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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蒙特克莱尔议员的妻子生产这天,他觉得自己第一天认识女人。
尼古拉斯·蒙特克莱尔参过军,上过战场,见过不少死人——而且荣耀而归。但是,亲眼见到瑞亚嚎叫着,挣扎着,无意识地紧握着他的手,像要把他的手指扭断,他使不出力气来,同时也一片茫然。他能做什么?他机械地喃喃了几句祷词,尔后倒身跪在床边。
尼古拉斯对瑞亚很陌生。反之亦然。他娶瑞亚,是为了得到岳父的财力扶持。瑞亚父亲把她许给他,是看上他家的贵族头衔。新婚没过多久,他就奔赴战场,回来的时候,瑞亚生下的一个男性死胎已经埋葬了两个多月,他成了一个丧子的父亲,尽管连儿子的面都没见过。平心而论,她是个美人,色泽极浅的金发,一双透澈得总是仿若失神的淡蓝眼睛,淡如日出前的晨空。可他喜欢活泼伶俐、爱说爱笑的女孩,最好比他小几岁,她则和他同龄,有礼而冷淡,她的美丽没法在床上使他激情澎湃,反而打击他的信心,让他整个儿萎缩下去。
他从不知道人可以这样嘶叫。助产士用命令的语气指示他妻子用力、呼吸,尼古拉斯有一瞬间想,这人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瑞亚似乎也根本不听。尼古拉斯觉得这屋子里忙碌的人,以及他这个毫无用处的白痴,之于她都并不存在。他低头亲吻她绷得骨头要探出来的残酷手指。她像一只猫科动物咬住猎物般猛烈甩头,额头的汗珠溅到他的白衬衫上。接着,她突然咬住嘴唇,发出一声哀戚又压抑的闷哭。几乎同时,婴儿的哭声响起。
他有了一个女儿,像他一样,头发和眼睛颜色都很深,几乎是黑色。瑞亚没有意愿也没有力气抱孩子,只在尼古拉斯臂弯里看了一眼女婴,将她命名为“蕾拉”,意思是黑夜。婴儿的奶妈早已提前雇好,安置好新生女儿后,精疲力竭的产妇可以休息。这次可怕的经历就到此为止了,尼古拉斯是这么以为的。
第二天,瑞亚开始发高烧。
医生说是神经热。尼古拉斯的岳母不买账。“您就照实说吧,”她说,“我不像男人那样没经历过生育,信您这些傻话。”最后他吐露实情:这种发热没什么很好的治疗方法,瑞亚的生死存亡只能看上帝。
阿斯特夫人听完他吞吞吐吐下的判决,顶着一头的雪,先去看了女婴。女婴情况还好。再去看了女儿。瑞亚昏迷不醒,脸烧得粉红。她并没对女儿做什么亲昵表示,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仆妇们用冰水擦洗瑞亚的脸。她或许心里责怪尼古拉斯:第一个儿子是死胎,第二个女儿又让母亲濒死。这小子把瑞亚害到了如此地步。
尼古拉斯并不自觉有罪。不如说他自从昨天瑞亚分娩后,一直都惘然若失。对于蕾拉,他也毫无作父亲的感觉。或许是自己结婚太早——他知道大多数男人在二十八岁之后才结婚。但是瑞亚的痛苦并不让他觉得愉快。
仆人说午饭已做好,来请他们吃饭。在餐桌上再看到阿斯特夫人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家常便服。她用银叉叉起一块肉,突然说道:“以防万一,我想,最好是在这个时候,把瑞亚的财产分配讨论一下。”
尼古拉斯立刻知道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以防你将来另娶,你有了儿子,你和你新人的孩子会不会争夺小蕾拉的份额。话还应该说得再明白些,当时把瑞亚嫁给尼古拉斯,本来就是希望将两个家族联合起来,瑞亚是独女,阿斯特一家没有其他孩子。如果瑞亚死去,她不再能够承担这一联合的职能(虽然,老实说,尼古拉斯并不觉得她生性是一个乐于联合的人),他们两个家族又该怎样?
这是重要的话题,但他在此刻却不想讨论。他回答说:“事情不是毫无机会……”他想到了瑞亚钢铁般的手指,说:“她很坚强。我相信这种事情我们总可以之后再讨论。”
阿斯特夫人没逼迫他。尽管,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总觉得她看穿了他这个女婿的怯懦。或许她只是想等待,等瑞亚父亲的干预。瑞亚的父亲还在东印度群岛。尼古拉斯知道,有一段时间,瑞亚也生活在那里。
稍后,她又把蕾拉抱给他,让他搂着自己的女儿。尼古拉斯觉得蕾拉比昨天漂亮了些,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俩和蕾拉一起去看瑞亚。尼古拉斯轻轻摇晃着蕾拉的包裹,在床边跪下来。“这是妈妈。”他对女儿说,“蕾拉,这是妈妈。妈妈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阿斯特夫人在一边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深夜,仆人来叫醒了尼古拉斯。他询问瑞亚怎样了,得到的回答是:“您去看一下吧,您看一下就知道了……”
在门外他就听到了那声音。瑞亚的声音。他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推开门,蜡烛将整个房间映得恍若白昼,床上的瑞亚由一个女仆半扶半抱着,她额头上的发丝被汗水湿成一绺一绺。她扫视着这一片蜡烛略带橙黄的光,光在她的额头上、脸颊上、脖子上闪烁流动,在她玻璃般无神的双眼中跳跃。她好像是机械地张开嘴,不断吐出那些连绵不绝的、轻柔如烟的字句。一种新的语言。但是,那些语句似乎本身就自带情绪,每一个音节都有抑扬,仿佛对面的听众听到每一句话都在点头或摇头。瑞亚的脖子无力地压在女仆的肩膀上。她谁也没认出来,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清醒。她只是狂热地、低柔地、像被魔鬼附身一般地,对着烛光倾吐这些如歌一般的陌生词句。
尼古拉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知道她究竟是沉浸在怎样的幻觉中,以怎样的情绪说出这些话的。无法判断。他差点以为她是个女巫。他走到她身边,接替女仆搂抱住她。他用嘴唇挨擦她滚烫的额头,干燥的嘴唇沾染上湿漉漉的咸味。然后他亲吻她。不管怎样,她在他的怀抱里时,都曾被他亲吻过。他想唤起那个自己臂弯中女人的模糊记忆。他想驱逐她身上的魔鬼。他想要这火炬一样滚烫的女人再度冷下去,用那细腻的灰烬覆盖自己的全身。
她在打一场一个人的仗。女人们在打的仗,永远是让人活着。男人们在打的仗,永远是让人死去。如果她胜利,她是比他更光辉的战士。
他当然不爱她。但是他不愿意她给他爱上别人的机会。
那如烟的言语终归还是停息了。阿斯特夫人,像来迎接外孙女的降临时一般的姗姗来迟。关于瑞亚的胡言乱语,她说,自己也不知道女儿在说什么。
“反正是那些土人的语言吧。”阿斯特夫人说,“你也知道瑞亚在那里生活过一阵子。”
但是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说了一大堆非母语呢?
没人能告诉尼古拉斯答案。哪怕是瑞亚本人,也不行。哪怕是他真好像把魔鬼从她身上驱逐出去了一样,她奇迹一般地退烧,有了力气把蕾拉抱在怀里。离开母亲子宫许多天的蕾拉已经变成个相当漂亮的婴儿,健壮,不太爱哭,一到母亲怀里,似乎是犹犹豫豫地去找乳头。瑞亚对于孩子很不熟悉,立刻把婴儿抱开给奶妈。她高热时期说的那些话,瑞亚说自己“忘了”。她还补充说,自己的语言天赋并没那么好。
她还应该再给尼古拉斯生个儿子。但是从高热中冷淡下来的瑞亚,不似温柔的灰烬,而只似一块冻得更实的坚冰。一个死胎和一次高烧让她和尼古拉斯分床睡觉。
一个晚上,尼古拉斯偷偷溜到瑞亚的床上。瑞亚已经入睡。他扳过她的肩膀想要亲吻,把她惊醒过来,带着睡意的眼睛一看到他,她就立刻抽身坐起:“你……”
她清醒过来,脸上现出厌烦。她说:“尼古拉斯,你想找谁就去找谁,你跟外面谁在一起我都不介意。只请你别到我床上来。”
尼古拉斯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短裤。他参过军,也一直不想让自己变成某种大腹便便的臃肿中年男人,又年轻,一直以来身材都不错。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瑞亚。她睡衣松散未裹紧,借着没熄灭的一支蜡烛,他能从领口隐约窥见她不曾喂过奶的胸脯。
“瑞,”他轻声说:“我想要你,这不是肯定会发生的事吗?我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吧?我不希望别人来玷污我们的婚姻。而且我们只有蕾拉一个女儿,不是太孤独了吗?我不明白,我们以前也睡在一起过,为什么现在……”
他突然知道了为什么。这一了悟让他瞬间把目光从她胸乳上移开,转而去看她的眼睛。那依然是一双坚冰未化的眼睛。他俩对视着。她看出了他的了悟。他进而了悟到,原来在这几年的婚姻里,掺杂着参军时日的沙砾,诞生了一个男性死胎和一个女性婴儿,这假惺惺的空虚日子里,这一刻,他才谈得上对她有些了解。
在这张华丽的婚床上,穿着中国进口的丝绸睡裙的她,被烛光照得格外像一个穴居人。一个雌性野兽。他也坐起身来。
瑞亚平静地说:“若你想要儿子,私生子我也不介意。但你要知道,他绝无法得到我的分授财产。财产将独属我们的女儿。”
尼古拉斯哑口无言。他心想,假如我真有了情人,有了私生子,那么我还有机会再回到你的床上吗?既然你如此倔强,如此不逊,当初怎么还会听从你父亲的命令嫁给我?我能像你父亲一样压制你吗?或者我能接受只有一个女儿做继承人吗?
“那么你呢?”他问道,“你会不会有情人?”
“不会。”
他先是考虑了一下几个有可能的情人人选。女仆。女儿将来要请的家庭教师。女演员。再是想了一下若有私生子,他该把自己财产的哪一部分给他们。最后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瑞,我知道有种避孕的方法很有效。用肠衣。再不济,你也可以吃药,我知道一些方子……”
尼古拉斯当然不怎么虔诚。但是她必定也不怎么虔诚。他劝诱她说:“我知道我的财产跟阿斯特家比起来当然不算什么,而你父母的财产也会是你的。但是,有总好过没有,不是吗?现在,我的议席是要指望你爸爸的助力,但是我有头衔……我不会侮辱我自己或者侮辱你。瑞,要是蕾拉可以有尽可能多的爱,你何必要拒绝呢?”
他没指望她答应他。 但他也不指望自己会死心。即使她不是蜡烛的灰烬,而是埋没城市的火山灰。
假如蕾拉夭折了,尼古拉斯有可能得到一个儿子。自然,也有可能得到一个女儿,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有50%的概率,不像蕾拉那样是一个百分百的女儿。但是已经有了一次死胎和一次高烧,第三次分娩很有可能也不会平安。况且尼古拉斯知道,瑞亚并不像他需要她一样的需要他。她也不是一个愿意让已做的都成为无用功、愿意从头再来的人。她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忍让他,但程度的界限不可逾越。
蕾拉平安长大了。她和她婴儿时期一样的健壮,声音洪亮。随着年龄增长,她的眼睛和头发颜色更黑,更像父亲。蕾拉也和父亲更亲近。她的勋爵父亲喜欢她身上不同于母亲的充沛精力,或者说,一股闹嚷嚷的劲儿,不像个贵族女性。蕾拉不爱受拘束。她父亲有点溺爱她。她母亲就是给她拘束的人。这种拘束不是对她严加管教,而是只要母亲在,就有一种蕾拉不喜欢的安静严肃的氛围。其实母亲的行为,在蕾拉看来,有时候也是大胆放纵的。
小时候,蕾拉时不时要和母亲一起去看望住在外郡的外祖母。外祖母阿斯特夫人,她的名字是蕾拉的中间名。外祖母对蕾拉才是严加管教,格外注意她的安全,不许她到这里去,不许她到那里去,更不许蕾拉“坐船去看外祖父”。据说母亲还是少女时,不仅坐船远航过,而且还在东印度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后来因为到了婚龄才回国。那里的人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眉骨鼻骨低,眼睛不凹。蕾拉渴望能到那里去。在她看来,大海万分神秘,极富诱惑。
长大之后——尽管还没那么大——她就和父母一起住在首都,去航海的可能性更小了。她总疑心首都的空气是否都是污浊的。蕾拉懒洋洋地坐在案前,听家庭教师给她授课。蕾拉的家庭情况和别人不同。蒙特克莱尔家不缺仆人,因此这位女教师无需担任女仆的职能,只需要专心教导蕾拉,不知是否因此,她对待这项事业极度卖力,功课查问得简直叫蕾拉不堪其扰。此外,这位女教师父亲是名医生,她自己也懂得一些药剂配制,一些诊断。蕾拉自己倒更情愿女教师教些医理。女教师确实有时候会教她,因为蕾拉缠得太厉害。母亲知道这事后对蕾拉说:“难道你想去当护士?你有颗善心是好事,但那是下等女人的营生。”如果是在父亲面前,蕾拉就要说:“下等女人的营生,又怎样?下等女人也是女人。”但这是母亲,蕾拉只好说:“我学着玩玩而已。法语太无聊了。”母亲看了她一会儿,说:“觉得学语言无聊……等你大一些,或许可以和你那些小姐妹们去办个姐妹会。”
姐妹会并不让蕾拉特别兴奋,但比起说法语来,是还不错。她正想得出了神,突然眼睛一溜,看到窗外,楼下,门口有辆租赁马车。有不认识的人来看望吧!是谁呢?
直等到下课后,她去盘问母亲的贴身女仆。女仆告诉蕾拉,来人是一对母子,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蕾拉先看到了那个儿子。他和她年纪差不多大,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尘,看起来风尘仆仆。他发现了蕾拉,脸上露出一个笑。这个笑又让他不那么灰暗了。蕾拉也对他点点头。他像是被这一点头给引动了,走过来,向她自我介绍。从他的大胆,蕾拉知道他出身不怎么高。
也确实如此。他叫雷奈,他母亲叫乔安娜。令蕾拉惊喜的是他俩是刚刚回国,之前一直在海外,在东印度群岛。雷奈的父亲现在还在那里,是名医生。雷奈的母亲乔安娜,也就是他们来拜访的原因,她是蕾拉母亲的朋友。更准确地说,是因为给蕾拉母亲做女仆兼女伴才成了朋友。说到这里雷奈脸有点红,蕾拉冲他鼓励地笑了笑。
“蕾拉!”
母亲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她身边就是乔安娜,这人与雷奈的母子关系是肉眼可见的。两人都毛发浓密,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睛生气勃勃。乔安娜也冲蕾拉露出一个笑。“蕾拉,”她用字正腔圆,标准得一听就是外国人的法语说:“你妈妈说你会法语,你名字的意义是什么啊?”
“黑夜。”蕾拉也用法语说。
“对,对!”乔安娜咯咯直笑,空出来的手拍打着被她挽住的母亲的手臂。“瑞亚,”她不用法语了,“你的女孩子真可爱!”
蕾拉立刻就喜欢上了她。
“蕾拉,”母亲吩咐说,“这是乔安娜·贝拉米,是我的朋友。我们打算到湖上去逛逛,我派人告诉你的老师,你今天不必再去上课了,来给我们划船。”
蕾拉精神一振:“好!”
“这是我儿子,雷奈,我想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吧?”乔安娜说。她态度很放松,全然不似一个女仆。她又对雷奈说:“你也来一起划船好了。”这正中蕾拉下怀。
天气相当好,春末夏初,日光普照,迎面吹来的风都裹挟着水汽。岸边绿草丛生,野花也零零碎碎开着。湖平静而莹澈,没人要求船划快些。蕾拉的母亲指示两个孩子把船划到对面,两位母亲要在那里散步。接着,她便和乔安娜聊起天来,蕾拉从不知道母亲还会这种语言。
乔安娜和瑞亚一下船,蕾拉就问雷奈:“她们说的是什么话?你能听懂吗?”
雷奈说了一个奇怪的名字,然后说:“这是当地人的方言,我只能听懂基础的一些词,对话就没办法了。”
“你妈妈还会法语。她真厉害!”
“她还不止会法语呢。以前她在澳大利亚待过,后来才去了东印度,在澳大利亚的时候,她学会了好几种语言。”
他说澳大利亚的时候,有意地看了蕾拉一眼,意思是“你知道吧”。蕾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澳大利亚,罪犯的流放地。如果是乔安娜犯了罪,她恐怕不能再回国。那么,说不定她是犯人的家属。但蕾拉不在意这些。如果她能从澳大利亚逃出来,那蕾拉只有钦佩她。
“那你们回国是为了什么?”蕾拉只这么问。
雷奈叹了口气。“爸爸不想回国。”他盯着湖水说,“我还有四个弟妹。他们暂时还跟爸爸待在那里,是我觉得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回来。早先,爸爸非常反对我妈妈回来,说实话,我心里也很忐忑……没想到,蕾拉,你妈妈待我们这么亲热!”尔后,他解释说:“我妈妈其实不太喜欢我们生活的地方。太能让她想起大海了。她,我想,可能是因为航行给她的感觉……一直都不太喜欢大海,不太喜欢动荡。她连水都不太喜欢。”
“她不喜欢水?”蕾拉惊奇道。在船上,乔安娜一直和蕾拉的母亲聊天,丝毫没表现出任何不适应。何况如果是不喜欢水,她又怎么能支撑过航行呢?
“我妈妈有抽搐病,是溺水的后遗症。”雷奈说道,“她年轻时,发生了一次溺水事故。我妈妈说是溺水,我爸爸却总说是被人推下去的。就是因为这次溺水,她才和我爸爸结了婚,因为我爸爸是她的医生。”
这全然是蕾拉未曾想到的。她梦寐以求的航行,竟然有人——还是经历过的人——不喜欢。以及,一个经历过这些的,如此神气活现的人,竟然有溺水的后遗症。她不禁问:“那么,贝拉米夫人她这次回来,不要紧吗……”
“现在已经不怎么发作了。”雷奈说,“其实,我六七岁的时候,她跟现在差不多。她是因为后面生了杰克生和玛丽,症状才又加重的。我们这次拜访,除了来看望瑞亚夫人之外,就是因为我妈妈想办一所学校。”
“学校?”蕾拉不禁问,“培养护士的么?”
“当然不是。”雷奈好奇地瞅瞅蕾拉的脸,像是在说,你这一辈子,难道会跟护士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她想办所走读学校。寄宿学校太难管理了。我说过,我妈妈语言天赋很高,教起拉丁文来像模像样。我们只是缺少资金,回国就已经是笔不小的开支……”
“我懂了。”蕾拉说,“我看,你可以放心了。我父母一向对慈善事业很感兴趣,既然是办学校,我妈妈不会不支持的。”她心里有点失望,举起桨,轻轻一划,船歪斜了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雷奈说,然后,他换上了法语:“我和我母亲对您母亲的感激,实在难以言表。”他说得很认真,反而把蕾拉逗笑了。她也换上法语问:“那你呢?你也要当老师吗?”
“我接受过我父亲的培训,我想我会当一名医生。”
“嗯。”蕾拉点点头,“真巧,我也接受过一点儿医生的培训。”
他惊奇地看着她,她笑了。接下去,两人不时交换着医学知识,蕾拉告诉雷奈本国的情况,雷奈向蕾拉描述她外祖父所在的那块土地。最后,蕾拉一时兴起,要雷奈教她,那种外语中他懂的几个词。他教了她“湖”、“鸟”、“春天”,到“春天”的时候,遇上麻烦了,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好,找不到舌头摆放的准确位置。
雷奈思考了几秒钟,问:“你介不介意……?”
他向她凑过来。蕾拉也让他凑过来。他的一根手指,伸进了她的口中,触碰她的上颚,抵住她的舌头。“就是这个位置。”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要稍微从鼻腔中发音……”
“春天”这个词,振动了他的手指。
“对。”雷奈低声说,笑了笑。蕾拉看到他微微红了脸。他把那根手指放到湖水里。蕾拉挥动桨,将这片清莹的水划开。
她已经可以听到群鸟的鸣叫,天空烘上一片暖金色的光,傍晚来临了。
他们靠了岸。雷奈起身的时候,蕾拉摇摇头,要他留在船上。她更愿意一个人去找母亲和乔安娜。
她上了山坡,在树林中看见了她和雷奈的母亲。二人谁也没有发觉蕾拉的来临。蕾拉看到的,是她在她父母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她悄悄离开,准备在那艘小船上,和雷奈继续聊,反正,她还有很多想知道的没有问他,他也还有很多需要向她请教。直到夜晚来临,那时候,在黑暗里,没人能看到谁在做什么,我们只知道彼此。
Vol.206「黄金」《项链》
作者:筑堡人
免责mode:求知
“这款很适合您太太。”首饰店柜员笑着称赞。
我习惯了观察他人积累写作素材,如今几乎成为一种条件反射,发觉导购员真心夸奖,便看了一眼。
那是条黄金项链。
笠子向来觉得金饰品俗气,对这条却一见倾心,首饰店里灯光灿烂,衬得所有金属都在发光,她把项链摆在白皙的胸口,侧着身体查看。
我低下头看了玻璃柜台里的标签牌,确实不便宜,但刚发完新书,心情大好,离5周年纪念日也不远,正要提出买下,笠子却放下了项链,拉着我走出明亮的店内,来到步行街的阳光下。
“太贵了。”笠子吐舌头说道。“能抵两个月的贷款了。”笠子继续说道,我只好住嘴,不再提这事。
举办新书签售会的书店就在首饰店对面,最显眼的位置摆着我的新书,这时门口已有读者排了长队,我们穿过街道时,有相熟的读者认出我,招呼声络绎不绝。
“金田老师,我是不是胖了。”笠子把挽着我的手放下,悄悄地问。我笑笑,适时将笠子拉向身边。
签售一旦开始就无法休息,笠子帮我翻开书封,工作人员维持着秩序,一切井井有条。
我一面和读者寒暄,一面用细马克笔飞快写下笔名和赠言,一直到膀子失去知觉,笔名也变得陌生。偶尔抬头环视周围,便看到笠子忙前忙后,回过神来时,已经签到队尾。
最后一名读者是笠子,她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的吊牌,笑盈盈向我递出手中的书。
“金田老师,帮我签个字吧。”
“签什么呢?”我问。
“和上次一样。”她说。
我提着笔,笑容僵在脸上。
签售结束后,出版社和书店设宴,笠子不擅长此类场合,借口身体不舒服没有参加。我忘了晚上怎样回到酒店客房,就像忘记第一次签售会上我给笠子写了什么。
我和笠子第一次见面,是在第二本书的签售会上。
我们那时还不认识,只此一点,我就有不必记得的理由,然而越是对此事介怀,我就越记不起来究竟写了什么。
我早就发现自己不擅于应付女人,她们的幼稚与感性时常令我望而却步,猜中她们的想法十分容易,扮演陪玩的角色却不令我耐烦。
但是,在把自己也当做观察对象后,我很快就成了此道高手。
相识的第二年,笠子答应了我的求婚,那时我才知道好几年里,她一直关注着我。
笠子漂亮,能干也聪明。然而一个女人一旦全心全意爱上了别人,理智就会拒绝她们。笠子变成了深爱着我的傻瓜,对此一无所知。
“不好意思,金田老师有些醉,麻烦你了。”相熟的编辑扶着我,一只手将提着酸奶的袋子交给她,讨好地说道。
门被关上,笠子身上的洗发水香味冲散了酒气,顺从地躺下后,任由她帮我脱去鞋子。
腹中有团东西在翻滚,不是吃喝的酒肉,而是蟒蛇般绞动的沉重物体。
往常这样强烈的情绪不可能不被察觉,自我剖析原本是我的本能,此时被酒精所钝化,尝不出纹理。
我必须说些什么,刚开口,刚才吃下去的食物就涌到嘴边,还好笠子早有准备,拎起垃圾篓眼疾手快的接住。
笠子安抚我躺好,我抬起身体,笠子的背影正豪不嫌弃地清理地板。
笠子明亮的眼睛在在我面前浮现,我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送给她的签字:我要求别人诚实,我自己就得诚实。
“笠子,我们离婚吧。”
反应过来之前,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在文字的宇宙中,我无所不能。到头来,我所说出口的,却只有这句话。凌厉的罪恶感将我洗遍,突如其来的轻松令我感到一阵恶心。
这绝不是该轻松出口的话语,然而房间里只有我们,笠子明白无误听得清楚。
我保持着姿势,等候笠子爆发,但她只是动作顿了下,便义无反顾地继续干了下去,仿佛从未听到那句卑鄙的话。
在醉酒的眩晕与欺骗笠子的忏悔中昏睡过去,醒来时,房间里残留着酒气代替了笠子的余温,我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失去了思考能力,一直躺到有人来敲门。
“金田老师?”编辑被我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
“哦,不好意思。”我沙哑地开口,将他迎进门。
“八田太太呢?”他左右打量。
“回老家了。”
“吵架了?”他反应奇快。
我说不出话来。
“哎,果然昨晚不该让你回来太晚。”他自责道。
“和你没关系。”我无法解释缘由,只能这样说。
“我记得笠子老家就在附近?”
“是”
“去道歉吧。”
“奇怪,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错?”
“八田桑,我当你的编辑有5年了吧?”
我点点头。
“你这人什么都明白,却总是后知后觉。”他摇摇头。
首饰店距离地铁口不远,我早就忘了上班是什么滋味,在人来人往的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热得满头大汗,终于有人开门。
“是哪一条?”早班的导购员完全不记得我,听我说完才指着柜台问道。
“是条金项链。”我说道。
“这里面都是金项链。”
我忘了戴眼镜,只好凑近玻璃,柜台里的几十条项链各式各样,此刻却没什么区别。
我陪笠子在店里逛了一个小时,今天绞尽脑汁,竟不记得那条项链长什么样子。眼看就要错过火车,错过明天的五周年纪念日,另一名店员走了过来。
“昨天中午是您负责导购吧?”我眼前一亮,“我和我夫人一起来,短发,她穿黑色裙子。”
我尽力描述,导购员立即接上话,显然对笠子映像深刻。
“喔,记得,是我,请问什么事?”
我说明来意,导购立即反应过来,从柜台里提出一条项链盒,“是这条没错。”她说。
那是一条纤细的黄金项链,吊坠的中心是片凭证的红玉髓,整体造型像一片红色的幸运草,在首饰店。
“每套首饰都有不同的设计师,都是独一无二的。”她卖力地吹嘘。
“就要这条。”我打断她,掏出银行卡。
离开首饰店时我看了一眼对面,书店里人来人往,最显眼的位置已经换了别的书。
“要是所有人都这样爽快该多好。”导购员笑容满面聊起刚刚离开的男人。
“说起来,每过一段时间总能看到这样的人。”
新的首饰从保险柜中被拿出,摆入柜台,灯光璀璨,照在另一条四叶草项链上。
作者:【十二招】痛土豆
MODE:笑语/求知
我並不善於同過去做告別,正因為這種舊時代產品般的習性,在太陽真正消失之前,我便開始懷有始料未及的遺憾。它在我的胃中鑿孔,體液自胸腹淋洒而出,這種酸性的水流似乎穿過地牢无盡綿延的黑色管道奔流在她的頭頂,我看見她如遭侵蝕般無聲而略帶涼意的嘆息,正隨著鐵水的呼嘯顫抖著蔓延。她端坐在特製的鋼椅上(為她量身打造——以防那形銷的雙臂從普適性的便捷中掙脫),如同獸醫手中的傷鳥般動彈不得(這是個危險的比喻)。而我還記得她當年看見我戴著黑袖章時驚愕的神情,因此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那時環風依然在腳下吹拂,我向那邊看到翠綠的田野與柔和的河灣...即使這片留白並不會給我帶來直面這一切的勇氣。這不是說我缺乏勇氣,接下這份工作莫過於勇氣的過度,然而鋒利的勇氣正如揮舞的馬鞭,在使用時尚需處處小心。她的口中吐出血色的絲線,在空中若有所思地徘徊,纏絡著一串鈴鈴作嚮的黃銅幣。她是這樣說的,那內容我已記不清。
我無謂地想起久远的物象课上老师所提点的名词,雨,包蕴着气流,锋刃,暴戾,血光。是的,那場...時光就是如此。我們在和煦的日光下歡騰,日益悠祥的閃爍一刻被拉長,爾後雷聲轟鳴,時強時弱的低吟越過飽脹的田野。這朵灰雲在廣袤的地圖上遊移,經歷百轉波折往返到達我們的故土。我的雙耳仿佛於這段明朗的長夜之中抽空,因為接下來我根本沒有聽見絕不會停息的、無限的爆裂之聲。猶如太陽播撒的種子在空間之上萌發的生機,些許綫尾成群結隊地跳躍,光斑閃爍裏摻雜著許多碩大無朋、燦爛無比的圓。然後它們墜落。喀嚓喀嚓,方塊,六邊,正三角,颶風,閃電,渦旋,崩壞,縊分,損毀。女人的嬉笑,孩子的嬉笑,山巒的嬉笑!佇立於地面的一切搶入地底,這都比你想像的要迅速許多,園地的葉片相互戕害,沉默的蒼穹在曠日的動盪中緩緩襲來。一個接一個目不暇接地,愉快的桅杆,尖銳的舷窗,甲板上編織的白色浮布,鏽跡斑斑的銅舵,向四面八方張弓的柱形爐,奔走的浪線,全部都在點滴浸濕下浮現出原本黃金色的面貌,如聯邦的旗幟般豔麗。我們漫步於高飛的寬大鳥翼上,等待著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鄉村寂靜夜空般的狂亂之中,一輪日暈冉冉升起。
我脫下鞋襪光腳踩在地牢的石階上,這觸感令我想起左胸前赤裸地緊貼著的照影於殘曛的勳章,它曾經平和而無私地躺在裡屋的小神龕前,默默做出噤聲的手勢,等候著我,那時候的我,清脆地三擊掌,伏跪著搖動拂子。我説:現在要開始對妳的訊問(這句話太長了而且事實上我已經說過一遍)。我們已經剝奪了你的頭銜、你的職級、你的制服、你的劍、你的...你還剩下多少呢?她看著地面,一直這樣看著。她說:南德尼索,你總是在這種時候走神。那你呢?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走神?那个季节你意氣風發,在黃金的太陽之下,你將頹的意志所保持的紛繁的泥香,你緊連著你手掌的心臟所佈施的專制的力量,全都歸复金色生物膜的籠罩之內。然而你成功了,即便那不是你所期待的死亡,你也成功地沒讓人們失望,你...想到這裡我的偏頭痛再度發作,那本該釘入你顱殼(一種古老的酷刑——我最擅長的那個)的鐵蒺藜攔住我疾跑向懸崖的黑馬,深深刺破它的喉嚨。涌泉馨雅而能止渴,但是如此,如此苦澀。我捏了捏太陽穴準備離開,这时我隱約聽見某人的話音。祂說:倘使你們不拭去腳印,蝮蛇便會尾隨而進。
記載就到這裡。我不知道我還要寫些什麼。這份記錄或許有些浮誇,但畢竟它並不是公共文檔,也許有人會喜歡將它出版成詩集然後在簽頁中寫上關於我的歷史(選最語焉不詳的那段)作為恰到好處的噱頭?我開玩笑的。最後這段簡直完全不符合那個人的風格,而且無論怎樣刪改總有些地方似乎缺少什麼(那些永遠不會回來的),畢竟我還有別的工作要忙(算是吧)。這樣的日子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外面在下雨。
作者:喵哩
评论:随意
嗨,我是猫,确切点说是一只异国长毛猫。黄白色正八脸,有着标准的鼻孔和眼睛以及蓬松柔软细滑的长毛——这是我的铲屎官说的。从各种角度来说,我都长得挺不错,因此在我第一个家里,总是有漂亮的美眉和我做爱做的事情,而我年富力强,哪怕夜夜笙歌也乐此不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生的短鼻腔让我总是会喷嚏不停,两眼流泪,一天没有人擦就会变成大黑眼圈。
平静的生活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我被塞进了包,从温暖的家来到了十分寒冷的外面。我曾经透过窗户看过外面的世界,也不止一次想象过在那些绿树和草丛中穿越。我看过一些其他的猫,瘦削,警惕,和我大不一样,在夜晚和白天围在黑漆漆的箱子旁边寻找吃的。但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和它们一起在名为垃圾堆的地方寻找人类的残羹剩饭果腹。
我打着喷嚏,不停的流着泪,在大量的垃圾中翻找。那些食物的气息有些十分熟悉,但缺少可吃的地方,即使如此也需要和其他的觅食者抢夺一番才能得到可怜的一点。
一开始仗着全身的毛发和在家里囤积的脂肪,我可以直接吓退竞争者,但是食物永远是不够的。不可避免的,我一天天虚弱了下来,长长的毛发结球打饼,难闻而且无法舔开。我看上去不再威风凛凛,更多的流浪者不会再被我的虚张声势吓到。
它们发现我凹陷的口鼻很难形成致命的撕咬,过长的爪毛甚至包裹了利爪,连基本的撕扯都很难造成伤害。一次一次的战斗,一次一次的受伤,我的毛发大块大块的脱落,裸露的皮肤上长出了黑色的斑点,红色褪去后是白色的银屑,总是痒的要命,而抓破它们则会红肿和疼痛很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气正在变得暖和。
我所流浪的地方,是一个狭长的花园,对面有一栋栋低矮的房子,两层或者三层,我不知道其中哪一个是我原来的家,但是太阳升起又落下了十几次以后,我不再想回去了。沿着花园里侧靠墙的地方有一根十分粗的管子,就算是最寒冷的下雪天,那上面也隐约是暖和的。所有的流浪猫都会聚集在这里取暖,天气好的时候,还会把自己摊平,晒太阳。
在那个地方我认识了一只瘦削的三花猫,大部分是白色的,有着浅淡的黄色瞳孔,和我赤红色的大不一样,耳朵一只黄一只黑,十分清秀。说老实话,这里大多数的流浪猫都是那样的瞳色,让人怀疑它们是不是都有血缘关系。它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并且在这片有着不少后代,那些年轻的或者稍微年长点的猫看到它都会略带敬意的上前嗅一嗅,然后让到一边。
它告诉我春天到了,除了垃圾,我们还能找到其他的食物。我跟着它看了几次捕猎,昆虫是主要的食物,那些长着翅膀的鸟太难捕获,它已经有些年纪了,还是树丛中丰沛的昆虫是更好的选择。
湿润的土里会有长长的十分鲜美的肉虫,是我凹陷的嘴巴也很容易捕获的美味,除了土味特别大以外没有任何缺点。现在我的毛发几乎掉光了,没有秃的部分也只有很短很短的硬毛,越来越多的伤口堆积在我松弛下垂的皮肤上。我失去了垃圾堆那个稳定的食物来源,虫子是仅有的可以糊口的东西。
白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觉得热,而我和日益难闻的垃圾箱也越来越像。三花猫在某天突然消失了,它那时候瘦的厉害,牙疼的总是吃不下东西,一身白毛沾染了灰尘,自己却无法舔干净。它消失的毫无预兆,而我从其他猫的交谈中偷听到,这种情况它应该是死了,然后被当作垃圾清理走了。
于是我也感到了死亡,像这样一天天虚弱,直到求生的力气都被耗尽。我白天在阳光下行走,让温暖的光驱散身上的寒冷,这种时候我总是会走在花园小道的中央,让自己被晒到,如果有一天我再也走不动了,我也要找一块最舒服最平整的石头,在烤的发烫的石头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风十分的温柔,带着花香。很多蝴蝶在花丛上飞舞,我停了下来,看能不能突袭抓到一两只。
“咪咪?”我听到了人类的声音,那种试探的招呼。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呼唤了,我掉过头,看到了一个人类。她小心的看着我,远远的伸出一只手,缓缓的蹲下,继续叫我。
我确定四周没有第二只猫,而我也确定大部分人看到我现在的模样脸上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绝对不会是她脸上那样欣喜、期待和友善的样子。
某种原始的冲动让我毫不犹豫的奔向了她,在这么长久的流浪以来,第一次有一个人类对我伸出了手。她的手是温暖的,毫不犹豫的把我抱了起来,然后放进了一个框里。因为害怕我逃跑,她还用手一直放在我的脖子上,不停的安抚着我。
她走向了花园对面那些房子中的一间,把我展示给了她的家人。
“看呐,这是一只加菲,好可怜啊,这么瘦,这么脏。我上次看到它还是两个半月前,它当时在垃圾堆里,我手里又都是东西,没办法去抓它。”
“现在这年头,品种猫也有人丢吗?”年长的那个一边摇头,一边仔细打量着我。“它有猫藓,还有很多伤,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再次看到它,而且一喊它就奔着我过来了,说明它还是想要家的,和我们有缘啊。”
“有缘啊,那你自己捡回来就要自己养哦。”
“那当然,我一直觉得加菲好丑,这一只更是丑的惊天动地。”
噗嗤,我打了个喷嚏,黄色的粘液糊了一脸,于是我立刻伸出舌头把它们舔掉,不然干在脸上可太恶心了。
抱着我的人类,把我举远了点,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难道她们觉的舔鼻涕很恶心吗?那么舔屎呢?我忍不住摇了摇尾巴。
“好吧,我总算知道它为什么会被丢掉了。前几个月有很多人怕宠物感染新冠,直接把家里猫狗摔死,这只只是被遗弃,而且还在外面存活了这么久算是运气不错的了。”人类皱着眉头,把我塞进了一个刚刚拿出来的笼子里,然后去洗手。
那是个很小的笼子,只比我高了一点点,勉强够转个身。
“所以我先得给它洗个澡,上药,然后下单买个大笼子,它得在单独的房间隔离,直到身上的猫藓都好了,不然会传染给其他猫。”她甩着手上的水,一一安排着我日后的生活。
“先得给它取个名字,你看它这个臭脸,这个表情,像不像川普?”指着笼子里的我,笑眯眯的决定了我日后的名字。
“呐,就这么决定了,等我给你买个白色的笼子,然后上面贴个铭牌,叫白宫。”
于是现在的我,毛发恢复了光亮,重新丰沛了起来。肌肉和脂肪回到了皮肤之下,每天都有着营养均衡的饭菜,偶尔还有一种叫做猫条的湿乎乎的食物,那是我最喜欢的。因为那时候,我的新铲屎官会花上好几分钟,等我慢慢的慢慢的把那些肉泥舔完。
那不仅仅是吃饭,也是最好的交流时光。
作者:亡狗
粪作致歉。本来是想从骤雨展开写个沾点消极的故事,但写着写着找到了另一种道路,于是写成了一篇很臭的“反文学”作品。在本文的叙事中丢掉了“正确性”,反而尝试使用模棱两可的语言构建同文本中的复调叙事。在理想情况下本文应当是仿照《小径分岔的花园》构建的具有分歧性的故事结构,不同的读者大概会对故事内容产生不同的理解(因个人的阅读习惯和经历而异),无奈笔力不足,变成了某种粪作,各位随意批评/(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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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亡的想象
王
已经有多久没有闻到故乡泥土的味道了?我的鼻孔离地面越来越近,平日里与大地相距一米有余的隔阂正被打破。大雨冲刷地面产生的腥味灌进了我的大脑,家的味道……
“王先生?您还好吗?”两人中稍年轻的那个女孩没耐住性子,打断了王的神游。
王用左手护住了额头,摆了摆右手:“没事,只是还有点没缓过来。”
“年轻人心浮气躁,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咱们慢慢来。”另一人如此说道,显得颇为老成。
“刚才我说到哪了?”王重新整理了心情,回到了这场采访里。
星期一
接到消息时,王刚刚关掉电脑准备休息——碍于工作的繁忙,他把排泄自己的表达欲的时间全部挤压到了周末——坚持这样写下去的话,总有一天能靠写作挣到钱——他是这样想的,那时就不用再寄人篱下,昧着良心推销那些劣质产品了。
就在这个普通的瞬间,变故悄然到来了。王的电话响了起来,这很不平常——他没有社交,现在也不是工作时间,何况屏幕上显示的还是个陌生的号码。王没想太多,便随手划过,挂断了这通电话。
秒针还没跑过半圈,同一个号码便再次从屏幕中升起。王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王先生吗?”
“是这样的,刚有一位送到我们医院的坠楼者,我们检查了他的手机,发现上面只有您这一个号码。”
……
“对,我们需要您亲自过来一趟。”
王匆忙换上了一套方便的衣服,窗外的雨点不知疲倦地倾泻着。王没时间考虑雨势,急匆匆地往医院去了。
在病房钟表上的分针焦急地在表盘上踱步了一周的时候,王才终于赶到。雨水顺着王的刘海滴落,在手术同意书上留下一道泪痕。王克制着寒冷带来的颤抖(抑或由于他那为友人担惊受怕的心)在术前同意书上签了字。随后这份匆忙很快传递给了医院的工作。几个影影绰绰的白色影子在他面前摇曳着,大概是紧张所致,他没能看清几个大夫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环境逐渐清晰了起来。几个白大褂从手术室里钻了出来,带头的那位径自来到了王的面前,他从护士手上接过单子,一边写着什么一边说。
“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是朋友。也是老乡。”
“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情况有些棘手。”
“他家里人都过世了,有什么问题您和我说吧。”
“目前他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可要是想维持下去的话……”他顿了顿,“那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钱不是问题,您一定要……”
“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医生打断了王的话,随后和在一旁等着两人一起离开了。
一场例行公事的谈话,一次司空见惯的跳楼,王如此想到,在这座城市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心思去责怪医生的冷淡。说到底当医生和当销售没什么两样,都只是为了那点钱盲目地工作罢了。或许那医生小时候还挺着胸脯骄傲地告诉朋友自己未来要当太空人呢,想到这里,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考虑到还在医院,王马上收起了笑容,往前台赶去了。
在那里等着王的是一张又一张的通知单,一次又一次地缴费。王在医院里东跑西颠,而他就在隔间里安静地躺着。
一整天,王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没有通知自己的情况下,选择自杀。
星期二
真他妈的牛逼,黄经理看着面前的他不由得这样想到。
“你是说因为这场坠楼事故,昨天才没来上班?”
“是的,各式各样的手续搞得我头昏脑胀。您一定想象不到那有多磨人。”
“这不是你无故旷工的理由!你有时间办这样那样的手续,没时间打个电话请假?你把公司当什么了?”
“情况特殊嘛,经理。”
看着眼前这孩子扭扭捏捏的样子,黄经理的气是不打一处来。他多在这里工作一天,黄经理就恨当时动了恻隐之心的自己多一点。对,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没错,但性格不合适就不该让他通过面试,我本来以为性格什么的都好培养,重要的是有没有那个魄力。谁能想到他这疯疯癫癫的样子不但一点没改,还变本加厉了。
“王啊,不是经理我太过苛刻。你来的时候,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有想做的事情可以,公司不会在这些方面妨碍你。但你也得好好上班好好工作吧?你那些事那些想法留到周末再尝试不好吗?做事要分清主次,要生活下去你还得靠着这份工资不是吗?”
“我知道了,经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犯,那我自己辞职。”他回答道。
星期三
“我明白,这不是你们的错。”我朝那个年轻的护士摆了摆手,示意她不需要再说下去了。我本想就这样把她打发走,但转念想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赶忙拉住了正打算溜走的护士。
“我可以再见他一面吗?”
那护士显然被我的发问吓到了,大概过了有几秒钟,她告诉我,可以领我去太平间看看。
他还躺在那里,面色稍显得有些苍白,和往常比总归安分了不少,这时王那颗悬着的心才勉强沉了下来。王走了过去,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这是他喜欢的动作。
与此同时,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从门口探了出来。
“您就是王先生?”那个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向他开了口,“我们是公共财产管理局的,找你稍微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还有那个女孩手上的本子和笔,几样东西构成了这次问询的基本要素。房间里静得出奇。
“他今年多大岁数?”
“和我一样,都是25岁。”
“坠楼的日期是哪一天?”
“两天前。”
“两天前?十月三十日吗?”
“是的。”
“他平时有什么爱好?”
“喜欢写作。但说实话写得很差,狗屁不通。我和他说过两次,要他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因为这事我们还吵了一架。”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和我一样,都是销售。但说实话,我一开始就觉得他的性格做不了这行。”
“性格?他有什么心理问题吗,比如抑郁症?”
“我想大概没有。”
“你能确定吗,他有没有找过心理医生或者是向你寻求这方面的帮助?”
“没有。但我记得他提过,他与一位分析家一直保持着联系。”
“分析家?”
“您可以当作是在看心理医生。”
“这样看来自杀的推断就变得可信了。”
“自杀……”王一时间好像失了神,一直在呢喃着什么。
“王先生?您还好吗?”两人中稍年轻的那个女孩没耐住性子,打断了王的神游。
“啊,没什么。只是我昨天也做了一场关于自杀的梦。”
“小孩子心浮气躁,王先生莫要怪罪她,咱们慢慢来。”男人接过话来,“在您看来,他是否存在着自杀的冲动?”
王哭了:“我才不是为了自杀才跳楼的。”
……
那小护士看着他哭红的眼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好在旁边来了位德高望重的老护士,这才回答上了王的提问。
“你先和殡仪馆协调安排一下,尸体不能在我们这留太久。他们会帮你把之后的
事情解决好。嗯,小刘,待会你去帮他联系个殡仪馆吧。”
“然后他们就会过来把他带走吗?我还需要做什么?”
“对,你之后和小刘到护士站,联系好殡仪馆,之后把他遗物取走就好。”
称得上遗物的东西不算很多,值得庆幸的是在他跳楼时没忘记带钥匙。王看着他家的钥匙,想到已经有很久没有去过他家了——两人刚到这里的时候,本来想着合租一套房,但王为人勤快,肯吃苦,所以偏向郊外更便宜的公寓,而他则认为在通勤过程中耗费太多时间得不偿失,于是独自一人在市中心的钢铁丛林中给自己找了一个狭小的棺木。
这把烂钥匙让王在开门的时候费了不少的力气,吱吱扭扭地用了两分钟,王才总算把门打开。房间很狭小,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堆得到处都是的各式各样的书。房间里的气味呛得很——不是因为他邋遢,只是这房间本身就缺少与外界的联通。王打开了厕所的换气扇,再次回到了书桌前。这时王才注意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胡乱写了很多消极的内容,最后一句话如此写道:
“于是值得我求证的就只剩一件事:他说,死,是生命的最高酬劳。”
王一把将笔记本抓了起来,一旁那些与死亡相关的书本掉落一地。他没心思收拾这些东西。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写上了一句话:
“王,我要和你讨论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自杀。”
星期四
他一整天都在摆弄着那小册子,这一切都被黄经理看在眼里。
“有意思吗?”
黄经理冷不丁的一句把他吓得够呛,他急忙合上了本子,却还是让黄经理把本子抢了过去。
只听见黄经理啧了两声,眉头紧皱。
“王啊,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上班的时候不要搞这些。有没有?谁也不拦着你追求自己的爱好,但你不能工作的时候搞吧?这个月可就还四天工作日了,你看看你这个月的业绩,你给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说,要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早就让你收拾东西滚蛋了。你得明白,你和那些混吃等死的人不一样,你来这里是为了还债的,债一天还不上,你就得多过一天不安生的日子。你工作可不光是为了公司呀,你工作是为了你自己,你明不明白?”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黄经理自觉无趣,把他丢在原地走了。
笔记的内容不多,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摸不着头脑,也许经理说得没错,今天自己是有点过分了,想这些事哪有工作重要呢。
星期五
“对,是我。嗯,好的好的,明天就行。对,我有时间。”
挂断了医院的电话,王在这漫长的一周里第一次放松了下来。
现在他总算有心思好好地考虑一下工作上的事情了。这几天的操劳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说真的,之前他还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要往小时候说,王完全想象不到没有这位朋友的生活要怎样进行下去,可真到了现在这步田地王才发现,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强、更有生命力。无论是怎样的悲痛,生活都依旧能这样机械地继续下去。
他在工作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好像一周来的糟心事从未发生过。他的单日销售额破了整个店里有史以来的记录,连一直对他颇有微词的黄经理都久违地对他露出了笑容。就是要这样嘛,我看你小子是开了窍咯,黄经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简直像个骄傲的母亲,想到这里,他也不禁笑了起来。一直沉默着的办公室才在一瞬间掌声雷动。
他在公司里度过了他生命中最美妙的一天,素昧平生的同事们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情,下班时就连公司楼下看门的大爷都破天荒地向他招了招手。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掌握在手中的幸福。回家路上他想象着从今以后的美好生活,一股闪电击中他常年僵硬而冰冷的身体。
十月二十七日晚七点二十一分,他接到了母亲突发心脏病去世的电话。当时他正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秋风瑟瑟,心中的暖流霎时滚烫起来,冲击着他的大脑。他颤抖着下了车,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徘徊。
徘徊,没有终点。水泥铸造的无机生命体不分昼夜地向上攀升,他却丢掉了生活的方向。不知疲倦的霓虹灯痴狂地闪烁着,照得他头晕眼花。最终还是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钥匙碰撞声把王拉回了现实,王提着他家的钥匙,稍微想了想,决定在他家借住一晚。
星期六
“在今天以前,我是不断将巨石推上山顶的西西弗斯。行尸走肉地完成我的工作,将钱寄给家里还债,这便是我的生活。昨天,母亲去世了。这意味着我曾经的生活已经没有持续下去的必要了。如果我不再需要给家里还债了,那我是否还要继续这样僵死的生活呢?”
“这是对我至今以来人生最大的否定。不,甚至可以说这是世界对我的放逐。我感到我与我的生活在逐渐剥离,过去的记忆离我而去,而未来的期望也不复存在。这是否就是那些自杀者临终时的心之所感呢?”
王就这样手上拿着本子,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和他联络的接待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
“您是?”
“哦,王XX,我之前有预约过。”
“什么?哎呀,您下次说您的名字就可以了。下次到了您提前和我联系,在这地方我也不好意思挨个问。”接待员很快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抱歉,我到得稍微早了点。等您的时候稍微看了会儿书,没想竟看到出神了,不好意思。”王站了起来,向对方表达了歉意。
“没关系。您跟我来吧。您看,我们这儿的丧葬服务有这么几个档位的套餐哈。首先是这个vip档,首先我们会为您的朋友准备奔驰车、文明棺、耐火毯、福寿盘、棺罩、鲜花铺身这些基础的送行礼品,然后这档套餐是可以在私人炉里单独火化的。啊对,包含捡灰服务,您还可以入炉送行、为友人自行脱衣,我们这边的入殓师也会负责给他做一个基础的美容。另外安灵用品和丧葬方面的事宜我们也会为您一并处理好。”
“这有些太夸张了吧,其他档位有什么区别?”王在对方的介绍中再次体会到了某种莫名的荒诞(或者说王觉得这桥段有些刻意),好奇地问了。
“稍微低一点的您也可以选择这档。”那位接待员指了指清单偏中间的一行,“这一档和vip档实际上相差不大,就是焚烧用的炉子是共用的,价钱却便宜了一倍,其实我也推荐您选择这个套餐。并且您大可放心,你朋友的骨灰肯定能完完整整地收集好,交到您的手里。”
“没有些平常一点的服务吗,他平常就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我想在这里也一切从简吧。”王问道。
那接待员又轻蔑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王,小声说:“有啊,你把他丢到公共炉火化了呗,几百块钱就搞定了,还方便。就是一点,您想想这世上的人谁愿意这样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呢,那这一趟不白忙活了吗。”
王本不想理会接待员的抱怨,却突然触电似的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那把这本书和他的遗体一并烧了可以吗?”
接待员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嘟囔全给对方听了去,忙做抱歉状,回答道:“当然可以,不过得另加钱。”
……
从火葬场出来,王想了很多,却还是没有想明白他为何不辞而别。王没有回家,又一次打开了他家的大门。
星期日
“经过了这两天的思考,我大概意识到了促成自杀的关键点。在这里,我们作出一个前提性的假设,即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来源于未知。死亡的不确定性是绝对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描述死亡,死亡与存在的相悖性使其完成了存于现世绝对的不可知性。于是在对死亡的想象中,人们感受到了绝对的恐惧,即真正地面对死亡后便无法回到原点。但对自杀者来说,未来则成为他们心中的绝对不可知之物,自杀者可能会同其他死者的身上共情,由此来产生对死亡的认识,并同时与实在切割。在那一刻,死亡转向可知,而未来的每一秒都变成了纯粹的未知。为了逃避这种恐惧,自杀者最终选择舍弃了自己的存在。
从这个假设看来,自杀与否已经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顺应逻辑而发生的结果。这份死亡的想象早在他的内心中生根发芽,自杀的行为也从一种激情转化成了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答案。可我却没有感受到这些,这样的变化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是感觉恶心,一切都在变化,但我却一成不变,我有着一个完全僵死的存在,即便是在现在失去一切意义的前提下也仍存在的存在。我的存在不需要意义,我先存在着,之后才有了本质。我甚至搞不清是我感到恶心,还是我本身令人恶心。因为我的软弱,我无法成为自杀者的一部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自杀的?王不禁这样想到。是从他开始创作这部小说开始的吗,还是从他再一次阅读那些荒谬的哲学著作开始的?王明白光想没用,他一次又一次地翻阅着他桌上的几本厚书,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瞧,这个人》上。王打开这本书,认真地通读了一遍,最后在末尾找到了他的笔迹,上面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坠亡的想象”,这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的题目。此刻,王开始逐渐理解了他的心路历程。但王还是没有明白吸引着他走向这条不归路的源头是什么。
此刻,时钟上的时针已渐渐划向一点,王感到有些疲惫。屋内的空气浑浊极了。他离开房间,上了顶楼打开了天台的大门。屋外雷雨交加,这场大雨冲刷出的土腥味刹那间便冲入了王的心中,此时,距离王找到答案便只剩一步了。
星期一
“作为个体,我想我对自杀的探索已经足够深刻了。但作为文学创作的艺术家,其中依然疑点重重。为了探索自杀者的臆想和接近死亡的不可知性,我必须成为自杀者的一分子。我必须献出生命,将死亡从不可知推向可知。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朋友,这里仍在下雨,一场持续了一个世纪的雨。
我梦见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里冻僵的狗在街头怒目圆睁。
在他的眼里,
我看见我们的时代,我们的视野
我们那具坠落的身体。
混着身体上滑落的雨水,
我哭泣。存在的河水,冰冷
的嘴唇嘟哝,我冰冷的嘴唇,
存在的河水,从我身上的高地,
淌进暮色笼罩的华北平原。
这场倒霉的大雨熄灭了这座城市燃烧了一百年的熊熊烈火,它坠落在这条窄小的胡同里,坠落在每一条街道,坠落到这座城市的每一滩泥沼与每一簇火焰中。只有同这场暴雨中的每个雨滴一起坠落,我才能尝到吸引一个个普通的生命坠落下去的那颗伊甸之果的味道。
于是值得我求证的就只剩一个假设:他说,死,是生命的最高酬劳。”
王XX于十月三十日凌晨一时于家中阳台不幸坠楼,一小时后由于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身亡。警方在其家中寻获大量未出版的文稿及一篇名为《坠亡的想象》的遗作(后被鉴定为遗书),遂判定本案系自杀死亡,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弥留之际
值得庆幸的是,在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我总算理解了自杀者的意图。在坠落开始的那几秒,我马上想到我对生活的热爱。几个小时后,我会睁开眼睛,眼前是初升的朝阳,一如既往地换好衣服,吃顿丰盛的早餐,然后搭上一趟热闹的大巴车,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可我现在没法睁开双眼,嘈杂的声音萦绕在我耳边,路人、医生、护士、警察,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我很难把它们分清楚,白大褂嘟哝着什么,一高一矮的人在了解情况。那矮个子绝对是个新人,我看她可要挨批评了。我多想求他们救救我,但想来不用我说他们也会尽力的,那我还是闭嘴吧。我该多留些体力,那样才好把这一刻的想法都记录下来,那该有多美好啊。不过等醒来我还是先和经理请个假吧。
作者:诸子百
tag:笑语
我记得邻居家有只猫,不胖不瘦,前头白后头黑,据老人说,这是雪里拖枪,这小猫隔三差五钻进院中讨要吃喝,一来二往,胡同里的大家都认识,最后一次见它,是去市里上小学的那年六月。
那年不同往年的天气却显得格外燥热,天悬烈阳晒蔫了院里的花爬架,热浪一波接一波挤进门缝,跨过门槛,刮到面前,简直生疼。没遇过高炎的孩子早被这温度彻底打败,没了玩心。只能在巷口榕树下盼着冰棍小车的到来。
往年还不到夏至,清脆的车铃擅自闯进巷中,只要瞧见车身黝黑,冰棍的木箱却涂的雪亮,冰棍两个大字写的十分板正,一勾一撇方方正正好看极了,只要看见那抹鲜亮的红漆字,不用叫卖就有小孩扯着阿嫲的衣角闹脾气。孩子的哭声尖细,扯着嗓子哭喊几声,不少人就会寻声而来——
“今年卖冰棒的和爷怎么还没来?”
“这几天也没见那只大猫出来..”
最近几日也不见雪里拖枪的踪影,对于当时我们来说是个奇事。树下孩子一言搭一语,枝繁叶大的大榕树挡住烈阳形成宽大的庇荫处,几个皮些的便爬上树去,不时向远眺望。有的偷拿了爷辈的蒲扇,学着老人的模样左右挥扇,却卷进来些不寻常的味道:
“什么味道,好臭!”
这是一股奇特的臭味,硬要描述更像臭猪肉的味道,跟母亲去肉铺时常闻到的腥味,可胡同离肉铺有两三站公交的距离,这个天气再热也不可能飘进巷口?
“猫,大猫出来了!”
有人指着墙根大声喊叫,也许是惊到了那只身白尾黑的大花猫,刚从墙角窜出就直接跳下跑出了胡同,朝小路奔去。
胡同口的小路像一条长长弯弯的月牙延伸过去,路面铺着卵石却平平整整,两面窄高的屋墙遮盖,雨后还能不时看到蜗牛爬行,可这个天实在是折磨人,离开树荫下一步都能感受到被晒熟透的石子路。
我和几个两个邻居家的孩子跟着雪里拖枪,灼灼火光落在它的身上,雪白的毛被闪扎眼,只剩一根黑色的尾巴在空中摇动,它一路晃进一座大门前翻了进去。
我们停下脚步
这个院子离着胡同实在是远,要不是雪里拖枪的引导,我们都不知道这样偏僻的地方还有一所小院子。
残破的木门是半掩的,臭味直灌眼鼻,推开后看到庭院半空有小搓蛾蚋和绿豆苍蝇肆意盘旋,有些会钻进门内来回飞舞。我们两三个孩子抬头望天,这样的景象早就看呆了。庭院内仅有的小块田地肉眼可见的裂成土块,看着早已荒废许久。
往前进了一步,一辆熟悉的车子半倚在土墙的,是一辆黑漆被大雨腐蚀又被暴阳晒锈,甚至还有部分剥落的残骸掉在墙角的二八大杠,后座的木箱早已没了去年的身材,雪白的箱壁只剩那两个鲜红的字体才能辨认出这是冰棍箱子,而且是和爷的冰棍箱子。
“这里是和爷的家。”
越凑近宅子里面越觉得不对劲,那股味道就在眼前,我的脑子里蹦出前几天深夜偷看的悬疑电视剧,心中的谜团驱使我往前两步推开那扇紧锁的门,几个孩子也好奇样的凑了上来,其中一个头铁的擅自闯了进去,
“那,,那啥什么东西!”
头铁娃从屋里连连后退,脸吓得青紫,话都说的语无伦次,吞了两口唾沫 又对其他人说
“死。。了。。”
头铁娃直接闯出屋门,拉着人就要跑。此时此刻,屋门完全打开,这种天气本就无风,随着屋门的敞开,不少小虫子拥挤涌出,头顶上的无头苍蝇更多了,进去的那一刻仿佛吹过了零叮寒意。我挡在尸体面前伸出手拦着他们:“都不要看!这些东西也都不要动!你们去派出所把警察叔叔们叫来。”
不得不佩服当年我的胆儿大,这种情况下还能装模做样。有几个孩子点点头,听见后将要出了门,刚要走问道:“那你干什么?”
我心里不由飘飘然,手叉着腰模仿电视剧里刑警的口气煞有其事状回复:“那当然是留在这里维护犯罪现场。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干的,这里一个灰尘都不要动。”
几个孩子又心有余悸的探着小脑袋再看看屋里躺着的横尸,那画面实在不是小孩子能多看的,吓得一个拽一个的全一溜烟跑掉了。只剩年幼的我堵在卧室的门口,静静的瞧着那些早已风干的血迹。当时我的年纪不大,一些线索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但是屋子里杂乱无章,有些书籍倒坍在地上,就像是死之前跟人打过架一样,就这样避过血迹往尸骸近了一步,,捂着鼻子又踮着脚看见到了和爷胸口处蔓延开来的晕染血迹。想到电视剧里有类似的镜头,便知道“他是被刀杀的吧..”
可由于味道太过于浓厚,加上一些飞虫扰乱视线,不得不逃离现场关着门等警察来。
不知等了多长时间,警察倒是等来了,随后老妈也气势汹汹的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随后被她揪着耳朵离开了和爷的宅子,瞥眼又看了这个宅子,即便有明亮的大高阳照着宅子的屋檐与庭院,总是会有些角落仍然有它照不到的阴霾。
随后的那几天我没有再去过,自从知道和爷死后,胡同里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没变什么。每回追问和爷怎么死的,都被母亲搪塞了过去,不过趁那天的空暇还是偷溜去了一趟。
那天天气不如之前那般燥热了,天时刻都是被厚云半遮的,总感觉下一秒乌云聚集来一场狂风骤雨。温度愈加的下降,街上的人也愈加多了起来。看着这般热闹的场景,年幼的我早就按耐不住心情,一头扎进人群前不忘朝家门口大声甩了句
“妈,我出去玩了”
“玩可以,不要再去——”听到前三个字,后面母亲的嘱咐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转身向月牙窄路跑去。随着深入,人竟然多了起来,他们戴着黑袖箍三五人聚一起,小声的讨论着什么,眼神也时不时乱瞟,里面有个身着黑衣的大婶撇撇嘴,压低声响讲的悄悄话,她讲:
“他女儿没回国?........都这时候了.........白眼狼......”说罢摇摇头,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他儿子也......他儿媳妇也不是什么......听说还要把房....”
话听半截,就被眼见的黑衣大婶狠狠的瞪了一眼,力气真不小,拽着我的后领往巷子外带,“这谁家小孩啊?这种地方谁领来的?去去去去。”
被驱逐后,只能另辟蹊径,我翻过和爷院后的红砖墙,爬上一颗不高不矮的树,正好对着院中。美中不足树底下有个茅厕,股股尿骚味喷涌而出,可比起前几天的尸臭味还是差远了。
“等埋了,这屋我就卖了...正好公司一直亏钱。”
茅厕外出来声响:
“这可是他老人家的遗产,说卖就卖吗?”
“我为了这一步路,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
天边的厚云愈发沉了,恰好这时也起了风,那股充斥凉意的风凄厉的打在树枝上,就算是当年拥有三年爬树经验的我也有些站不稳,又一阵细风钻进鼻子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谁在上面?”
“谁偷听讲话,回头连你也宰了!”
这一声喷嚏彻底暴露了自己,吓得急忙爬下树,从墙角飞快跑走,等反应过来早就跑进了窄巷,那些人也没有在巷子里。我抬头看了天,一滴雨洒在我的脸颊,不久后不远处响了唢呐声。
后记:
高中放假我回了一趟家,听了当年伙伴说,那个老宅子因为死过人无人敢买。他儿子把宅子里值钱的东西早就搬空了,老人家的尸体本埋在后山,几年前他女儿带着老人家的骨灰又去了国外。那道像月牙一样的窄巷依旧不变,推开老宅的大门,印象中伫立在墙头的二八大杠跟着童年时巷尾远去的那抹红色消失了。走进大堂之上,也只剩一支灵位摆在木桌之上,再无其他。
Vol.238「骤雨」《等雨停》
作者: 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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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血般的暮色浸透营帐,金线刺绣的鸢尾花纹在军旗上随风抽搐。加斯东·德·蒙莫朗西将军的佩剑倚靠着橡木桌,剑鞘的蓝宝石折射出繁忙穿梭的身影,参谋们投身于下一个进攻计划,他们的讨论轻声又激烈。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营帐门前,望着外面如血残阳。
羊皮地图上,代表敌军防线的黑蚯蚓蜷缩着退去,敌指挥部就在此地,护卫部队不过两千,骤然受到意料之外的袭击令他们方寸大乱,如今退入玛尔河谷作困兽之斗,只消切断他们与前线的联系,鞘步城之围立时解除,不必重蹈铁芯城陷落的覆辙,开战以来勒拿军节节败退,到了今日战局才有了转机,打掉指挥部,才能继续与震怖军相互拉扯,否则以勒拿弹丸小国,如何是西方那个大帝国的对手……将军接过参谋们递上的作战计划,细细翻看起来。
战马的嘶鸣晃动着将军的思绪,一名满身泥泞的传令兵急切地递上一封信件,在他身后,一名农夫打扮的年轻人正笨拙地从马上滚下来。
“阁下,这是震怖军指挥厄瑞波斯的亲笔信,由这位……”传令兵尴尬地瞟了一眼身后,那名农夫被马镫缠住脚踝正笨拙地在地上打滚,“由这个自称玛尔谷村的农民送来的。”
信中的内容简单直接,它声明如今河谷中还有千余名农户、数十名修道士和数千伤员,包括来自勒拿军受伤被俘的士兵,要求勒拿军暂缓攻击,等到完成疏散后两军再正面对垒,此举,信的最后提到,是出于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将军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怀表,怀表早已损坏,表盖内侧的微型肖像也被磨得模糊,那是他长子欧仁的遗容。铁芯城陷落时欧仁正在城中担任守城官,如果可以,将军更希望孩子去大学进修医学——不,或许照着那孩子的意愿做一个植物学家也好,却终究不能阻止孩子追寻祖祖辈辈的荣耀。城破后欧仁率领残部护送百姓向东逃难,震怖军衔尾追来……
“我呸!厄瑞波斯是什么货色,也配谈人道?他要是真在意那些人的性命,就不要躲进那个小山谷里去,有种出来战个痛……”
“格隆!”将军呵住了身后的参谋,前倾身子问道:“你是玛尔谷村的农户?”
可怜的人被吓得伏在地上,口中连呼“老爷”不止:“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俺是村里老实本分的农民,不是军人,不是军人。”
“你们不知道打仗了吗,为什么不退到你们本土内部去。”
“震怖军老爷说勒拿人绝对打不过来,都不许俺们离开,还要俺们帮忙运粮食,造器具。何况俺们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求老爷开恩,”农夫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想起来还有一根可以抓紧的救命稻草,“村里还有克劳塞维茨大老爷的女儿,那是真正的大好人,还有她带来的那几位医生,都是真正善心的好人,是给伤兵看病的,求老爷发发慈悲,发发慈悲!”
“这句话,也是厄瑞波斯教你的吧。”将军一句话就掐断了农夫的话头,恐惧使这个可怜人的双眼鼓了起来,有如只在沸水中翻腾的牛蛙。
托尔文,托尔文·冯·克劳塞维茨,那只镶金怀表的声音突然在记忆里作响。三十年前他们曾在诺伊的军校共享烟斗,那时来自各地的年轻将官并肩走过飞扶壁的拱形门,在沙盘而不是真实的战场上较量彼此的手段,来自烨光领的克劳塞维茨子爵是个喜爱纸上谈兵胜过排兵布阵的纨绔子弟,对战争殊无好感,参加军校不过是父命难为,他最爱挂在嘴边说的话:"战争是政治的私生子,而将军是接生婆,"将军至今仍记得。此刻,接生婆的剪刀正悬在私生子的咽喉。
"您听过夜莺在焚毁的橄榄林里歌唱吗?"将军突兀地问道,指尖掠过剑柄的纹章,"它们会把烧焦的羽翼浸在葡萄酒里,为死人酿造安魂曲。"
“啊?啊啊?”
将军没指望从农夫那儿听到回话,只是摆摆手:“你且逃命去吧。”
夜晚前的最后一点光最是粘稠,模糊了远方。参谋官格隆大声抱怨道:“你说一个贵族家的大小姐,没事跑到战线上做什么,给人添乱。不过据说震怖军的军需,有大半就是这个烨光领提供的,不如……”
“住嘴。”
“诶。”格隆啪地一下闭上嘴巴。
蓝宝石剑鞘抬起些许弧度,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参谋官的脑袋:“格隆,你是怕我下达停止攻击的命令,才两次口无遮拦的吧。”
“将军明鉴,那不过是厄瑞波斯狗贼的缓兵之计。”
“我难道不知道吗?需要你多嘴?”
“是!将军不需要我多嘴!”
作战计划被按进参谋官的怀里:“就照这个计划,尽快发起攻击,越早解决厄瑞波斯,越早赶回驰援鞘步城。”
“是!”
“还有,把我们携带的炮弹全部打出去。把整个谷地……都给我覆盖了。”
夜幕彻底落下,随之升起的是猩红的弧线,当臼炮开始咆哮,整个谷地也被迫加入合唱,那些硫磺与沥青的混合物编织成的火流星升上天空,如同毁灭索多玛而降下的灾火,坠落时点燃了每一片苜蓿田;那些铁与锡的铸造物带着呼啸轰开空气,发起一场直达地底炼狱的单通道,摧毁抛物线上的一切障碍;火药将是这片土地生长的最后作物,在其绽放之后,谷地将化作一片不毛之地
勒拿人的士兵等待着,等到火雨停止,等待一场鲜烈的对过去三个月痛苦的回报
END
写于2025.1.30
新年快乐,大家新年吉祥如意哦
这次没能想出什么切合关键词的好点子,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思乱来,一如既往写道后面开始用对话凑合,但有时候卡在那里我是真的动弹不得啊
Vol.208「手提箱」《长笛》
作者:黎奉行
评论要求:求知
补充:别的也欢迎,但是更希望看到批评的评论,能指出改进方式就更好啦
秦筝筝有一个手提箱。
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打开它。
“里面装的什么?”
每当我问她的时候,她总会笑笑,然后说:“是一支长笛。”
秦筝筝有一支长笛。
她的长笛吹得很好听。
我喜欢她的长笛声,那声音平缓而柔软,最关键的是,每当我听到长笛声,就知道是她回来了。
秦筝筝喜欢在白天睡觉。
她在下午出门,清晨归来,用笛声唤醒我。我们一起吃午餐,然后她蒙头大睡,直到日暮西斜。
秦筝筝做的饭很好吃。
她偶尔会带着东西回来,脚步声总是比往常更沉重。而如果那时候我被惊醒,她总会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说:“睡吧。”
然后她做我爱吃的菜,在我大快朵颐时摸一摸我的眉头,让我注意休息,不要再长出黑眼圈来。
我有一只狗叫征征。
征征陪伴了我八年,是一只温顺的金毛。在过去孤寂的人生中我喜欢和它说话,因为只有它会安安静静听我的诉求。夜深人静时我抱着它,好像就能听不见外界刺耳的虫鸣。它会用温热的舌头舔舐我的脸颊,然后慢慢地窝在我的怀里。
秦筝筝不喜欢征征。
她说那是因为嫉妒,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每当她回到家来,征征就会莫名变得焦躁。我的征征坚强又敏感,过去的时间它很多次带着我避开了种种危险,我一直是相信它的,可是在这件事上,我迟疑了。
征征在一个月前失踪了。
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只能焦急地求筝筝带我去找。我们走遍了周边的大街小巷,最后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放弃的那一天我一个人哭了很久,久到开始怀疑事情的真相,可身边已经不再有其他人可以陪我出谋划策,就只能让整个人坠在悬崖边进退不得。
秦筝筝在半年前来到我身边。
那是一个冬天。时值冬至气温过低,暖气管被冻裂,热水哗哗淌了一地。我实在冷得受不了,从杂货间翻出来多年没用的木炭,摸索着点燃了。但我忘了开窗,一片浓烟中,比起温度,上升得更快的是一氧化碳的浓度。
当时我或许是真的想死。人总是生得脆弱而又敏感,我觉得活着了无生趣,却又缺乏自杀的勇气;就连这个意外也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只来得及把征征扔在房外。半梦半醒间,我听见征征在门外焦急地吠叫;那一刻我突然有些难过,只希望它不要叫坏了嗓子。
秦筝筝在那一刻破窗而入。
冷风灌入房间,我听见动静,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做什么,只以为征征打碎了什么东西,小声念道:“征征…”
“醒醒,醒醒。”
有一只手在拍我的脸颊,我努力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那一刻求生的欲望猛烈地爆发,我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感觉到它冰凉又纤细,却好似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你是不是笨?”然后我听见她说:“关着门窗怎么可以烧炭?”
我顺着她的力道慢慢直起身,攀住她的肩膀,小声说:“我不知道不可以,从没有人教过我这些。”
我下意识骗了她。
她沉默了。
“你是谁啊?”我轻轻问她。她没有回答,只是说:“那你家里人呢,怎么只有一只狗?”
“我一个人住,父母很早就过世了。”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再一次沉默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锲而不舍地问。
“…征征。”
征征是金毛的名字。
我笑出声来:“你也叫征征?”
她似乎有些恼:“是风筝的筝。”
我啊了一声,小声道了句对不起,又唤她的名字:“筝筝。”
征征以为我在叫它,用湿润的鼻头拱了拱我的手掌心。它的尾巴不安地摇摆着,一下又一下扫过我的脚踝。我便用另一只手顺了顺它的脊背,感觉到毛茸茸的躯体慢慢放松下来。
“筝筝。”我听见我自己说:“那你可不可以,住在我家?”
秦筝筝救了我的命。
她是我人生新的寄托,虽然在听到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注定是要飞走的风筝,再也找不到。但我还是卑鄙的、希望她能够留在我身边,再久一点。
秦筝筝,秦筝筝,秦筝筝。
我已经一周没有再见到秦筝筝了。
最后一次见到秦筝筝的时候,她的状态很不好。我直到中午才等到她,她的脚步声比往常沉重得多,开锁的动作也显得焦躁。打开门的时候像是被我吓到了,运动鞋在地上重重一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耸了耸鼻子,有血腥味顺着空气飘过来。“你受伤了。”我想用手去触碰血腥味的来源,却被她攥住。“没事。”我听见她说:“路上摔了一跤,过会儿就好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把手缩回去:“我好冷。”
“暖气怎么又漏了?”她走到一边,一边捣鼓一边抱怨:“待会给你做饭,实在不舒服可以去床上躺着。”
我没动,攀着靠背半跪在沙发上:“我们点外卖吧,你都受伤了。”
“小伤,没事。”
“对了,前几天我出门,附近好像多了好多陌生人,你有注意到那都是谁吗?”
扳手拧螺旋钉的声音戛然而止,筝筝没有说话,可我感觉到她转过头看我了。她只是看着我,那视线有如实质般,我的心里再次涌现出不好的感觉:“筝筝,你…”
不待我说完身后就响起了猛烈的撞门声,我被吓得一哆嗦,手不自觉抓住了沙发靠枕。我听见筝筝低低骂了句什么,从我身边匆匆跑过去。下一刻门也应声而开,杂乱的脚步声咚咚锤着我脆弱的神经。我听见了肉体的搏击声、棍棒的抽打声、枪击声还有筝筝的闷哼声。
“嫌疑人已被控制,嫌疑人已被控制。”
他们似乎把我当成了透明人。我茫然向前走了几步,终于有人发现了,几阵耳语后有个女警走上前拦住我,说:“警方抓捕嫌疑人,请不要乱动。”
“哪里来的嫌疑人?”我问她,面露茫然:“筝筝是我的朋友。”对面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答:“暂时无可奉告。”
“她做了什么?你们不能就这么把人抓走了。”我一边说一边往前挤,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说:“她涉嫌入室杀人,怎么,你准备包庇她吗?”
我骤然激动起来。
“杀人?什么杀人?她这几天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就可以判断她杀人?”
“我们调查过,你们在半年前还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是不是被胁迫了?”
“什么胁迫,她只是图我的钱而已,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她是个杀人犯!”
警察在我耳边大吼,我却对此置若罔闻。因为挣动得太厉害我被两个女警摁在沙发上,却还是拼命地向那个方向伸手。
“筝筝,筝筝…”
“她也不叫秦筝筝,她叫秦世玉,是在逃四年的通缉犯。她连名字都是骗你的,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现场一片混乱,我听到有人打碎了家里的花瓶。水蔓延到脚下,冰冷刺骨。
“我不能没有你,我已经没了征征,我不能再没有你…”我哭喊着向前扑,感觉到有玻璃渣扎在脚心。脚掌传来的尖锐疼痛抵不住心里的惶然,鼻涕糊住了喉咙,我发出激烈的呛咳声。警员像是被吓到了,慌忙松开手,我也因此够到了她的脚踝。
“程队,找到手提箱了。”身旁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骤然转头,意识到了那是很么东西,一个前扑就抢过了他手里的那个手提箱。
“你做什么…松手!”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提箱,另一边传来拉扯力,手掌感觉到一阵钝痛,想必是被锁扣划破了。
“这是证物,女士,请放手!”
我的手最后还是被扯开。一行人匆匆离去,留下了漏风的大门、漏水的暖气,还有一个流着血的我。
一个月后我终于接到了通知,被同意去面见筝筝。我拄着拐杖,在两个警察的引导下坐到一把椅子上。我伸手摸了摸台面,是冰凉的不锈钢。
“你来了。”我听见她先开口,声音里透出一股疲倦。
“你瘦了。”我说。
筝筝轻轻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
“我能听出来你的声音变了。”我蜷了蜷手指:“这里真的好冷,筝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她似乎被我的问题问住了,沉默半晌才道:“我杀了人,你不是知道吗。”
“可、可那万一是正当防卫…”
“不止一个。”
我看起来肯定是被吓到了,筝筝呼出一口气。放软了声音说:“我就是靠这个谋生的,哪怕能出去,也会有更多的人不希望我继续活下去。你就死了这条心,忘掉我,去过你以前的生活吧。”
“那…征征呢?”
我终于问出了一直不敢问的话。征征在两个月前出门后再也没回来,我在她的陪同下喊遍了周边,最后只能接受它失踪这个事实。可细细想来,这件事处处都是疑点,但我太过胆小,便从来都装作不知道,只渴望能再汲取一点为数不多的温暖。
“它…”筝筝轻叹了口气:“它被狗肉店的老板抓走,我发现的时候只找到了它的背心。老板用聪明狗的名头把肉卖出了好价钱,我没能救下它。”
脸颊一片湿润,我伸手摸了摸,温热的泪水糊了满手。“荒谬…”我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不是你杀了它吗,你说过嫉妒它的,为什么要推给别人?秦筝筝,你就这么敢做不敢当?”
“我从没有敢做不敢当。,一直没和你说就是怕你接受不了它的死讯。那家老板说觊觎你的狗很久了,你回家的时候可以找一找它的窝,我把那件背心放在了里面。”她又自嘲笑了笑:“但我没想到你以为是我杀了它,是闻到我身上的血了吗?都说五感有所缺失的人会把失去的那部分补偿到其它身上,现在看来你敏锐的果然是嗅觉。”
真相来得突兀又戏剧,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这段时间的忐忑与纠结显得我像一个笑话。终于,我在迷茫中抓住了一个重点,问她:“你怎么知道老板怎么想?”
筝筝动了动,粗糙布料的摩擦声透过通讯器传来,她避开了正面回答:“我也是在那件事以后被注意到的。”
手掌心出了汗,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是我的愚蠢害得她锒铛入狱,居然还在怀疑她的动机。心脏剧烈搏动着,耳朵里满是轰鸣声。
“可你要我怎么办?”我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你就这样、就这样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然后就打算抽身而去了是吗?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一个利用完就丢的倒霉蛋?还是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狗?”胸口疼的厉害,我忍不住拽住领口,大口呼吸起来:“我看起来就这么贱,所以你觉得只要消除了我的怀疑我会无底线答应你的所有要求?别自大了。”
“…对不起。”
筝筝又重复了一边对不起,然后说:“我已经被判了死刑,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大厅,同行的警察有些不忍,放轻了声音问我:“要喝点水吗?”
这个人听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我的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我想带走她的手提箱。”
她有些为难:“这不符合规定,手提箱和里面的凶器是她作案的重要证物,我们不可能把它交给一个普通公民。”
“那那些人呢?”
“什么?”
“那些雇佣她去杀人的人,你们准备怎么办?会抓起来吗,也会判死刑吗?”
对面哑了火。许久后她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好,便温和地扶着我的肩膀,往门外引去:“早些回去吧,天快黑了,女士。”
我麻木地转身,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家里。从征征的背心里摸到了那支长笛。它是塑料的重量,却被保养的很好。我抚摸它光滑的笛身,颤抖着用酒精湿巾擦拭干净,放在唇边吹响。笛声吹得断断续续,听起来尖锐刺耳。我就这么毫无章法地吹着它,直到眼泪糊了满脸。
我的风筝被扯断了线,随着风儿飘走了。
作者:重编程
mod:求知
备注:说是同人其实原创成分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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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所有这些时刻都将流失在时光里,一如泪消失在雨中……
银翼杀手
(1982.17.2049)
后记
我读高三的时候,语文老师是一位很有见地的中年男人,他为我们这些高中生介绍汪曾祺,介绍鲁迅,介绍川端康成、黑塞、科塔萨尔、帕乌斯托夫斯基、加缪、卡夫卡等等我们闻所未闻的神奇的作家,就像对待一群成年人那样。对我们来说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大人,也正因为他的嘉奖,我总梦想着成为一名作家。谁知道,长大后,我却成为了一名新闻工作者。
入行之初我是跑民生新闻的,后来抓住机会,“混”上了军宣条口。时光荏苒,报道军队已有4年之多。从小记者到大编辑,从外场到后方,这一路上,整个暖浦甚至整个南方都留下了我匆忙的身影。有时一天赶好几场,老有这个长那个长,军师旅团营的,开玩笑说能不能教教他分身术,我总是苦笑着说,我可不会那个,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才踩着点来的。
由于“服务到位”,好多单位,从普通一兵到中高层骨干领导,都与我成为了朋友,变成名副其实的“好战友”。尤其是近年调整组建的新单位,军队里、社会上的人对他们还有许多偏见,通过我们媒体的正面引导和宣传,其中积蓄的军兵种文化力量,也日趋凝练,渐渐破壳而出。白居易以菜市场的老奶奶堪懂为标准去打磨产品,诗文才臻至悦耳易懂且富有感染力的境界,我认为我们新闻工作者就是要秉持白居易这种精神,为大众服务。《回答》一书仅仅是一个缩影。由于版面原因,许多报道不能尽数展现,特此向广大读者致歉。
本书得到爱妻乔木女士的大力支持,她是一名杰出的摄影师,本书封面正是她的“手笔”。为成此书,半年间或直接或间接给她造成诸多麻烦,而她欣然“提笔”,这令我很感动,我对她表示衷心的感谢。
也感谢暖浦市人武部于一叩先生,他分管双拥工作,平日繁忙非常,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个人时间,为本书选题论证、审核把关、具体出版奔走再三,我对他不胜感激。同时也感谢责任编辑,他也是我的老领导,感谢他的辛苦付出。
总之,需要感谢的人很多,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感谢你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遇见你们,何等荣幸!我将继续用寸心寸笔去书写,去记录,去讴歌,回答我们所处的时代。
1.
在幻想乡长住就是另一码事了。据说,安置我的房子起建之初就是为了被遗忘,它坐落在“人间之里”这片适宜发展网红经济却不列入挂牌保护名录的古村落最外围,户朝路开,方便农忙落脚,遗弃老人,方便妖兽进食。
我们这些新来的外界人清晨从田地下工回来,踩着比影子更幽暗的蓝色田畻,身边人汗涔涔的面孔在微光中如青瓷释釉。这个季节,等到耕具还回农庄的时刻,天正好茫茫白了一片。老人们并不从街道两侧泼出粪尿水,他们把它收集起来,日积月累堆成隐喻着收获的粪肥。我行走在带来不好联想的另外一种秽物,以及败落的桐叶和细碎秸秆的湿气里,没入壮年男人们余光所织成的网,这种网是戒备和窥伺的隐喻。后来我知道这是由于“人间之里”妖魔混迹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秘密,而生面孔隐喻死别。
人间之里的本质是一个庞大的隐喻,但住在其中的人们只感到理所当然的事每天发生。我们这些外地人不是每天都有活做,但只要全盘遵守那个漂亮得过分的金发女人提出的一切禁令(她警告过会时时刻刻看着我们!),就能领到额外的补贴。轻易活着。比外界强多了。但也正因外界。如果活着就意味着必须在老大哥、手机运营商携手有关部门、金发女人间三选一,最后一个无疑更具竞争力。
金发女人的禁令只有三条。第一,装成一个本地人。第二,不允许从事,乃至接触任何同文字有关的营生,哪怕试图。第三,不允许同任何人谈论“禁令”,包括其他外来者。金发女人别有深意地看着我,眼神让我回想起一位老领导。多年以前,我们几个“小笔杆子”厮混在文编办踌躇满志,而他站在门口,用我们那时不理解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
对于幻想乡,我知之甚少,但总体而言这个隐喻所包含的前景令我满意:幻想入之前,我巴不得谁看了我写的东西,恨恨地想着,这个道貌岸然的草包、流氓、傻逼臭老九,然后当街一枪把我毙了——甚至是一种奢侈,因为我在这个故事里显得重要非凡,咖位等同肯尼迪、安倍晋三等人,而且这样一来我在文艺圈的地位便很可能直追江列侬。事实却恰好相反——我必须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喽啰,才有可能流落到这儿,流落到幻想乡来。话说回来,现在我不乐意这样死掉了:我走上了一条新道路,一所房子,面朝收秋的田野,门闸很沉而且窗户用新纸糊着;我还有几样沉甸甸的农具,安放在农庄里,从不带回屋子;在田间我还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断茬还新鲜的田野,草垛也还湿润,我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拾稻者多于乌鸦……而我正值壮年,可以依靠上述条件、依靠身边的人慢慢成为一个很好的农人,在漫长的季节里想象丰年或灾年,用汗水在土地上写下问心无愧的回答。金发女人的担忧是多余的,我根本不打算再写任何东西了。我感谢遗忘掉我的人们,感谢他们很快就忘记了我曾写下的一切,流放我,剥夺所有值得我焦虑的事情。就好像一株活得过于久远的乔木,终于在某场过于残酷的秋风中脱去前尘种种如脱去皴皮片片,嫩皮在幽蓝色火焰般的日出之前吸吮秋露,用整一个的冬天期待新芽。
2.
六天以后,历法的嬗变结束了这段朝露一样的日子,它的讯使乘着不可思议的、灰色的风吹过人里的街巷,落下印着“文文。新闻(人间版)”字样的羽毛。于是,我找到了自己所处幻想乡这一时空中的位置:139季 月与木与金之年 上弦交于三途之周 周一。它清清楚楚地印在版头,令我困惑万分。
《文文。新闻》的一切都令我厌恶(除却历法,还有标题正中间那个意义不明的点号)。它印刷在白度很差的稻草纸上,比我们外界人熟悉的报纸厚一倍,拿在手上不如说是本杂志。印刷虽然清晰,但吃墨很深,哪怕厚纸也无法阻隔斑斑点点的墨迹从奇数页洇到偶数页。也正因吃墨深,整份报纸散发出比外界更甚的油墨臭味,用洋葱原理达成了不忍卒读的效果,令人忍俊不禁。头版模糊的抓拍照配大字标题:“震惊!小心身边鬼祟的狸猫!转第四版”。小标题,一段;小标题,一段;满纸臆测和废话——这里连谣言都懒得编圆。这样的通讯一连好几版,随后终于翻到一整版广告,这份报纸的衣食父母?一间叫寺子屋的私塾,现在正在招生。再翻,一栏冷笑话(这个还行),一栏填字游戏,最后几则丧葬消息挤满空隙,连征婚启事都没有。答案见下期。我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通讯员全都署的一个叫“射命丸文”的人。
我对这个格调甚低的家伙生出兴趣,一方面是难以想象他究竟以什么样的热情炮制出这么多稿件,另一方面也好奇他是怎么通过的审稿(难道在幻想乡当通讯员不用被审稿吗——怎么可能不用呢!)。我想留着这份报纸,却也怀着触犯禁令的隐忧。金发女人深谙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道理,从未说过触犯禁令会招致什么样的惩罚。但从她的阴司作风也不难想象,无非就是被关到与世隔绝的地方,或干脆一个死字了得,更何况,她还特意告知我,幻想乡是被遗忘者的归宿,我就是由于被所有人忘记,才来到幻想乡的……
我把报纸卷成一个细卷,用宽大的袖子罩着,再置于手臂内侧紧贴着身体夹着,若无其事地往家里走。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事实上,《文文。新闻》适合拿来做任何事,它的需求量远大于发行量。人里的居民有些迷信印着字的纸片能驱魔,就充分发挥它的材料学性能,用它裱窗户、糊榻榻米的樟子门,用它填花瓶、垫桌角。小孩子用它糊纸球踢来踢去。中午的时候,我看见有人拿《文文。新闻》炊火。因为不忍心上公厕以免验证某个过于残酷却理所当然的猜想,我在野外解决了生理问题,随后发现,街道四处弥漫着稀释过的、油墨和纸页的香气几乎要把那股亘古不变的腥臊掩盖掉。不过第二天,也就是上弦交于三途之周二,粪尿与土重新占领村落,而《文文。新闻》消失一空,仿佛从未存在过般隐去了痕迹。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周,却没注意到《文文。新闻》,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此时此刻,139季 上弦交于三途之周 周一,情况急转直下。
一周以来我一厢情愿地把幻想乡当作边陲之地的小农村,某种桃花源的同义替换,但《文文。新闻》的出现说明,幻想乡同样存在新闻出版行业,也就是说,一群靠撒谎和唱赞歌吃饭的人和无论如何也要养活他们的人同样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别处,我揉着鼻子笑了笑,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总是应验如谶,就好像现在,关于这个捷克人的联想居然成了不能承受之轻,促使我下定决心,已行之事不必再行,我要同幻想入之前的自己划清界限,就绝不能再和他们搭上关系。
3.
139季 林梢伴露白之周 周一,我再次收到报纸,却不是从风中,而是从一位报童那里。
她很过分,把我新糊的窗户纸捅了个洞(正儿八经的樟纸,洁白光亮,很贵的),从窗棂中间递报纸进来,生怕别人看见她似的。我呢,正好在家,不等她撒手就接过了报纸,我顺着报纸卷抽送刹那的空洞瞄了底下一眼,对上一只枫叶颜色的眼睛,这只眼睛瞬间放射出的神采立马被樟纸隔断、分解,只在我心底留下一个琥珀一般的印象。
不等我转身,那只眼睛居然贴了上来,我拉开窗户,和报童相对无言。她身后原野金黄,我身后私人的居室。预料之外的窥视感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说,不好意思啊。她说,你有兴趣加入《文文。新闻》的编辑部吗,生硬得就如同从窗户朝我啐了口痰,随后我意识到,这个报童就是射命丸文。
正如我之前所述,从新闻这座粪坑里爬出来是我走了狗屎运,有人说干一行恨一行,我绝对称得上其中翘楚。射命丸文的语气堪称请求却不失轻快,而我的拒绝可谓诚挚而不失坚定。这个报童打扮的姑娘上前两步,我还以为她要掏把枪出来,指着我,说,那好吧,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然后一枪毙了我。谁知道她又递过来一本B5开本的小册子,我愣了一下,脑中不可遏制的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可能——我恰好出版过一批小册子。确切地说,这批小册子是以前出版社为了捧我而印的,格调甚低,基本没人买,连送朋友我都不乐意,全被我借着开讲座的机会送给大学生了。我苦思冥想,直到接过这本小册子,才终于想起来它的名字,《回答》,连我自己都早就忘了它,也难怪流落到幻想乡这地界。
樟子纸被白蒙蒙的天光照透,幻化成羊脂玉那般糯质的纱,盖在窗外的人头上。射命丸文小胳膊搭在窗户外缘,很费力地,维持下巴搁在手腕上的姿势。
这是你吧?她瞅着封面上的肖像照。
我不置可否。
你很厉害,来试试呗?她滚动着下巴,慢慢地说。
我只好继续推脱,就说有个金色头发的高个子女人,前一阵子抓住我把我的笔撅了。我向她不厌其烦地解释,这不光是一个兴趣问题,更是一个态度问题,一旦我再次从事文艺工作,我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我在心中补充道,若非溺毙于粪坑之中,倒不失为一桩美谈)。
射命丸文依然是那副盈盈笑脸,丝毫不见气馁的神情,也并不失望。事实上,我感到她的视线并不聚焦于我,而似乎落在遥远的、我的生命的背面,落在我永远无法觉知或早已错过的那些故事中。一种骤然来袭的预感令我浑身一颤,也许,我将永远无法搞懂射命丸文,无法搞懂她为什么向我发出邀请,为什么这个样子眨巴着她琥珀颜色的眼睛,她将永远作为一个谜语、一个我无法解读的隐喻,存在于我生活的世界。
我猜测,这间为了遗忘而筑的房子从未接待过访客,因此射命丸文进入的时候并不遵循两个陌生人相遇时应当遵循的程序,而是展现出一种有意无意的厮熟。她又一次邀请我,并且提到,只要“到她这边来”,就不必遵守金发女人的禁令。我在特权阶级和反叛者间来回遐想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拿准了主意,重活一世,要对得起自己。
为了贯彻这种决心,我无奈地对射命丸文坦白,事实上,我失忆了,我连从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这句话什么时候说对任何人说都不能算欺骗。我滑倒于及膝的水中,再也没能站起来,这就是进入幻想乡前我记得的一切,而更远的记忆已缩成我脑后的一个小点,就像魔法少女小圆里的灵魂宝石,谁都知道只要伸手去握住,就能变为更强力的姿态来面对生活,但同样众所周知,灵魂宝石等同于悲叹之种,从没有说法是一个人有义务拥抱他过去的一切如拥抱爱情,更何况一个死过的人。
莫迪阿诺在暗店街的开篇说:“我什么也不是。”后来王小波把它写作“我的过去一片朦胧……”,我之所以这么叙述,是因为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王小波那个译本,就当王小波自己译的好了。他当然有权力这么做,而且这样显然顺溜很多,很便于展开故事,不得不说是记精明的任意球。我倒宁愿同原文一致,现在,我想,我什么也不是。
没有桌椅可以坐,我盘腿在平时睡觉的不能称之为榻榻米的简易草席上,起床以后,被褥都规整得很好,因此场面算不上太尴尬。射命丸文略显犹豫,坐在了窗框上,思路自然姿态娴熟得令我目瞪口呆。
文并没有回应我的推说,似乎笃定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我烦燥着,但不是因为她胜券在握的态度。恰恰相反,她的神态毫无胜券在握的凌人之意,只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红枫颜色的眼睛——我没法对一双这样的眼睛下逐客令,特别还是初次见面的场合。《回答》被一遍一遍翻动着,四年前占据封面中央的一个年轻人的肖像,四年后同他自己不期而遇,一个相见无日后会无期之人从取景器里射出的目光,如何能成为桥接两个世界的桥梁呢?人生不过一行波德莱尔,我递还她书问道,你觉得这个人是我吗?而她终于似咽下话头般蠕动两下喉头。
我猜她还想说什么话,但最终没有,她如一个影子般径直滑落下去,从窗的视野中消失不见,风把樟纸抚平如抚平狂热的、毫无结果的骚动。我拎着《回答》,用指肚子把射命丸文写在扉页上的铅笔字擦掉,现在,这本书不属于她,当然也不属于我,这本书早就被遗忘了,谁也不属于。
天快黑的时候我从窗户中再次见到她。我不愿描写幻想乡的日落,那些光线和色彩,我只说,我可能的确看不清,她蹙着细长的略带褐色的眉,眼眶红红像是流过眼泪,如此这般(似乎)毫无心机地看着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只提建议,不想题,不出外勤,也不动笔,你只管说我,我也不一定听,如果这样可以吗?
末了,她又说,和我一起办新闻是她一辈子的梦想,所以拜托了。
我最终答应了她,并非因为心软,而是因为,短暂的诧异和荒谬感之后我突然想起来,她也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而在幻想乡这个地方,一个这样的女人对你说的任何话,你最好尽量必须听从。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文今天纯属老女人装小姑娘,实际上她是个寡廉鲜耻得多的可爱的老姑娘。
我不太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也许是“好吧”,也许更温情些,“好的”,也许只是单个“好”,果敢而直白,简直不太像我。我只记得自己怀着类似男人吃下鲜甜红色果实/粉毛小女孩对白色长耳兔许下心愿/王二将《暗店街》放弃在抽水马桶上的心情,而这时她的双翼怒放如黑色的巨伞。
人生不过一行波德莱尔。
4.
“这就是美丽善良的鸦天狗射命丸文大人赚良民上山,摧毁他的新生活的故事。”我用尽量诚恳的语气说。
“再之前呢?”文不太满意,“还能想起来吗?”
射命丸文对我失忆的事艴然不悦。为了找回我的记忆,她提出进行一次专访,用问题来刺激我的脑子。现在,我坐在《文文。新闻》编辑部云杉木写字台的一侧,坐在手捧素材本的射命丸文正对面。
我对她说这就好像用漏勺去舀水般徒劳,如果一个人失忆了,他应该立马去看医生,而不是参加什么专访。
况且,我并没有真的丢失记忆。
我非常能理解,假如我是领导,有一天,我寄予厚望的某位下属突然告诉我,他失忆了,我想我也会勃然大怒。至少,他应该先把工作跟别人交接清楚……然而以目前的情况,这个下属心中也委屈异常,他惴栗于违反禁令而无法入眠,脑海里回映着《教父》里不听话的导演的下场。一觉醒来,马就没了,而他躺在粘稠冰冷、洇湿被褥的血泊里,如同堕入另一场噩梦。有时我想,文艺工作者们是不是就活该让人用枪指着?如果那个导演是个如黄四郎般的大流氓大泼皮,会不会奋力一掀被子——敢杀我的马?然后令剧情直接快进到《教父2》。他想说的太多,力量却太软弱,以至于连一个觉都睡不好。
不过,软弱意味着总能找到出路。很快他就掌握了半瞌半醒的窍门:总做好醒来的准备,就如一只食草动物那样监听任何风吹草动。如果换做从前,他当然不会这样,他只会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这全都是因为,一周以前他流落到这个地方,有了一所新房子,认识了一个金发的阴曹,而现在,他又认识了一个办报纸的黑翼少女,她叫射命丸文,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他的书还非常看得起他,他还从她那里收到厚厚一沓往期《文文。新闻》,它们比外界报纸更黄、更厚、吃墨更多,而且标题后头不标注“人间版”。他冒着被阴曹折磨的风险审阅它们,精神抖擞,神清气爽,不愿意再死一次……
看来,我与他之前隔着一堵“再”的迷河,而这完全是因为我失去了一点点记忆。我记得“之前”是怎么回事,记得“死一次”是怎么回事,然而一旦冠之以“再”字,事情就止步于及膝的水深。
我只依稀记得,自己在一个叫“梦泽”的景点游荡。空气热得冒烟,日光被澄碧的水波织在水底晶莹的卵石上。这些河滩上的卵石大多细小,也有大如人头的,都被水打磨得圆滑如同珠宝。我还记得自己穿了一双大网眼的阿迪王,白色运动袜,披着墨蓝色的皮肤衣。我把这些都脱下来了,赤脚踩入那条清亮的河。
石子比河水更凉,我的脚起初汗涔涔的,很快就变得清爽,接着竟然幻觉般地温热起来。我想趟过河滩,去到一座小拱桥下方,却滑倒在某块苔色的卵石上。水那么浅,只没过膝盖,我想站起来,却做不到,就如同做不到更多我以为很容易的事情一样……我在痛苦中失去意识,当我醒来的时刻,一个女声说,欢迎来到被遗忘者的乐园,这里叫幻想乡。
我真的不曾死过一次吗?我的肺部真的不曾灌满铁般沉重冰冷的液体,口鼻流出锈迹吗?我的后脑真的不曾随波绽放于礁石,开出白里透红的脑花吗?那条河若真的不是黄泉弱水,又怎会带我来到被遗忘者的世界呢?
射命丸文坐直身子,把手写的提纲翻到背面,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小声:“果然行不通,还是去看医生吧?恰好幻想乡有位脑科专家,擅长像CD机那样读取记忆,只是方法不太伦理呢……”
我赶紧张口阻止:“不要这样。”
她笑起来,用手盖住提纲:“好吧,如果什么也想不起来,要不先以假设的口吻回答吧?”
“假设?”
“对,假设。就当一篇通讯稿只有寥寥几句被上级明确过,而剩余内容都有待发挥,这时不妨假设要报道的事情真的发生过,然后写下去,直到填满规定的版面吧。”
这确实是我们所擅长的领域,如果只是假设,回答就成了一个无法推脱的请求,况且,形势也不允许我继续拖下去:幻想心里真有人能够医治失忆,而且手段,据文所说,不太伦理。
文是位非常老练且难缠的记者。我只好说,再之前——我尽量叙述得冗长且乏味,希望能打消射命丸文的兴趣,再者,既然在假设中,就没有人能强求我同过去的自己扯上关系,我可以是一位农人,也可以是一位(或者只,我不确定)鸦天狗,或单纯只是乌鸦之类的鸟类,我甚至可以是报纸标题正中间那个点号。既然如此,就应该给从前的我取一个新名字——比如乔木。那个比喻有一股独特的魅力,并且,不知为何总令我联想到金色头发的高个子女人……
“再之前呢?”
5.
再之前,我居住在被人称作“暖浦”的城市,负责编纂一部名叫《平安暖浦》的福音。暖浦正如它的名字终日温暖昏沉,笼罩在铅灰色的茫茫天光里。这里没有落叶乔木,只有榕树和香樟一类的长青乔木年复一年在原有的枝叶上生老层叠。城市上空总泛着斑马身子似的遥远的波纹,模糊地印在挡风玻璃上,像是降雨,又像是降霜。
毫无层次感的阴沉有时甚至阻碍了日夜的更替,我醒来的时候,白昼如同傍晚般惨淡,低空橙黄色的霞晕总是与暮色无异。我想这一切就如同一个早已失去魅力的隐喻——暖浦是一座湿地中的城市。
从前暖浦如同湿地子宫中的婴孩,而今,湿地却只跻身暖浦行政区划的一隅,一座称不上景点的市民公园,一扇浸透锈水的肺叶。它从前的名字已伴随大拆大建遗失在公众的记忆里,现在,我们叫它“梦泽”。只有在这个地方,暖浦才展露出富有故事意味的天象,诸如干净得透明的大气、云层后面大得出奇的月晕和黑得吓人的夜空,以及流火一般荧红色的日出和日落。这种荧红色就是暖浦的灵魂。
长久以来,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对着一张遮满落地窗的暖浦地图,记录和归类暖浦诸般象事。这张地图类似旅游地图,但标绘事无巨细,印刷字细小如同最不起眼的针脚,不仅包含等高线和高程点,甚至连同楼群、独立房和广场的轮廓,郊野里植被的种类、坟包的位置,以及桥梁的材质与承重……这张地图就是暖浦的解剖,而我的手指沿主干道抚过如切开爱人的肌肤,顺着楼宇的走向剥离肌肉,审视、归类一切组织和器官,敲下真诚的祷告。
诸行政设施平安:
暖浦市政大院平安,暖浦市民中心平安,暖浦市中级法院平安,暖浦市检察院平安,财政局平安、人资社保局平安、教育局平安、自然资源局平安……
诸经济设施平安:
市人民银行平安,市工商银行平安,市交通银行平安,市农业银行平安,市建设银行平安,诸合作社银行平安……
诸文化设施平安:
暖浦市博物馆平安,暖浦市图书馆平安,暖浦市科技馆平安,暖浦市海洋馆平安,暖浦市诸区城市书房平安……
诸村委会平安:
……
(篇幅考虑以诸代众,实际上各条目展开以后都长得像短篇小说,主要是区划名,也有个别建筑名)
工程浩大而繁琐,无疑是件烦人的活计,但我别无选择。我人武部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大学同学),从北方的一个副政委那里介绍给我这项任务。据说,这位政委是本地人,自他的部队开拔之后,就再没有归来的一天。我的老领导希望单位就此搭上副政委的门路,让报社的触角伸出南方,向全国纵深发展。换言之,《平安暖浦》是一道非同儿戏的谕令,一件必须操办漂亮的人情。领导说,做难事必有所得啊,好好干,待到这本书进入出版流程,他存了一个“顺便的私心”——给我也安排一本并不算难。
《平安暖浦》是一部词典般的福音,如果用圣经纸印刷,大约三指厚,勉强能塞入副政委的大衣口袋随身,借以隐喻乡愁和发票的流向,以及暖浦湿骚的空气,在最坏的情况里,也将印着我的名字。而那本真正应该印着我的名字的书,我却不那么在乎。
地图上无从感知灰色与荧红色,只留下详细到极度陌生的地名,遵循冷漠的标绘规则印刷在纸面上。区块越大,我熟悉的字符串就越多,而贴近街道和村庄以后,地名的陌生程度越发触目惊心。我发觉自己似乎在暖浦以外的地方漂泊了很久,或者说,如果地图上所记述的才是暖浦的现实,那么我记忆中的暖浦其实从未存在过。我不曾生活在暖浦,而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生活在记忆里,却误以为自己与世界相拥。我会成为一颗松开的纽扣吗?我会把一个绳结长久地握下去吗?我是否已经成为一颗上膛的脏弹,守候在晨昏一线上……我只知道,除非从地图表面遁入暖浦,否则我将一直被困在福音之中,别无选择。
6.
承前所述,从办公室离开是我唯一的选择,为了让这一举动显得不那么像逃跑,我选择搭乘下山的缆车,而这显然是由于对射命丸文会飞缺乏直观的认识,其结果就是文轻易入“室”绑架了我。
从半空中钻入车厢以后,文并不隐藏羽翼。她侧躺在软帆布包裹的缆车座垫上,躯干缩在撑满了暗红色座椅的两只黑色巨翅里,宛如黑色蚌壳里的粉白色蚌肉,或者被拔掉肠子以后团成球状的,裹上生粉和面糠的虾球天妇罗。
这对大翅膀的外缘飞羽比我的手臂更长,被文的体重挤压出微弱而弹韧的弧度,羽片油滑而整齐,排列细密如扇骨。由外向里,羽毛的尺寸从孔雀经白鹭、天鹅、鸿雁、泽鹬、夜鹭、斑鸫的次第缩减,却始终保持阴影的黑色。靠近文的翅膀根部,此刻,团在她腋下的黑色绒毛如幼鸭绒般细腻,被她的小动作挲磨的羽毛一如我的叙述那样缭乱如麻。
“所以说,《回答》是一次利益交换的产物?”文老练地总结,保持慵懒的状态。
“其实,在那时我并没有出版《回答》的意愿。”我说,“至少,不是一次你情我愿的交易。”
“既然不愿意,不做就好了?”
“不,”我斟酌了一下,“如果我拒绝的话,可能会更麻烦。而且,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想做了。”
文挑了挑眉毛:“为了《平安暖浦》?”
“当然是写《回答》,”我顿了下,“……也许两者兼有?”
“好俗啊。”文抱怨道,“不过你能想起来,那就好办了,以后准备做什么?”
我说种地。
文本来快要从翅膀上软软地滑下来了,现在突然坐直了,热切地望着我:“种地,种地好啊!”
我被她的目光照得莫名心虚,然后我说,可能的话,写小说吧。
她市侩地贴上来:“主要是这么个事,刚好我也要编我的作品集,你来帮我吧?”
“为什么?”
她正色道:“你写得好,而且,你经验丰富。”
“像《回答》那样?你喜欢那样?”
“有什么不好?”
文的宛如红枫的瞳孔第一次同我贴地那么近,我堪堪撇过脸。透过缆车玻璃,妖怪们的山脉笼罩在枫涛轻浮摇荡的歌声中,缆车总是不由分说地沉下去,颤抖,然后浮得高高的,我看着红浪一点一点逼近,一点一点地,越来越近。
文一把抄起我,抱在前面。飓风把车舱吹得像风铃那样摇晃。风大得睁不开眼睛,我的侧脸贴在文翅膀根部细嫩、剧烈跳动的绒毛上。我又被她捉回到编辑部。
她把我放在地上,等我自己站起来,然后领我往里走。
“天上飞的感觉怎么样?”她问。
“……没琢磨出味儿来。”我坦诚相告。
我只注意到那些黑色绒毛其实介于灰色与黑色之间,而且,在光线直射下透明得有些发赭。
“就当你答应了啊?”她咕哝了一句。
嗯,我说。
她笑了,一直领我进到侧边一个小房间,里面两墙架子,都塞着《文文。新闻》,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原来是个档案室。
“就像我们说好的,你不用想题目,不用出外勤,也不用动笔,不用……”
我也绷不住了,我说:“这好办呀,选不就完事了。”
我们一起笑完文就转过身去,说,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从明天开始上班,然后开始脱下报童帽,带上缀着白色绒毛小球的天狗头饰,换上高得吓人的红色木屐,从墙上摘下大团扇来。
随后她取出一件羽织来,瞅了一眼我:“还不快走?”
我一阵羞赧,真的像逃跑了一样,又重新登上缆车。
事实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已经搞明白一些事,比如文的动机;但蹊跷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人间之里,比如金发女人,比如脑科医生,比如我的死亡与否……直到目前,金发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出面阻止我,更不要说惩罚我,这和我进入伊甸园时立的约不符。我想着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奥妙——说到底,我对幻想乡知之甚少,非但不能领会文那些垃圾狗仔新闻里微妙的销量痛点,反而催使我产生更多困惑,就好像阅读那张博尔赫斯式的地图,如果不肯好奇,便只好恐慌。但现在我觉得这些东西离我无比遥远,好像被留在地上一样,或是被抛到身后一样,我不想去搞懂他们,我只是觉得,在金发女人逮捕我之前,大概要每天坐缆车上下班了。
缆车终于停泊在人间之里广场,我拉开车门,囊舱中的秋高气爽最终泻入一身腥臊。
7.
随后车门被关上。这里是暖浦中学的侧门,只有今天还开着油车的出租司机才知道曾经有过这个门。沿着这里靠西的外墙一直走,就能从某条水边的小径溜入梦泽。小径外,水泥船七零八落,暖浦中学高三学生的教学楼就伫立在梦泽湿地东缘,公园以外的地域。
入夜时分,许多不愿虚掷光阴的学生把头挤在向南的走廊最西侧的尽头,等待落日像一滴热得荧红的铁汁落入远山,等待暖橙色的街灯绕着梦泽迅速地亮起来,从市中心方向朝着远郊发展。这些学生们看不腻似的,总挑这个时刻三两庆祝着,好像门徒们又讶异又止不住地庆祝耶稣基督第三天的复活,不同之处在于学生们每天都允许奇迹发生一次,而门徒们却绝不允许耶稣重又活在世上。等晚读铃声响,学生们散回自己的班级。他们不知道的是,日复一日对于奇迹的企盼引起的聚会,将导致高三楼的重心微妙地偏移,而由于高三楼的地基埋在梦泽软软的滩涂里,这种偏移在若干年后(至少这一届毕业前不会)将引起楼体向西边微微倾斜,从而令高三楼废弃。他们更加不知道,倘若再等一会儿,待太阳彻底沉下,漆黑一片的梦泽公园里便会蓦然点亮大片冷白色的灯火,以及道道喻示着桥梁的鹅黄色灯带,像在黑天鹅绒布上撒下了一把碎钻,又像湿地之水正倒映着的月明星稀的暗夜。
在我看来,这种构造揭示了一桩更了不起的奇迹,即从某镜中诞生的影像,反而是镜外之物的成因,镜中人在被映照的瞬间创造了他自己。而这个奇迹所道破的秘密,除了心智的二律悖反同样实存于自然界以外,还说明,在暖浦中心的高三楼,曾经确实有人见证过这个奇迹,确实有人晚读时分仍然独自倚靠在走廊尽头。那个人就是我。
见证过奇迹的男孩理所当然地被指派编写福音的任务,而想要成为作家的男孩后来却成为了一名新闻工作者,他们俩的人生总是这样盘旋着,像一个轮盘赌,谁越想赢就越输,坏事却总出乎意料地应验。在他们已异于孩提的感官中,星月夜不再如梵高画布上卷曲盘旋,因为他们已经在时间进向上游移了太远,早已揭穿暖浦平淡且匮乏的一面,在那里夜空不再变幻无穷、深不可测,而是黏巴巴的一坨单调的底色,暗调子一样,上面稀疏的亮星凝固如同眼镜片上的白渍。正如荒原属于艾略特,都柏林属于乔伊斯,大观园属于曹雪芹,长安城属于王小波……正如虎哥属于沈阳大街,丁真属于世界最高城理塘,侯国玉属于吉吉国动物园。暖浦属于他们,他们也属于暖浦,所有的记忆其实来自一样的地方。
再后来,其中一个男孩满腔怀疑地越陌度迁,寻找着地名背后的实体,另一个男孩则从流飘荡,告别所有人的记忆;高三楼微微倾斜如同正在沉没的船舶,暖浦中学郊眠于梦泽夜间柔和的、带着水腥味的沼风里。
而射命丸文呢?她在这个故事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假设有一件事将彻底改变他对《回答》的看法,它会如何发生呢?我被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假设逗乐,事实上,射命丸文由于掳掠缆车上的人类而被禁足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独自待在档案室中回忆着他的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宣之于口的这些事,因为追忆往昔令我感到真切,而开口说话却总是言不由衷。
将这种言不由衷推向顶点,终产物即我们称之为“作品集”的东西,形象工程,展橱。越是精挑细选作品就越是意味着大刀阔斧自残,留下市场渴望看到我们也愿意展示的器官,陈列在《回答》中。作品变成了产品,就是这么一回事。“吃吧,这是我的肉,喝吧,这是我的血。”现在,文委托我对她做一样的事,但全部交给别人做和自己来做,真的是一回事吗?
如果文在身边,我就能轻易获知她所希望展现的形象。但身处档案室里,我只好漫游在文所记叙的幻想乡中,去透过文的取景器截取那些用意深长、引人遐想的抓拍场景,去遐想文的思绪是如何给吵吵嚷嚷的动词、形容词和莫名其妙衍化着的历法建立联系。我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吉光片羽拼成翅膀的形状,拼凑出我记忆里的、那个完整的射命丸文。
这个形象热烈而真诚,可爱程度远甚那些照片上惊惶失态的漂亮脸蛋。我想如果一个人并非出于责任和义务去写作,无需揣测着读者的好恶去写作,自然不用接受我所受的写作培训和锻炼,最后写出文字就会像文这个样子。我想起数天以前的傍晚,文就是用类似的形象请求或者说要求着我,这两个轮廓都模模糊糊的,在我脑海中渐渐重合起来,我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文是这么直白的人吗,还是说,我根本不曾认识过真正的她?
在两个轮廓暧昧的不重合处,隐隐许诺着令人期待的可能性,也许真正文就藏在这些隙间中,而我的任务就是找出她们,砍伐,献祭。
假设我写小说的话,是不是能变得诚实一些?
8.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金发女人就在那个晚上,她顶着粉白相间的千鸟格贝雷帽,脸上戴着大大的黑色粗框眼镜。她个子很高,但现在平伸着,半截身子挂在水边的栏杆上面,半截很努力地探出去,端着一台单反相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她专注地盯着显示屏,有时摁两下面板,身子颤颤地而且还在不停地往栏杆外探出,脚尖也踮起来了。我心里生出一种恐慌的预感,三步变两步地冲上去扯着她的外套,把她拽回观景台里。
她发出我听不懂的尖叫,过了一会儿,很愤怒地用生涩的中文说,你干什么呀?疯啦?。
我松开她,我操,姐们,你人都快掉下去了。
她别着头顺了下眼镜,把鬓角捋到耳朵后面去,那你喊我?大晚上的,吓死了。
我说,你也知道是大晚上的,这要是掉下去了救也救不回来。她终于把单反挂在脖子上,背起手拧着,那个,不好意思,谢谢啊?然后我就知道了她是一名旅行摄影师,因为144小时免签的雅政来到暖浦拍视频,要剪成老外摄影师系列发到比比丽丽、油土鳖等网站上,还要剪短视频发在抖抖和TKTK上。
这也就是说,她是个外国人,外国网红。
我一边扣着手机找她的账号,一边和她慢慢地对话,不好意思呀,打扰你拍夜景了。她说,还好,现在她没在工作,所以没关系。
她告诉我,她来暖浦主要出于两个考虑,一是目前同赛道“老外游”系列大城市街拍多,拍自然风景的少,而暖浦周边就有国家首批5A级生态景区雁山,暖浦市里本身也有许多历史文化景观可以拍。二是梦泽,也就是我们所处之地,在观鸟圈子里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景点。特别是这个季节,冬天,候鸟经由迢遥的航行来到南方的湿地过冬,本地的水鸟从凌晨一直活动至傍晚,11月有人乘舟深入梦泽腹地,城市噪音不可触之处,目击被快门声惊扰的白鹭如匹练飞出榕树林冠,变成天空中发亮的影子,不再回来。
此时我已刷到她的账号,比比丽丽上14.2万关注,签名写着“与世间所有美好相遇(商v:18874151577)”,上次更新4天前。
视频中她没带大眼镜也没带帽子。金色头发在自然光照下明艳动人,妆容处在“看得出来画过”与“很精致”之间,简直漂亮得过分。她总以一种不自然的妩媚姿势拍摄着,与初见时那种入迷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忍不住小幅度抬头看了她一下,发现她也在看着我。我猜荧光直射下我的脸应该挺难看的,就把手机熄了。
梦泽昏暗,灯光冷清,她大大落落地解释说这个是他们团队的营销策略,没办法,靠流量吃饭的。不过呢,现在是下班时间,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来打打风景打打鸟,拍一些自己喜欢的。
你呢?你怎么晚上也还在梦泽里头?
我和她说,按照你们那边的话,我是一名城市探索者,所以和你相反,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问。
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流浪汉呀!
我说你先别管这个,重点在于,我对暖浦挺熟的,我知道一些很出片的地方,要不你的团队来雇我当向导?
证明一下?
我沉默片刻,告诉金发女人我知道最好的梦泽日出应该在哪儿拍摄。就是有点远,而且要爬楼梯。
走呀,金发女人说,我是旅游博主。
西边仍沉重地幽蓝着的时候,东边雁山山峦背后红澄澄地亮起来了,太阳躲在远山背面,置暖浦于空旷的幽暗中。我和金发女人伫立在倾斜高三楼五楼东侧走廊尽头,翘起的斜坡顶端,潜心谛听着万千鸟啭,望着山背后一点一点发白,等待日出刹那。我小声地说,你身后就是我读高中时的教室,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书,就站在这里。她似乎少有蹲景的经验,此刻捏得单反紧紧的,压根没在听我说话。
日出和日落的区别在于,日出是一个刹那,而日落是一个过程。这就好比相逢只是压勾六零年四月十六号哈久三点之前的一分钟,而告别却不啻漫长,如同告别追缉你的警察。所以在这个刹那我捏紧了金发女人的手,注意,要开始了。水泥船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噪声自远而至,树上的鸟儿、丛中的、滩涂的、水上的鸟儿惊乱纷飞,瞬间爆发出千百倍强烈的啼鸣,然后霞光吹开朝雾打亮梦泽,荧红的一点颜色抹上浪尖,被拉成水面上长长的一条弧光。水鸟们很快择处而栖,候鸟群却仍如不停翻动的巨大沙漏盘旋于水上,金发女人没有拍照,她兴奋地指认着,不停对我说,那是白鹭,那是豆雁,那些水上的是各种鸭子,那是夜鹭,你瞧,那是夜鹭,那个也是夜鹭,夜鹭……
10.
远山的影子起初笼罩着我和金发女人,但马上就变得很短,落在梦泽之外了。她终于端起相机想留下些什么,但我打断她,问她,怎么样,要不要考虑雇我呀?她哑然失笑,说我和团队商量一下。
以后你们想拍什么东西,我给你们带路,保证不都是网红景点,都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地方,包猎奇的。
嗯?她凑得近了一点,那我问你,那我问你,这个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带路党呀?
这可不兴瞎说!我赶紧。
然后我们就谈妥了,她每天给我两百块钱,我则担任他们团队的导游。
我之所以想起这些事,是因为文写新闻稿的风格令我想起那144个小时。在那144个小时里,看着地图,我不会联想起北方的政委、我的老领导和福音,而是想象着那些逐渐变得熟悉的地名在一切时间中的景色,想象金发女人和她的团队在一切位置上拍摄暖浦如阅读一本书。一天的工作快结束了,团队收拾设备的时候,她就神神秘秘地摸到我跟前,带着口音,问我,今天去哪儿呀?我则更加神秘地故作沉默着,像是深思熟虑般吐出一连串早已散落坊间的地名:猪头寺、墨池、被称作籀的庭院,以及来自那张地图的种种……
她出于兴趣拍的照片反而更用心,构图自然,景物错落,如同一位空间感敏锐的书法家布局他的作品。有时她也拍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晃荡着相机然后开着连拍一顿扫,弄得光影模糊,或者把长焦镜头拉到底趴好几十分钟去拍夜鹭(我问她啥她都说是夜鹭)的一个局部,也许这正是她独有的观察世界的方式,被称为才情的东西,我确信她具备这种东西,所以当她邀请我为她的照片写文案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答应了。而她承诺给我拍一些,就在梦泽里,作为报酬。
所以第六天上午我带她回到梦泽,去拍任何她想拍的东西。上午的视频素材录制结束后,我问金发女人,你觉得暖浦怎么样?
她心不在焉的,嗯……还挺喜欢梦泽的,因为有很多鸟,而且生态景观很自然。别的地方就算了。
市区呢?
挺同质化的,不过老是下雨,要不就阴天。
雁山也?
嗯,雁山也,都开发得不成样子了。普通的山。和徐霞客当年游的不是同一种感觉。
可玩得尽兴?我问。
一朵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遮住太阳,四下天阴,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似的,才告诉我,嗯,拍得很开心,你是个很棒的导游。而且,你绝对不是什么流浪汉是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给我写的评语,那些文字,即使翻译过来也还是很漂亮。
水风习习吹得蒲草摇曳,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初遇那天她就在这附近拍照,但晚上太黑,我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我问她,那天晚上,你在这里拍什么呢,至于差点掉下去?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带我移了几步,面向着那处栏杆。栏杆对面是梦泽中常见的拱桥,汉白玉质地,于日光下熠熠生辉。
哝,自己蹲下去就能看到,我不指了。
为什么?
不尊重。她神秘地笑着。
我往石桥那边眺望,石桥雪白的护栏外围悬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宣传标语。从栏杆缝隙里看得更清楚,可拍照却不方便。阳光强烈字却太小,我把眼睛眯着,可仍然分辨不出。只能从长短上看出,是前头七个字,后头七个字。
我笨拙的样子使金发女人得意洋洋,我不无气愤地央求她,把你的照片给我看看吧。
这怎么行呢?对我们摄影行业来说,原版照片就像摄影师的……呃?她尴尬地不吭气了。
我绷不住了,我说,其实这个句式是偷的人家写小说的。初稿就像一个作家的屁股,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包括他的编辑?
尤其是他的编辑!我没好气地说。
我们笑成一团,缓过劲儿来,她端起严肃的表情,那我问你,你说实话。
我说实话你会给我看照片吗?
她瞪着我,好吧,不过你要说实话。
嗯。
她慢慢地说,其实她一直觉得在摄影视频里搞擦边很糟糕,但以前认真做的内容,全平台播放只有几百多,一期视频只能涨三位数粉丝,但用上这种手段就大不相同了。现在她全平台粉丝七十多万,靠这个生活,但心里总感觉不太舒服。
她问我,我是怎么看她的。
我宽解地扶着她的肩膀,跟她说,反正我感觉没什么。把自己当成宣传作品的手段,这不恰好是文艺工作者的做派?咱们做人还是实际一点,守好底线就行。
她吐吐舌头,好虚伪,听上去。
我说,好吧,不过确实是我的真心话。(实际上我想说,我都写《平安暖浦》了,你就饶了我吧……)
她接着问,那你觉得,视屏里的和现实的我哪个比较好看?
那还是现在的你。我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她隆起眉头。难道你觉得他们把我P丑了?
倒不是。我说。视频里的你确实非常美艳,但你在视频外面更可爱些。可爱、活力四射,而且很有趣,就是有点唐。
她汉语很好,但显然不玩简中互联网,只好挑着眉毛问我,什么叫有点唐?
我说,唐啊,嗯,就是吃的糖呀,甜的嘛。
她狐疑,但最终选择相信我。谢谢!我也觉得!
她最终还是非常明媚地笑起来了。我下定决心,问金发女人,下午就走了?
她嗯。
还有什么遗憾吗?
她点点头,确实有,不过没什么。
是什么?我追问
她说,我没有在梦泽拍到过乌鸦,暖浦好像就没有乌鸦。她还挺想拍乌鸦的。
因为乌鸦不是候鸟吧?我告诉她,乌鸦只是呆在本地。
她不说话了,只是靠在栏杆上,那片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不知什么时候飘走了,光洒在水面上,我对她说,我喜欢你,要不我们处一段吧?
于是她笑了,如同她身后光芒里的湿地被水风吹皱。她拥抱我,说,还要考虑一下,不过现在必须要走了,因为免签快到了。
那给我看照片,刚刚答应我的。我硬撑着说。
金发女人开机单反,又关机,从相机包里翻出另一张SD卡换上,翻了好久相册,然后递给我。
昏夜里的标语牌被灯带照得清清楚楚,上面印着两行十四个大字。
第一行:干部领导沉下去
第二行:街道社区活起来
我哭笑不得的把单反塞回她怀里。
好吧,我说,世界上最美的溺水者。
11.
想起这些事情就好像睁眼做了很长的梦,梦醒时,我已经挑出了足够的篇目,我很喜欢它们,但很难想象它们被收录到作品集里交给任何一名编辑。然而一连过去好几天,射命丸文仍未归来,定稿的事一拖再拖,更糟糕的事情在于新一期《文文。新闻》(两个版本)只字未动,而距离下周一(我甚至不知道下周该是什么什么周)已时日无多了。
不无侥幸地考虑,金发女人之所以还未逮捕我,也许是因为我的行为尚可以用“打擦边球”搪塞过去。但倘若真的开始办报纸——你我都知道这是意识形态领域的工作——那违反禁令就确凿无疑了。但我又怀疑,金发女人对我一无所知或许才是我如今安然的原因。
我潜心谛听着巨翅女孩扑翼的声响,就像很多年前我陪着我的那个金发女人谛听群鸟鸣啭那样,这种声响,在我的想象中应当广阔而谧静,像是情侣无奈脱手的心形氢气球飞入平流层绽裂的声响,或者深夜里连片的楼群上航空障碍灯次第明灭的呼吸声。
遗憾的是我至今没能听见这种声音。只有我心中的声音警告着自己,倘若沉陷在记忆中的场景,我便没有办法走上新的道路。况且,金发女人也已经忘掉了我,不然我也不会来到幻想乡。我把太阳穴靠在缆车玻璃上,看枫林一如既往地美丽,文告诉过我,这片树海的每片叶子,全都是一位神明用笔一片片涂成红色的,而在那之后她还要负责用脚狠狠踹树干,让叶子全都飘落下来。她还有一个妹妹,身上香喷喷的红薯味儿,这是因为她能够让庄稼一颗颗地成熟。就好像罗慕路斯与雷穆斯是罗马的起源,这对姐妹则是秋日的起源,在幻想乡,秋天起源于两位女性,而终结于端到端式工作流程。
等待文释放令我感到别样的煎熬,现在我已完成了文的作品集,却无法交给她,无法从鸦天狗的叙事中脱身,走上我预期的人生道路,过上新生活。那种极其迫切的完成什么、分享什么的欲望从凉下来的肢体末梢升腾而起,前所未有的强烈。说到底,我对幻想乡知之甚少,而连同金发女人在内的一切却早已将我弃置。我同时感到异样的坦然和雀跃,也许对我来说,安宁来自被无限延搁的快乐,就好像《平安暖浦》,好像等待金色头发的女人们如候鸟般来去翩跹抑或不知何时将我惩处囚禁,或者如同当下,等待缆车的单向街疲惫地、漫无尽头地将我送往下一个瞬间……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在人里没有灯火的街道上看见报童帽子的射命丸文时,感到又恼怒又欣喜。我从后边快步接近她,但并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个小男孩一样幼稚地吓她一跳?即使如此文也没有给我机会,她的耳朵尖向后耸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大大方方地笑着。
“好久不见?也没有很久就是了。”
我的喉头涌动两下,我有那么多想宣泄的,关于惩罚,关于幻想乡,关于我的专访,关于她的形象,但最后只来得及说出:“你的书我搞的差不多了。”
“看看?”她似乎若无其事那样,满心欣喜。
天太黑了,我带她回到家里,就把那本剪报递给她,她借着鼻息边上的灯芯草跃动的光亮像小孩子读画报一样翻着。文的头起先高高垂着,随后慢慢趴下了,读完以后干脆像葛优那样靠在椅子上,扫视着书页。
“《文花帖》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吗……”她幽幽地总结。
我就很不好意思地跟她说,《文花帖》好像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一句实话,但排除不了存心气她的成分。
文鲤鱼打挺一样翻起来,在我屋内踱步,恨恨愤愤地说了一长串叽里咕噜的话,大意是祖宗江山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副样子,咱们这儿烂一点,幻想乡就烂一片,老皇帝八云紫吊死在西行妖上才几年呐,全烂了!然后把书推给我。
“算了,不出了,反正也不是非得出。”
“不喜欢?”
“没有力——量!”她嚎叫,“这不是我设想的《文花帖》。”
我说,也许我们可以好好沟通一下,明确一个收录标准,再编一次,反正都已经努力到这里了。她却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那么好吧,我想,也许我们就到这里了。文沉默地盯着灯焰出神,好像越飘越远那样,这副样子令我又害怕又失望,尴尬、犹疑、不甘心、精疲力竭、不知所措,我突然止不住地想扯出她的翅膀,撕掉她身上所有的羽毛。
于是我对文说,实际上,你的报纸上一些抓拍很有灵性,视觉优先,强调隐语境,如同某种社会学的影像分支。说不定你的摄影水平更高一些,要不你改出摄影集吧?
文果然立刻仰起头盯着我,从她的视线中我依然什么也读不出,我的不安并未消退,好一会儿,她说:“你知道什么?你这个笨蛋!”然后像一束烟一样飞走了。
好一会儿,我独自躺在草席上,终于变得安宁,文骂我“笨蛋”,考虑到鸦天狗是卵生的(此事在《文文。新闻》冷笑话栏亦有记载),也许这句话的分量超乎想象的重,一颗天生注定孵不出来的蛋,就好比我们说的“天杀的孽种”,是一句动真格的骂街话。而除了从报纸上得来的一切,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自己的生死大事都稀里糊涂。文说得确实在理,不容反驳。
关于《文文。新闻》的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在孤单的、狭小的黑暗中渐渐入眠,而在梦中,黑暗渐渐变得宽广,长出许多狭长的、恶毒的眼睛,我梦见金发女人窈窕地向我招手,她说,好久不见,现在是关底结算时间。
承前所述,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我被奇怪的软绳绑着,被剥夺了看与说的权利,只能听金发女人细数我的罪恶:
“你脱离人里去妖怪之山工作,这是其一。你加入到文的编辑部里,帮她出书,这是其二。你还把禁令告诉了射命丸文,这是其三。”
那些软绳把我提起来。她的声音继续:
“我没想到还有你这种愣头青。你是真不怕还是什么都不在乎?”
我的嘴被松开了,但我没有说话。因为从我的罪名中我听出来,这场审判当然来自禁令的违反,但审判的执行却恰恰由于我气跑了射命丸文,这里的关键在于,射命丸文与金发女人一样,漂亮得过分……
“按惯例,犯一条我就用地铁从他身上碾过去,犯两条我就给他洗脑,套上头套去当罪袋,就是肉便器……”
犯三条呢?我忍不住问。
那种细细的软绳逐渐缠上我的全身,我感觉整个面部都被绑紧了,闷得很,意识渐渐变得昏暗,昏迷前最后的最后,犯三条,我听见她说,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幻想乡的一部分。
12.
每次写清晨,我都从某种幽蓝的气氛写起,这种幽蓝散发着隐隐的微光,让我觉得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幻想乡没有路灯,室外并不比室内更亮,清晨蓝黢黢的,而且空气冷清,叫人寂寞异常。我依稀记得,这种幽蓝来自第十张大阿卡那“命运之轮”中间那头斯芬克斯,它拨弄那车轮,如拨弄一个轮盘赌,带来亘古不变的宿命。
昏暗中凸起小小的金色,那是两个暗淡的烫金字,“回答”,印在一本书的封面上。这本书就放在我的床头,我贴着脸端详封面,找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以及一张面颊模糊的肖像照。照片里的人神采奕奕,眉宇间饱藏着如日中天留下的痕迹,而且眼角带着脉脉温情。我对这本书的来历一无所知。当樟子纸慢慢变白的时候,我陡然发现这张脸同我很像,或者说天哪这简直就是我。陌生名字、莫名神态和我的脸三件事同时印刷在一张纸上,令我摸不着头脑,这难道不是个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的话又能是什么?
我想,有三种情况会导致现在的局面:要么我是一名模特,而该书作者觉得我适合充当这本书的门面;要么作者是我的孪生兄弟;要么,我是作者很亲密的什么人,比如说爱人,或者亲人,总之是他的骄傲,以至于他有一个不得不将我印在封面上炫耀的理由。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了。我的形象条件并没有好到能当模特,也没有什么现存的亲人或兄弟,根据排除法,我很有可能是作者的爱人。也就是说,我是个同性恋。活到我这个年纪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令我惊讶非常,但仔细想来,也并非没有征兆,我在记忆力寻找着自己可能是同性恋的证据,却没有任何收获,遂感到一种别样的不安。
我忍不住在淡白的光线里浏览起这本书。《回答》的内容很少,而且很无聊,我很快就对前面的内容失去了兴趣,只有这篇后记稍显诚实——虽然依然虚伪到油腻,但较之前文就如同吃完大盘酱肘子以后上了一根小黄瓜。后记证实了我的猜想,因为作者写到他的妻子名为乔木——这恰好是我的名字——可我却是一名生理男性,难道我在这段关系中扮演女性角色,抑或我有性别认知障碍?还是说,我连乔木也不是?《回答》非但没能“回答”我关心的问题,反而使我更加迷茫且错乱,也许,这正是新闻工作者的看家本领……
从后记上看,作者是一名杰出的新闻工作者(这一点在前文体现得不明显),而且他还说,从前想成为一名作家。不巧的是,我也想成为一名作家(虽然上面写着从前我是摄影师),我想,也许我能从我的爱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但我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好学的。我安慰自己,也许他的才情不在写新闻稿上呢。而且,我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才喜欢他不是?我悻悻地翻了几遍,终于找到一个新的线索:扉页上有个糊巴巴的铅笔印子,原先被我当成污渍,射命丸文。
射命丸文,这个名字让我的脑筋深处狠狠抽动了一下。仿佛拔出萝卜带起泥一样,一些场景的碎片、丰富的细节从当下这口蓝色的染缸底部翻涌上来。我当然记得文,就在昨晚,我们莫名其妙地大吵了一架,究其原因,是我编的《文花帖》不能使她满意,而编文花帖这件事是她数天前请求我帮助,我才负责下来的,我花了好几天乘坐缆车往返于人间之里与妖怪之山,在文的办公室里选篇。这样想来,《回答》也许是文给我作参考的样稿。
而再之前……
再之前的事,原本似乎稀松平常,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想起文以后,却仿佛一池水全都要流进那个萝卜坑一般,仿佛那不是个坑,而是个大窟窿,让我的记忆一股脑地流出去了。我想我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刚好文最近才提过她认识一位脑科专家,是治疗失忆的一把好手,而且我与文已经挺熟了,她不至于不乐意将医生介绍给我,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刚刚吵过架,我不确定,现在究竟适不适合找她……
这时我注意到屋里还有一本书搭在窗沿上,这就是那本《文花帖》的初稿。我的记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失,我顾不得太多,抄起两本书朝缆车赶去……
13.
缆车绝对是最糟糕的就医方式,任患者心急如焚也好命悬一线也罢,它总之这样冷酷地朝前移动。
我只好翻看起《文花帖》——《回答》实在起不到转移注意力的作用,它太无聊了,容易走神,但《文花帖》有趣极了,出乎意料。其上记载着猫咪栖息的部落、昆虫们的通知业务、六十年一次的花之异变,等等诸如此类的报道。我一拍大腿,顿时想通了文为何要发火:文给我的编印参考是一本意识形态话语材料,而我交出来的却是一本精怪故事集,这怎么能对呢?不然,何以吵得那么厉害!
缆车终于停靠,文花帖像塞子那样暂时堵住了窟窿。我敲响文编办的门,因知道错在哪里而稍有些底气:“有人吗,我找射命丸文?”
无人应门,天光摇曳着烂漫的红色,这堵黑墙门带着积郁的气质隔断我与文,徒留下小小的猫眼。我陷入忐忑万分的猜想:此刻她正看着我吗?还是没有?我又敲了一次。
“昨天、不好意思啊。”我说。
没有回应。
“我编出来的《文花帖》不像《回答》。”我老实巴巴地继续说。
我聆听着任何能联想起羽毛刮蹭的细微声响,但仍徒劳,也许,文只是不在这里。
我只好加倍诚恳:“文,我失忆了。”
良久,屋子里传来喟然一声。我听见文穿越门板以后变得闷闷的声音,好吧,又来这一套。
文的措辞令我更加迷惑,难道这种失忆来自复发的精神疾病?而且她还“这一套”,或许她帮我对付过许多次相似的情况,以至于 “有一套”了?
门终于敞开一个小缝,我们兀坐在云杉木写字台两侧,文很蛮横地说,好呀,现在要怎么办?
“还是去看看医生吧,我记得你提过一个很厉害的脑科医生,帮我联系一下吧?”我央求她。
“别犯傻了,你真要去啊?”
我觉得没什么不妥当的,如果一个人真的患有精神疾病,就应该去看医生……当我真的这样说的时候,文终于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只好在文如同犬科动物那样眯起的眉目中讲述自己的诸般推测,比如我的名字、职业和取向的问题。
在我愈发疑惑的目光中,文说,好吧,我原谅你了,但你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的……
“什么什么程度?”我无奈道,我知道有一些误解,只好继续澄清,“坦白说,除了帮你做《文花帖》的事,其他我都想不起来了。”
真是的,她说。
文突然挂上玩味的笑容,不知道从前是不是这样子。
“告诉我。”
文自顾自地站起来背着手,好啦,我们去拍照片吧。
“为什么去拍照片?”
她叹气道,唉,好吧,连这你也要……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其实并不一定必须是新闻稿。所以我决定把文花帖做成摄影集。
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我问她:“这么说,我果真是摄影师吗?”
那扇黑墙门敞开着,文已经飞翔在高天之上。她把话音寄托在风里,语气冲冲地告诉我,你才不是摄影师呢,我才是摄影师,我们去拍枫叶,还要去拍夕阳下的天守阁,还有河童们的约会。
“再之前呢?”
文一个俯冲,从我肩膀下面伸出各一只手把着,拎起我飞了起来。她的声音响在我的头顶,而地面模糊如同缭乱的水面。
她说:“你好心急哦……想听什么?”
“我以前的事情,什么都好。”
我们降落在枫林中,文说,她还是头一次,纯粹抱着拍摄照片的目的去观赏这些红叶。她举着相机,不停地透过取景器比划着,上身凸出歪七扭八的弧度。
“我告诉过你吧,应该?我说我以前的事情。”良久以后,我忍不住问。
好啦……文笑嘻嘻地看着我,雀跃地说:“平安暖浦。”
我的脑中又抽动了一下,但并未想起更多:“那是什么?再多说点呀?”
文径自逛着,把镜头对准脚下嘎吱嘎吱的落叶:“看你表现。”
我实在想不出我的表现和和我的记忆之间有什么联系,只好一直跟着文走,不一会儿,她就用好像拿我没办法的语调说:“暖浦你总记得吧?”
这个疑似地名的音步在我心中唤起几组互不相干的韵脚,我只好点点头又摇摇头。
“恢复一点儿了?”
我说,算是吧……而文立马轻轻地鼓起掌,好棒哦,试试梦泽?
我已经猜到了与文的游戏规则,哪怕“梦泽”这个词令我收获丰富,我还是摇了摇头。
文掩着“o”型的嘴说,怎么搞的呀,暖浦不记得,梦泽不记得,难道连乔木你也不记得了吗?
“乔木?”我惊讶极了。
“对呀,在梦泽你认识了黑色短发的女人乔木,你说,你做她的导游,还帮她写摄影集的文案。”我遂有明悟,原来我能想起射命丸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黑发女人乔木。
我的记忆如擦掉眼睛上的水雾般渐渐明朗了起来。我当然记得她,还有湿地湖畔的候鸟,我们之间还来不及发生什么,暖浦短暂的冬季就结束了,这些候鸟年年在梦泽歇脚,但它们从不停留。榕树和香樟总是不落叶子,候鸟总是飞走,而梦泽总是重复着富有故事意味的天象。我问文,再后来呢?
后来那个黑发的女人又回到暖浦时已经作为摄影艺术家崭露头角自媒体账号更是红红火火她在梦泽公园找了个空地方筹办露天个人摄影展这件事还是你替她找的门路但你不曾见到她始终不曾见到。
任凭我再问,文都三缄其口,似乎已经取得某种胜利般欣赏着我的迷惑,这就是今天结束前我所知道的一切。
14.
我一味地反刍着文告诉我的故事,失去陷入睡眠的能力,我不敢睡觉,害怕一个分神我所有的过去就都如手中攥紧的沙子那样溜得干干净净。我不记得黑发女人是怎么向我炫耀她拍摄的系列风土摄影获奖,而我在聊天框里一边揽着功劳一边诉说着《平安暖浦》多么操蛋但终于接近了尾声,一边期待着约定但最终落空。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行在她布置的相框的迷宫中,在梦泽小径分岔的园林的一切时间一切位置寻找她的踪迹,我联系上布展团队的熟人,他说昨天布置她还在,今天却根本没来,我全然忘记这种糟糕的可能性了。我只是一味地往复穿行于红色的水杉和黄色的朴树间,寻找着我们曾一起架过三脚架的那些沙洲和折桥,我忘了黑发女人也早已忘了这些地方。
我不记得那些静流的人群,或举着手机或固定了脖子角度走马观花,更有甚者用手去扣照片里的画,我是怎么穿行在他们之间如一张风中的纸屑,寻找着黑色女人的身影?我连芦苇荡、阁楼和居民区,王爵的庭院,以及各种水鸟和候鸟的名字也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找遍所有的照片却找不到一只乌鸦。暖浦总不至于没有乌鸦。而黑发女人,我是不是忘了问她喜欢乌鸦的理由呢,抑或我已替她设计好了回答呢?你喜欢梦泽吗,你觉得暖浦怎么样,却不曾记起我们开口说话总是言不由衷。
我不记得黑发女人的家乡,也想不起她的摄影作品是如何吸引我长久地凝视它们,我忘了自己虽然热衷于文本的创造,却早已厌烦了艺术语言的文本化,我厌恶内容如同厌恶解读小说的情节,我只希望获得感受和体验,因为艺术绝对不等同于思想,更不等同于文化,我完全不记得这些基本立场了,以至于完全欣赏不来黑发女人的作品。我忘了我受新闻摄影的荼毒太深,已经习惯于将一张照片的重要性寄托于所谓题材和内容的重要性,是的,再不能感受到语言的断裂和直觉的跳跃,我想不起来那些最熟稔的事物了,我已经对他们丧失了兴趣……
也许,我想,在半梦半醒之际,也许并不是所有人忘了我,我才幻想入的,而是恰恰相反,我必须遗忘掉所有人才能进入幻想乡,就像人要进窄门,骆驼要进针眼,你要登上一座桥,先得从桥上下来,而我要找的那张照片就挂在洁白拱桥护栏的外侧。我跳起来,蹲下来穿过观景台的护栏,但还是看不真切。周围的人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我只好掏出手机,用最高倍摄像头对着相框拍照,那只是一扇宣传栏,也许标语被撤了,才空白如同一面相框。
这就是我记忆中所有可靠的成分:我走了太久,脚都变得汗涔涔的,而冬天的河水即使堪堪及膝却仍冰凉如铁,我深涉其中走到桥下,取下那面相框。里面并非空白,只是挂反了而已,相片背面的白色害我们搞错了——这样就完全翻转过来——这是一张我的肖像照,背景就在梦泽,就在这座桥上,浅色的天空里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朵上用记号笔写着清晰的字迹。Yes I Will Yes.是的,我想,我愿意把《回答》编出来。
15.
我醒来的时候,房梁连同屋顶隐匿在黑暗里,而居室盈满沉静地呼吸着的蓝色。所有的轮廓和线条,都像夜里的乌鸦那样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让我感到兴奋而新奇。
这种蓝色烈而鲜艳,被我起居坐卧的动静搅动得连片浮起,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前所未有的轻盈,精神抖擞,神清气爽。我身处其中,未知所措,也不知所从。
幸好,光线仍是透明的。光线从窗户纸上一个被捅破的洞里射进来,落在墙上如同巨大的点号,边缘清晰,放散着耀眼夺目的荧红色的光辉。我不知道是谁捅破了窗户纸,但我挺感谢他的,也许我有许多事可以干,也许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始……
在这样的清晨里,推门进来的是一位黑色头发的女人,她揣着一个皮背带的数码相机,表现出一种妻子般的厮熟。她直接拽上我,说,走呀,今天还要继续采风。
我诧异着,不但因为我和她间竟然熟络至此,更惊讶于黑发女人举手投足间纯粹的神气与美丽。见状,她转过来,似是提起一件老生常谈的事情。
你还在失忆啊?
我说,确实。
她问,那你爱我吗?
还没有,我说,但从前是的。
前言
天狗的史官,年代的记录者。我想大部分朋友对射命丸文的印象还停留在这里,停留在天狗们刚刚迁入幻想乡的时候。不过也怪不了谁,毕竟我们天狗就是这样钝感的妖怪。钝感、固执,离不开大家却对他人缺乏体察,我们如此生活了漫长的年代,并不觉得有过之虞,直到遥远悠久的汽笛声传入名川大山,捎来变乱的消息。
对咱们大部分的妖怪而言,新闻或是历史、报纸或是书籍,不过是无所谓的区分,所以很久以来射命丸文也不过做着类似的事情。对我而言,最初也只是天魔大人指派我办报纸,我便记录下历法的轮转和幻想乡细碎的日常,与从前并无二致。直到紫因此把我关了禁闭,我才搞清楚二者的区别。幻想乡的本质是一枚巨大的琥珀,而身处其中的小虫却无感年代的永滞或永恒,我写下、拍下这些东西,希冀至少、至少在依然变换的季节里留下我们的刻痕,《文花帖》的初衷就在于此。
本书的摄影部分从选材到完成历时2年6个月,大部分来自往期《文文。新闻》刊登照片,穿插少部分后期拍摄的幻想乡风物摄影作品。文字说明部分由我和我的搭档共同完成,然而在最终定稿阶段,他说服我删去了所有的文字说明,只留下这些似是而非地握紧着琥珀的图像。因此现在呈现给大家的既可以看作关于幻想乡的真实记录,某种“纪实摄影”,也可以全然当作一个只有喻体的隐喻、一个只有谜面的谜题——我们的用意毕竟不是记录历史,更不在于去承诺还原真相(哪怕有时候看起来很像),而在于归还一种读者所信任的力量和权力——即每个人都构筑独属于他的真相,每个人都真诚地回答他自己。为此,我们删去我们关于幻想乡的全部记忆,由此唤起你,我的读者朋友们你的记忆,我们同样真诚地期待这种回答的可能性。
一个人只拥有诗意的世界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前世和今生。我的搭档至今不赞成这一点,却总是躬身力行着,他有点精神分裂,真令人遗憾。
(全文完)
作者:莫特
mode:随意
帕尼尼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影院门口的海报上,夜晚的霓虹灯闪烁无比,把天上的满月也比了下去,新上的海报让人能感觉到油墨的气息。画上的她鲜活明艳,笑容带着些狡黠,他离开之前看过那份剧本,她是饰演一位不听话的漂亮女仆,把不怀好意的男主人玩弄得团团转,雪白的女仆帽也遮不住那夺目的红发。
以他对亚当的了解,一旦选择了不符合实际的主角那就是在推荐这个人,那个合格的商人会把尘埃里微不足道的沙砾打磨成光鲜亮丽的宝石,然后用精美雕刻的金银装饰包裹,最后放在最奢侈的丝绒布上,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格林环球影城原来最优质的商品位置应该是帕尼尼的,但是他看着那张崭新的海报上的红色女人没有一丝嫉妒,但是有一丝庆幸,庆幸在被囚禁前、手指被掰断前、腿骨被打断前、喉咙被掐碎前离开了那里。
或许还有一丝惋惜,橄榄绿色的目光和海报上夺目的琉璃绿眼睛贴在一起,帕尼尼抿了抿嘴唇,转身离开了这个不再属于他的世界。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女人是不是个“听话的孩子”,在亚当面前不听话的孩子结果都不怎么样,至少在他身上是这么表现出来的。
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警局门口,快入冬的天气里他因为夜晚形迹可疑在街上游荡被笑眯眯的警察堵住盘问,那个时候她和一个高大凶猛的男人抱着甜甜圈过来。
帕尼尼有点懊恼自己没穿大衣,不然至少能把领子立起来遮一下脸,事情很快解释清楚了,中分刘海的警察先生本来想留下他做个笔录和承诺书,被红色的女人挡住,她涂满口红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草莓酱,气势汹汹像一只针对入侵者的雌豹,对着高矮警察组合说:“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担保他绝对不是坏人!”
最后帕尼尼是被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牵着手拉走的,在大高警察凶狠的目光下离开了警局。
这个女人,比他还要小上一些,又比他刚来格林时要大,脚上的黑色高跟鞋为了快点带他走步伐迈的很大,噔噔噔敲在地上,又像是敲在心上。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像海报里一样眯着眼睛看他,温热柔软的手只是紧紧握着她怕他离开,然后又带着他逃跑,像是抓住了兔子的爱丽丝一样。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先生,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是我不会告诉他的,我可不希望你讨厌我。”
女人把他带到了一间奢华公寓的门口,然后回头望着他,她的眼睛颜色要比帕尼尼深一些,像是森林里带着阴影的树冠,透着一些令人晃神的光斑。
“我是不是应该自我介绍一下?”女人好像突然知道了生疏这个词语一样小声询问了一下。
“不用……我认识你。”
“我知道你肯定认识我,但是自己说出名字来还是很重要的。”她打开门,牵着帕尼尼进了家门,用平淡到无法察觉感情的语气说道,“我叫玛姬,玛姬·墨菲,是16岁开始来这里接替你的新商品。”
“嗯……”帕尼尼站在门口,商品这个词有些刺耳,让他有些焦躁和说不出的恼怒。他不知道是该顺从进去还是甩手离开,但是玛姬她宁愿反着手开门也要牵着他的样子就是结果了。
他走不了。
“你现在比我了解的要……阴沉很多,我更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她甩掉高跟鞋,撑着墙把他拽进家里,半边身子擦着帕尼尼的西服过去,锁上门之后才继续说,“虽然你认识我,但是你肯定不知道,我是你的影迷!”
“我从你的第一部电影就喜欢上你了!那还是我在酒馆打工有客人想约我,请我去电影院,年轻的我可没钱去看你哦!”
玛姬比帕尼尼想象中要更话多一些,他以为看到宣传的那个样子,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女性会是冷漠傲慢,像火烈鸟一样盛放,和年轻好骗的自己完全不同。
但是现在看到她,他觉得,可能亚当就喜欢这种人吧,话唠、真诚、眼睛里还有星光,像是那一年在游轮上对一切事物都好奇的他。
帕尼尼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好意,这份过分炽热的好意让独自游荡了一段时间的帕尼尼有种被点燃的感觉,烫手……但是暖和。
等他被玛姬按在餐桌的座椅上,倒上了一杯热可可之后,帕尼尼就再也听不清玛姬在絮絮叨叨些什么了。
可可的热气遮住了帕尼尼的眼睛,花瓣灯盏透出来的暖光把玛姬映得柔软,让帕尼尼在陌生的夜晚也能感觉到安全。
“为什么……?”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当有人接纳了自己后还问扫兴的问题不是有礼貌的表现。
“嗯……”她踢了踢拖鞋,撞到了帕尼尼的腿,狡黠地笑笑之后也没有道歉,“可能因为羡慕你吧。”
“为什么?”
这一次是真的无法理解这个女人的想法。
“我想得到爱,得到许多许多的爱!”她没有为了保持身材控制饮食的想法喝下一大口醇香的可可,染着红指甲的大拇指擦掉杯边的唇印想了想继续说,“被人看见的我才是安全的我,被人爱着的我才是活着的我。”
帕尼尼想了想,他还是能从老同事们那知道玛姬被捡回来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漂亮的独身的没有家人的小女孩……
“我很谢谢先生,他捡到了我,把我打磨成接近你的样子。”玛姬环住了帕尼尼,头倚在他的肩膀上,“当然我更谢谢你,你知道吗!帕尼尼!你像是星星一样落在了我的世界里,那可是完美受害人,和名字一样柔弱的小兔子,你在船舷窗看海上的月光时,让我想到我在餐馆后门口等着月亮到小巷那个天井,那个时候的月亮是最美丽的,而且我能理解你,那是夜色里唯一的自由。”
按理来说和自己的影迷讨论出道作品总会有些尴尬,但是玛姬说到自由的时候琉璃绿的双眼蕴着水雾,让他忍不住抬手揉上了像海浪一样的红发。
“嗯,那天非常的美。”轻轻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飘进对方的耳朵里。
“帕尼尼……”
“嗯?”
“留下来吧,已经很晚了,你出去的话万一遇上巡逻……所以今晚住我家里吧,当然我可不会睡你的!侧卧给你!”
亚当给玛姬的这套公寓位置很好,月亮在上升的时候会过来悄悄打招呼,帕尼尼看了看又被抓住的手,又看了看路过的月亮,叹了口气,他总会找到合适时间对亚当那个老男人报复回去,但是至少不是今天或者明天,因为这一刻确实很美,他同意了玛姬的提议。
“那就麻烦最棒最美丽的商品朋友收留我这个已经被废弃的商品一晚上吧!”
文:讷
mode:随意
我唯有隔着水幕才能与他相见。
他黏在我的眼皮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水漫下来冰凉地灌顶,于是我挣开湿哒哒的不断被水珠往下拽的眼睫,清如净玉的水素帛般拢在面前,我看见那团影子在潺潺中逐渐清晰聚焦,他对着我笑,无奈又轻快,说:阴天要记得拿伞。我睁开双眼,世界清晰而鲜活,影子归于无。
他黏在我的眼皮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模糊的影子,抓不住也看不见。清晨我洗漱,簇水泼到脸上时不睁开双眼,水意洇进眼皮带起一阵熟悉的气息,走出家门的第六分钟天空开始坠雨,他在涟涟的屋檐后把伞塞进我的手心,踏入办公室把滴水的头发一味往后捋去,干毛巾揉搓下湿润散去很快,休息室饮水机咕噜噜冒出一串水泡,冲热咖啡的间隙里望见他在桶装水边缘反光里拿宝矿力瓶开玩笑敲我额头。一个模糊的影子,淡如一瞥余光,一时眩目,一点错觉。警长和我做宽和的问候,工作,与同事说笑,整理卷宗午餐晚餐,下班。平和的回归日常的生活。晚上洗澡时我用热水深深地洗脸,水滴溅到眼睛里有一点发涩,他在一天结束前最后一次和我说晚安。
最后一次心理评估,我陷在咨询室柔软的沙发里。低头时我没有在手中的水杯里寻找任何东西。咨询师柔和地问问题,笔尖在纸张上擦过的悉悉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像一次次同样柔和的抚摸。你近期感受如何?你能够好好入睡吗?我想着每晚的梦在每个问题上点头。你是否回忆?我眨眼,放下杯子。离开时我在走廊末尾的窗户外看见我和他肩并肩冲过马路。雨还在下,如果撑起伞,我身处的仍是干燥的世界。回到家时收到评估完全通过的短信。我把家里没有关好的窗户关紧。
我唯有隔着水幕才能与他相见。模糊的微漾的水,或流动或平静,他在那后面,我知道我之于他也在那后面。对视,水缓缓泅上鼻尖,呼吸吞进水的凉意震起波澜,我看着他的面容随波澜摇晃,微微扭曲,被惊动,确如镜花水月。水幕垂下来,严丝密合,那不是水幕而是很深很深的水底。绵密的冰凉,一漾一漾造成眩晕感,不清楚又无比清晰,我们是在对视,他的模样一如既往。我看见他的身影,我看见他看着我,我可以伸出手。我差一点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滑倒。我放掉洗手池里的水,用毛巾尽力擦着脸和头发。
你近期感受如何?你能够好好入睡吗?你是否回忆?
我可以整理卷宗。我持枪的手已经不再抖,已经稳得一如以往。我的梦里没有走火的枪与意外的爆炸,我不曾梦到往事。这是一个雨季,我拜访他的墓碑,没想起来带花,雨滴敲在碑顶温亮地反光,我看见他站在某位老前辈的碑前双手合十。于是我合起双手,看到他抬起头笑了笑。
我出外勤,在办公室熬夜,推进案子。雨季过去,天空开始明亮,我在晴朗朗的蓝天里过平常而忙碌的生活。案子的疑点划过来又列过去。第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终于结了案,晚上我久违地做了一个梦。格外安静的室内,我与他相对坐着,浅浅的水拍着我们的脚脖子。我们始终安静地对坐。
我写报告卷宗,对同事略微担心的目光微笑,他隔着饮水机向我眨眼。我在深夜的值班室写线索与笔记,线条与线条拉开像重重叠叠的北斗七星,他转笔的身影在凉掉的茶水里一闪而过。我上门走访,在对方的说话声里分心注意太过晃眼的太阳。我与他对坐在安静的室内,水漫过来,漫过来,凉意往上攀延,我们都不曾开口。
我唯有隔着水幕才能与他相见,而我身处的是过于干燥的人世间。在那天晚上的梦里我们相对而坐,没有说话,我们对视,冰凉的水一漾一漾地拍在胸口,恍然如同心跳。我们长久、长久地对视,空气越来越潮湿,他轻缓地眨掉眼睫上的水珠,我发梢滴下水来,在眼前嗒嗒连成一串银链。你近期感受如何,能否好好入睡,是否回忆。我眼皮后面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总是望向水幕后。你是否回忆?我们对坐在安静的室内,水面心跳般拍击在胸口,我们长久、长久、静默地对视,我张了张口。水漫过口鼻头顶,耳边刹时间一片隆隆的静谧。身体因浮力而感到一阵有些扭曲的轻盈,在水底朦胧不清的视线里,我看见他微笑起来。一串水泡自他唇边一掠而过,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了一句话。
醒来后我在洗手间掬水洗脸。夜晚静无人声,客厅亦然,一如梦中的室内。水掩过脸部又流去,我闭着双眼,未曾睁开。
我唯有隔着水幕才能与他相见。
作者:乘零
评论:笑语
秦荔在一间小房子里住了很久,里面没有开灯,只有面前大幅的银幕投影出来光亮,照出她的脸。里头上演的爱情戏码烂俗透顶,像贴了无数个标签所拍出的一百二十集电视剧,无趣又怪诞。以至于不再能挑动她敏感的神经,连神色都变得空茫与麻木,吝啬予以表情。
“梁总,赵医生为您空出了今天和明天的时间。您看是什么时候合适……”拿着文件给他过目后,助理接着问。
权势可以解决绝大部分的问题,作为金字塔顶端的那一撮人,梁忻早已熟知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习惯了随处可见的方便之门。昨天随口一说的预约还是经助理之口才想起,家里那些被刻意无视的小问题顺势浮现出脑海。
“推了下午的例会吧。”他揉了揉额心,略显烦闷,毕竟是在世界领域都知名的心理医生,耍着人玩也不是个事。
“……忽然就歇斯底里起来。我们感情很好,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这段时间尤甚。”医生露出倾听模样,耐心地等他继续说。
“但毫无理由,明明上一秒我们的气氛还十分地融洽,她会忽然变脸,扯出旧事来和我吵,言语尖利。有次我甚至看见她在孩子面前也这样,质问孩子是不是不爱她,反而选择了另一个人……”
说到此处,梁忻像是也被逼问着那样,一副不舒服的表情。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开口:“梁先生,为了更加具体地了解您妻子的病情,我需要知道您在二人的婚姻中是否保持着忠贞……”
梁忻不悦地挑眉,未等他说完就反驳得干脆利落:“我自然没有出轨。”
秦荔已经忘了多长时间没和孩子说过话了。她和梁忻的相识相恋堪称戏剧,即使出身同一所高校,有着一层学妹的身份牵扯,小职员和总裁的婚姻也是惊掉了不少人的眼球。梁忻的母亲尤其反对,多次阻挠不成后更是一直都看她不顺眼,也就秦荔生下孩子后她们才逐渐地修复关系。
五岁的孩子叫梁舒,明白父亲没有陪着自己是要工作,但对于今天没有见到母亲有些奇怪。因为最近他和秦荔每天都亲亲密密地黏糊在一起,让他发现了好多乐趣,现在霎时间见不到人居然已经不习惯了。他找到保姆,有些扭捏地问出声:“我妈妈呢?”
秦荔在陪梁母逛街,妙语连篇将人哄得挺高兴的,感慨她看上去比以前好多了,到底是当了快十年的梁太太,总算洗去了那份小家子气。
梁母早知道秦荔的性格,但这番明褒暗讽却收获了不同的结果——以往秦荔不说和她争锋两句也该不高兴,现在却摆出一副确实如此的认同表情。难道是聪明了知道附和她了,令人纳罕。
“……我们曾经非常相爱,我父母都不喜欢她,家境的差距是不能弥补的,废了好大的力气我才让他们同意。虽然后来感情归于平淡……”梁忻想到他们的爱情事迹曾闹得满城风雨,再对比后来秦荔不冷不热的态度,又头疼起来。
“但我一没有找别的女人,二没说要和她离婚,现在她是发哪门子的疯……”
其实这段时间女人或许是想通了,想和他重归于好,面对他是总是刻意地显露风情,抱着他撒娇,热情得让他回忆起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要不是偶尔她突兀就显露的狂态,梁忻是不想把自己的家事说出来的,未免横生枝节。
“我还爱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
医生看起来事先了解过“梁太太”的情况,对梁忻说的结语不置可否,“有可能是神经衰弱导致的脾气暴躁,详细情况还是要和当事人聊过之后再下定论,您可以多关心一下她……”
如果老去十岁换来数十亿的金钱会怎么样?大部分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吧。
秦荔是个幸运的人,十年前和梁忻的世纪婚礼宛若小说主角的高潮剧情,让她一脚就踏入了豪门,成为现实中的“灰姑娘”。连时光也不舍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美丽依旧。
童话里不包含婚姻,但秦荔丝毫不珍惜爱她的人,女人看着婚纱照里甜蜜笑着的二人,默默想到。身上穿的是这辈子都摸不到的高定,吃的喝的是空运过来的顶级食材,后来的秦荔也是一个幸运的人。
她热情、总是充满活力,就像十年前的秦荔一般,能讨到任何人的欢心。
秦荔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越来越虚弱,蜷缩在房间里唯一的沙发上,再怎么扯着翻出的毛毯拼命裹住自己也于事无补。周围越来越冷,令她想起以前开着空调看电视剧时却不小心睡着了,也是这样窝在沙发上哆嗦。
要是被梁忻看到一定会从身后抱住,互相取暖般依偎在一起,然后在耳边骂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她就小声讨饶,像每对小情侣那样闹作一团。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才会发生的事了。
梁忻现在有了一个很懂事的妻子,父母满意,孩子喜欢,短短时日就俘获了所有人,连秦荔的父母和弟弟都对这个变得大方的女儿夸赞起来。难道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不对吗?秦荔一开始还会想,后来她知道了,有些人只是不重要了。
他们会在意她有没有当好梁太太,是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女儿,却不会在意秦荔还好不好。她的儿子分不出她,她的丈夫更喜欢后来者,看着银幕上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秦荔知道自己要消失地悄无声息了。
有一天秦荔终于可以清醒地面对背叛她的所有人了。她出现时很平静,一时间梁忻都没有发现,直到秦荔冷漠地躲开他的亲吻时脸上才露出愕然。不是欲擒故纵的娇羞,梁忻看得很清楚,于是他有些涩然地张口:“秦荔?”
“是我。”她说。
原来不是分不出,只是作出了选择而已。拼命否认的答案就这样来得猝不及防,迅速地将她击溃,令她接下来的声音带上了竭力忍住的哭腔。
“……你、你爱上她了,甚至都忘了我还没有死?”她刚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傻,显而易见的事实偏偏要问出个答案。
“不……”梁忻下意识地否认,又想不出有何可以辩驳的,就听到秦荔后面的逼问:“梁舒知道吗?他的妈妈被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占据了,而他爸爸当作无事发生!”
“现在梁舒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你何必要这样……”
“所以呢?你要他像你一样倒戈,恨不得我消失?”
梁忻抱住激动得浑身发颤的女人试图安慰:“你不是没事吗……我没有想让你消失,我爱你,我发过誓会一直爱你的,不要闹了好吗?”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男人脸上,秦荔发疯一样喊着:“你真让我恶心!”
梁忻抹了抹破了的唇角,也冷下脸,“对,我恶心,我对抗父母和你结婚就是恶心,我拒绝酒局每天回家老婆碰都不让碰是我恶心……“
秦荔听见他提旧事都要气笑了,“怎么,还要夸你?那是酒局?非要把未成年的小姑娘带到床上去才让骂吗,非要我说你下贱?”
“你情我愿的交易……”曾经喜欢过的伶牙俐齿反过来咄咄逼人,让梁忻忍不住偏过头避退。他一直觉得秦荔小题大做,又没真发生点什么,单纯陪酒的事还要替别人揪住不放。
但没有看见秦荔像是终于支撑不住那样露出一抹嘲笑,倒在地上。
银幕上的故事结束了,放映机关上,小房子里只剩下黑暗。秦荔讽刺地想,自己的人生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像一本烂尾的狗血小说,前半段跌宕起伏轰轰烈烈,后半段也要以一个十分戏剧的结局戛然而止。
“秦荔!”男人抱住昏迷中的人喊着,一声声中终于令她睁开眼睛,梁忻先是惊喜,“秦荔……”在女人欢快地扑到身上时转为恍惚,“是你啊……”
“我怎么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已经没事了……”
后来医生尽职尽责地询问梁太太的情况时,梁忻也表示一切都已经结束,不用再麻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