,然后经过审定检测,加入到每个月刊发一次的阿卡迪亚符汇词典里。
Von进入了内层。这个连鉴符师资格都没有的少女,现在在接近整个世界权力的核心。
栗色短发的少女松开梅尔的手,非常自然地转身面对着她,开口说道:“再一次见到你,我很高兴。”
然后不等梅尔回应她,她就一口气说了下去:“钥匙在我身上,我需要你保护我,在我完成对核心的解锁之前。”
梅尔有些着迷地看着她果断的行事,想起卡乔消失前交代她的事情,将“领袖”带到核心室来,“领袖”可以改变这一切。
卡乔说,丧失表达是不公平的,这个世界很早以前并不是这样。
鉴符师的权威非常之高,进入内层之后不仅有随意使用词语的权利(但要注意回收),还拥有很多对弗罗茜人来说过于奢侈的享受,比如,宴席。
梅尔初次接触到酒会这种场合感到十分不适,她仍然面无表情,不发一言,脸上却涨得通红,她想不通为什么高尚的鉴符师,以保护人民的安全为己任的鉴符师可以这样放肆地挥霍资源,她所见到的酒会的奢侈程度超出她的想象。梅尔尝试向组织者罗塞抗议,而对方微笑着耸了耸肩说:“会怎样?我们可是保护了整个弗罗茜安全的人。”
罗塞是本届鉴符师的总决长,他年轻有为,对删改和精简阿卡迪亚符汇做出了出色贡献,然而内层里的他与每个月在广场庄严公示新版阿卡迪亚符汇词典的他判若两人,没有人能将此时摇晃着酒瓶将酒液倒到别人身上然后笑嘻嘻地说些调情话的罗塞与协会总决长联系起来,他绕过梅尔的身体时,笑嘻嘻地搭住她的肩膀,对她说:“放轻松,要知道,我们几乎是这个世界的神,偶尔拥有一些特权,是应该的。”
梅尔差点将面前餐桌上的大盘沙拉扣到他头上。她最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用力揉着自己的脸颊,大声地说:“这样是不正确的,这样是不对的,罗塞应该被罢免。”
一个稍微有些醉醺醺的声音出现在她上方,“真浪费,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去吃点好的。”梅尔抬起头,便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拎着酒壶,以非常愚蠢的姿态坐在房梁上。卡乔当时一脸大胡子的邋遢样对梅尔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特别是他的胡子上沾了色拉酱。
不难想象这种会面对梅尔造成多大的冲击力,她认为这种人也是鉴符师的一员简直拉低了整个行业的下限,不知节制,不知羞耻,应该被剥夺鉴符师的身份。她甚至用阿卡迪亚符汇编好了对卡乔的投诉,但是要递交上去的时候,她瞥到罗塞一本正经地穿着制服从她旁边经过,她思考了一下,就销毁了那份投诉。
梅尔那时候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脸,下定决心,她要改变这个情况,要让这些不把自己任务放在心上的家伙改变,他们明明在做着世界上最高尚的事情。
当她与卡乔数次冲突,又在协会强制下数次合作后,梅尔的这段心路被无情地嘲笑了。那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有些醉意地告诉她:“高尚么?你真的认为,只要有新的词语诞生,这个世界就会崩坏么?”
梅尔退后一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一个口子。
卡乔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后悔自己的失言,随后用醉醺醺的讨厌态度含混了过去,而梅尔慢慢地也不再在意那句话。一个醉汉,能有什么不会说的,她这样想着,然后更加努力地工作。
一直到卡乔消失前的那一天。
鉴符师是有工作年限的,到达一定程度就无法再担任这个工作,随之退役。当梅尔发现卡乔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时,她感到松了一口气,甚至满心欢喜地以为,这种人少一点,协会可以不要那么荒唐,风气也会变得更好一些。然而当她去礼节性地送别卡乔时,她发现卡乔的一切资料都消失了。
卡乔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很隐蔽的泡沫,特意留给梅尔的。
“梅尔,你真让我失望。”在Von熟稔地坐在核心室的操作台的时候,梅尔意料之中地听到了罗塞的声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左手塞进了口袋。
“我们做的是错误的事情,我已经知道这点了。”她平静地公开了自己的主张,而罗塞郑重地摇头。
“你真的要为了卡乔那个疯子的话去试图颠覆弗罗茜的秩序么?”罗塞把核心室的门关上,慢慢地从外围绕着圈子走过来,他每走一步,梅尔静心编译的泡沫隔层就脆弱一分,她飞速地修复着罗塞破译解开的部分,为Von的操作争取时间。
梅尔并不答话,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罗塞的每一步动作,她都要付出更大的心力去应付,她感觉大量的符汇冲出她的指尖,比她过去所进行的所有工作都要更高强度的计算。“想清楚,梅尔,是我们在保护市民。未经审核的言语会对整个世界造成伤害……”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罗塞,你们并没有销毁所有的文件。”
罗塞耸了耸肩,他面前的泡沫又稀薄了一点。“伪造证据并不困难。”
“彻底销毁证据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协会现总决长带着一点暧昧的微笑眨了眨眼睛,随后表情瞬间切换到那个每月主持颁发阿卡迪亚符汇的神圣工作者,“你想要你要牺牲富罗西的秩序来满足你自私的好奇心么?你从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判断是错误的,核心室被不怀好意的人掌握的话,会对外面的人民造成多大的伤害么?”
梅尔不再回答他,她全力以赴地对抗着罗塞的攻击,与此同时,她还要小心留意身后Von的进度。
Von是“领袖”。
梅尔读过卡乔留下泡沫里的信息之后,曾经考虑了一万次到底要不要将这个情况上交给罗塞。她完全无法相信卡乔所说的任何东西。
卡乔说,这个世界的崩坏并不是必须的,而是为了维持鉴符师的地位而存在的谎言,监视着整个弗罗茜的系统就在核心室,每一任总决长都在利用这个系统维持着自身的威权和统治,而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都会被当做导致世界崩坏的原因而被清理了。
而“领袖”握有真正反抗的钥匙。
梅尔观察了很久,在每一次出色完成任务的同时审视那些导致崩坏的词语,无一例外的,大部分是对鉴符师系统存在的质疑,这是一种高明的训练与压制,长此以往,弗罗茜再不会有人对鉴符师的神圣报以疑虑。
梅尔并不应该相信这些,她从小就相信自己所受的教育与训练,是会为人民带来幸福的。
她并不应该相信这些,直到她发现越来越多可疑的迹象。比如每次捕捉词语的任务结束后不久,那些使用这些词语的人就消失了,令人疑惑地消失了。但是没有更多的人关心他们,因为他们竟然质疑了鉴符师协会。
于是反抗本身就成了罪恶。
当一个人开始对一个长久忽视的虚假留心关注之后,她很快就没有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梅尔知道核心室的作用是帮助编绘阿卡迪亚符汇,以及所谓的预警作用,也就是收集了过去被判定失格的词语进行监控,一旦有人再次使用就会当场销毁。如果她的判断是错的,那么最多她们只是失去了一个预警机,而这并不是不能补救的。
梅尔真正无法接受的是,那么多为了所谓秩序的人的牺牲,只是为了满足罗塞这样的人的控制欲。她想知道真相,她需要知道真相。
她召唤了“领袖”。
于是Von出现在她眼前。
罗塞露出了笑容,他曾经很欣赏梅尔这个无声而老练的下属,也很喜欢她那种正经的劲头,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她逆反心太重,他一度考虑好好栽培提拔她。他心情愉快地看着梅尔咬着下唇将阿卡迪亚符汇一遍遍重铸防御,然后自己用更漂亮的手势破除。
“你没有机会了,梅尔,现在放弃,我还能允许你留有尊严地离开协会。”当然不可能,但是这样讲听起来很有架势。
“你应该知道你编译的速度并不如我,我比你的经验还是丰富太多了,鉴符师这个职业,说到底依靠的是经验和符汇应用的熟练度。我只需要再十秒就能终结你,啊,还有你身后这位,不知道从哪里装神弄鬼,自称领袖的家伙。”
然后这个闹剧就该结束了。
他在脑海中有条不紊地倒计时,然后一步步朝梅尔走去。
三.
梅尔已经到极限了,她甚至出现了几处比较明显的失误。
二.
倒数第二层泡沫也碎裂了。
一.
罗塞伸出右手,朝空气重重地一握拳。他欣喜地看着梅尔的最后一层泡沫碎裂得分外好看,脸上的笑容绽放到最佳的优雅弧度。
与此同时,他感觉心脏瞬间被碾碎了。
“你忘了考虑我的编译速度,这位先生。”
失明的少女Von站在已经完全释放数据的核心室前,对着他做了一样的手势。
与此同时,罗塞惊奇地发现,这位少女的身体似乎也在碎片化。
“领袖……”梅尔手足无措地在Von的身旁,似乎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阻止Von的异变。
Von稍微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按住梅尔的额头。
“我不是领袖,梅尔。我只是你遗留的一段程式。接下来,好好听我说,核心室的数据非常庞大,但是对你来说,接收起来不会很困难,虽然这一年多的监禁让你的思维敏度退化了很多,但是你有天赋,你有创作了我的天赋,就不会无法承受这些数据。”
“梅尔,真正的领袖是你,你的全名是梅尔·冯·谢玛。”
“你在两年前因为言论危险罪被投入弗罗茜监狱,而你知道你所谓的危险言论只是号召大家争取自己的权利,你被迫接受了思维改造计划。这里,这个世界,也只是编译出的一段程序,你明白吗,这不是你的世界。”Von飞快地讲述下去,像是曾经讲述过无数次一样。
“你很早之前就知道有这个改造计划的存在,所以你在网络里留下了Von这枚种子,当身在弗罗茜里的你开始对所在环境产生质疑,我就会被你召唤,我将协助你恢复你被封存的记忆和对世界的认知。”
“这个世界是由外部的程序和你的思维构成了,当你对这个世界存有疑虑,就会导致这个世界存在反抗意识的人,而当你越来越相信这个世界的价值,诱使你苏醒的可能就越来越低。只有你对我的存在发出了邀请,我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过去的一年里我不断地在失败,在进入核心室前被逮捕,然后我被删除;在开启核心室时被摧毁,然后我被删除;在异变的时候被发现,然后我被删除。每一次删除都将导致你的世界的重启,然后你又要再经历一次类似的故事,你觉醒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开始对这个系统产生了坚信的信仰,而我的数据则越来越残缺,这也是为什么我逐渐连视力都丧失了。我和你相遇了无数遍啊,梅尔,也失败了无数遍。但是这一次我成功了,不,是你成功了,梅尔,你一定,一定要想起来真正能使你越狱的那个钥匙。那个词语,不在我身上,在你自己脑海里。”
核心室的数据像闪电一样,寒冷和炽热交替滑过梅尔的感知,她有些无法理解Von在说什么,然后随着数据流的汇入,她慢慢想起来了,她曾经所在的世界,她真正拥有过的生活,她宁死也不肯放弃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想起那个词,想起那个词,你就有能力从弗罗茜这个泡沫监狱里解脱。”
柳树枝条轻微地摆动了一下,梅尔抬起头,轻轻眨了眨眼睛。
好像恍惚了一会儿,浅灰色长发的少女右手捻着自己的碎发,一边若有所思地等待着什么,一边用左手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写画,漂亮的阿卡迪亚符汇流畅地被编写出来,又流畅地被她捕捉并清除。
梅尔·谢玛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琥珀色的眼睛无聊地顺着长街望向远方,路上别无他物,只有一辆银白色的自行车飞速地朝她驶来,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在驾驶它,它歪歪扭扭地冲到梅尔的身边,然后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异变开始了。
梅尔伸出左手,轻轻挡住刺眼的太阳,看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崩塌。她感觉自己重新恢复了对自我的掌控力,像是随时有能力离开这个无法自洽的世界。
然后她念出那个被禁止了很久的词语。
自由。
作者:亱煌绯
评论:随意
(1)
2651年,十月,31日,星期五。傍晚五点。
“玫瑰岛”酒吧地下的隐蔽小隔间里,叶辰希与加德纳相对着坐在圆桌旁。
叶辰希低头看着杯中的五颗骰子,抬头对上加德纳的视线,缄默不言——
大约半个小时前,加德纳忽然十万火急地把叶辰希叫来,也不说什么事,只是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堆骰子和两个木杯,让叶辰希坐下来陪他玩。
“坐。”加德纳随意地指了指桌旁的三把空椅子,从角落的冰柜里拿出一整瓶生命之水。
“大哥!你这儿没事吧?!”叶辰希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今晚可是圣灵夜,不出意外的话又会出意外了。”
加德纳当然知道韦布斯特为解决“斯贝塔”案件前后忙活了好多年。就连三年前跟嫂子热恋期的时候也把嫂子晾在了一旁,韦布斯特哄了好几个星期才重新赢得她的芳心。然后两人就闪婚了……
加德纳摊摊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正跟以前比,我们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吧。你能预知到今晚谁会遇害吗?不能。那为什么不在死讯到来前先来玩上两把?”
叶辰希咂咂嘴,果断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警惕地盯着加德纳:“先说好,不准出老千。”
“放心,我怎么会对自家人下死手呢。”加德纳嘻嘻一笑,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
叶辰希自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报出:“三个三。”
“七个三。”加德纳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加注。
叶辰希眉毛一挑,猛地拍桌,自信满满地掀开自己的杯子。“开!”桌上赫然只有两颗骰子是三点在上。
加德纳不紧不慢掀开杯子——五颗骰子,全是三点在上。他得意地倒上一杯生命之水,推到叶辰希面前:“看来幸运女神总会偏爱我一分。”
“……”叶辰希的表情顿时凝固了,好一会才憋出来一句字正腔圆的苍卫语:“草尼玛。”
加德纳猛地拍桌:“少废话!给老子喝!”
(2)
圣灵夜——美尼亚人如此称呼十月的最后一天。
在他们的传说中,死神们会在这天夜里带领当年死去的鬼魂重游故地,再望一眼他们贪恋的土地,然后返回地狱转世轮回。一些不愿离去的亡魂则会在“茫茫鬼海”中悄悄逃走,找寻生灵夺舍,借此再生。
“他们纷纷带上面具和伪装,妄图混在鬼魂的游行队伍中,希望能在鬼群中找到自己的亲朋。直到现在,美尼亚某些与世隔绝的地区竟然还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加德纳·奥利特横躺在椅子上,两脚吊在半空中晃悠。他不可置否地耸耸肩,毫不绅士地饮尽香槟杯中的最后一滴卡瓦酒,将空杯放到桌面上。
“我倒是觉得,传说之所以能成为传说流传下来,肯定有其中的道理。”叶辰希趴在桌上,斜斜看向加德纳。
“真见鬼!别试图用你们苍卫那套‘存在即合理’的说辞来说服我。”加德纳浮夸地捂上自己的额头:“帮我加些冰块,谢谢。”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去加?”
“从五点玩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我就没输过。”加德纳理所当然地回道。
叶辰希小声嘀咕着,摇摇晃晃地走向门旁的冰柜,取出一些冰块放进装酒的桶中。
加德纳瞥了他一眼,并没过度在意他说的话——在这个不过三十平米的阴暗房间里,就连墙角蜘蛛吐丝结网都声音都不能逃过他的耳朵。
加德纳捏着杯脚举到面前,透过烛火观察起杯中剔透的桃红色液体。细密的小气泡逐渐融合,上升,炸裂。就像卑微的蝼蚁,脆弱但胜在数量多。即便无法对高位者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当它蜂拥而上时,也能让人感到一丝厌烦。不过——他很享受将气泡一一碾碎在齿间的感觉。
加德纳叹了口气,继续道:“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圣灵夜已经变成了商贩们一年中收入第三多的日子。”
“以及罪犯们行凶作恶的狂欢节。”待在阴影中沉默已久的韦布斯特·伊沃忽然开口,把叶辰希吓了一跳。
“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不是吗?”加德纳凑到杯口轻嗅,清新的莓果气息让他为之一振。他懒懒坐起,一手绕过椅背,将自己挂好:“万一就跟叶辰希占卜的那样,凶手在今晚被你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呢?”
“占卜结果不一定是准的。如果凶手真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抓住,‘斯贝塔’案件就不会成为六年都没破的疑案了。”韦布斯特微低着头,眸子却直勾勾地注视位于房间中心的加德纳。
“如果我说‘幸运女神告诉我,事实证明就是很简单’呢?”加德纳不卑不亢地回以目光:“你们治安署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都抓不住凶手,我看就是一群吃干饭的。”
二人相互注视,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额……我觉得你们待会再打起来会比较好。”叶辰希小心翼翼地说着,抬手指指门;“外头好像来人了。”
“哦,亲爱的小鹿,不用你的提醒我也知道有人在朝这里走。”加德纳敛起笑意,眯起眼睛瞥了韦布斯特一眼:“而且,听脚步声,是位娇小的姑娘呢。”
韦布斯特冷哼一声,不屑地推了下眼镜——他今天来酒吧之前早就跟老婆提前报备过了,包不会被抓起来吊在桅杆上挂个几天几夜的。
敲门声旋即响起。阿泰神色慌张地推开了门:“老大!”
韦布斯特和加德纳对视一眼,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就在刚刚,‘斯贝塔’案件又出现一名受害者。跟之前一样的死法。这次……”阿泰顿了顿,偷偷瞄了眼脸色愈发阴沉的韦布斯特,继续道:“是我们的人。”
(3)
“斯贝塔”案件,也被称作“亡灵”案件。发生于每年的十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圣灵夜当晚。
这个案子已经持续发生了六年,受害者共11人——现在应该是12了。他们的年龄跨度极大,从百岁老人到刚出生三天的婴儿,无论性别,被凶手以一种特定的姿势摆放在不知名的法阵中,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财物被翻动的迹象。只在左胸口表皮和眉心处出现了许多细密的、类似丝线留下的割伤——不,或许将其称为“印记”更贴切,因为它们并未伤及皮下组织。
案件的受害者最初是些无家可归的拾荒者,后来逐渐变成下层阶级的贫困百姓、中层阶级的普通人,最终甚至包括了上层贵族和皇宫贵族。
尽管此后每年,治安官们都会警告人们在圣灵夜不要外出,并在当晚出动所有警力进行巡查,但这些措施都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
唉……只有灾难降临到自己身边,即将威胁到自己的时候,上层的家伙才会开始有所举动。他们站得太高了。
加德纳双手抱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曲。他的目光越过埋头痛吐的叶辰希,落在韦布斯特高大的身影上。
至少……韦布斯特还算个好上司。
“那啥……为什么我也要去?”叶辰希抱着装有他呕吐物的桶瘫坐在椅子上:“你们指望一个醉鬼能做什么……”
韦布斯特微微偏过头看向叶辰希,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你自己也在水晶球里看见了那个可怖的怪物。”
“说明这起案件很大可能,是为了满足某个邪神的欲望。而且在场的所有人就你对黑魔法有研究。”加德纳点点头补充道。
“我只是神智清醒,不代表我能控制我的四肢走出这个房间。”叶辰希叹着气,用半死不活的语气回道。
他的抗议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韦布斯特和加德纳已经带上武器和提灯,跟着阿泰走出了房间。叶辰希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桶子放下,晃晃悠悠站起身来,跟在三人的身后。
穿过酒吧昏暗的走廊,嘈杂的音乐声与人们的谈笑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无一人的昏暗街道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夜色如同一块沉重的幕布,笼罩在法卡拉瓦的上空。阿泰高举着手中的提灯,微弱的光芒仿佛被这浓重的黑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堪堪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悠悠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叶辰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一些。
“案发现场。”韦布斯特简洁地回答。
“哦,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叶辰希自嘲地笑了笑。他搓了搓两臂的鸡皮疙瘩,踉踉跄跄地跟上前面三人的步伐。
加德纳回头瞥了叶辰希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别担心。等你到了现场,说不定那些恶心的感觉就全忘了。”
“希望如此。”叶辰希咕哝着。
(4)
在阿泰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片墓地,七弯八拐后,走进一条阴湿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两旁的房屋窗户紧闭着,偶尔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也被厚重的窗帘遮挡,透不出半点暖意。
叶辰希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的喉咙里还时不时传来一阵胃酸的灼烧感,呼吸带出的酸臭狠狠锤击着他的胃袋,身体下意识的呕吐让他不得不停下来缓缓。
“老大……你们先去吧。”叶辰希扶着一旁的窗户,唾去泛酸的口水,有些虚弱地看着前方的三人。
韦布斯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几眼叶辰希:“这里不安全。”
“我真不行了……”叶辰希摆摆手,声音颤抖着说道:“就不该听加德纳的话……”
加德纳双手抱胸一脸嫌弃道:“嘿呀!你酒量差成这样是我的问题?”
在窗旁透出的昏黄的灯光下,叶辰希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你们先去吧,我缓缓就好了。”
韦布斯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在这里等着。”他转头看向阿泰:“阿泰,留下确保他的安全。”
阿泰点点头,将提灯交到韦布斯特手中,快步走向叶辰希。
加德纳拍了拍韦布斯特的肩膀,两人继续沿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叶辰希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胃部平静下来。阿泰则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警惕地环顾四周。
巷子里静得可怕。叶辰希甚至能清晰无比地听到自己呼吸时带出的声音。
“你觉得这次会是什么情况?”阿泰小声问道,试图打破沉默。
叶辰希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不知道。希望这次能有所不同吧。从之前案发现场留下的法阵符文来看,这应该是置换或者唤醒某些存在的阵法。可我总觉得缺了些什……”
叶辰希眼睛猛地睁大,瞳孔聚成一点。
“你……”
他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触感贴在他的腹部,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腹部扩散开来,像是一团火在燃烧,整个身体都能感到灼热。
叶辰希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旋转着,缓缓地斜向抽出。血迹沿着刀刃滴落,染红了他脚下的石板路。他的呼吸瞬间急促,心跳声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感官,仿佛要跳出胸腔。他本能地伸手捂住伤口,温暖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还缺第十三份祭品。”阿泰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回荡在叶辰希的耳畔,
他的瞳孔中映出了阿泰那双毫无情感的,如同死物般的眼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魂灵。
“为什么?”叶辰希哽咽着,他的膝盖一软,身体斜斜向后倾倒。他试图抓住些什么来稳住自己,但手指只是无力地划过冰冷的墙壁,倚着墙壁滑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那双眼睛,那把匕首,还有那不断涌出的血液,却异常清晰。
“你不需要知道。”阿泰回答,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简单的任务。
叶辰希只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腹部像是被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刀片,疼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第十三份祭品……”叶辰希重复着阿泰的话,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但都被疼痛和恐惧所淹没。
阿泰没有再说话,蹲下身,将刀打横,从下往上猛地插进叶辰希的左胸,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如同看死物一般。
都说人生的开始会通过一条狭长的甬道,那是一个人最初的记忆。
高文没有这段记忆,他人生最后的记忆却和甬道有关,他穿过了细长的,仅能够通过一人的甬道到达了这个地方。
但其实非要说的话,那也不应该算是最后的记忆,只是高文有种感觉,好像那似乎是某种结束的讯号。他现在和自己的兄弟们在这里工作着,伙食也并不差,只是没办法去到外界,所以高文一直有一个目标便是等这个工作做完,他要去外面的世界感受一下久违的阳光。
李桐说这是梦想,也可以算是美梦。
高文不知道美梦这个词还能这么用,能在人清醒的时候做梦,感觉很新奇——就像是李桐本人一样。
每隔一段时间这里就会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李桐只是其中之一。他是和他团队一起来的,他的团队就像是大部分来到这里的人一样,只想去到最深处,说是有宝藏。
高文没见过宝藏,他的工作便是在这片区域里面按照图纸搭建起来,和他同在一个区域里面的还有王二和张三。张三比较活泼,也爱摸鱼,偶尔会离开这片区域一会儿,王二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高文也没有去找的想法。
后来李桐就留下来了,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大部分外来的人都会离开,会有少数的人留下来。留下来的人一般都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李桐的话也很奇怪,他和高文说他还不甘心,他觉得里面的机关上面的字符一定有能够破解的方法,那是古老的密码。其实他对宝藏没有兴趣,他是一个符号学的狂热爱好者,他只是来破解密码的。
“密码是什么?”
高文有些不解,他没听说过这个词汇。
“就是一种暗号,你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你没有对上暗号就会万箭穿心,我就是这么死的。但是若是对上了,你就安全了。”
李桐说他死了,高文并不相信,他又不是那种大师还能看到鬼魂。所以高文猜测应该是因为受了某种重伤所以怀疑自己死了,毕竟李桐是张三带回来的,刚带回来的时候血肉模糊的,确实有些吓人。
刚开始张三还对这个新人感兴趣,毕竟这里的工程他们做得太久了,谁都希望能够有新鲜的血液进来调节一下气氛。
但很快张三便感觉到了疲倦,这个“新鲜血液”满脑子都是机关密码,反而让人生厌。
李桐走的时候张三得意洋洋地告诉高文和王二,他找了隔壁区域的大柱知道了解密的方法,将这个碍眼的李桐给赶走了。
于是高文又回到了自己原本枯燥的生活之中,没有人和他说那些新鲜词汇总觉得有些无趣,他有些羡慕地看着时不时跑出去摸鱼的张三。
说起来,高文也没有怎么离开过这片区域,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在这干活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干了多久的活。
地底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透不进来光也不知道时间。
“吶张三,你能带我去其他区域看看吗?”
突然有一天高文提出了这个请求,张三愣住了,高文也愣住了。高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有种本能在告诉自己,他只要在这里干好活儿就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去其他的区域。”
张三挠了挠头,说着高文不能理解的话。
“你和我是同级的,你能去我肯定也能去。”
在高文的强烈要求下,张三只得带着他走了自己平时经常摸鱼的路线。通过这条路线他们到达了另一个区域——和自己原本工作的地方完全不同的区域。
这个区域里面有着大的石头做的神像,除了一个看起来十分老练的工匠之外没有其他人,而真正吸引高文的是另一边的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十分的狭长,基本上看不到尽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的让高文感觉到熟悉,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张三在他耳边说着的话语,直直地向着那条通道走了过去,他总觉得通过了这里便可以到达外界。
只是还没有等高文走几步,他便失去了之后的意识,等回过神来便还在自己工作的地方,面前是自己似乎永远做不完的活儿。
“你别想着出去了。”
一般不会和高文搭腔的王二突然说道。
“也不是……就是想着走走。”
高文说着,又开始忙活着手中的活儿。他不知道王二为什么要这么说,就如同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默认自己就理应在这里干活一样。想要见到阳光的想法,对于高文来说或许就像是李桐说的那样,不过是一个美梦。
后来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手里的活儿就像是一辈子也干不完一样。
大地突然震动了起来,或许并不是地动,只是因为在地底下所以不管是哪里有动静总是像是地震一样。
“地动了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高文大喊着说道,张三这时候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而王二就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并没有挪动半分,于是高文自己找了一个角落里面躲了起来,他可不想被活埋。
不一会儿墙壁开了一个洞,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拿着一些高文完全认不得的玩意儿走了进来,说着高文完全听不懂的话。
他们的话和李桐的很像,但是又不一样。这让高文想起来李桐最开始也是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后来被张三带回来之后才能听懂的。
高文想去找张三,他总觉得张三一定有什么办法,然而他刚站起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准确的说并不是打消,而是忘却了,因为他看见在自己常待着的地方有着一些光亮。
那是从洞口照射出来的光亮,吸引着高文走了过去。
他站在这亮光里面,抬头看向了让阳光透过的洞口,似乎还能看到一些云朵和土地。
于是高文便拥抱着这跨越千年而遇的阳光,离开了这个世界。
作者:诸子百
评论:笑语
看前提示:源于2024年12月22日早上的梦启发的故事
他叫郑岭西今年35岁,此刻他正从办公楼下走出,今天的他光荣的被优化了。
8点50进门,9点10分约谈,5分钟的收拾时间后,上午9点15分的郑岭西被赶出了公司。人到中年一朵花,他自我安慰着,哪怕抬起头也是条好汉!郑岭西抬头想看一眼许久不见的灿烂与明媚,虽然工作十年来没任何成就,虽然岗位也没升几次,爱情也没开过花,虽然本人斗志萎靡,但是郑岭西相信!自己还是可以打出一番事业,迎接他的是会是道初升的朝阳,将迎来自己的第二春!
郑岭西满怀期待的望向天空,眼前是一片盖过晴日的阴霾天气。手机响动,他低头看向屏幕,眼前是催租的房东消息,身为月光族的他没了下个月的经济来源,付完房租后的他深知,再不找下一个工作,郑岭西就要真正打铺盖回岭西。别说看朝阳,就连夕阳都得坐在天台上看。
得想个赚钱的办法啊...郑岭西迅速翻找招聘软件,他蹲在马路牙子上,车来车往的汽车鸣笛声让他焦躁万分。35岁拒绝录用..超龄拒绝录用...年龄不合适...等等等,就连一个奶茶岗也不会用这个年纪的员工。仔细想来,每回路过奶茶店总能看见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做门面,让人进去就心情愉悦,要是换作他这种一天提不起精神的男屌丝,顾客恐怕连进去的欲望都没有,也就外卖小哥乐意来个三两回,来一回挣一回的钱。
外卖小哥?送外卖?
郑岭西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挣脱出来,赶巧一个头染紫毛的外卖小哥飞驰而过,黑色保温箱后面贴着大大的几个字:“招聘启事,年龄不限”。郑岭西这下回过神来,忙来忙去可把这个上古真神忘脑袋边了!
不过...郑岭西有些犹豫,他想着:这个年代外卖小哥这个岗位早已跟滴滴司机一样饱和,马路上五个摩的就有仨外卖小哥,剩下一个还是老头乐。不过有句老话说的挺好,爱拼才会赢,1块钱的单子赚他个10单就是10块钱。况且...
郑岭西想到这里开始飘飘然,老子在这生活接近10年,对大街小巷那是了如指掌,凭借十年的销售经验,哪个连锁的快餐难吃哥闭着眼就能尝出味来,就这一个小小的外卖员?五分钟熟悉流程,十分钟就能送到,销冠就是我!奖金大把大把拿!月入过万不是梦!攒钱回家向校花小希告白,再抱个———
“抱歉,非常抱歉我马上到!我马上!”
好消息是郑岭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不收超龄外卖员的地区经理,下午的面试十分顺利便通过了。只不过有一点点的出师不利,出了一些小小小状况。
郑岭西此刻正在对着手机连连道歉 面对屏幕上巨大的超时二字有点不知所措。“上午第一单就超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如今怎么埋怨也没什么用。郑岭西试图恢复平静,先前领导的pua哪有现在轻松?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屏幕,地图上这块区域陌生的他想破脑袋也没找到在哪。
目的地位于万达广场附近,地址是Bingo酒吧后巷201,面前的万达广场他不晓得来过多少回。郑岭西心知肚明bingo酒吧可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像他这种穷比人士连正门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酒吧后巷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无情流逝,平台说明超时几分钟就会扣钱,时间够长的话被人举报了都有可能。他可不想第一天就卷铺盖走人,没了这个活他还能去哪?哪里还会再要他?郑岭西盯着地图有了思路,他心中的小宇宙猛然爆发,加快油门穿进窄长的商业街,停在没再有招牌的拐角处。
如他所料,地图显示就仅有几步之遥。拐角的胡同与商业街的宽敞程度相比更为狭小,郑岭西在巷口估摸着勉强一辆小面包塞进的距离,哪怕是比面包还小的剁椒鱼头也是只能进不能出,他又低头缩放地图,巷头处堵的死死的,难怪这儿一辆大车都莫得。另他放心的是,好在小电驴能安全驶进。
郑岭西刚钻了进去,没走几步便感受到这个时间点不该有的凉意,这条小巷的墙边堆砌着许多杂物,车轮踩到细小的木头片上吱呀作响。像夜店灯管的长条也罗列其中,看来是这没错了,郑岭西豁然开朗,被自己的勇敢机智而臣服。
或许是夜店的那群人住着呢,万恶的老板总能找到这种便宜又不合常理的地方当员工宿舍呢。他信心大增伸长着脖子探向巷子深处。可惜白天的光似乎照不及这个狭细的巷内,想要远处辨认门牌属实困难。
车走到一半,郑岭西选择停了下来,打开装有目的地外卖的保温箱,那是一份皮蛋瘦肉粥配肉馅大包,一开箱子扑鼻而来的香气实属很馋人。郑岭西秉承着刚有的两小时职业道德,他毅然决然拒绝这份摆在面前的诱惑,拎着外卖朝门口走去。
吱呀——
吱呀——
随着进一步深入,巷子里的杂物垒得不老少,有得早塌在地上,踩起来噼里啪啦的动静真不小。不过郑岭西这时哪管那么多,胜利的曙光正向他招手,只要找到201门牌敲上门递过去,他的这一单在遗憾又精彩的寻找之旅中落幕。可歌可泣的避免了郑岭西外卖生涯的断送。失败是成功他奶奶,风浪越大外卖赚的越多,只要这单成了,我郑岭西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吱呀——
吱呀——
他又向里走了三分钟左右,都快要到巷子尽头还是没看见门牌的身影。不过郑岭西眼尖,隐隐约约看见巷子尽头有人停留,人影处便是一扇大门,约莫这就是201门牌,兴许是单主等的不耐烦早在门口等候。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小跑着朝那人方向喊着:“小哥哥~超时了真是抱歉,我第一次来这一片!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能不要给差...”
郑岭西越是靠近越是觉得奇怪,尽头靠墙的人怎么一动不动,自己的语气是多么的真诚实意,怎么一句回应都没有。殊不知背后有道突如其来的横棍冲向郑岭西的后脑勺猛然砸去。
“评———”
这个力度出奇的大,大到郑岭西来不及做出反应,抱着外卖盒将要倒在地上,闭眼前他奋力抬头,仅仅一瞬他才看清身前的哪是什么活人,两根灯管钉在那人的身体上,血流顺裤洇下,鞋上的血迹早已风干。至于郑岭西为什么倒地前能看的这么仔细,被打后他踉踉跄跄向前跌去,一头栽到墙头直挺挺摔在那人脚下。
这是郑岭西这段时间以来睡的最为香甜的一次,他的梦中什么都有,颤音的美女主播一个个为他倾倒拜倒在他的商业外卖帝国之下。80平米的农村小窝,还有个温柔的好老婆,孩子能顺利上清华,毕业就是公务员,每天送外卖很畅通..
每天..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传来警笛之后有人碰了他的脑袋。
“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大。”一个女声出现,这几个字在他耳边徘徊,他是凶手..他..指的是我吗?郑岭西晕晕乎乎中奋力睁开眼。
“他的头动了,同志们注意堵住路口!”
女子的这一吼彻底把郑岭西喊醒,他一激灵扬起了头颅。还没来得及展现他优秀的黄金右脸,一个巴掌伸来将他的青铜左脸摁在地上,使他动弹不得。
“哎?!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他的脸被摁的火辣辣的疼,这些怪异的举动刚醒的郑岭西更加摸不到头脑,并且他的手刚能动弹,就被什么人用手铐迅速的圈了起来。混乱之中他被两三个人扶着站起,一只尖刀从他怀里掉出落在众人面前。清脆到过分的弹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郑岭西彻底傻眼了,他怀里的外卖不止何时被人调换的!
这,什么情况?
等郑岭西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到了审讯室里与眼前的二位警官面面相觑,郑岭西面前的是一男一女两个警察,男警察低头不语看着文件,女警察也没作任何表情,脸色不断接近疲惫,哪怕是这种状态下也挡不住她秀丽的外表。郑岭西盯着有点出神,他心想女同志要比男的更好说话些吧,于是赶忙说道:
“这位警察女同志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警察女同志听见郑岭西的话语,瞬间眉头皱起。她的神情令郑岭西预感不妙:“听你解释?”她的火气被这个字眼立刻点燃,“那你能给死者家属解释解释吗?”
“两个月前死者卢岳失踪,家属一直在寻找,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把卢岳杀了?”
“我哪知道啊,警察姐..”临了也不忘连忙改口,“警察小姐姐。”
郑岭西此时此刻觉得自己真的是倒霉透顶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啪叽砸在他的背上,这桩大锅不能找别人背吗?更何况卢岳这个名字他压根就没听说过..不对,他曾经瞥过一眼匿名单号...
“我送的这单就是一个姓卢的。”郑岭西转念一想后脱口而出,“我会不会..是被人当枪使了?”
审讯室气氛本就不妙,他的话让两位警官更是面色转变。女警官跟男警官再次低语,男警官点着头拿着部分文件离开了审讯室,只剩郑岭西和女警官二人面面相觑,女警察摸起咖啡杯,手中的凉意哪里比得过现在情景的尴尬?
于是她神情故作轻松,语气也稍微软了下来说道:“你别紧张,我们两个正常聊聊天。”
郑岭西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看,也不知她熬了几天,她的脸蜡黄又没有什么气色,这种状态他再熟悉不过了。
“你可以喝点桑葚水配上枸杞,大早上喝这个不健康。”
女警察顿时沉默,听到最后一句白眼都要飞天了,郑岭西连忙解释,
“不是,这家的咖啡机里有蟑螂..”
女警察立马撂下咖啡,她的视线落在郑岭西的工作服上,硕大的丑团专送清晰告诉她,谁的话不听外卖小哥的话必须听。
女警察上下打量了郑岭西一番,衣服再崭新也遮不住面前这个男人扑面而来的班味,颓废的气息不断弥漫,附着在这个男人身上不愿散开。
这下女警察来了兴致,饶有兴趣的开启了讯问模式:“你在这行干多久了?”
“我啊,刚干没一天而已。”
他在逞强,因为严格来讲他的外卖小哥生涯甚至连12个小时都没到。
郑岭西凭借十几年来察言观色的优秀技能,察觉到对面的她试图从简短的回复中抓住端倪,他也不顾得什么面子,抢在女警察开口之前急忙补充:“哦,我昨天刚被开除..也就是9月12日早上9点多被..呃优化..”
他的声音与底气随着底裤被扒后越讲越小。这可堵住了女警察二次询问的想法,啊..昨天刚开除。这下可解释的通了,女警察忍不住看向这个男人的脸,真的是笑比哭还难看。没几年坐班功底想笑出这种苦味是何其的困难。
不过,气氛又一次完美的跌入冰点。郑岭西这半辈子哪进过什么审讯室?他的手只是轻微颤抖就能听见手铐摩擦的声响,呼吸几口也能被对方听的清清楚楚。
就这样空气持续凝固,女警察的眉头总算放下,她低声叹了口气,语气进一步放缓:
“你昏迷前是什么时间?”
她似是引导什么话题,郑岭西不敢放过这个话茬,把自己之前的遭遇事无巨细的全盘托出。
“这单外卖我是今天早上8点半接的,9点超时十分钟后我到的酒吧后巷,接着找201大门,走到尽头看见有人站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我就被什么人打晕原地,等醒后就看到了你们。”
“我们在到达案发现场后观察了后巷环境,那里没有201门牌,更没有201大门。”
“那怎么会..那...”郑岭西听到这话彻底傻眼,五个雷轰他脑门都不够轰的,五个鸭皮疙瘩也不够他起的,他来不及提出半句疑问,审讯室的门便打开了。
郑岭西在审讯室里坐了接近三个小时,开门的刹那他被门外的阳光晃的简直瞎眼。
男警察拿着更厚一沓的文件踏入审讯室,亮出其中几页交给女警察查看。她反复查看那几张文件的信息,她并不急着坐下来,冷不丁的来了一句:“郑岭西,你9月12日9点15分钟你在什么地方?”
刚刚不是说过吗?郑岭西摸不清头脑,虽然不懂什么意思,却不假思索的重复刚才的回答,“9月12日9点15分我在公司楼下。”
“有谁可以证明?”女警察继续问着。
“我有离职报告,老板跟楼下门卫大爷可以证明。”郑岭西说罢,抬起头与女警察刚巧对视,她顿了顿后轻轻点点头,疲惫的面庞上终于扯出一道微笑。
郑岭西感叹,真的有人笑比哭还难看。
郑岭西走出警局,今天的遭遇让他恍如隔世,天空依旧一片混沌,阴云下的夕阳照序降落。
“路队,这样放他走真的可以吗?我们还有东西没问,他也有些东西没有了解。”男警察跟在女警察身旁,表情是止不住的担忧。
路队带着男警察进了电梯,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0层开始不断倒计时,10..9...4...2..1..直至停到-1才缓缓开口:
“目前的他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也没资格知道这么多。”
大雨顷刻降落,郑岭西挤进陆续人多的公交站下,从口袋中拿出纸团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中。下一趟公交车即将驶出站台,停车灯的闪烁下只能短暂看清9月11日这个字眼。
-end-
作者:【十二招】柏志榮
Summary:
然後他張開眼,看見那些麵包屑,像他本來的家鄉一樣,怎麼都還是在那個地方。怎麼也都弄不掉。
免責聲明:隨意
Notes/備註:
這篇算是我的實驗文,這次嘗試了沒寫過的東西。希望你們愛看,我覺得我的狀態不是很好,最近身體不舒服,請多包涵。
源峰男還很小的那時候並不知道所謂的聖誕老人和馴鹿是為何物,就知道鹿茸即雄鹿的幼角,是可以入藥的好東西。聖誕老人駕著馴鹿拉上的飛天雪橇去給乖孩子們送禮物——源至少在那時候確實聞所未聞,但確實那時候看到過連環畫上畫著的那個——叫作天馬、長著翅膀的白馬是會飛的。後來,他升國中那年在一片漂亮的賀卡紙上第一次看到長著紅鼻子的鹿(那時自然還不知道是什麼鹿)——拉著雪橇,雪橇上坐一個眉發都花白的老人,懸在半空裡。看起來像是要降落在瓦片屋頂上面的樣子,因為已經飛到了地方吧。那時候的源峰男不很相信這樣子的紅鼻子鹿真的會飛。因為啊,源其實是這麼想:他認為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應該是可以被眼睛看到的。有那麼美好,可是卻是看不到的,他覺得這樣子實在又可惜又沒天理。譬如從最愛的那家喫茶店裡早早排隊才買回來的香草卷蛋糕,切開來必能一下聞到香草的味道。又或者說常去的街角簡餐吧會賣給客人喝的柳橙汁真的是用實實在在的柳橙打碎了出的汁水,一入口就會嘗到橙皮的澀味。因為只是用看的,那麼一般的奶油和香草調味的奶油其實並無差別,新鮮的柳橙汁和超商罐裝橙汁被倒在杯子裡的時候看上去好像也差不多。源希望美好是直直接接、不要一點虛偽狡詐就可以被察覺的東西,這樣就好,這樣子最好。
源慢慢地喝掉昨晚剩在桌子上的啤酒,已經消泡完了。嘗起來不那麼好喝。他喝著那杯很沒勁的小麥果汁,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畫著馴鹿的祝賀卡片來。然後他跟坐在了他對面,也在喝昨晚上罐裝剩啤酒的那個人——這是源峰男的外國男朋友——源說出了他的那個美好可知論。源的男朋友點了點頭,說這個想法蠻酷,但親愛的咱們現在是不是該吃點東西了。男友起身去翻冰箱,拿出來裝超商自營品牌火腿片的保鮮餐盒,還有一個小得多的餐盒,那裡面是一塊農家手作的奶酪。最後是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一整條全麥麵包。男友拿著刀子比劃了下,然後把麵包切片成薄薄的好幾份,碼在盤裡面。男朋友開始一層麥包一層火腿肉一層奶酪地組裝他們倆的早飯——再疊上麥包,火腿肉奶酪,麥包。用牙籤固定住塞到預熱過的烤箱裡去了。這應該是男朋友學會用烤箱做的第二道菜,上星期是用烤箱烤了冷凍披薩,吃起來不像是微波爐烤出來的那樣黏糊糊的。源有點吃不習慣不黏糊的披薩了,然後吃著披薩的時候他想起來,他男朋友才是愛吃黏糊糊披薩的人,在認識現在的男朋友以前他壓根也不吃披薩。
源一邊聞著空氣裡油脂和火腿的香味——麵包也很香——一邊拿吉利剃刀刮幹淨了鬍子。他看著男朋友再翻了一次冰箱,去拿製冰用的格子模具,把冰塊放進兩隻玻璃杯裡面。最後倒上滿杯的可樂。這個時候三明治烤好了,被一切兩份,一人一盤。今天的麵包烤得有點過火,還蠻乾的,咬一口就會掉下很多的屑屑來。源慢慢地吃他的三明治,看桌子上的麵包屑屑越來越多,想到最近是不是晚上總聽到哪裡響動,是不是鬧老鼠?倒也想不起昨晚是怎樣的響動了,正如他想不起上次擦桌子的是誰,是在什麼時候。過了兩天,還有三週,月末就過聖誕節了。男朋友悄悄地配齊材料烤了盤薑汁餅乾,雖然還不到聖誕夜,就權當是練習——練習如何烤薑汁餅乾,應該也是從最近的報紙還有雜誌上看來的。不過他也實在烤太多了,源峰男說也不錯啊,這是姜汁餅乾大餐啊。到了吃這大餐的時候,他們面對面坐著,晚飯前男朋友喝了太多冰可樂,一直在著帶著可樂氣泡聲的響嗝——他看起來很尷尬,皺著眉頭看看源再看看周圍、桌子、壁爐,好像要和屋子裡死的活的東西都表示一下歉意。接著他低下頭來抓起盤子裡的那些薑汁餅乾,他希望從指揮中心那兒分些注意力來嚼東西,好平復自己的身體和橫膈肌。只是每咬下一口,嗝聲就冒出來,他就更加窘迫地繼續低頭猛猛地嚼著。面前盤子一角的薑汁餅乾已經被消滅掉,他於是抬起來頭要伸手到更遠一點的地方去拿更多餅乾。嘴裡還嚼著薑汁餅乾,還沒等他摸到剩下的餅乾,源峰男就俯下身來吻住他。男朋友瞪大眼睛,愣在那裡。其實這個吻很溫柔也很快就結束了,源鬆開了捧著他男友臉的兩隻手,退後一步摸了摸嘴角。源想到,薑汁配熱可樂好像、好像是——他印象裡有個什麼地方的感冒偏方,只是現在無論也想不起那是在什麼時候的哪裡聽到的。源笑了一下,男朋友更加窘,看表情像剛才差點要被薑汁餅乾的碎塊給噎死。他端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把嘴裡的東西順下去,只是那杯還是可樂,加了冰塊。
男朋友輕輕吸了幾口氣,他不再打嗝了,於是鬆了一口氣。源峰男沒有看他,慢條斯理地啃了幾塊餅乾——眼睛卻是盯住男友的。源突然說:“我小時候就覺得,會飛的馴鹿好屌哦。”
然後源嘴角上揚,又睜開他那黑亮亮的眼睛,說:“你也這麼覺得嗎?”男朋友沒有答話,只是也笑了笑。源又說起日本的聖誕節總是很熱鬧,特別是他從前呆的地方,日本東京都新宿區東口的歌舞伎町。街道上掛著彩燈,喫茶店裡節日限定的精緻小蛋糕看上去會叫人捨不得下口,因為做得實在是很漂亮。源繼續說,坐在喫茶店裡一個人吃蛋糕的時候,好像時間都停住了——甜甜的東西會讓人忘掉很多不開心。源又說,他的家鄉不在日本——男友問,那麼你從哪裡來——源還說,他的家鄉是沒有聖誕節的,街頭不會在十二月末掛上彩燈,人們家裡也沒有聖誕樹。那個節日,叫作“春節”,應該是這樣的。沒有聖誕禮物,沒有聖誕老人和會飛的紅鼻子馴鹿,有的是一個紅色的小小紙包,裝著一些紙鈔。男朋友說能拿到錢也不錯啊,你可以自己決定買些什麼。
源歎了一聲,說:“那個錢不是我的,因為我以後是要還回去的——還給他們的孩子——應該可以這麼說?”
男友的表情是困惑的,然後源輕輕地把捏過薑汁餅乾的手覆在他男友的嘴唇上,那聞起來現在也像是薑汁餅乾。
源峰男打了個哈欠:“我累了,我想去洗個澡。麻煩你幫我梳頭髮吧?就像平時一樣。”
午夜的那時候。男友用梳子幫源打理頭髮的時候,源突然笑了出来,那笑聲很尖、卻細細的,好像一根穿過針眼的線。然後那一根針上留著這根線,扎在了空氣裡。扎得兩個人都沒話說。
過了一會兒,源轉過頭來,對他男友說:“你知道嗎 ‘源’,這個字是日本古代貴族的姓,真好笑啊。”
源手裡還拈著一根燒到半截的香煙,煙灰落下來,帶著一點熱度鬆散地躺在皮面沙發的扶手上。男友聽到他說這話,停了一下手上動著的梳子,然後說:“我叫贊恩,這個名字還他媽是‘上帝的禮物’呢?它給我帶來什麼了呢?”然後屋子裡安靜了,這時候沒人再打破沉默。北風吹起、掠過去窗簾進到居室裡,然後窗簾不再動了,像一個輕車熟路的賊,晃了一下就無影無蹤了。源盯著手上鏡子裡自己的臉,贊恩看著壁爐裡噼啪噼啪嚮、燒著的木柴。大概因為兩個人的名字都好笑得可以,以至於他們暫時想不到要說些什麼更有趣的,來開一個新話題。
源從贊恩手裡把梳子奪過來,半晌又塞回到贊恩手裡,贊恩又開始梳源的頭髮,說:“是禮物還是多餘的東西,其實也說不清呢。”
源手上的煙燒到末了,手被燙到就松了勁兒。他低頭看著煙頭在地毯上燙出一圈焦掉的痕跡,輕輕哼了一聲,再答話說:“是禮物就好了。”
“你說是禮物,那麼就是禮物也可以。”
壁爐裡的熱火終於熄滅掉,因為沒人去添更多的柴來。屋子裡慢慢地暗下來,屋子裡面被提起的名字也像是燒夠了的炭火,慢慢滾在爐灰裡了。源靠在沙發上面贊恩溫熱的懷抱裡,睏得睜不開眼的那時候他又聽見廚房的響動聲。明天應該到鎮上超商買點鼠藥回來了,不過有一陣子不能坐在那餐桌上吃飯了。
源止住思考,決定先睡上一覺。明天的事情還是明天再說。
終於聖誕夜的時候,源峰男顫顫巍巍地撞開家門,他不上鎖,因為這兒沒值錢的玩意兒可偷。房間裡很安靜,一進門撲在臉上的是昨天晚上煮熱牛奶的味道,滯澀的奶香像水燒開的蒸汽貼在他臉上。源覺得喘不過氣,直直地拖著腳步去餐桌前,想要倒一杯茶來喝。桌子上沒有茶壺,源想起來那個茶壺昨天就碎成了幾大塊,被他掃進了爐灰堆裡。桌子本身還是老樣子,一樣油膩膩。他盯著桌面發呆,目光掃到桌上的麵包屑。源夠到桌子另一頭的抹布,用力地擦桌子。抹布變髒了,桌面變濕了,只是那麵包屑不動,嵌在木頭裡似的。頑固地像陳年的疾病。源氣笑了,於是找來切面包用的那把刀,刮它。桌面刺耳地哀叫,而那麵包屑子也還是動都不動,好像要和這張桌子同歸於盡——直到死亡把它們分開。
源突然停下來了,怔怔地看著那些刺眼的屑屑。他現在酒醒了一半,見鬼了似的開始渾身發出冷汗。源想,它們已經不是面包屑了。那時這些屑子是從他自己嘴邊掉下來——它們原本是麵包的一部分,也本來會是源自己的一部分。現在無論如何去使勁,這些麵包屑都沒法被剝掉。源覺得胸口很痛,好像要裂開似的——它在痛。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不哭了,這時候眼淚像被放下的門簾一樣垂下來,蓋住他的眼睛。他左手擦眼淚,右手去摳桌子上的麵包屑。摳斷了指甲,血滲出來,針刺一樣痛。他還摳著,像要挖出一個完整的世界來才罷手。最後實在挖不動,他的手已經抬不起來,血已經止住。源趴在桌面上,閉上眼睛,滿眼裡都是贊恩笑著的那張臉。然後他張開眼,看見那些麵包屑,像他本來的家鄉一樣,怎麼都還是在那個地方。怎麼也都弄不掉。
源就趴在那張桌子上睡了一覺,隔天便是受了風寒感冒——或者也有可能是肺炎。空前的嚴重,他每晚入睡都以為會再也看不見第二天的太陽。到底他又挺過來了,他的肺和他一樣熬過了這個冬天。贊恩已經走了快三十天,源峰男覺得自己都快不記得贊恩聖誕節前說過什麼話,他知道自己病得太久又太嚴重了,以至於損傷大腦——他覺得有些無法理解那晚的淚水和痛苦了。出院回到家裡的時候源想要在冰箱裡找一張披薩來塞到烤箱裡去,他這些天待在醫院裡這不能吃那不能喝,嘴裡都淡出鳥味。披薩應該烤好以後再切,但就是先切了也沒什麼。他一個人吃不完那麼大張披薩,留著下次吃也可以。源把披薩從紙盒子抽出來放到餐桌上,用切肉刀努力地鋸凍很硬的披薩麵餅。披薩被鋸成四等分,他把披薩放進烤盤擺在一邊,烤箱需要時間預熱。源打算先收拾下桌子的,他把披薩紙盒疊好丟進垃圾桶,去洗了一隻玻璃杯——往裡面倒了冰塊。披薩已經進了烤箱,整個屋子聞起來是暖暖香香的。源目光掃到地毯上一小塊白白的東西,手一觸到的時候就消失在地毯上,看不到了。那是一塊冰屑,源覺得心臟突然很痛,但不知道為何痛,只感覺非常痛,比死去的人還要痛。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夜晚在冬天总是来得各位早,鲜有人问津的小巷里弥漫着潮湿冰冷的气息,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衣着能看出几分往日的整洁但是现在身上已经充满褶皱和污迹的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眼中满是疲惫和绝望。他的名字叫汤姆,一个被生活抛弃的人,一次电信诈骗夺走了他的一切:工作、家庭、爱人……
汤姆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背包遮挡寒风——那是他唯一的财产,前妻送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他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这让时间变得愈发难挨。
突然,一阵微弱的香味飘来,那是面包的香味。汤姆的鼻子动了动,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艰难地站起身,顺着香味走去。在小巷的尽头,他看到一家面包店的后门微微敞开,几片面包屑从门缝中飘了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汤姆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面包屑,轻轻放入口中,那久违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慰藉了他空荡荡的胃口。他的眼眶微微湿润了。汤姆深吸一口气,一边继续向前走去,一边捡起星星点点的面包屑,把它们捏成小团放入口中。终于,他来到面包店门口,忐忑不安地轻轻敲了敲门。面包店的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她看到汤姆可怜的样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缓缓打开门,递给他一块温热的面包:
“今天做的卖不完了,就当是帮帮我吧。”
汤姆接过面包,眼眶泛起泪光,喉咙哽咽,连声道谢。女人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店里。汤姆坐在门槛上,细细咀嚼着面包,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
“也许……也许您需要一个助手……”他磕磕绊绊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中充满了窘迫和不安,“我不需要工钱,有个睡觉的地方就……”
“我想这是个好主意,我自己经营这个店时常也会觉得力不从心。”她温和地笑着,尽管汤姆判断她可能最多五十岁,“你可以睡在店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汤姆急切地回答,几乎被自己分泌的口水呛到。
于是她将他让进店里,她自称玛丽安太太,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只剩她一人守着这家店。这让汤姆想起自己前年过世的母亲,她也是个过分心软的老太太,即使是路边的流浪猫也会喂些家里的剩饭,然而因为一场手术失误死在了手术台上。也正是因为母亲的过世,才让他在工作中过分激进,最后相信了那个Apex财团画的大饼,最终赔掉了自己的一切。
汤姆摇了摇头,从短暂的懊悔中挣脱出来。
“你可以睡在这儿。”玛丽安太太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箱子搭起来形成的床,上面铺着干净的毯子,“我有时候会在店里休息,就是有点简陋。”
“已经,已经很足够了,您是位好心的太太,不管是门口的面包屑,还是这张床……”
“门口的面包屑?”玛丽安太太疑惑地反问道。
“我,在门口看到了一些面包屑,我想那是给小动物准备的……抱歉我太饿了……”汤姆感觉脸上愈加发烫了起来。
“可是,我从来没有在店门口撒过面包屑呀。”
两个人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也许是哪位客人不小心留下的呢?
汤姆就这样在面包店里住了下来。
然而,门口的面包屑并没有像一次意外一样消失,早上开店门的时候,晚上闭店前清扫门口的时候,面包屑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并且还在不断地变多,这让汤姆心生疑窦,虽然严格意义上,这与他并没有关系,但是这些面包屑引导他来到了这里,获得重新开始的机会,他想弄清这件事。
他决定在干活时盯紧门口,看看这些面包屑是怎么出现的。
他很快注意到一个容貌精致的女人,她经常在门口的长椅上坐很久,享用半块店里当天制作的面包,然后将剩下半块面包掰成面包屑洒在地上,再缓步离去。
她来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很早就来,有时很晚才到,看向面包店的眼神总是充满了他读不懂的复杂,玛丽安太太似乎认识她,但当汤姆试图向玛丽安太太提起她的时候,玛丽安太太只是温和地让他去忙自己的事。这是拒绝的意思,他很明白,他不想这位好心的老板难过,于是选择自己去探究真相。
大约过了两周的时间,汤姆终于在一次闭店前得到机会追上了她。
“您好……抱歉打扰您,我看到您在店门口掰面包屑……”他逐渐闭上了嘴,开始觉得这个理由太过愚蠢,他开始想放弃了,玛丽安太太不愿意告诉自己必然有她的理由,也许她是她的姐妹,也许是已经决裂的朋友,去探究这位好心的女士的过去有什么好处呢?他开始想回去了,“不,没什么……打扰了……”
“不,小伙子,不打扰,你的名字叫什么?”对方开口的那一刹那,汤姆立刻明白,她就是玛丽安太太的姐妹,尽管打扮天差地别,但两个人温和的声音简直如出一辙。
“我叫汤姆。”
“好吧汤姆,想必你也发现了,我是玛丽安的妹妹。”她微笑着说道,“她不喜欢看到我,我就在店门口撒一些面包屑,让小动物代替我陪陪她。所幸,她还愿意卖面包给我,不然我就得自己带了。”
女人以与年龄不甚相符的俏皮挤了挤眼睛。
意识到自己也是被吸引来的“小动物”之一,汤姆挠了挠头,“原来如此,您的用心良苦。只不过,她为什么不愿意见您呢?”
两位女士看起来都是很好的人,汤姆想,她们之间大概有很迫不得已的误会吧。
“啊……”她似叹似无奈,用一只手无意摩挲着自己的袖口,“我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也许,跟她道个歉?”汤姆试探着提议道。
“不是所有的过错都能被道歉弥补,小伙子。”女人笑了起来,“那你是为什么在她的面包店里工作呢?”
“我……”汤姆回想起前妻送自己的背包,他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也做了无法弥补的错事,无家可归了。”
“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了,汤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就像这些面包屑,总能吸引一些小动物,带来些快乐。”
汤姆点了点头:“我会尽量……劝劝玛丽安太太的。”也许还可以去找前妻谈谈,不知为何,从跟老人短短的交流中,他似乎获得了一些勇气。
“今天心情不错?”
闭店后,玛丽安太太看着与平日不同的汤姆,温和而好奇地问。
“是的太太,我遇到了……”汤姆稍稍迟疑了一下,才接下去说道,“我遇到了您妹妹,她在门口撒面包屑,是为了让小动物多来陪陪您,我想她一定很爱您。”
“我们之后再谈这个话题,好吗?”
“……”汤姆想到角落里那个破旧的书包,和自己刚刚获得的微弱的一点勇气,“这样说虽然很冒犯,但是亲人之间有什么话还是说开比较好……不然,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玛丽安太太叹了一口气。
“我做了很糟糕的事,她也一样,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更没办法原谅她。”
“谁都会犯错,”汤姆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试图通过这些话给自己以宽慰。
“是的,但是我们没有资格替其他人原谅我们自己,不是吗?”
“我不明白,也许您可以试图去弥补,征得他们的原谅?”
玛丽安太太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该如何取得死者的原谅呢?”
“你是说……”
“我开这家面包店之前,是一位医生,”玛丽安太太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是我害死了一位病人,医疗事故,你知道的,就是那些事,赔偿自然是赔了,医院也开除了我,然后她来了,说愿意替我去补偿那家人,拿到了他们的信息,然后,她诈骗了他们……等我意识到不对,再顺着地址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换了住户,电话也打不通了……”
汤姆感觉冷汗逐渐顺着后背流了下来,他声音干涩,像刚被纱布打磨过:“她……我是说……诈骗……集团……”
玛丽安太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她的袖口纹着那串字母,Apex,她的诈骗组织叫Apex。”
Fin.
vol.239【珠宝】
作者:夜游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我知道人的一生要经历很多离奇的事情,一些事情可以作为谈资讲述给信任的朋友,甚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另一些事情往往更加难以启齿,或是因为它们的经过让人难堪,或是因为给予它们语言和文字的载体远没有亲身体验来的要更加深刻和真实。我经历过的事情大多数属于前者。而现在所记述的则是个例外,它更像是命运之轮的象征。特斯密鸠斯不会怜悯在苦界挣扎的人们,祂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走向祂丝线所指向的既定道路。 我在学生时代并不能算是个安分守己的见习学者,加西亚和我常常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受过修女体罚,有些时候是杂役或禁闭,大多数情况则是皮肉之苦。责罚并不能让我们停止所犯的“错误”,相反,它让我们对所谓的规则更加嗤之以鼻。伊莎贝拉是修女们最爱的安静孩子,所以我们让她替我们打掩护,这招很有用,甚至可以说是屡试不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如此默契———我们通过梯子翻出去,伊莎贝拉托住巡视的修女,然后我们再接她过来;她比我们小两岁,在这方面的天赋却要比我好得多,总是在离地面还有成年人半个身长的高度时就从梯子上跃下来,像只迅捷的鸟。 我们冒着从高处坠落的风险越过爬山虎覆盖的围墙,在双脚踏足地面时掸落在攀爬时粘在黑色制服上那些足足有几个世纪历史的灰尘……类似的过程我已经写过很多遍了,在这里便不作过多的赘述,我主要讲故事里那些怪诞不经的桥段(尽管它们在人们的叙述和流传中变得越来越像传说);修道院的孩子都知道围墙外的世界是荒野,是白色黑色和灰色建筑构成的比耶利戈提,但是很少有人知它们中间的荒野上有什么,修道院的围墙又隔开了什么——修女们说那是一种建筑风格:第三王朝末期遗留下来的古老传统,但总有细心的学生注意到那些围墙经过人为的多次修缮。往来的行商则称他们曾在午夜看到有影子在深灰色的高草间游荡,那些像雾气一样的身影只在余光里停留了一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有好事者就上述说法向佩雷斯修士求证过,那位健谈的老者唯独在此事上保持了缄默。 接着说我们之后的经历,我记得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暮色渐浓,落日的余晖在我们翻过围墙后不久便倾倒在西方辽阔的地平线上,远处的树林在金红色的光芒中熊熊燃烧,如同《石碑史诗》中那场焚尽索多玛城无数不义之人的大火。我们走在刚刚没过脚踝高度的草丛里,余光里看到对方的发丝被晚霞染成偏红的色调。和眼前这样壮丽的一幕相比,修道院的礼拜室彻夜不灭的烛光只是在打铁时迸溅起的一个小小火星。 在步行了大概不知道多久后,恰尔玛选定了河边的一处地方扎营,附近能找到的木头几乎都在泪水河上一次涨水时被浸湿了,我们不得不分散开去收集能用的柴火。天空此时已接近绀紫色,距离变成教廷活圣人所着的深紫色礼服还要差一些。不知道是风吹过树梢还是林鸮之类的野鸟在我们的营地周围怪叫,那声音类似口哨的气声,在天色渐晚的时候听起来十分瘆人,我抓紧捡到大致差不多够用的数量就匆匆将它们投入了火堆当中,祈祷这发出怪声的野兽能畏惧火焰的力量。 没过多久,恰尔玛就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他带来的一身潮湿气息,“我刚刚去抓鱼了。” “你这幅样子倒像是在河里洗了个澡——别坐的离火这么近,也别离我这么近。” “好啦,你猜猜我在河里看到了什么?”他得意地展示着衣服前襟的一大片深色水渍,“一条大鱼,有我小臂这么长。” “眼见为实,”我撇嘴,“除非你真把它带回来。伊莎呢,告诉她别跑太远了,天马上就要黑了。” “没,她说她来抓鱼,让我别添乱了。”我看到他衣袖上蒸腾起的白气,在余晖中像是金粉一样在空气中飘荡,“我看见她了——伊莎!我们在这儿,你看吧,我就说那条鱼是真实存在的!”——伊莎贝拉,我的好姑娘,我就知道她能抓到它,也只有她能抓到它!” “你的口吻简直和修道院的那些嬷嬷一个样。”我笑着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去给她帮忙。” 我看见伊莎贝拉像道银色的闪光扑进恰尔玛的怀里,连同那条跟我们小臂差不多长的鱼一起。然后是恰尔玛被她撞得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便也被她以同样的方式撞倒在了草地上。 “我还以为她会放过你呢,结果还是和我一样逃不过去。”恰尔玛笑吟吟地半躺在我们旁边,手指抠着那条鱼的鱼嘴和鱼腮:它的鳞片闪烁着光芒,尾部还在空气中有力地抽动着。 “少说点话吧,不感谢一下我们的功臣?”伊莎贝拉安静地拨弄着我的头发;我知道她一定在笑,因为我刚刚说的话。 “古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感谢是放在心里而不是用语言——嘶!”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少女拧住了手臂内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发自内心真情实感地感谢您求您宽恕我……!” 我翻身从草地上爬起来,趁他们还在打闹的间隙接过了那条鱼:它在我的双手上只剩下了轻微的喘息,显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从腰间的皮带上抽出匕首,把刀刃送入了柔软的鱼腹。切割的第一下就遇到了明显的阻力,并非是因为刀刃本身的问题,而是来自鼓胀的鱼腹内。 我把刀抽了出来,改用手伸入开口内摸索。来自指尖的触感告诉我异物的形状;一颗颗冰凉的、坚硬的、圆形的……让人想到项链。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从鱼腹中掏出了一串珍珠项链,它在被我用作砧板上拖出来一道长长的血痕;直觉告诉我里面还有东西,或者说,我至少应该再试试,把它当作一个曾经活着但是现在已经死去的宝箱,一个由血肉骨骼脏器组成的饰品盒……我碰到了一枚圆环状的物体。鱼的尸体是冷的,显然没有人类的血肉那么温热,在鱼腹中摸索的过程要更怪异,就像一艘在海上独自航行的破冰船。 直到把戒指从鱼腹内取出来时,我才如释重负:它像是嵌在里面一样,连同那串珍珠项链一起。这些珠宝替代了它已有的脏器:项链是鱼肠,戒指是心脏,如果我往内再深入挖掘,说不定会发现它的胆囊实际上是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 所幸(这能说是幸运吗?)最后只找到了一枚红宝石耳环,孤零零的一枚躺在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我把它们连同死鱼一起拿到河水里冲洗干净。一种隐秘的兴奋让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泪水河在半个世纪前曾经盛满了逃难者们的尸体,他们带走的首饰家当自然也散落在了河床的淤泥中。可惜在经过某些投机者长达二十年不懈努力的寻宝工作之后,能留下来的东西所剩无几。命运之轮确实在眷顾我——珍珠项链最起码能换十二枚比耶剑盾[1];戒指是金的,可惜没什么工艺,五枚雷伯内[2];最遗憾的是耳环,虽然做工精美,但因为不是成对的原因价格要折一半……我计算得太过专注,甚至没注意恰尔玛从我身后悄悄接近。 “在想什么呢?”我手里一轻,抬头时刚好见他手里的闪光,“真了不起啊梅林阁下,在河边洗个手还找到宝藏了。”说完便把刚刚的三样首饰抛给我。 “你动作倒是快,”,我接住首饰,“——我看到河里有反光,这不,走了好运。” “别骗我啦,你衣服都没湿。‘斯图尔特,撒谎可是要关禁闭的。’”他故意掐着嗓子学管教嬷嬷的腔调。 “好像我说了你就会信一样,从那条鱼里面掏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说的话啊,只有你不信的我的时候。”——自知理亏,我对他说的话当然只有沉默的份儿。恰尔玛带着得胜的喜悦朝我笑了笑,从我手中把那条死鱼拎走了。 烤鱼的时候我们什么话都不说,饥饿会剥削人正常的思考能力,更多时候,我们只是静静地盯着鱼的油脂滴在炭火上,一缕白烟升起,皮肉在炙烤中开裂,滋滋作响。鱼还是太小了,再大的东西由三个人分也是不够的。恰尔玛拿了鱼尾和鱼头;肉比较多的地方给伊莎;我拿靠近骨头的部分,需要用嘴去仔细抿鱼刺上的肉,鱼肉尝起来有点腥味,像在嘴里含了一块铁。也许是我太久没吃过正常的东西了,又或者因为它其实是首饰盒,而不是一条鱼……我想到从鱼腹中掏出来的东西不禁一阵反胃,想点别的,比如平时吃的东西。 我刚来的时候偶尔还会怀念能吃到正常饭菜的日子,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修道院里只有黑面包和燕麦稀粥:黑面包硬得像三王共治时期从引水桥上凿下来的岩石,大一点的孩子喜欢拿它当武器砸人,一旦被击中,皮上便立刻鼓出一块淤青;燕麦稀粥则要好入口一些,冬天里尝不出来味道,夏天就另当别论了,粥的质地接近被碾成糊状的羊脂肪,喝起来总带着变质的酸苦。把面包泡在粥里更是灾难,没有人会吃这种在木碗里的絮状物和麦麸皮。炖菜是需要抢的,修道院的土地产出不足以给养这么多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总有人为了尝到一口菜汤的味道大打出手,那些抢不到的就只能在趴在草地上啃新长出来的嫩芽。 “还好吗?”恰尔玛问我———象牙白色鱼骨在他脚边堆的整整齐齐,“你脸色有点吓人。” “没什么,我讨厌鱼的味道。”,我逼自己咽下最后一口,随后便把手里的脊椎刺向河边方向远远一掷,流动的河面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那可是肉啊,平时在碗里连油星都见不到一颗。早知道把那部分给我了。”他干巴巴地打趣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突然凑到我旁边耳语:“梅林,告诉我,是因为你的发现吗?你觉得那条鱼是吃了尸体?” “我不在意那种东西,白城的人都知道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但也不妨碍有人从这条河里钓鱼。”我调整好脸上紧绷的表情,“是我不习惯鱼腥味。” 恰尔玛向后直起身子前看了看伊莎贝拉的反应:她还在用手慢慢挑着里面的鱼刺。他松了一口气,把脚边那堆鱼骨头扔到了火里,骨骼在烈焰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像在火中起舞。 当天夜里,我们聊了很多东西。伊莎贝拉讲了一个她听说过的睡前故事:“很久以前,从这里,一直到圣威尔罗斯修道院,都曾经是属于一位贵族的封地。”她拿树枝在火堆前起头划线,雨后潮湿的泥土陷进去一道浅浅的沟壑,“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就和所有普通的贵族一样,没有治理的天赋,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然后呢?”我问她。 “有人告诉他,他们可以满足他的一切欲望,前提是他必须得献出符合代价的祭品才行。” “邪教徒都爱这么干,包括老师说的那些……”恰尔玛只说了一句就住嘴了,“抱歉,我又习惯性插嘴了,你继续说。” “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做的,总之那个男人肯定如愿了,嗯,就像沿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向上爬一样。直到有人看见他的脖子上和手上带着自己死去妻女的饰品,于是匿名举报给了报丧女妖;它们在跟踪和搜查了那个男人的家宅后才发现背后惊悚的真相:地下室里陈列着刑具,各式各样的刑具,但是唯独找不到尸体,只有一点肉沫。那个男人在被审问后才交代,自己用把妻子和孩子的灵魂像榨汁一样榨了出来,然后再附着在首饰上——在附着时只会用到灵魂的一小部分,其他部分则会被弃之不用。它们会和仪式受益者的灵魂缠绕在一起,不断交叠变化,最终改变命运之线的走向。” “这怎么可能?”我听见恰尔玛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疑惑,“按照书上的说法,纺线是命运之轮才有的权力。等等……我明白了,他们应该利用了某种正规仪轨的漏洞……他们骗不过祂的,因为这明显有违炼金术的基本法则。” “我不知道,准确来说这是我的某个远房表亲告诉我的故事。”伊莎贝拉补充完这句后便又恢复到了先前盯着火苗发呆的状态。 “那么后来呢?我的意思是,他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些附有灵魂的首饰?”我问道。 “不见了。” “不见了?” “嗯,他说那些东西都消失了——但不是被倒卖了。如果有人胆敢当着报丧女妖的面拿走那些东西的话。” 我脑中此时产生了某个荒诞不经的联想,一个绝无可能存在的巧合,如果我没有将我的疑问当场提出来,那么刚刚的故事就只是单纯的故事而已。 “那些首饰都有什么?比方说,一串项链?” “我忘记了,不过好像有……有一串珍珠项链。” “那差不多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故事了吧?”恰尔玛在一旁问,在得到故事讲述者肯定地点头后,他短暂地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夜风吹过树梢,在林间穿行时发出虫蚀般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和窗户上正在凝结的冰花有些相似。几只鸟受到惊吓飞离自己栖身的树枝,在无星的藏蓝色天幕上留下剪影。在夜间无数声音的背后,似乎总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以及那个故事中的男人在实验时的喃喃自语。他低垂着头,像国王一样巡视着自己狭小王国里铁黑色的可怖刑具,他用双手爱抚着它们,对着它们吐露那些疯狂的秘密:特斯密鸠斯会原谅我的,因为我本来不该如此,我是有天赋的,他们答应了我。肉体是鸡蛋,灵魂是蛋清和蛋黄,只要我在分离时注意包裹蛋黄的那层膜,一旦破裂灵魂就会和灵智混合变得混沌……我只要那些蛋黄,只有让她们保持清醒才行,如果她们没有清醒地意识,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不,不,她们必须要爱着我才行,一定是这样,自愿的牺牲比什么都重要,不然我会深陷诅咒之中……对,就这样…… 伊莎贝拉扯了扯我的袖子,“梅林,梅林?你又在分神想别的东西了,我想听你讲故事。”于是那些嘈杂的呓语又瞬间消失在了初夏的空气中,仿佛刚刚的声音只是树叶摩擦的产物。 “啊,抱歉……你想听什么故事?” “讲个切合主题的吧,鬼魂,野兽,或者其他吓人的故事。” 我定了定神,开始给她讲那个我知道的故事。我从来都不是个合格的讲述者,但这次例外。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给童年时期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惊悚方面的———那是另一段与此无关的回忆了。 “很久很久以前,还是这个标准的故事开头吧。有两个孩子独自生活在一栋古老的宅邸里,他们家族的大多数人已经不复存在了,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两个孩子。有一天,较年幼的那个孩子实在是太无聊了,他已经翻遍了藏书室里的所有古书。于是较大的那个孩子想出来了一个主意,他对另一个孩子说: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但只能藏在房子里,不然就算作弊。 年幼的孩子答应了他:好啊,你在这里数数。等会客厅里的座钟敲12下时,你就来找我,如果我被找到了我们就交换角色,换你来藏,我来找你。于是年长的孩子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当,当,当,客厅里的座钟敲了12下,钟声在这个阴森的宅子里晃荡了好一会儿才传到大孩子的耳朵里。他问小孩子:你藏好了吗?藏好我就要来找你了。 没人回答他,这是当然,捉迷藏游戏是不会有人这么做的——他开始在家里的各个地方寻找年幼的孩子……他翻遍了藏书室,甚至发现了一条密道,石砖背后有老鼠唧唧的叫声;他翻遍了厨房,菜板上全是蜘蛛网,有水从霉变的天花板上滴落;他翻遍了客人们的卧室,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深红色的帷幕上,耳边只有呜呜的风声在回应他的脚步。最后的最后,他跑到花园里去寻找小孩子的身影,大孩子气坏了,他说:如果你再要这么违反游戏规则,我可就不和你一起玩了。温室里的荒草差不多快和他的腰部齐平了,藤蔓缠绕在一起,像是女巫的头发。但是,里面同样也没有小孩子的身影。 年长的孩子这时候有点慌张了,他急的大喊:你在哪?你在哪?这栋房子也回应他:你在哪?你在哪?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去找座钟下面——那里有处空隙,是为了容纳钟摆制作的柜子。” 我在这里故意沉默了片刻,伊莎贝拉朝我眨了眨眼,配合地问道:“然后呢?” “那个大孩子循着钟声的方向向座钟慢慢走去,地板嘎吱作响。走到座钟面前时,钟表刚好又敲了12下,当,当,当……他轻轻拉开下面的那扇门,两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倒了下来。” “大孩子惨叫一声,他意识到那正是他和另一个孩子的尸体——于是,在徘徊了两个多世纪后,古宅的幽灵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我还在享受结尾处伊莎贝拉的沉默时,突然看见恰尔玛谨慎地抬起手,有些犹豫地指向了我身后:我很清楚,我的背后只有起伏的荒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不会这么……倒霉吧。”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说这话时因为紧张磕绊了一下。 “梅林,我可没有在开玩笑。”他一反常态的严肃让我汗毛直立。后面,我后面有什么?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皮鞘上,里面的匕首原本是冰凉的,此时却有些微微发热———那是因为我的手在变冷。来不及了,无论如何都太晚了,不知道现在这样还能不能确保……然后我就看见了恰尔玛努力压下去的嘴角,他在保持自己嘴角的弧度不至于太夸张,接着是难以抑制的放声大笑:“你后面——噗哈哈哈哈哈,梅林,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就说了一句而已,你可是讲鬼故事的人,怎么能这么害……”他还没来得及做完就被我拧了一把,“你真是,伊莎——你看见他的表情了没有?停停停,我知道错了!” “加西亚,如果你再给我开这种玩笑……!”我和他在草地上扭作一团,最终也没分出个明确的胜负,“算了,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恰尔玛从草地上滚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怕这些东西呢。” “闭嘴,烤你的火去吧。” 他缩到伊莎贝拉旁边,故事的另一位听众对刚刚的恶作剧也很满意,“小声点,别吵了,你们有没有听到呜呜的声音?” “或许是风声吧,”我往火里投了根相对干燥的树枝,溅起的火星随着热流向上升起,“伊莎,你别跟着他胡闹。” “我才没有。”她小声地反驳了我一句,“我没有加西亚这么无聊。”恰尔玛接过话茬,说他想起来一个鬼故事: “停停停,认真听我说,我知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有点严肃,总之别在意这些琐碎的细节。伊莎想听吓人的故事,刚好我这里有一个吓人的故事,甚至发生的地点还是跟河有关的。” “很久很久……咳咳,我知道这个开头老套,别瞪我,梅林,我又不是故意的。总之就是很早以前,有三个人,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得到任何东西都要均分成三份……在一同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坎坷后,他们互相约定:他们三个人彼此不得互相伤害,并且如果三人中任何一个人富裕了,也要把钱分给其他两人一份;如果任何一个人遭遇了苦难,其他两人也要帮忙协助他。” “就和许多寓言书和教化册里说的一样,命运之轮真的给予了他们其中一人金钱,但那个人却选择了违背誓约……开始只是因为分到的钱数争吵,接着就变成了大打出手。” “等那个发财了的人反应过来,这才发现其他两个人已经死了。他们居然为了这点小事而闹出了人命,这可真是糟糕了……况且这两具尸体可怎么办?剩下的那个人慌了神,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把尸体抛进河里。”我说道。 “对了,他把尸体切成了小块,花了整整一夜时间才彻底处理干净。哦对,还记得开头那个约定吗?那不是普通的约定,而是一种誓言,在命运之轮见证下的誓言。” “「违背了誓言的人会遭到惩罚。」,跟炼金术的原则一致。”伊莎贝拉打了个哈欠补充道,“你想说这个对吗?” “当然了,我就知道你了解这些。”恰尔玛朝我们笑了笑,我知道他是因为忘了那章的内容才把这个问题抛给听众。 “接着说,那个还活着的人抱着金子沉沉睡去,这一睡就是永远——第二天,或者说第二十天,人们发现了他被分成三份的尸体,切开的断面上覆盖了一层黄金。” 恰尔玛朝我们得意地扬眉,我叹了口气才开始慢慢鼓掌:“好吧,好吧,我知道了。给讲故事的人一点掌声。”直到伊莎贝拉开始打哈欠了,我们才互道晚安,在火堆旁挤作一团进入梦乡。 我睡的并不安稳,第一次醒来的大概时间是在凌晨,恰尔玛已经把当作被子的斗篷全部扯到了他那边,他背对着我,说话的声音因为困意而变得像是用鼻音哼出来的:“梅林,我在想伊莎讲的那个故事,还有我的那个。” 我们的篝火还在燃烧着,相比睡前火苗要小了不少。我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柴才躺下,“它们都跟这条河有关。我记得有个人说过,他们在给它命名时就遭到了诅咒。” “是鲁克斯平,你记得他的外号吗,「吃书的鲁克斯」,因为他总这样威胁不听他讲话的孩子。” “我当然记得,他是白城人,但是和我们不一样,他是在白城出生的。” “鲁克斯平还说过,在泪水河长大的人总要回到泪水河,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把死者的大拇指指骨丢进河里,只有那样他们的灵魂才会得到安息。我后来讲的故事,那个杀了他朋友的人遭到了死去灵魂的报复,就是因为他忘了把指骨丢进河里。” “所以……”不知道是因为神经高度紧张还是因为那些故事,风声愈发躁动不安了。 “所以我想,第一个故事里,那个贵族肯定没有把他妻子和孩子的指骨丢进河里,这样她们的灵魂就只能被术法束缚在首饰上了。”他平静地说完这个结论,“这只是我想到的东西,睡吧。” “嗯,晚安。”虽然这么说,结果却是我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勉强闭上眼睛后,那些蹲守在我意识深处的梦境却像猎犬追捕野兔似的围了上来:我梦见我拿着匕首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只有尽头能看见飘忽不定的一点烛光。心脏如同亡命的赌徒在盯着庄家揭晓出目时那样剧烈地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狂喜……我推开了虚掩的门,朝烛光旁的那个身影刺了下去。 ——我全身冰凉地醒来,心里还停留着噩梦后的不真实感。不,不对,这种恐惧其实来源于四周包围着我的黑暗。在确认听到其他两人熟睡的沉重呼吸声后,我小心翼翼地伏身半趴在草地上,借着火堆周围那截枯木眯起眼睛观察。 旷野上起了一片乳白色的薄雾,不是我的错觉,从雾气中传来的似乎是某种以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哼唱的歌声,它时隐时现、令人捉摸不定,有时候近的就像在人耳边亲密如情人般地喃喃低语,有时候又像牛奶滴入水中一样融在了雾里,愈发飘渺和遥不可及。 我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声音的方向。接着是一把四弦琴加入了独唱,它的演奏者似乎并不熟悉这把乐器,演奏得断断续续的旋律只在某几个地方才微妙地同那歌声相呼应配合,就像悲伤时的几欲昏厥的吸气……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熟悉的口哨声,那正是黄昏时我在树林里听到的,几乎和林间风声一样的口哨。 我被这个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身边——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连同那条略有些毛糙的斗篷一起,他们全部消失了,只有篝火还在静静燃烧。“有人吗……?”我有点不太确定地对着远处无垠的黑暗喊道,“有人吗——恰尔玛,伊莎?有人回答我说的话吗!” 没有人回答我。就连风声也止息了,漆黑的天穹覆盖着同样漆黑的荒原,我的耳边只剩下那令人心碎的旋律。 我拿起一根在篝火边缘的木柴,往上面裹了根随身携带的绳索后点燃——这是个冒险的决定,并且有很大可能无功而返,或者赔上自己的性命,如果那件事发生在现在,我可以确信自己会采取一种更稳妥有效,更冷静也更无情的方法去处理此事。但当时的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把短匕首和花五分钟时间做的火把。 黑暗似乎是永无止境的,人造光源只能照亮身边大约半米的距离。我循着歌声不断向前,先前的梦境像是无情预言的写照……不,还是有一点不同的,我现在更像是被它们裹挟着向前,只有脚下踏足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 在黑暗中跋涉的过程是漫长的,火把一直在燃烧,根本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我到这时已经认为我被困在梦魇当中了。但接着,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带起浓雾如同暴风雨中的无望海一样,不断翻滚出各种诡谲的乳色波浪,在海啸的正中,在狂风和巨浪的交汇处,我看见三个纤长的苍白身影矗立在荒原的中央,衬得周围无垠的黑夜更加深邃。白影们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半跪在草地上的那位怀中抱着一把四弦琴,垂发从脖颈处一直流淌到衣裙腰间绣着的三支交叠缠绕的百合花;靠在她旁边的白影从身高看年龄较小,雾一样朦胧的发丝才刚刚及肩,耳朵上的饰物不知道为何只戴了一边,另一边则是空空荡荡,她的手里正紧紧捏着一根管状的乐器费力吹奏;中间的盘发女人胸前的衣襟不知为何溅上了一大片银白色的斑驳痕迹,她对此却表现得毫不在意,仍然继续哼唱着那段悲伤的旋律: 亲见国家更迭作,目窥磐石成尘芥。 于此水中亡何物,然吾至今不可求。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两滴泪水从脸颊滑落,“你来了。”盘发女人空洞的双眼望向我,我这时才看到她心口处蜿蜒的狰狞刀伤,星星点点的血迹顺着那道伤痕蔓延在绸缎上。 “……我见到幽灵了,”我觉得从自己嘴里吐出的话都是发疯时的谵语,“不……接受过洗礼的人应该不会停留在这里才对,就算是战争时期惨死的人,也应该得到宽恕了才对……”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论有多愚蠢,她们眸子里倒映的景象根本没有我,这是一段不停在重复的生前回忆。在她们的视角看,我或许才是真正的幽灵,一个无法干涉任何事情的幻影。 “我们的罪行亵渎了祂,但只要找到……一切就还有希望,如果有了……我们的灵魂就能得以完整,祂会原谅我们的。”那三张苍白的唇齿一同“说”道——她们的嘴里空空荡荡,里面只有半截看上去像是舌头样子的东西。我无从得知这些是不是她们最后的遗言。 起初这些鬼魂只是看着我,或者说我背后的无垠的黑暗默默流泪,很快这种克制的情绪就变成了让人心惊的恸哭,“特斯密鸠斯啊!请您宽恕我们吧!宽恕那个人的罪行,一同宽恕连同连接我们的不幸命运!”在一齐念完那个名字后,三个幽灵就像是被火焰烫伤了一样失魂落魄地向后倒去,白雾一样的身躯如同石膏像般崩解,随即和地面上乳白色的晨雾融为一体。 我再次举起火把照亮四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黄昏时捡拾柴火的林地附近,那件有些起球的斗篷正搭在我的肩膀上,远处,启明星如同一颗冠冕上的孤钻镶嵌在东方逐渐放亮的天幕之上,空气中还带着昨晚夜路的潮湿气息。我沿着昨天踩出来的小径慢慢往扎营的方向走,接着在倒伏的树干后面看见了我的两位朋友——倚靠着彼此睡的正香,我熄灭了篝火,小心翼翼地挤在他们旁边。 口袋里某个冰凉的东西透过布料硌到了我的皮肤,是我从鱼腹内掏出来的饰品……至少它们不是这场噩梦的一部分?我对着晨光把玩手中这些精巧的饰物,却莫名感觉它们有种熟悉感,红宝石耳坠的耳针尾端沾着些褐色的东西,以及那串珍珠项链,它的连接处坠着一个小巧的金制圆片,上面阳刻着和那个幽灵衣裙上相似的百合花,三支百合交叠缠绕着。我想起来故事里那个贵族妻女最后的结局,终于意识到了这种熟悉来源于何处:它们本该属于那些鬼魂,或者说这些首饰上面本来就有她们的一部分……三支百合缠绕在一起,那个故事不是虚构的,但真正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充满嘲弄和暗喻的家徽……到底是它暗示了那个贵族最后的疯狂行径,还是说那个贵族在坠入疯狂后从它身上得到了启示? 我把手中的这些首饰全部抛入了河里,湍急的水流几乎是一瞬间就带走了它们,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是她们最后的祈求——我未曾听说过那位被祈求者的名讳,在书籍里寻找的结果也是一无所获。那天回去后,我并没有向恰尔玛提到昨晚发生的那件事,只是说那些首饰已经被我丢进了河里。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跟我讲到他求助于那位“吃书的鲁克斯”的结果——恰尔玛刻意小心地隐去了故事的来源,好在那位教士并没有起疑,只是说这带确实有位触犯禁忌的贵族,真实性如何已经不可考了。出于对神秘学谨慎的态度,他正准备劝我把那些东西处理掉。 我对他笑了笑,说那些东西我本来就没打算据为己有——说到这里时他瞪着我上下扫视,你确定吗,斯图尔特?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 我说我当然确定,我不会在这种地方犯蠢。 从那之后我便没有在荒原过夜时见到她们了。泪水河平原上还是照旧不断发生诡异的事情,沿路行商传闻见到的白影也不少,唯独没有符合我描述中相貌的三位鬼魂出现。 旧历98年,我应召前去比耶利戈提参与“瓶中之人”计划的讨论,入城的路线需要途径泪水河的支流沿岸,天色渐晚,负责护送的小队一行人讨论后决定在此地扎营休息,只不过这次除了我和温德尔家族仅剩的那位孩子之外,周围都是些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学生,其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如此宏伟壮观的尖顶建筑,因此不免有些异样的兴奋。我自觉在这些年轻人还兴致高涨的时候去加入他们的讨论是种自讨没趣的行为,于是便借着机会一个人到河边散心。 三十四年过去了,那些曾经在岸边默默矗立着的第三王朝时期建筑遗迹残片大多都已殆无孑遗,侥幸能被人找到的部分也看不出来上面的花纹,再过数十年……不,只要再经历几次暴雨,它们就会和这里的其他石头一样被流水抛光打磨,成为泪水河河床的一部分。我在岸边捡起块石头朝着河面远远掷去,流动的河面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接着一切便归于平静。 法伊格尔南部,即泪水河沿岸的民间有个约定俗成的丧葬传统:死者被送进火里焚烧,而右手大拇指的指骨则会被单独留下来剥皮,处理干净后抛入水中。我的左手浸入有些冰凉的河水里,想起曾经同另外两人在濒临绝望边缘时的约定不禁失笑:伊莎最后的尸骨早已被我投入炼金炉中,而加西亚和我并非出生在白城当地,更谈不上用这里的传统埋葬了。 我低头俯瞰在水面下因反射而扭曲错位的手指关节,某个惨白色的、反着光的东西卡在一旁伸手就能够到的石缝里——或许那些只是照在河面上的月光,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用手去触碰它们,就像是……命运使然。我闭上眼睛,并非是出于特定的目的,这更像是仪式前的最后准备,一种人人约定俗成的祈求。 视觉陷入黑暗后,触觉就变得格外敏锐。指尖坚硬的触感告诉我,我摸到了什么东西,圆形的,它顺着水流滚到了我的手掌中,五指并拢,像牙齿咬合。我的手离开水面,掌中是一颗珍珠,因为岁月的流逝和在河床上反复磕碰而变得有些黯淡,但它还是在我的颤抖的手里闪闪发光,仿佛是由月光凝成的。 我记得它,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十四年,它曾经完整的模样和冰凉的触感还是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同样在视野里看到了那个和珍珠同样苍白的身影:三十四年前初夏夜晚的那个幽灵同样也在这儿,带着她生前固执的希望,用那双雾气构成的、早已失去人类知觉的双手在河水里不断地打捞,寻找那串附带着她灵魂的项链。 她绝望地掬起一捧河水,即使每隔半分钟,那双手就会和捧起的河水一起消逝。只要找到它,她就能免除自己作为同谋者负担的连带惩罚,从将近一个世纪的苦役中解脱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将珍珠串联起来的绣线已经腐朽,于是它们四散在河滩上,等待湍急的水流把价值连城的珍宝彻底埋没。那个幽灵知道希望就在她的面前吗,就在离她不到半尺的河滩上?她的手就快摸到了,就快摸到那颗离她最近的珍珠,幽灵掬起那捧河水……一颗白色的流星从她由雾霭聚拢成的手掌里垂直坠落,接着便落入黛黑的河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后的希望消失了,我知道她绝无可能获得救赎了,哪怕是我亲自把那些珍珠聚拢,它们也会因为某些外力影响而消失:被偷窃,被倒卖,落入他人之手……然后再回到这条河里,回到她冰冷的尸体在人间最后的停留之处……因为这是命运,这是特斯密鸠斯对胆敢改变命运的亵渎者的惩罚。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寒冷从牙齿的根部开始缓慢爬升,伴随着嘴里熟悉的铁锈味道。背后传来温德尔的声音,我支撑起身子,踉跄着走回营地。那群年轻学生们正在篝火旁讲故事,就跟三十四年前的我一样,温德尔小跑着过来试图搀扶我。他对我说,您好像在发抖…… 我推开他的手,我有点冷了,给我加件披风吧。
文by:舞舞纸(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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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工作,就是看住这些尸体。”男人说。
“看住它们,防止它们跑了?”女人问。
“是的,防止它们长脚跑了,如果它们跑了,就用你的配枪打死它们,不要犹豫,它们死过一次,你把它们当作发病的僵尸,对着它们的头打就可以了。”男人说。
男人和女人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连续不断的枪声。
“队长我想问一下,做这个工作能打游戏吗?”女人问。
“理论上不行,但只要不出事,你在监控死角干什么都可以。”男人说。
“怎么可以这样?特工不该24小时保持警惕吗?”女人问。
“哦那是王牌特工,你才第一天上班,上层当然不会把那么危险的工作交给你。”男人发出一串轻笑。
“不行,你必须放下手机,不然我就把你玩忽职守的情况报告给上级!”女人严厉的说,随后咔嚓咔嚓的响起了两声快门声。
“好好好,我放下,然后呢?去停尸间巡逻?”男人问。
“去停尸间巡逻。”女人命令道。
之后两人再次停止了交谈,停尸间里回荡着一轻一重的两种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持续了几轮之后,男人又搭起了话:“一切正常,我们该换班了。”
“换班?我们刚只巡逻了一圈?”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讶异。
“如果我们一起巡逻,就意味着我们要一起休息,如果我们一起休息,就意味着停尸间将没有人看管。”男人说的很有道理。
“那谁巡逻谁休息呢?”女人问。
“我巡逻,你休息,休息室里你想干什么都行,一小时后换班。”男人说。
“好……”女人的回答有点迟疑,大概是对男人主动提出自己先巡逻而感到诧异。
女人的脚步声远去了,周围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连续不断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枪声没有被打断,持续了很长时间。
“队长,我忘记问每班多长时间了……”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又在打游戏?”
枪声随着女人的质问再次断开。
“哦亲爱的,你听我说,我这不是在打游戏,是在模拟训练。”男人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你,重复一遍我们的工作内容。”
“我们的工作是防止尸体逃跑,如果它们逃跑,就用配枪打死它们。”女人说。
“没错,但是我们这里没有尸体逃跑。”男人说。
“没有尸体逃跑不正是我们工作的目的吗?”女人问。
“对。一般是没有尸体逃跑的。”男人说,“万一它们突然逃了,你有把握百分百的击毙它们吗?”
“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是我的训练成绩很优秀,移动靶的毕业成绩是99.99分。”女人说。
“但那不是实战,真的面对一具会跑的尸体你还是会慌张的,为了避免慌乱,我们必须每天都进行模拟训练。”男人说。
“是官方训练吗?”女人问。
“不,是自主训练。”男人说。
“那不就是游戏吗?”女人问。
“不,是自主训练,集战略思考、模拟射击、团队合作于一体的最新战争模拟器。”男人说。
“但我第一次给你拍照的时候你并没有否认这是游戏。”女人显然没有相信男人的鬼话。
“这是游戏,但也不是,你在训练的时候参加过漆弹演习吗?那其实就是一种叫真人CS的游戏,不过我们的部队不愿意承认罢了。在这个停尸房我们没有训练用的漆弹,为了不让我们的战斗神经退化,我们只能使用战争模拟器。对,这就是为了我们的工作,不只是我,你也得下载这个游戏——正确的说是模拟器,不然你要是一到实战就成了软脚虾,可是会拖我的后腿。”男人的底气足了许多。
“你让我也下载游戏?”女人感到不可思议。
“不,这是队长的命令,我作为你的上级,命令你必须每天完成八小时的模拟作战,你现在就下载,然后开始训练。”接着男人报出了一串wifi密码,女人不情不愿的下载了男人说的那个战争模拟器。
下载完毕的提示音响起后,男人开始教女人怎样打游戏——正确的说是怎样操作战争模拟器,不一会儿,枪声又响了起来,是双重的枪声。
枪声持续到一阵音乐铃响起。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今天的便当加鸡腿!别打游戏了!来吃真正的鸡!!!”随着音乐铃响起的还有第三个人的声音。
“我们不是在打游戏,我们是在使用战争模拟器自主训练。”女人不快的回答。
第三个人没有说什么,一开始的男人给出了指示:“打完这一局休息,吃饭。”
“是!”女人果断的回答。
枪声停止后,响起了男人bia叽嘴的声音。
“今天一个上午都没有状况。”女人说。
“事实上,这里大半年都没出什么事。”男人说。
“我以为死人复活是很常见的事。”女人说。
“常见的都在停尸间外面,那些活尸体根本就不会等我们把它装进裹尸袋。”男人继续bia叽嘴。
“但我们的城市特工应该有能力在一小时内完成尸体的回收。”女人说。
“但会跑的活尸是死不过一小时的。”男人说,“一个人如果一小时都没人让他活过来,那就是活不过来。”
“有数据支撑吗?”女人问。
“我在这里打了一年游戏就是证据。”男人回答。
“你说那不是游戏。”
“战争模拟器。”
“这里真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复活?”女人问。
“至少这个区域没有——这是好事——你要知道,复活的尸体被打死一次后就会成为死后不到一小时的尸体,这个时候尸体复活往往是最麻烦的,他们很可能在你确认他们脉搏的时候突然像疯狗一样跳起来咬你的脖子,咬死你,抢走你的枪,然后成为治安的不定时炸弹。”男人说。
“但你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女人问。
“员工手册上有,而且bbs经常有活尸相关的险情通报,不过一般轮不到停尸房,两三年就那么一两起。”男人说。
“难以置信,难道他们都没有爱人或者亲人的吗?”女人惊呼。
“有啊,死神总不可能等爱人亲人都死光了才要人命啊。”男人说。
“那……那那那他们就没有朋友想要复活他们吗?!”女人有点结巴。
“想的话谁都会想,但真能这么做的几乎没有。”男人说。
“真是世风天下。”女人愤愤的说。
“你就愿意为男人死?”男人不屑的说。
“我没有男人。”女人说。
“那就是不会,大部分人都和你这样,嘴上说的重情重义,但真的要付出生命,免谈。”男人说。
“你这样太悲观了。”女人说。
“而且你要知道,这世界上随时都有人自杀。”男人说,“在下一秒就会有人无偿为你复活男人的情况下,你还愿意用自己换男人吗?”
“但自杀终究是少数……”女人说。
“只要有无偿复活的可能,人总会等到最后一刻。”男人笑了一声,“嘴上说着不希望他死,其实是希望他和自己一起活下去——如果自己死了,复活别人也会变的毫无意义——你可是有一天的时间等别人自杀,在这一天里想明白这个问题对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来说并不困难。”
“但把亲人交给外人复活,就不怕人给植入什么奇怪的思想吗?比方说,复活以后大开杀戒,变成一个恐怖分子最后被击毙?”女人问。
“你说的就是我们这些特工的本职工作。我们要消灭那些可能被植入危险思想的活尸,维护世界的和平。”男人说,“但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变态自杀狂,你觉得他们会挑尸体吗?我们只能知道死者的名字、相貌——如果有血缘关系的话可能会外加那么一点心灵感应,但外人是不知道这些死人平时从事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他们生前为人如何,所以大部分人自杀的时候都不会挑尸体,往往会选一个死的最近的人。”喝茶的声音响起,“你以为这个世界上一秒钟会死多少人?真的会被复活的人,都是死了不到一秒钟的人。”
“你应该庆幸自己在停尸房上班,最快的尸体收集线路也不可能在一秒钟内把尸体运送到这里,我们看守的其实都是些不会复活的尸体,我们只要目送它们进焚化炉,就能轻松领高薪。”男人说,“饭吃完可以活动一下,然后你可以自由活动,战争模拟器只是自主训练,不是强制项目,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
又过了一会,战争模拟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双重枪声。我用指甲刮开裹尸袋的拉链,果不其然,一男一女两个看守都在墙角聚精会神的打着游戏。
如果贸然的跑出去,他们一定会用枪把我打死,到时候再次复活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但是我不怕死。如果我被枪打中了,就在死之前让另一个同伴复活。我们要逃下去,逃下去。直到这个世界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