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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暑退
评论:随意
胡伦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身体像即将被风挂落的树叶一样抖动了起来。
“不……这不是我干的……”他哆嗦着往后倒去,一脚踩在了一个温软的东西上,低头一看,是一截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大腿。
他的防线彻底被击破,“啊”地一声大叫,瘫坐在粗砂颗粒的水泥地板上,被肢解成数十块的陌生人的尸体包围了。
这确实不是胡伦做的,他性格温吞,胆小、呆板又认死理,老板三番四次示意他在报表上做些小动作,帮公司节省点费用,他都没敢答应,生怕一招不慎将来做了老板的替罪羊。
一而再,再而三,老板觉得成日暗示个木头实在太累,挑挑拣拣了大半天,选择在平安夜的早上向胡伦宣布,他被开除了。
晚上和他一起约会吃饭的女友听闻这一消息,嘴角边的酱汁都没擦干净,就开始给他算结婚的礼金、买房的钱、买车的钱,恨铁不成钢地痛骂了他一顿后,以性格不合适为由,干脆利落地跟他分了手。
回家路上飘了雪花,他为了请女友吃这顿饭,钱包空得连网约车都叫不起了,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肩膀湿透,惨得像落水的猪。他以为这就是最谷底了,没想到半夜被远方母亲的电话吵醒,抽泣着说他爸出去赌又借了一屁股钱,债主正在哐哐哐地砸门,闹得不得安生。胡伦只好硬着头皮从银行卡里挤出了几千块,线上转了过去。
他看着卡里两位数的余额,呆愣了好一会儿。
钱,钱,钱……
钱像一座五指山,把他牢牢地压在底层,连翻身都做不到。他愣神了好一会儿,最终从衣橱里取出了一只袜子,挂在床前,希望传说中的圣诞老人能施舍他一点安慰。
没成想倒霉时喝水都能塞牙缝,胡伦郁闷地重新睡去,醒来时就变成杀人犯了。到底自己是怎么从床上迁移到这儿的也搞不清楚,掐了手背还给了自己一巴掌,疼得要命,如果是梦,早该醒来了。
手机突然响了,胡伦吓了一跳,惊恐地发现是自己的电话在响,他的手太滑腻,在手机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总算在最后关头接上了这通陌生来电。
“喂?”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你要的两百万现金我已经准备好了。”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无助可怜,“求你了,让我听听我老公的声音吧。”
这人值两百万?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很快消失。女人不停地哭泣和请求令胡伦茫然地看向地面的碎尸块,不知道该怎么满足这个荒谬的请求。
他浑浑噩噩地跟女人约定好放钱的地点,随便找了个麻袋,把地上的碎尸捡了起来,连手都没记得洗,就出发去拿钱了。
一路偏僻无人,他脚步像踩在棉花上,有种不真实的绵软,约好放钱的垃圾桶里已经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黑色的旅行包就混迹在其中,像被人抛弃的二手旧货。
他抖着手把包的拉链拉开,血迹在包上绵延出一条暗红色的线,划开了沉甸甸的钱。
两百万是这样子的吗?他想。
两百万能干什么呢?够一个首付,一辆好车,一个女人的礼金吧。
他计算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悄悄围拢的警察门,等到他想要用黏腻的手拎包走人时,一根警棍重重地击中了胡伦的后脑勺,胡伦瞬间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胡伦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巷里,手上滑不溜秋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微冲。
“你。”一个三大五粗的陌生刀疤脸给他下达了任务,“进屋以后拿着枪随便扫,注意点别扫死人,吓唬吓唬就行。”
“你。”那人又指着他身边的一个黄毛说,“直接到柜台装钱,让那些磨磨蹭蹭的柜姐快点,三分钟内装好就撤。”
“我们……我们这是要干嘛?”他感觉自己舌头都有点打结,手中的微冲很有点重量,眼前这两人年纪加起来估计已经过了古稀,他想骗自己是过家家都不行。
可刚才自己才杀了人,怎么现在又要去抢银行了?他脑子迷糊又爱打破砂锅的老毛病犯了,在原地踟蹰着不肯前进。
“还能干吗,当然是抢银行啊!”刀疤脸烦躁地点了一根烟,“别事到临头说你他妈的不想干了!早就在警察局留了案底的人了,不犯罪搞点钱,还能指望上哪儿赚钞票。”
刀疤脸狠狠地把新点的烟几口吸到底,吐在了地上,大步朝巷口走去。胡伦赶紧踩灭了烟头上的火星,和黄毛一起,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闯入、威胁、开枪。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火舌在离自己半米不到的地方像蛇信子一样吞吐,纯白的天花板被打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胡伦有种运动完汗淋漓的快感。
空弹壳在他脚下乒乓四溅,他打出了手感,看着四下瑟瑟躲藏的人群,他像小时候恶作剧用石头砸别人家窗户一样,把头顶一排排的LED灯打得稀碎,引得人群四散尖叫。
直到刀疤脸过来扯他衣领,顺手给了他一巴掌,才把胡伦从神奇的快感中唤醒。
“傻逼,快走!还射个屁啊,等条子来拷你呢!”
胡伦如梦惊醒,哆哆嗦嗦地收起了枪,跟着刀疤脸和黄毛一起飞速撤离。
刀疤脸开车,胡伦和黄毛坐在后座。又厚又敦实的一麻袋钞票就横亘在他俩中间,胡伦伸手去摸,那崭新的成捆的钞票像有魔力一样,让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去,把这些纸张的味道刻入肺里。
警笛在不远处开始轰鸣,前、后、左、右,到处都是咿呜咿呜的声音,刀疤脸骂了一声,一脚油门飙起了车,方向盘打得飞起,红绿灯成了摆设,其他车道的车躲他们如躲炸弹。
天罗地网硬生生地被刀疤脸扯开了一个破口,他狂妄地大笑起来,又冲撞了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全然没有注意到直行而来的大货车。
“嘭————!”
胡伦的意识和被撞飞的纸钞一样,纷纷扬扬,四散而去。
疼……头疼……脖子疼……肩膀也疼……
胡伦的意识几经浮沉,终于挣扎着钻出了水面。
他像差点被闷死的人一样,猛地吸了几大口气,整个脸整个脑门上都是汗。他惊恐地环视四周,是又小又昏暗的一间房,黑灰色的墙壁,散落的机械零件,角落里堆着高高的纸张和油墨,几步路远的地方有一张打开的行军床,上面放着已经发黄的枕头。
而自己刚才趴着的这个地方,是一个操作台,上面立着一瓶威士忌,剩余的棕色酒液刚好盖住瓶底,旁边还放着一个八边形厚玻璃杯,肆无忌惮地挥发着酒精的味道。
我的钱呢!刚才的钞票呢!!
他发疯般地找了起来,把整个房间弄得鸡飞狗跳。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摸过那么多钱,有了这些钱,他可以买房子!买车子!让他那势利眼的前女友跪下来求复合!
房间里没有成捆的钞票,却有很多半成品的纸钞。他在行军床底下还发现了一个塞在挎包暗格里的笔记本,里面详细地记录着如何靠这些房间里的这些机器和工具,做出足以以假乱真的货币。
胡伦将信将疑地按照上面的提示,印出了几张红票子,十分心虚地拿去小店铺里买了点烟和酒。顺利地蒙混过关后,又多印了一些,拿到商超里用,一开始他很小心,一次顶多只用两三张,但日子长了次数多了,他胆子也渐渐大了。
他抽的烟越来越贵,喝的酒越来越好,一件衣服几千块是家常便饭,一块腕表的价格能把以前的自己惊呆,他在多家银行开设了多个账户,使用各种各样的假身份盘旋在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意里面,豪宅、跑车、游艇、美女……半夜的Party灯红酒绿,飞舞的钞票铺天盖地,每一天都过的死去活来,惊险刺激。
有一天,胡伦接到一单生意,让他带着货去码头,有一个大买主想跟他做交易,但是需要先看货。胡伦带了点新鲜货过去,买主验完后,非常满意,下了大单,约好了时间地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胡伦督促手下加班加点拼死干活,这曾经是他最痛恨的事情,如今却乐此不疲。手下终于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他把货封存在一个隐秘的地点,跟小弟交代好暗号,去和买主见面。
他咬着雪茄,哼着小曲,胸前的金链子晃荡来晃荡去,已经全然没有了过去那副低到草芥里的模样,双手被手铐反铐到身后时,他甚至还沉浸在那首曲子里没有回过神来。
……
Oh I m in pieces, it s tearing me up
一切都在将我撕裂成片
……
Hallelujah
哈利路亚
You were an angel in the shape of my mum
你就是位形神皆似妈妈的天使啊
You got to see the person that I have become
你应该好好看看如今的我呀
Spread you wings and I know
你爱的羽翼展开遍布你所到之处
That when God took you back, he said Hallelujah you re home
当上帝将你带走 我们亦安慰念起 哈利路亚
“嘭”。
一颗子弹飞旋而来,胡伦看到自己脑袋里崩裂的血花和脑浆,陷入黑暗。
一片血色蒙罩在眼球之上,红得发亮,赤得刺眼,胡伦一口气倒提上来,像濒死的鱼一样张大嘴急剧呼吸。
破旧的床,发霉的墙,歪着把手的衣柜,还有睡前挂在枕头边的那只没洗掉油点的袜子。
胡伦的肺里重新充满了氧气,他睁着浑浊的眼珠,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黑点,嘴一咧,笑了。
一切都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Vol.210【仪式】仪式
(前篇: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20756/)
评论:现在不开放阅读。
“就算有一天你会成为别人的夏娃,今夜你也只属于我莉莉丝。”
“就算这世界上存在着亚当,我也会跟着你走出伊甸。”
我的回答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了。
她没有像我们曾经偷偷窥视过的其他女孩一样喜欢问“真的吗?”我们不需要那些。那样的月光下我们放肆了一整夜,玫瑰在碧海的泡沫上肆意迷醉流淌。第二天我曾经不安过会不会被人发现她留在我身上的红色,但是没有,我们没有被发现。只要该陌生的就陌生,该遵守的就遵守,我们都是无需担心的,只要留在伊甸就永远不会被污染的白睡莲。在夜色下描绘着各种颜色的我们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每一朵白睡莲都有各自的芬芳花蕊,但仅仅吐露给特定的人选。
留给藤蔓潜滋暗长的春夏总是短暂,很快到了多雨的季节。长袖的制服换成了中袖,留给我们的画布缩小了,于是无处可铺开的色彩更加报复般地烈烈挤在了袖口之内,领口与裙摆之间。我们尝试过收敛,可现在毕竟是夏天。真神奇。在从前夏天从没有不同的意义,就像其他季节一样,只是季节而已。但现在夏天的气息和风里催人躁动的东西,我都感觉得到了。
但是有一天一直安静的学园突然有了现场的新闻,故事从事发地一直传给了我们班上的女孩们。她们说,有位学妹没有带伞而被雨淋湿,雨水浸透了制服,从背后的衣料透出了薰衣草的颜色。
“她明明那么乖巧!”
“可她竟然弄脏身体!”
“你之前说的颜料少了,说不定就是被这样的人偷了。”
“嗯?嗯、多半是吧。”被这么提醒的时候,我整个身体都被什么紧紧攥着。而她们说的“后背是够不到的,一定是有人给她画的。”“天哪!太恶心了!”我像是隔着水听见的,我好想去找她。我想立刻告诉她赶快去找水,快去把那痕迹洗掉。
但是在我找到机会去见她之前,就那个下午,我们就被集中在一起。发现了有人违规的老师们把那个女孩带到所有人的面前,问:“是谁在她的身上画了东西?”
她抓着裙摆一直在哭,低着头不愿意被人看见脸。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认领这幅‘作品’吗?”
于是有人上前强行将她的制服剥下来,要把开满在心口和背后的美人樱亮给我们看,在她的挣扎和哀求中有人吓得闭上了眼睛,我的心跳抵着我的咽喉。
“住手!是我!”爆发于人群的怒喝将所有人的目光拉过去,长发如同浪涌的学姐拨开两侧围观的人们,大步跨上台去,拉开两边撕扯着女孩衣服的人,抱住那可怜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她是我们公认的端庄的顶峰,比谁都更加稳重温柔,而现在她用可以杀人的轻蔑与嫌恶睨着周围的人们。
“怎么会是你?我们对你寄予了怎样的厚望啊!”主管礼仪的老师捂着脸发出绝望的声音,而舞蹈老师气得拿发颤的手指指着她:“你明明是同届中最出色的,以你的资质、你的成绩,你可以成为全世界的梦想。你、你怎么可以自甘堕落?!”
“对不起,老师、我的愿望不是成为高贵的天鹅,婚纱的纯白也不适合我。”众目睽睽之下,纽扣崩落,天鹅撕去白羽,大片明丽的金黄从白皙的胸口绽放,像太阳的光大刀阔斧杀出来。
在视觉上被砍伤的女孩们掩着唇发出尖叫,惊恐万状地想要躲藏到谁身后,有人移开目光,有人移不开目光。我是在窒息边缘的后者。
“我要做她的薰衣草。我也爱这片向日葵。”
“那孩子暴露了,是因为去给她送伞,淋湿的衣服被颜料染透了。”
“真可怜啊。”
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我都愿意爱你、安慰你、尊敬你、保护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是作弊的分界线————————————
“今天您也如此慈悲端丽。我们年轻的主人啊,请前往举行仪式吧,正有可怜的人等着您的救赎。” 少年没多说话。跟着祭司往前走。穿过幽暗的石墙与长廊,走向穹顶下的祭台。
在那里,一位被疾病困扰多时的信徒已经等他很久了,家人为这位可怜人争取到了请来领受他的火浴仪式的机会。包裹在褐红色斗篷中的信徒佝偻着身体。因为痛苦而不断地痉挛着。而高华威也有如天神的少年救主披着初雪般的白衣,一点点走向了他。祭坛上摆放着放香烛与花朵。明天的火苗照亮他的金发让洁白的长衣好像白雪一般。纯洁的面容无比肃穆,透出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庄严与崇高,玫瑰色的眼珠却有着晚霞般的温柔。
作者:黎奉行
2.3,晴
例行科考,这次要去两周。间隔的时间并没有多长,但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仍有一股陌生感。她又变了,与那时相比。
而我们无能为力。
“今年的冬天没有从前冷。”
敲着冰的人这么说,呼一口气换腿支撑。“冰层明显薄了,明明都到了这个时候。”
金把帽子向下拉了拉,轻轻嗯一声。
“这可就不好弄了。你也知道,北极的冰本来就少,指不定要损失多少珍惜生物…”没有得到回应的男人回头看了看。“喂,金,有在听吗。”
“在听。”
“又开始神游。”男人嘀咕一声回过头接着敲。“我说你这毛病也该改改了,我们在工作,不是在念佛,不会见到什么神明…”
“那里有东西。”
“…嗯?”
下意识回头,却被一只手摁住脑袋。眼睛最大限度地往那方向转,只看见一片雪白。“喂,你在说什…”
“嘘。”对方说,手上略微施力。“别说话。”
眼睛眯起,略抬下颌。眼前的景色在集中精力的过程中慢慢清晰起来。那里的确有什么——有什么在动,很不起眼,像因冰层撞击拱起的小雪堆。
但一定有生命存在,金确信。因为刚刚在那雪白中,有一抹一闪而过的黑色。
“我去看看。”他说,收回手向前小心翼翼地走去。靴子在雪地里难免发出声音,于是他又看见了,更清晰地,是像眼睛和鼻子,圆圆的三个小点。
是北极熊吗?不过这也太小了点。为保险拿住身边的枪,稍弯腰慢慢靠近。相距不过十米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雪白的毛绒耳朵抖动着,正对着他躬起身体。
“…是雪狐。”
摁在枪上的手松开,肩膀稍微放松。空着双手慢慢走近,逐渐看清全貌。那是一直通体雪白的狐狸,似乎才几周大,身体小小的。漆黑透亮的眼睛闪烁着警惕,看起来却孤独而无助。
“是被抛弃了吗,不过也是。”
在两米外蹲下身张开双手,静静等待着的金想。旅鼠大量死亡再加上气候变暖,自身不保的父母会抛弃孩子也并不少见。这一路已经见到不少尸体,而居民正在剥它们的皮。
若放着不管,它也会面临同样的境遇。
“但既然遇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小狐狸的戒心丝毫没有减少,于是他耐心地继续等待着。有细微的风吹过,它哆嗦了一下。终于寒冷让它迈开脚步,一点点向他的方向挪动。
鼻子先凑近闻了闻,而后小爪子迟疑地搭上手套。金慢慢伸手去抚摸瘦削的脊背,它一个哆嗦想要退开,却因没有下一步的危险止住动作。他就这么把手放在上面轻轻顺着,直到绷直的尾巴慢慢放松。
“和我去基地吧。”他说,双手轻轻搂住没有反抗的幼小生命。“那里有水,有食物。”
雪狐在他手里蜷缩起来。
“准备带回去养着吗。”身边人探头看了一眼。“真是有够虚弱的,给它取个名字吧。”
好像是知道在谈论自己,雪狐警惕地抬起头来。看着它的这副模样,金不禁叹了一口气。
“冰雪的精灵。”他搓搓小狐狸的头顶。“就叫你安了。”
2.5 晴
气候变暖,冰层已经开始缩小。环境问题迫在眉睫
捡到一个小家伙,我叫它安。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脖颈的时候,金就知道他该起床了。睁开眼与面前的小脑袋对视,伸出手挠挠它的下巴。雪狐颇为配合的扬起头,双眼惬意地眯起。
“早,安。”
回应他的是细细的呼噜声。
安足够安静,平日里趴在角落不出声也不动弹,却又比谁都敏锐。出门便趴在窝里等他回来,不出门便窝在手边打瞌睡。动物都是有灵性的,他一直这么相信。因此一直将它当做一个孩子,就像自己的学生。
新邮件就在电脑桌面上,只看发件人大概就知道是什么样的内容。伫立原地许久,最后还是转身收拾背包。
一声叹息被隔在门外,小狐狸轻轻偏了偏头。
2.7 晴
多日未见,近来可好?
这是您曾经教导我的问候语。
北极很冷,冷得几乎一成不变。我喜欢这种感觉,它就像代表着整个世界,不论如何去努力修复或者破坏,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当然,这也不过是我的奢望。
您在那里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真的可以…肩负起这一切吗。
“大陆又举办了大规模游行。”
帕帕解开紧紧包裹着头部的面巾,一边向屋里走一边说。“詹德说上头的压力越来越大,每个月经费的固定拨款批的一次比一次困难…嘿,早上好,小安。”他伸手刮一下雪狐的鼻子,小狐狸翻个身甩了甩尾巴。“连艾都不怎么给我们下绊子了,可是这日子怎么就越来越难过呢。”
金正趴在桌子上检查采集的土样,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议会总是说我们在做的是无用功,然后转头用着我们提供的便利胡作非为。”
“嗯。”
“说实话,那个所谓的方舟计划压根就不可能实现。而且就算载着所有人的人造陆地能飞上天,以后又不可能再续航。民众所支持的不过是要抛弃他们的空谈。”
“嗯。”
帕帕停在原地,缓缓蹙起眉头。
“老师,最近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说,暗红色的瞳孔盯着不远处似在沉思的男人。“您越发沉默了,比起来北极之前。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至少可以看出来,您退缩了…是吗?”
镊子磕在桌上,发出沉钝的响声。
“…帕帕。”
金终于开了口,声音低缓。
“基地的秘书长给我发了一份邮件,里面附加着从两处扣除的部分经费。”
红发青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
“嗯,”他应了一声。“他们让我们搜集北极的生物基因标本,世界各地都有人在做,可能地域不同,却殊途同归。”
帕帕磨了磨牙,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那群天杀的政客…终于决定好了?”
他的戾气过于尖锐了,正睡着觉的安都被刺激得炸了毛,微微弓起身子。
金轻轻叹一口气。
“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他这么说。“你看的比任何人都要通透,却太锋芒毕露。”
青年敛了气息,手指搭上安额头轻轻安抚着。
“这不就是老师您将我带来这里的原因吗。”他笑了笑,嘴角牵出不自然的弧度。“您希望我踏上‘方舟’…但有些事,是从一开始就无法改变的。”
“你说得对,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
金看了一眼安,懵懂的漆黑双眼似乎能穿透他的内心。嗓子倏尔哑了火,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中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我们不可能保全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
3.24 多云
工作即将到达尾声,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或者说,顺利得有些过了头。
我一直在按照您的教导行事,几乎成了一台机器。作为机器我应当是完美的,但作为学生,您应当更加心仪于他。不是吗?
我好像有些过于优柔寡断了,博士。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随着水位的又一次上涨,“不要拯救,要逃离”成了不少人的标语,环境有关的实验室已经提上了请愿叫停的名单,所有人都在企盼着“方舟”的消息。但是外交部并没有对此给出任何解释,他们仍然在试图模糊概念。』
…
『或许我们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一切不过是多年来精心编纂的一纸骗局。』
伸手关上喋喋不休的收音机,金揉了揉手腕走出房门。今天的天气其实算不上多好,安却浑然不在意。雪狐矫健地从远处飞奔而来,准确而轻巧地跃上男人伸来的胳膊。
“你沉了,安。”他轻轻挠了挠狐狸柔软毛发匍匐着的下巴,露出一个笑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也要多运动。”
安哼哼了一声,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他的手指。动物的舌苔粗糙而舌肉柔软,酥酥麻麻的感觉传进心里。
他心情颇好地眯了眯眼睛,安全屋里的电话却在此时尖锐地叫了起来。
是艾。
整个研究界都知道他们近乎是宿敌:师出同门同一人门下,却常常由于意见不和而针锋相对。
但其实他们是惺惺相惜的,从学生时代开始。那次决裂后已经有多年未曾联系,再看脸那张熟悉的脸,金还是觉得放松。
『一只小狐狸,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兴致。』
北极的信号不大好,投影传出的声音也失了真。衣冠楚楚的男人穿着一身西服,像是刚从研讨会下来的样子。他没有回话,对面也习惯了这般沉默的应对。『取样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现在还差你们的反馈。』
“北极的生物并不多。”他说,权当作回答。
『嗯,是的,并不多。』
金发男人看了他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你的工作已经结束,金。』艾撑着下巴,一双桃花眼也难掩疲惫。『准备一下,是时候要踏上“方舟”…我们的避难所了。』
他没回话,许久,伸手关上了聊天界面。
安窝在颈边,抬头蹭了蹭他的下巴。雪狐柔顺蓬松的毛覆盖在皮肤上,就像舒适的枕头。
于是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了梦境。
5.14 阴
南极几乎成了一片汪洋,北极也将近消失,冰层的削减在卫星图上已经可以用肉眼丈量。水位上涨的很快,被挡在基地外的编外民众开始了小范围骚动。一切总有阈值,或许这就是濒临极限的时候。浮空城还在建造,但资源远远不够。
下周就是台风季,不过今年好像会来得更快一些。
睡梦中我又一次想起您,博士。想起您的预言,那次毁了您一生的报告会。自然许是有神明的,信奉佛祖后我常这么想。在他们眼中众生平等,也因此无法容忍我们自恃食物链顶端的为所欲为。
詹德传来简讯,他们正准备强制实验室关门。
封好最后一袋土样,他直起身揉揉疲惫的胳膊,低头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雪狐。它已经三个月大了,人类的婴儿期,却已然足够成熟。
伸手解开它脖子上的项圈,他提起设备转身离走开。不明所以的安一开始还试图跟上,却逐渐被落在后面。
它发出了短促的呜咽。
那声音让他不禁停下脚步,不久却还是继续向前走去。距离越来越远,安似乎明白了什么。它应该明白的,他想。毕竟一直以来都是那么的聪敏。
原地转了两圈,雪狐开始向相反的方向迈步。几米之后又回头看他一眼,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
小家伙磨了一下爪子,向不远处的冰层跳去。
5.17 阴
人应该相信科学还是神明?这一向是无解的问题。
科学使我们进步,而神明让我们学会敬畏。抛弃任何一方都是错误的,可惜一切都无法重来。
又或者,这便是结束。
他知道,它会跑进冰川,越过冰河,最后埋骨于无名之处。
并且将在动物短短的生命中,拥有更加富有挑战,充满希望的经历。
彻底走远的时候它又一次回头,摇摇尾巴,然后转身跑开,远远地消失不见。
于是他轻轻地笑了。就像第一次见到安时,双眉舒张,眼角微敛。
四面八方传来低沉地隆隆声。他知道,那是冰川断裂发出的摩擦。声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心脏上,却让人不由得平静下来。金闭上眼,感受着来自地面的颤动。
他从未感觉如此的轻松,就像拉磨的老马突然卸下重坦,被抽骨拨筋一般的慵懒。
“博士,我的老师。”他低声喃喃,嘴角噙着笑。“我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对不对?”
回应他的是倾盆而下的雪崩。
作者:段涯
要求:无声
静水潭自然是死水。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断的流。原本它承上游的小河,下注宁溪,也算一段好风景。如今只见潭水幽碧,里面瞧不着半条游鱼。
我想起幼年时曾在里面抓鱼,一时伤感之心大起,慨叹时节如流,今非昔比。
因想瞧得更清楚些,我蹲在潭水边。容真站在我身后半步,居高临下,神态里无端就染上三分傲慢——何况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性子。她瞟了我一眼,开口便是质疑:“我怎么记得这里边从来没活过鱼呢?”
我有心与她争上一争,左右无事,吵吵架有利于气血循环。遂决定蹦起来平视她——仰视可不是个适合吵架的好角度。
然后就脚底一滑,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容真一时也顾不得她那出尘仙子姿态了,慌乱地伸手抓我。借着她的力,我单手在地上撑了一把,好悬没摔个实在,勉勉强强爬了起来。
容真等我站稳才松手,抱怨道:“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冒冒失失的。”脸上关切仍未敛去,语气柔和得不像样。
实在是像小时候得很。
一谈小时候就有点收不住话匣子,我情不自禁道:“从前喜欢摔跤的是他,那个时候我还是拉人的呢。现在是大不如从前了。”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我并没有和容真通过气,并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于他。
好在她怔了怔,一垂眼,又向谭边瞧了一眼,接上我的话:“那个时候咱们谁不是他的丫鬟呢。要真让他摔了可还得了。”语气十分平静,不沾悲喜。我刻意去听,才品出几分怅然——只是不知道怅然到底是她还是我。
按常理说,话说到这也就差不多了,我也该顺势换个话题——说点什么都好,再说下去可不是高兴事了。可是人一魔怔就难回头。我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竟然接着道:“上边的河好像就是他出事那年断流的吧。”
好在旁边站的是容真,换个别的谁当场就得走人。但因为是容真,所以她只是淡淡道:“这你也能忘了?他们念了那么老些年呢。”
我不由笑起来。容真也默然微笑。
这是因为我们未曾蒙受太多当年的阴影,还是因为我们的确老了,前尘旧事已经动摇不了心绪呢?
容真又说:“我那个时候还叫招娣呢。”
听到这句话,我就知道无论原因是何,她的确全然释怀了,不免为她心喜,嘴上答道:“我都快忘了我是什么,想娣还是念娣?”
“是盼娣吧!”容真道,随即仰天而笑。她望着林中一片窄窄的天,嘴角含着柔和轻快的笑,眼底闪着光。
那个时候,我们一定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吧。
既然明白她不会因此不快,我难免想多说两句:“我还记得妈妈说,弟弟走了,咱们家就像这水塘一样,也没有生气了。我那个时候还想,呀,你还会用比喻呢!”
容真莞尔:“妈妈可是上过初中的。”她想了一下,又说:“可见教育并不能拯救人。”
“她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拯救吧。恐怕在她心里最需要的是医生。”我说着,不免笑了一下。
这实在是很不应该。我一向对自己有些道德要求,然而提到我弟弟的死时,还是忍不住发笑。
只因若他还在,决不会有我们这一天。和妈妈的看法正相反,我觉得正是没了他,才搅动我们几个女儿的生活,才让我们有机会跃出龙门。
以他的死为界限,那之前我们姐妹几个的生活是一潭死水,那之后爸妈的生活成了一潭死水。
也算是一种守恒吧。
“医生啊……”容真道,调子里含了些怅然,“我有时候觉得这或许是命。”
哦,说起来她是修了道还是信了佛来着。
这不是我感兴趣的话题,因此只是笑了笑:“兴许是天不绝人吧。”
“要使咱们生就得他死吗?”容真脸上没什么笑,“好端端的,在一家人里也生出这么些你死我活来了……”
谁跟谁是一家人啊。
我只是笑,转头道:“这些花草倒是长得好。”
好在容真不像我,不曾纠结于先前的话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水好土好,又没什么人来,所以长得自然吧。这么多年了,这潭还没有干,也是稀奇。”
“确实,纵然多雨水……”我说着,也仰头看了一眼,“哎呀,这是要下雨了?”
“来之前我不就说过了吗?”容真说着,伸手拉我,“赶快走吧,等雨落下来,地上打滑,你别真摔一跤。”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嘴里道:“方才离摔实也不差多少了。”
回头一看,平滑如镜的静水潭上,不知因何泛起淡淡波纹。
作者:不落虚
要求:笑语
“快点!快快快!跟上跟上!”站在门边的人对着里面的人大声催促:“小心你们脑袋!动作再快点!欸欸欸那边的,搬好了!里面东西把你们全部卖了都赔不起!”
这边管事的还在催促着工人们尽快装货,那边穿着粗布外套的记账来拿着厚厚的大册子一路小跑过来:“宋叔你给看看?这数目我刚叫外头的伙计一一对过了一样不差。”
被叫宋叔的人这一下笑得牙不见眼,他搭着记账的肩膀往外走寻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从怀里摸出了个小布袋,里头叮铃咣啷的,记账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他连忙推阻诶:“这、这我可不能收!大伙都是给人干事儿的,哪里讲得了这些?”说罢,手又往宋叔那推了推,“我先走了啊,那边还等着咱呢!”
时隔多年,覃又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船上虽然好,但任谁坐了半个月的船多少还是有些不适的。码头的人都穿着粗麻布的外褂,人人都着长衫大袍,倒显得他一身西装风衣还拄着手杖的模样像是个在外国喝了几年洋墨水的。不过真要较起真来,非说他在国外喝了几年洋墨水倒也不假。
出发前,X难得找了一次他。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了,X就坐在长桌的尽头,而他的位置上放着一沓牛皮纸封着的文件,覃刚刚想拆开,X终于说话了。毫无机质的声音透过黑冷的蒸汽面具总是叫人有些听不清。
“……快到了再开,是回收任务,其他部门不会对此次任务进行留档记录。”
“那好歹告诉我去哪里吧代言人小姐?”覃见x要离开了,站起身喊了一句。
但她的脚步未停:“你会知道的。”
他现在确实知道了,当年他就是离开了这个地方才活下来有了后面的一切。
覃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在路边招了个黄包车,从口袋里摸出个纸条给车夫:“去这。”
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动,他往前探:“怎么了?”
车夫挠挠头,他把纸条递回来,语气是说不出的无奈和羞愧:“俺不识字几个,不知道这写的……”闻言覃才回过神来,这不比纽兰特的出租车司机,上车递纸条就可以闭上眼等着了,海都的人还是这么……他笑了笑,开了口:“抱歉,我刚刚来海都不太熟悉,您带我去霍氏商行门口就行了。”
“得嘞!”
覃闭上眼,在脑中把任务文件一一分析。
海都繁茂这么多年,什么新鲜玩意这里都有,覃离开之前这里就是全国最大的贸易点。而什么都有底部的根基支持,在海都这庞然大物之下,有一根支撑着繁华奢靡一切的支柱。说得这么玄乎,其实它有个更通俗易懂的名:黑市。
就像海都人民都知道海都商会大王是谁一样,黑市的人也都知道黑市的大王是谁,但——调查师是谁,其实谁也不知道。只听说他活了很多年,是黑市的幕后之手,又听闻他调的香千金难换,有医死人肉白骨的作用。每年总是有新入黑市的人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传闻嗤之以鼻,但这时上了年纪的人就会告诉这些人调香师的诡秘之处。这一来二去的,总局终于注意到海都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了,便派了从这离开的覃来执行任务。
霍氏商行离得近,没一会儿就到了,覃感受着停下的黄包车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张面额比较小的纸钞塞给了车夫,他也不管车夫在后面叫着“先生不用这么多!”的响声,支着拐杖一跛一跛地踏进了门。覃略过大厅里的人山人海,径直上了楼转入一个小隔间站定,用手杖敲了敲墙。那听上去……像是空心的。
墙倒是没开,不过另一边墙倒是发出了声音,他听着倒像是从那幅仿得挺好的山水画后面传来的。
“您好,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我是纽兰特外差来的,叫你们负责对接的人来吧。”
“那么请问阁下是……”
“上阁院,覃。”
“原来是覃先生,我们已经知道总局的命令了。请走出这隔间,出去后往右手边走六步推一下那盆兰……”里间的人还没说完,他便看见覃站在了自己眼前。
“你们也该换一下了。这东西的年纪应该比我还……算了”覃掸了一下肩上落下的灰——那都是机关启动的时候顺着墙面缝隙漏出来的。
覃自来熟地往椅子上一坐,从包里拿出已经拆封的文件。这里很暗,没点几盏灯,借着微弱的灯光还能看见黑木漆的桌上留着已经干涸的水痕,看来这里确实不怎么用了。
“……覃先生,我们将会为您提供一切助力,总局发来的文件在这之前我已经仔细阅读过了,任务内容为追捕‘调香师’,请问有什么异议吗?”负责对接的人笑眯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在他眼前打开了锁扣。
里面只是一张地图,还有一张小字条。对接人把木盒推向覃,笑道:“这是地图,上面已经标明了各个地点和机关,我们的人员现在已经在入口处等候了。”这时他伸手虚点了字条,“这是有人留给您的,请在无其他人在场时打开。”
覃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字条是谁塞的,X?她可不是会给“温馨提示”的好人。
夜晚很快来临,覃躺在旅所的床铺上,从怀里掏出了字条。很短,他阅读得很快,也很迅速地坐了起来。覃沉吟片刻后,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咔嚓”一声将字条点着。
那字条的笔迹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执行局内谁是这种字体,四四方方的汉字让他感到有点陌生。那字条上赫然写道:“肯德基疯狂星期四,给我五十我边吃边写你看。”
碎碎念:是疯狂星期四文学,下个月初便会进行替换,牢头别杀我(顶锅盖跑
作者:暑退
评论:随意
*极限滑铲,不能保证阅读体验
蚂蚁是蚁穴里的一只工蚁,白天和其他的蚂蚁排成一列出去寻找食物,晚上回到床位听其他的工蚁吹水讲故事。它喜欢听故事,惊险刺激的,美丽温柔的,甜蜜忧伤的。它向往它未知的生命体验,在自己短短的、不到三个月的一生里,可以拿出来讲的,实在是太少了。不出意外的话,在寒冬来临的时候,它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一天,向往常一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下来后,它跟在其他工蚁的屁股后头,出发去寻找过冬的食物,还有点水分的树叶、干瘪的浆果,又或者是其他动物吃剩的食物残渣,都是它们要寻找的目标。
索然无味的食物,蚂蚁想,可我得靠这些才能活着。
就在这时,林子的上空传来一声婉转的鸟鸣,蚂蚁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它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时竟忘了跟随队伍前行。跟在后面的其他蚂蚁停滞了一会儿,才发现因为这个家伙掉了队,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等蚂蚁清醒过来的时候,队伍已经不知所踪了。
蚂蚁晃动了一下触角,最终却掉转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它奋力爬到了一颗大树下,用它最大的声音喊道:“你好,你的歌声真好听,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树上的鸟儿没有听到它的话,还在忘我地唱着,再鸣唱了几段后,翅膀唰一下张开,飞走了。
咕咕的笑声响了起来,令蚂蚁的心发寒。一只白色的猫头鹰随即落到跟前,睥睨的目光看着它:“一只南北随迁的鸟儿,是不会跟永远住在一个地方的居民成为朋友的。”
候鸟,蚂蚁在故事里听说过,它还听说过,北方,是一片神秘的大地,有着最广袤的平原,雪花落下的时候,美得就像童话。
蚂蚁喃喃自语:“从北方来的吗,真想去北方,看看故事里的雪啊。”
猫头鹰又一次难听地笑了,它带着点蛊惑的语气说道:“我可以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话。”
“我有很多梦。”蚂蚁说,“但我的生命很短,如果能选择一个梦来实现,那我选择去北方看雪。”
猫头鹰张开了双翼,掀起了一阵狂风,风托起了蚂蚁的身体,等到一切停息后,蚂蚁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背后多出了一双翅膀。
“去吧,跟着北极星走。”猫头鹰眯起了眼睛,冷冷说道,“这双翅膀,是我送给你的祝福。”
蚂蚁拍打着翅膀出发了,猫头鹰送给它的翅膀非常有力,它昼夜不停地飞着,只有饿到不行时,才会停下来找点吃的。
它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风景,树叶原来不只有绿色和黄色,还有红色和紫色;水流不只可以变幻为潺潺小溪,同样可以铸就奔腾江河、千尺飞瀑。
蚂蚁的体力终于到达极限,它停了下来,落到了地面,干枯的树叶、瘪掉的果子,都是它的食物。它正忘怀地吃着,突然背后传来颇有压力的目光,蚂蚁回头一看,一只巨大的蜻蜓正在不远处看着它,复眼里倒映着成千上万只自己。
蜻蜓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
蚂蚁鼓起勇气问:“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有一半的腿脚受伤了,没法再飞,同伴都已经舍我而去。”蜻蜓闭上了眼睛,“我想,再过几天我就要死了。”
“嘿,其实……”蚂蚁想了想,说道,“猫头鹰给了我一些祝福,我想我有办法分你一点。”
蜻蜓好奇地看着蚂蚁,从蚂蚁的身上升起一团柔光,柔光落在了蜻蜓身上,蜻蜓站了起来,它恢复了!同时,蚂蚁的三只腿失去了知觉。
蜻蜓高兴地飞了一圈,重新降落在蚂蚁面前。
“请问,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蜻蜓问,“只要我能。”
蚂蚁跳着飞了起来,还好,剩余的腿还能让它起飞,它说:“不用了,我所剩的寿命已经不多,需要尽快飞到北方去看雪。”
“你还不知道我们蜻蜓的名号吧?”蜻蜓说,“我们可是最优秀的飞行昆虫,上来吧,我载你一程!”
蜻蜓带着蚂蚁飞了一段路程,直到一条大河的旁边,它停了下来,和蚂蚁告别。
蜻蜓担忧地看着蚂蚁:“再往北,就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了。但你自己行吗?”
蚂蚁说:“我会尽力。”
蚂蚁感觉到自己身体正在逐渐虚弱,但它始终追随着北极星的方向前行。
北方到底在哪儿?
蚂蚁不知道,它觉得自己只有努力前行,才能赶上北方,才能赶得上北方的雪。
高低起伏的小山丘少了,开阔的平原变多了,有着宽大树叶的树渐渐少了,针叶树开始变多了。刚起飞时还能偶遇南迁的鸟,现在是一只都见不到了。
这里是北方吗?这里会有雪吗?
蚂蚁已经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它翻过了曾经以为无法逾越的高山,见过了梦里都没想象出来的美景,即便如今它已身躯残破,即将烧尽,那又怎样?
蚂蚁坠落下来,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接住了它,一起缓缓降到地面。
不远处,一只蜘蛛正迷茫又绝望地趴在地面。
蚂蚁轻声问:“蜘蛛啊蜘蛛,你怎么了?”
蜘蛛说:“我的触肢失灵了,对一只蜘蛛而言,这等于宣判了死刑。”
蚂蚁说:“嘿,你知道吗……我想……我能帮你。”
蚂蚁把最后一点祝福分了出来,它的翅膀瞬间消失,蜘蛛恢复触觉的瞬间,蚂蚁的触角便再也用不了了。
“亲爱的蚂蚁朋友。”蜘蛛说,“非常感谢你,我想,至少我能让你有尊严的死去。”
蜘蛛在蚂蚁的四周织了一床温暖的丝被,蚂蚁说:“谢谢你,这是我住过的最美的巢穴……”
蚂蚁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漆黑的天幕中,小小的雪花飞旋而落,静静地停留在蚂蚁的周围。
一片寂静中,奇怪的咕咕声又响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一只白色的猫头鹰由远及近,落在了蚂蚁的身边。
它的眼睛闪现出奇异的金色,把落在蚂蚁身边的雪花照得如同日出时的朝霞。
“飞吧,飞吧。”猫头鹰看着这团金色低声呢喃,“你将见到日落,见到冰雪的尽头,见到无尽的江海,见到灿烂的银河。”
光芒褪去后,蚂蚁消失了,一只莹白的小猫头鹰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盘旋在纷扬的大雪中。
作者:aikeye(外場)
狙中:伊西多(首狙:伊西多)
一位男子在平民酒吧里面在吧台上抱作一团,嘴角还留着带着泡沫的酒液,一脸失魂落魄,就像是已经耗费了几十年的库存,像个被抽干的再打十几针也挺不起来的半死不活种狗。
第一眼,西田还不敢把这个玩意认成自己的好兄弟,这萎靡的卵样,虽然穿的确实感觉像但这实在是有点。
也许是,可能是,至少他旁边的工包上还带着他女朋友送给他的萌萌二次元挂饰。
虽然在电话里的时候差不多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饱满新鲜的葡萄变得焉瘪他见过,直接变成葡萄干还是第一次见。
“达安,是你吗兄弟?”西田尝试着呼唤了一下,以免还是真的认错了人,毕竟他可不是无事就坐在别人旁边的家伙。
但是这个玩意发出的咕咕呜呜唧唧的声音,实在还是让他怀疑了来这里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
在昨天晚上。
那时达安还穿着正式,规规矩矩的坐在他之前一个月为了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而预订的高级法式餐厅,法妮在另外一头桌子上穿着西装拿着刀叉切分着看不太出原型的食物,她原本就熟悉这一切,并不觉得有拘束的地方。
富丽堂皇,馥郁香气,吃下的蜗牛从嘴里爬到了心里再慢慢缠绕在他包里的戒指上。
是的,本来今天应该是这样的。
在大学认识,经历了七年的社会考验,同居了五年,从焦虑的小社员终于开始变得游刃有余,终于在这一天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虽然从来没有搞懂女朋友在想什么,但是法妮并不是那种特别难搞的类型,相反直率,相处起来也有一种猜谜的愉快感。
真好啊真好啊,光是想想就不禁幻想起了以后的日子,想必就在将来我们会建立起一个幸福的家庭吧。
当法妮端起酒杯的时候,侍者倒上了葡萄酒,应该正是这个时候。
达安把包顺着椅子提了上来,说实话他还在筹措着该怎么开始。
“法妮今天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法妮抿着酒,看了一眼达安这边,把酒杯放了下来。
本来这里也没有多少声音,人与人本来的距离就远,并且在这种优雅的地方高声交谈本来就是一件会被狠狠踢爆屁股的事情,除了刀叉碰撞声,几乎听不到人声。
“正好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突如其来的一个事故,本来已经模拟到一半的浪漫场景遭遇了大车祸,受害者是达安和他的小小屁股,双方伤势严重,急救人员决定先抢救那个光滑圆润翘挺的Q弹宝贝。
“……”毕竟达安在一瞬间就脑死亡了。
至少那一瞬间脑子里烟花开的很绚烂。
“嗯嗯嗯…你先说吧!”达安停顿了几秒,他决定还是让法妮先说,因为这七年间的教训告诉他不先搞清楚法妮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情况都会变得不受控制。
“首先,我要跟你说这并不是你的错,我很清楚你每次都做的很细心,虽然有时候结果不太好,但是原则上你没有做错什么。”她把手抱在胸前,虽然这不太符合礼仪,但并不在乎。
达安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的脑子还没从狂乱的艺术浪漫幻想车祸里面抢救回来。“额,是的?”
“你也懂我说话不太拐弯抹角,就算在这说这个事情不太合适,但这毕竟很重要,关于到我们之后的规划。”
嗯?
什么?
“我怀孕了。”
在一片狼藉的车祸现场,所有人都在抢救小屁股,给他做人工呼吸,给他插管,掐他里面的人中,拍打他那柔韧实在壮硕的肉体,所有人都在尽力抢救这个可爱宝贝,只有达安一个人因为早早被创烂了脖子,被歪歪扭扭的摆在一边。
但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位异世界大魔法师慕名穿越而来,路过了车祸现场,看着达安小小年纪就命丧于此,实在不忍心决定使出世界究极魔法秽土卡车来将达安复活。
在达安身体的某个地方,仿佛有生命力正在唤醒,正在等待爆发出来。感觉就像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狂喜,正在将达安的整个身体重塑。
太好了!我们
“所以周末的时候陪我去医院流了,OK?”
大魔法师发现达安小小年纪居然一周有三次的夜生活,这对于一个五十岁还保持着处男之身的大魔法师是否有些太过分、太恶劣!狠狠把魔法中断然后狠狠在达安屁股上踢了几脚。
就此达安的记忆断线了,醒来的时候已经靠着身体记忆在公司里开早会。
回到现在。
“我受不了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达安终于发出第一声尖叫。
西田听完沉默了半晌,把酒举到半空映衬着窗外的景色。
“啊…你看这个……葡萄美酒夜光杯啊!”总之是属于一种没话找话行为。
达安看了一眼马上转过头去哭哭唧唧婆婆妈妈。
我也受不了了。
西田是个完全独身主义者,他同情他的兄弟,但他根本就没有安慰他的意思。“不是兄弟,你究竟还想让我说什么。我夹在你们俩中间从来就是当狗的,有什么发言权。”
“呜呜呜……你觉得她还爱我吗?”
西田翻了一个白眼。
西田后悔,他根本就没掺合到这件事里面去,这个时候居然还是无可避免的来听抱怨,真是够了。“你不是还没问她都还没拒绝吗怕什么啊。”
“但是、但是,我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敢跟她说求婚的事情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了啊好痛苦呃呃呃!”“你们不是还没有备孕计划吗无所谓吧!你难道就想要孩子吗!”
“……”
“确实不想。”
好像是找到了一丝理智一样,达安合不拢的嘴暂时闭上了。
“那不就行了。”
作者:巫念桃
评论:随意
*尝试跳出舒适圈(要不还是缩回去算了)
门被粗鲁地打开了。
既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轻轻地敲门询问是否有人,粗鲁地按下把手把门推开,把安戈吓得四处乱飞,一边扑腾一边大声尖叫。我叹了口气,只好停下手中的刻刀,顺手将桌面的东西收好。
这位无礼的客人别着比脑袋还大的蝴蝶结,淡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她背对着我,头略微抬起一边挪动步子一边扫视,似乎被满墙壁的娃娃吓到了。在她提起裙摆,露出的小腿正准备往左边迈步时,我出声打断了她——
“请小心一些,你脚下有只可怜的猫。”
她的皮鞋还是蹭到了它,那只黑猫锐利的尖叫把这个小女孩吓得踉跄了几步。从她晃动的发丝间,我瞥见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翠绿的、闪耀着惊慌失措的光泽的眼睛。
是一双完美的眼睛。
我原谅了她。这双眼睛使她看上去美丽极了,愚蠢鲁莽的举动变成了蝴蝶结上的波点,甜甜圈上的糖霜。
那只受惊的猫还没缓过神来,没头苍蝇似的挥舞着爪子,在它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前,我走过去把它抱起来。我挠着它的下巴,它在瑟瑟发抖,四肢不安地扒着我的手。显然是吓坏了。它试图从我的怀里挣出去,我只好把手放在它的脑门上,猫的脑袋柔软,按下去的触感在按压一个充满气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承受不住压力“嘭”的爆炸。它安静下来了。尽管能感受到它的躯体像果冻一样颤动,但它还是安静下来了,真乖。
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
近看更美了,像绿幽幽的湖水上闪烁着萤火虫的微光。她用那湖水一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睫毛下垂的时候,与橱柜里的洋娃娃别无二致。
“它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
“因为一场意外,它失去了它的眼睛。”
这只猫曾经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我曾经醉心于它的双眼,但眼前的这位少女的双眼比起来,它的眼睛就跟石头没什么区别。
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在猫身上停留多久,很快,她被安戈吸引了过去。
哒哒哒——她快步走过去,皮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毫不顾忌地走到我的制作台,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撞到了、弄乱了我的东西,她一把抓起安戈:“真漂亮!它是真的吗?”
“它是人偶。”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没礼貌的该死的混蛋!”
她不顾安格的挣扎,仔细把玩起来。她把安戈举起,眼睛凑到它的下方仔细逡巡,手拨弄着它的毛发,似乎想要找出一丝证明其是非生物的痕迹。她捏住安戈的嘴巴,把它的舌头拽了出来。那是一小节红色橡胶。
失去舌头的安戈破口大骂。我赶忙把它从女孩手里解放,把舌头安了回去。
“毕竟它不靠舌头说话。”
“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最厉害的玩具师。”她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安戈,似乎想要破开它的身体,看看它究竟从哪儿发声。
“但你这儿太奇怪了,大白天拉着厚厚的帘子,里面也不点灯,到处都是娃娃,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和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她即将滔滔不绝地数落这儿的缺点,我只好提醒她:“您来这里是要订做什么呢?订做玩偶需要提前两个月预约。”
话被打断的她皱起眉头,有点生气,但不只想到什么,又很快松开,语气也雀跃起来:“这有什么,我会付你加急费。我需要一个世界上最特别的娃娃,作为我十三岁的生日礼物。”
“那跟我的女儿正好是同龄。”我喃喃自语,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哦?她在哪儿?”她踮起脚尖左右张望,“她藏在这些娃娃里吗?”
“她曾经很喜欢藏在这些娃娃里面,把自己假装成娃娃。” 店里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娃娃,有布偶制作的,也有陶瓷制作的,有手掌大小的,也有少女大小的。部分堆在地上,部分放在柜子里。柜子一共有七层,直通天花板。我的女儿,我可爱的小女儿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混在娃娃里,一动不动,每次我都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把她找出来。
每次锁定她,我都会不动声色地靠近她所在的地方,我会假装还在仔细寻找,翻翻她身边的娃娃,用她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嘟囔着,用余光注视着她微微起伏的胸脯和处于紧张微微颤抖的睫毛。
噢,我调皮的女儿。
当我越来越靠近她,她想尽力憋住不笑,笑音却不断从颤抖的身子里冒出来,最终她扑哧一笑,金色的发丝翘起来,青翠的眼睛里漾着天真的童光。
我美丽的、洋娃娃一般的女儿。
我环顾这些娃娃,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她在安眠,请你小声些。”
“世界上最特别的娃娃,听上去太抽象了。你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吗?”
她沉思了一会儿:“我的娃娃要跟我一模一样。”
“请你三个星期后来。”
三个星期后那个女孩如约而至,我交给她一个沉重的、跟她一般大的箱子,请她打开。
当她打开时,我能看到她因惊讶而呆住的身体,我为她的反应而满意。
旋即,她高兴地拉起娃娃转圈圈,看上去好像一对双胞胎跳交谊舞。就在她要一直转下去的时候,我请她停下来,将娃娃抱回箱子里:“请你动作轻一些,她会头晕。”
“太棒了——”她兴奋地盯着这个闭着眼睛的、跟她一模一样的娃娃。
她仔细端详,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松开。她咬着嘴唇说道:“她还缺了点什么,我的娃娃需要一头跟我一样淡金色的长发。你知道的,市面上的假发跟稻草没什么区别。”
“请你三个星期后再来。”
三个星期后,在她进门之前,我请她把眼睛闭上。她大为不解,但还是老实照做。
“这里面也太黑了,大白天的为什么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一丝光也不透?”她睁开眼时反射性后退了一步,随即不满地叫嚷起来。
我请她安静下来,打开那个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不清的大箱子。
一丝光华从箱子的缝隙中透出来,随着箱子完全打开,房间被一层柔软的光所笼罩。
娃娃躺在深红色的丝绒里,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散发着月光般柔和的光芒。
女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触摸娃娃的头发, 又摸了摸自己的:“真神奇,这头发摸起来顺滑极了。这是用什么制作的?金线吗?”
我但笑不语。
她把娃娃搂在怀里,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她现在太僵硬了,我想要她拥有跟人一样的皮肤。”
“请你六个星期后再来。”
她显然想问些什么,但我制止了她,请她离开。
六个星期后,我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女孩在外面雀跃的样子。我很期待她进来后的反应。
“为什么今天这么香?”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不停地挥着手,似乎要打散店内挥之不去的香气。
她已经不需要我的指引,看到箱子便迫不及待地打开。
她后退几步,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但很快,她被好奇占据了心灵,走上前去,她凑得很近,金色的长发与娃娃的头发交融,不分彼此。她趴在她的胸脯上,似乎在倾听这个躺在箱子里的娃娃有没有心跳。
她的手握住娃娃的手,试探性的捏了捏,又很快甩开。她深吸一口气,有些语无伦次:“太……太……我该怎么说才好呢,太逼真了……”她咽了一口口水,把剩下半句说完:“有点像个死人。”
“我将把这个当成是对我的褒奖。”
我的目光扫过娃娃紧闭的双眼,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像沉睡了几百年的公主,微微凹陷的嘴角还带着残留的梦呓。
“她已经很完美了……”
“不,”我打断她的话,“她还缺少一双跟你一样的眼睛。”
我掀起娃娃的眼睑,露出里面的一双石头般的绿眼睛,纺锤形的瞳仁黯淡无光。它们躺在人偶的眼眶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了一双合适的眼睛。
作者:喵哩
免责Mode:随意
城市的边缘,是一座巨大的垃圾山。每天都有大量的车运来新鲜的垃圾从高台上倾倒而下,逐渐的把原本荒芜的峡谷填满。
这里并非渺无人烟,那些被城市驱逐的人,那些失意的人,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从高高的塔楼,从林立的钢铁森林搬到了这里,每天从垃圾中翻找可用的东西,像鼹鼠一样活着。
在峡谷稍远的地方,有一个勺柄一样的细小分支,那里聚集着大大小小的废旧车厢,隐然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村落。东西虽然都是破败的,但大部分还算干净,有一点生活的气息。
而对面山势凹陷,形成的一个半山洞里就没那么整齐了,破烂堆积成一朵朵小山,仿佛自然生长又收缩的粘液菌,彼此之间留下一条仅供单人下脚的缝隙。
Z佝偻着身体从外面一步一步的往回走,他的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床单扎起来的包裹,里面装的是日出到日落这八个小时尽心筛选的宝物。他不得不把沉重的包裹背在背上,否则无法通过他人的领地,已经用了很久的床单,搞不好在摩擦什么东西时就四分五裂。
没有人和他打招呼,这些垃圾堆里往往有一个核心的可供人藏身的小空间,也许时几个净水桶,也许时某个巨大的包装盒,通常以这个小空间为中心往四周堆积他们的囤货。
有时候有的人囤的并非有用的东西,至少对他们现在生存的环境无用,但是依然会有人乐此不疲的捡来。哪怕只是当作装饰,堆积在垃圾的顶端,似乎看看都是快乐的。
也许在外面的人看来,生活在这种地方还能有什么快乐。但Z觉得自己有时候还挺快乐的,比如今天。
他终于背着战利品走到了自己的堆,这里的核心居所是用五个巨大的金属锅拼起来的,门当然就是锅盖。无法想想城市里的人用可以装下整头牛的锅去烹煮些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才会让这么好的锅撞出那么巨大的凹痕,反正那天发现这些锅以后,Z毫不犹豫的丢掉了其他收集的东西,选择把锅一口气背了回来。
门很小,也就1米多点,他得弯下腰,匍匐着进去。包裹在他的前面,被他用力的推了进去。如果有人看到,大概会联想到屎壳郎这样的生物。不过生存在垃圾堆里的人,哪里管的了那么多呢?
他滑进熟悉的第一个锅体,这是最大的一个。摸索着打开了太阳能灯,这个宝贝前几天曾经一度罢工,在他苦苦寻觅替代品三天后,又突然的好了,唯一的问题是现在只有一半的灯管能亮。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盘腿坐直了身体,小心的解开床单。那里,他今天最重要的收获就安静的躺在一堆旧衣服里,怀里还抱着他今天收集的食物——半瓶高级矿泉水,两条几乎全新的面包,一些发蔫的西红柿和茄子,还有过期不到三个月的香肠。
装着食物的pu包被放到了一边,Z举着灯凑近检查他的战利品。那是个等身的小丑,带着标志性的彩色假发,死白的脸,大红的嘴唇。小丑的左脸有个巨大的伤痕,什么锋利的东西劈砍在它的额头上,划过了左眼,直到脸颊与它夸张的微笑妆连在了一起。黑色的机油一样的东西从伤口渗了出来,糊的半边脸都是。
但小丑的另外半边脸还是完好的,似乎正在扬起眉毛,准备讲一个蹩脚的笑话。
Z搓了搓手,把小丑的脑袋往下掰了掰,他摸到了隐藏于人造皮肤下面的圆型按钮,然后满怀期待的按了下去。
咔嚓咔嚓的运作声从那个机器人的内部轻响了起来,然后变成了低低的蜂鸣,原本不自然垂下的脑袋突然咯的一声竖了起来,原本半躺半坐的身体也试图站立。但这里狭小的空间没有足够的地方让它伸展,最后它在地板上努力的伸直,变成了一个站立的模样,接着又放松下来,躺着做了一个小丑的标志性摊手动作。
现在屋子里最亮的是小丑的脑壳了,从破裂的人造面具后面透出机器人的头部元件,一些明亮的二极管像霓虹灯一样闪烁着,这些光透过光纤质感的假发投射出去,形成脑门上绚丽的灯光效果。
小丑睁开了完好的那只眼球,咯咯的笑了。
“早上好,亲爱的主人。一段时间没见,可想死你了。”
Z兴奋的搓了搓手:“陪我聊聊天吧。”
“当然没问题,主人,虽然你用激光刀砍掉了我半张脸,但我的职责就是为您服务。现在有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您想听哪个?”
Z想了一下,身处这样的境地,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坏消息。“
“明智的选择,坏消息是我的电池电量还剩下百分之一……”
小丑的身体里有什么原本忽忽转的东西慢慢停了,脑袋上的灯光也逐渐黯淡了下来。
“好消息是什么?”
Z急切的抓住了小丑,摇晃起来。
“我用的是可拔插电源,换一个电……”小丑彻底的关机了,头部最后一个二极管像燃烧殆尽的火柴爆了一下红光,然后熄灭了。
“……可恶!”Z用力的砸了一下身边的地板,沮丧的抓住自己的头发像野兽一样低吼了起来。
他发泄了一阵,然后只能接受了现实,机器人替换电池很少,但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只要去找他总有可能找到的。
这个小丑是T-MII型号,三十五年前的最畅销产品,他还记得自己十岁生日的时候这个小丑活灵活现的从门外走进来的样子,直到它把自己的脑袋下下来开了个玩笑才让在座的大部分人搞清那是个机器人。
最终,他把小丑搬到了自己睡觉的那个锅,摆成惬意的斜躺着的姿势。爬出去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但没忍住眼泪从早就干枯的眼眶里涌了出来,滴落在黑乎乎的地毯上,瞬间就被吸了个干净。
文/鹤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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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第212期作业是同一个世界观,感兴趣可以先看一下上篇 http://elfartworld.com/works/9267525/
【图省事可以转评论区看简略版设定
安洛先低着头,看着周行琰递来的挂坠,一块不规则的白色挂片,穿着黑色的细绳,在手术室的光下一晃一晃,阴影落在他掌心里,也跟着一晃一晃。
这是“和散那”教会特有的祝福挂坠,用于保护感染者和普通人免受潘多拉的污染,多为白色不规则形,会随着使用时间的增加慢慢发黑,等到全部变成黑色时,就失去了庇佑的神力,需要诵经祈祷,以此获得新的“恩典”。
这小小的白色挂片,教徒们虔诚地将其称为——“神迹”。对于感染者和普通人来说,这是庇佑他们免遭苦难的护身符,但对于适应潘多拉粒子的进化者来说,它就只是个纯粹的摆设。
安洛先一向不喜欢神迹挂坠,他对此有种本能的抵触,周行琰原本对此再清楚不过,但此刻却固执地将挂坠悬在他面前。
安洛先抬头看向他,看见后者露出个苦涩的笑容,说:“这是裴疏。”
周行琰的声音很轻快,好像只是说了个无伤大雅的地狱笑话。但安洛先没能充分理解这个笑话的意思,只是奇妙地捕捉到平静之下埋藏的悲切,于是那块挂坠最终还是落在了安洛先掌心里。
他看着周行琰关门离去,然后向后倒在病床上,抬高手,让挂坠悬在自己鼻尖,他回忆起一年前发生在和散那教会医院里的那场争吵,恍然意识到那是一切裂缝和矛盾的开端,但时过境迁,惨烈的战争和死亡会让人思维麻木、神思恍惚,他记忆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又苍白,安洛先费力地回忆,觉得就像是小时候站在山坡上伸手想要抓住飘过眼前的蒲公英,轻飘飘的绒毛掠过他的指尖,只留下一点点痒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剩下。
那次争吵在他的记忆中被磨得轻薄又脆弱,仿佛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一声诞生于苦难中的不足为道的叹息,那是一个深夜,周行琰走进裴疏的手术室,把门一关,挡回了安洛先无意识跟随着的目光,于是他坐在走廊里,慢慢地擦着自己的枪,拆下零件又装回去,摸遍身上每一个口袋,翻出两天前剩下的半包糖。糖衣在他齿间融化,流出过分甜腻的糖精味道,他没来得及吃完那颗糖,就听见手术室里传来一声闷响,争执和咒骂的字句被紧闭的门绞碎,只漏出零星的嘶哑余音,是一声淹没在浪潮之中、声嘶力竭又微不足道的叹息。
周行琰打开门走出来,眉宇间一片阴翳,冰冷的怒火燃烧在他漆黑的眼底,又在看见安洛先的时候猛然沉寂,徒留一把余温尚存的灰烬。
“没事。”周行琰看出了他的好奇,但没有回应。“走吧。”
安洛先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他是辅佐“周行琰”的眼睛,但这双眼睛从来只注视着敌人的头颅,和晚饭餐盘里热腾腾的肉块,他本想像过去那样收回轻飘飘的目光,但又被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俘获。这预感促使他回过头,看见医务室的门悠悠地摇晃着,裂出一条窄窄的缝,裴疏站在那一线惨白的光里,向来一丝不苟的衣领凌乱发皱,注视着周行琰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而沉。
身体的沉疴影响了他的思绪和记忆,安洛先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坐起来,询问推门进来的护士:“医生呢?”
如果周行琰在这里,就会知道“医生”这个泛称在安洛先口中只是用作于那个人的特定称呼。护士眼神迷茫,于是安洛先进一步说:“裴疏呢?”
年轻的护士皱了皱眉,被这个名字勾起了古怪的神情,她看着安洛先,看着这个穿着病号服,被病痛折磨到身形消瘦的年轻人,含混地说:
“裴疏死了。”
于是他短暂的人生又像快进的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在耳边拉出刺耳的嗡鸣,一切都从那场争吵开始加速,泛起白光,燃烧起冲天的火焰,蔓延开红色的海,在一声又一声的闷响里渐次破碎,最后被归拢、压缩,凝聚在他手心小小的吊坠里。
安洛先短促地“啊”了一声。
裴疏死于和散那内部的一场暴动。事件发生的时候,周行琰已经半只脚离开了教会,混迹于地下城和各种第三方势力,绿洲建立后他头也不回地退出了军队,又在某次事件后再次转变思维,离开了和散那。但末世的宗教不是净土,冲突的爆发如同乍起的火,须臾之间烧净了所有虚伪的和平——安洛先接到后撤命令的时候正守在边境线,赶回去的路程并不算太长,但早在那段被人为拉长的沉默讯号里,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教会的武装力量控制住了暴民,乌泱泱的人群,密密麻麻的头颅,安洛先的眼睛穿过人群的缝隙,捕捉到了一寸刺目的红色。安洛先向前走,那红色也逐渐长大,直至占据他的全部视野,那是被人类圈养的血海,猩红之中躺着一个人,凌乱的黑发里纠缠着暗红,白大褂被撕碎,红色的伤口浓艳近黑。
安洛先怔愣着,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短促地“啊”了一声。
在安洛先的认知里,裴疏几乎完美契合了他对医生的所有刻板印象,严谨认真,温柔和冰冷都恰倒好处,有限的礼貌,自带距离感的不近人情,衣服永远整齐干净,小孩会害怕他公事公办的态度,又会因为他漂亮的脸而心生好感。
而裴疏对于自己的优势了如指掌,安慰的话向来都说得敷衍,只在孩子快要哭出来的时候递上一颗糖,就能把那哭声及时地塞回去。安洛先也曾经被那张脸迷惑过,在诊所里悄悄地跟着他,像偷看一张赏心悦目的电影海报。
安洛先是个单纯的人,会被简单明了的美丽吸引,也会对纯粹的冰冷心生厌恶,没来得及发芽的好感被裴疏轻而易举地掐死了,又总是在他专业又精准的治疗中被缝补起来,变成一张杂糅着各种情绪的剪贴画。
好看,说话讨厌,但还算靠谱。安洛先这样和周行琰抱怨的时候,被裴疏听见,于是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医生递给他一盒糖,但这比起示好更像是一种捉弄——他根本不在乎安洛先喜不喜欢他,但很乐意看他反复的迷惑和失望。
他总是那样一副冰冷疏离又游刃有余的模样,以至于此刻被血染透的那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和裴疏重回在一起。
他的腹部被水果刀撕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很深,很长——裴疏死于失血过多。
多可笑的死亡。一个医生,在自己的诊所里,死于失血过多。
不同于在绿洲建立后脱离中央军队,转而加入和散那的周行琰和安洛先,裴疏自大迁徙开始就一直在教会工作,他参与了这个宗教组织的建立和发展,自然而然地居于高位,承担着这个时代最前沿顶尖的医学研究任务,掌握着宗教组织最核心的秘密,存在感却不甚强烈,对于自己的过去也闭口不谈。
安洛先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样的,周行琰和裴疏之间似乎有一种无需多言的熟络和默契,但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周行琰行伍出身,一身无所顾忌的兵痞气,所以在提起裴疏的时候似乎总是嫌弃他的冰冷,可又是实实在在地欣赏他的才能。
他们看上去像是点头之交,但冷漠如裴疏,会和周行琰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懈怠地裸露出脆弱的倦态;圆滑如周行琰,会在裴疏面前肆无忌惮地发呆,让话语间的迟缓扩张成一张柔软细密的网,他被这张网轻柔地包裹,躺在散发消毒水味的床单上一夜无梦。
即使是在这满是动荡的末世,裴疏看上去生活得也很不错,尖端的医学人才是各方势力争抢的座上宾,更何况是在资源相对丰富、环境相对和平的和散那教会。但安洛先不止一次看到裴疏坐在实验室里对着托盘里的挂坠发呆,他看上去是那么空白,那么迷茫,好像所有的知识和经验都无法消解那种极致的迷惘带来的痛苦——有那么一瞬间,安洛先觉得自己甚至看见了他眼角闪烁的水光。
安洛先没有深究这怪异的痛苦,但他的只言片语却已经足够引起周行琰的注意。跟踪一个没有反侦察经验的医生对于顶尖的雇佣兵来说如同从稚子手中争抢糖果,周行琰跟着裴疏走下旋螺楼梯,逐渐远离头顶灯光、没入黑暗,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他们缓步走下阴冷的塔尔塔洛斯。
周行琰记得这里被教徒称为圣所,神迹于此地生发,悲悯的神降下的硕果仅存的恩典——他看着眼前的冰冷建筑,看着裴疏穿戴好防护服,打开铁门,从停尸间里拉出僵硬的尸体,推进焚化炉。
神像高悬于头顶,注视着被火光映照的年轻医生,他身后的阴影绵延不绝。直到尸骨被焚化成灰烬,裴疏搬出尸骨,挑拣出相对完整的大块尸骨,拎起锤子重重砸下。
一声,一声,又一声。
肉体浴火涅槃,神迹于灰烬中生长。
裴疏若有所感地回头,身后只有恒久不变的冰冷黑暗。
摇摇欲坠的平衡就在那次争吵中被打破了。周行琰走进裴疏的实验室,将一把发黑的挂坠放在实验台上,在那死寂的一分钟里,裴疏想了无数种解释的开场白,但都被绞杀在震耳欲聋的寂静里。
周行琰扯着裴疏的领子把他摁在手术台边,手推车上的器具被撞翻在地,摔出混乱的破碎声响,周行琰齿间像是衔着血,如同濒临失控的困兽,一字一句地质问:为什么?
裴疏咬着牙,尝到口腔里的血腥味,冷光灯镶嵌在天花板,在他的视线里撕扯出光斑,如同可笑的神的眼睛。
裴疏:“为了救人。”
周行琰嗤笑起来:“用进化者的骨灰?”
教会最核心的秘密,除了这个独自背负的年轻医生和寥寥的高层,几乎再没有别人知晓。
感染者感恩教会的恩典,但那并非来自于神也并非来自于科技,普通人的生,要用进化者的死去交换。
那么,打着拯救世人旗号的和散那,借由雇佣兵——借由周行琰的手,带回来的那些饱受潘多拉负面影响的虚弱的进化者,他们又在哪里?
“人一旦成为资源,道德在利益面前就一文不值。”周行琰拽着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裴疏,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放弃了对病人的治疗?”
血淋淋的事实被扯碎了扔在他面前,撕裂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体面,所有自以为是的拯救,他在这悲怆的逼视中被杀死了,裴疏拽不开这牢固的钳制,就在缺氧的间隙里嘶哑地笑起来。
“周行琰,你记得你杀了多少人吗?”裴疏看着他,仿佛在进行一场畅快淋漓的自虐,“我记得。”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砸碎的那些骨片,那些被他亲手制作成神迹的尸体,他记得背后的每一个名字,记得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哀求,但他走出回荡着死者絮语的地下教堂,又被虔诚的教徒包围着赞美。感谢您,感谢您,女人握着骨片挂坠,身上的病气一点点消散,它们被一种更亲和的介质牵引着,附着在进化者的尸骨上,变成烙在骨片上的黑痕。
——感谢您,赞美和散那。
他在地狱和天堂之间被撕裂。我无处可去,我罪无可恕。
周行琰离开了和散那,他没有告诉安洛先,他在三天后才从队员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失望和难过只闪烁了片刻,随即又被愤怒取代,他冲进裴疏的实验室,没头没尾的对实验台旁的医生发脾气,但裴疏只是静静听着安洛先强硬的指责,仿佛看着一个孩子任性胡闹。
直到最后安洛先说,一定是你把周哥气走的,裴疏悬倒液体的手才停顿了一下。
“你很吵。”医生说,“滚出去。”
于是他也走了,但后来安洛先也会想,如果周行琰没有离开,如果他没有离开,是否那场悲剧就可以被避免。
神的光芒被击碎后,信徒的愤怒不会转向虚无缥缈的概念,只会绞死具体而脆弱的个体。潜入医院的暴徒伪装成病人,将刀刃刺进裴疏的腹部,拧转又向上,撕出血淋淋的裂口,最后干脆利落地拔出,拖拽出长长的暗红色血簇。受伤的医生面色空白,下意识地捂着伤口,伸手想去触碰熟悉的药水和绷带,但暴徒沉默地围上来,将他隔绝在内,没有激烈的口号,只有人群无声的逼视。
这是一场寂静的围猎,于是年轻的医生便也沉默着,没有呼救,没有祈求,血液从他苍白修长的指尖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直到直到周行琰姗姗来迟。
安洛先站在外围,现场混乱一片,但人群中央的两个人却十分平静,裴疏在周行琰耳边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而后像是达成了夙愿,或是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解脱,那双眼睛逐渐涣散,被一只缠绕着绷带的手慢慢拂过,如同悲剧落幕。
扳机松动,枪声震响,沉默的杀人者也沉默地死去,那血海一圈一圈地蔓延开来。
被暴动的信徒杀死的渎神者没有葬礼,但安洛先记得自己跟随着周行琰走下了一段螺旋楼梯,看他打开焚化炉,拿起锤子,亲手砸碎了那些弱不禁风的骸骨,又把它们分拣出来,钻上孔,穿上黑绳,放进盒子里。
安洛先努力地回忆,那一天周行琰似乎是和他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医生的遗言吧——但是他的大脑在长期的损伤中遗失了许多记忆,作为进化者,他是幸运的,但也是不幸的,安洛先漂浮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声音和影像都在指尖飞速掠过,他什么都没能抓到。
他一无所获,于是最后又将目光落在手里属于裴疏的骨片上,迟来的悲伤也轻飘飘,他恍然大悟,将那骨片贴近胸膛,然后任由一滴眼泪不明所以地坠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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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大概是最后一轮了,走出了这里,也许他就能见到那个把他们所有人聚集起来的人。
须佐伽调整了一下手环,如今他已经熟悉了手腕上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尽管这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但他的人生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人生。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以原谅的,然而这几天的经历告诉他后面要面对的东西往往都超乎他的预料。他可以选择出手,那么相对应的代价他也必须承受,直觉告诉他那将不会是他能轻易承担起的,于是他选择保存体力,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虽然这一切会让他看起来有那么几丝好脾气,或者说好欺负,然而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正如他的名字所代表的含义,他是猎手,但他也是猎物。比起正常的人生,他始终孤立无援。
他还是和以往一样选择了合作,便推开门去迎接自己的搭档。接着,他楞在原地,瞳孔收缩,紧紧盯着站在那里的女子。
他没有女子的照片,也就无从缅怀她,须佐伽也不想缅怀她。于是她的面容便被时间冲刷到模糊,如同河流打磨礁石那般,抹去棱角,又抛光了表面。她应该是美艳的,风情万种,又惹人怜爱,至少到死前,她身边的男人也是源源不断,如今须佐伽的记忆里只剩下了一身她常穿的低胸黑裙,以及她嘴角的那点黑痣。
现在女人就站在他面前,浓妆艳抹,一双眼睛顾盼生辉,一袭低胸黑裙,大波浪的黑发打卷披在肩头,肩头带着某种笔直向下甚至收缩向内的弧度,还维持着推门而出的姿势。
这么看她的确有几分姿色,难怪老头子会让她做情妇。
女人显然也有几分迷惑,视线左顾右盼,终于落到须佐伽身上,须佐伽清晰地看到那眼中的迷茫转为恐惧。
时间仿佛倒退到十二年前,大宅光洁的地板,简洁但昂贵的摆设,唱片机里的女声曼妙摇曳,与女人凄厉的惨叫混合在一起,或是更早,他看到那些狭小的公寓,衣物堆在各个角落,空气中弥漫不散的酒精味,与甜腻到刺鼻的廉价香水味与精液味混合到一起,至少女人不抽烟,这是她身上唯一的优点。
“爸爸!”女人突然挣扎着后退,手臂举起挡住自己,身子也随之缩下去,高跟鞋打在地上发出凌乱的响声,“你别过来!”
爸爸?须佐伽看着她这个样子,幻影在瞬间抽离,这不该是那个女人会有的神态,须佐伽对那个女人无比熟悉,她接客的样子,她酒醉的样子,她殴打她的样子……她最后死在他面前的样子,但不会是这般纯良如同幼女的样子。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搭档似乎还没从房间里出来,又或者……这就是自己的搭档。
“宫崎?”他靠近过去,对方又退了几步,“是我,须佐伽。”
他们平静地拥抱了彼此,女人的样貌在他眼前散去,站在那里的还是宫崎。
他不打算去问宫崎看到了什么,应该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东西,但是宫崎却先开了口。
“你当时……看到我变成什么了?”
“我的母亲。”
时隔多年再说出这个词让他有些恍惚,有什么遥远的记忆翻涌而上,棍子,糖果,走廊的地板,素食食品里热的咸菜,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拥抱。
他也曾想过自己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他猜测过也许是死亡,也许是老头子,也许是被背叛,手上不干净那注定了生活也要不干净,他猜自己大概也做不到死亡来临还能体面,现在他的从容不过是家族给他兜底才有的底气。但是这个女人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以为他走出来了,从那间狭小的公寓里走出来了。
“家暴?”
女人死前恐惧到扭曲的面孔浮现上来,头发还保持着被拖下去时的形状,从天使到恶鬼只有一把刀的距离,那一刻女人陌生得让他有些恐惧。那真的还是人吗,人的五官怎么会扭曲成那样,声音为什么会比野兽还要尖利。但是他没资格说这些,是他向生父告发了母亲的背叛,他给死神打开了门。被死神玩弄的人已经不能算是人,只能算是某种东西,在被折腾到报废之后残忍丢弃。这种事他本该在多年以后,当他已经是一个失意的中年人时才会见到,而不是在他还是一个幼童时就直勾勾地展现给他看人是如何堕落为一种东西的。但是死神就是这么残忍,如果死神掌心玩弄的不是他的母亲,那么就会是他。
“妈妈呢?”
“那个婊子已经死了。”
“但是我们还要回家。”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我杀了她。”
他如此回答。
(上篇又修改了一點)
·中篇·阿囧,阿囧
Jone並不是自願來到這個地方的。
他也曾經常居年級前十,穿著整潔的西裝校服,往來於家,學校和圖書館。他也曾懷抱一個偉大的夢想,夢想有一天能坐上飛船去太陽上取來永恆的火焰。
他為了那遠大的目標曾付出何等努力,磨練意志習武健身,為考上理科名校早早自學起高等數學,當他正興奮地期待著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時,一轉頭被父親帶來了這名叫藍河鎮的窮鄉僻壤——一個讓他除了個咬牙切齒的“破”字,再不知如何形容的地方。
——破地方。
來到這裡的第一天,Jone就被父親丟在一個破敗高中的校門口不知所措。發霉生苔的墻角,層層疊疊貼了又撕的標語海報,祗有墻頂上的碎玻璃和嶄新的不鏽鋼大門,映著太陽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甚至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身後的父親已經開著車揚長而去,留下他獨自迎接迫進眉前的人生洗禮。
教他功夫的老師父總是一遍遍地叮囑著,學武不是用來好勇鬥狠的,修身當先修心。可如果對方蠻不講理地想看你啃屎的模樣,再好脾氣的傢伙也無法忍住自己的身手——祗要他還是個人。
奪過鏽跡斑斑的老水管,Jone哪裡還記得什麼“手下留情”的告誡,當夜風吹來潮水的濕氣,在身上凍成顆顆冰珠時,他終於從徜徉星海的大夢中清醒過來。周圍是不斷呻吟的蠕蟲,頭頂是璀璨奪目的繁星,他抱著那根凝血的管子,不知去向地奔跑起來,直到不息的河流阻擋了前進的道路,用瀰漫的腥氣將他的幻想和努力一齊淹沒。他跪在河邊怒吼著:
——破地方!
然後任眼淚淌入藍河,一齊奔向遙遠的海波。
那群找事兒的小混混們傷得並不輕,可按這兒的規矩,祗要不死,就沒人放在心上——外來的“白貨”也是敢咂血的,藍職的小子們算是記下這點,老實了一陣。但Jone的生活並不會因此而變得好過,蠢蠢欲動的狼崽子們需要一匹頭狼牽著,引著,在他們的前頭領著他們四處尋找獵物,圍剿啃食。而頭狼也在同時,被他的跟隨者們簇擁著,追趕著,忘卻一切,祗記得衝向前方,撲殺弱小,呼嘯勝利。熱血、酒精、汗水在棍子、瓶子、管子的交響中揮灑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散落在鎮子交錯的街道,墻角,以及映著晴空的、靜靜的藍河。
一種詭異的惡意推擠著Jone踏入那看似無波的潭水,然後用暗湧的旋渦將他裹挾,他的頭頂還是那廣闊的天空,身下卻早已陷入惡臭的泥淖不可自拔。身後似乎有人對他伸手,告訴他:“把手給我,我拉你出來。”腦中卻有雙蠻橫的巨掌掐住他的喉嚨,再用一個幼稚可笑的聲音代替他說:
“我喜歡這裡,你滾吧!”
那人收回了手,再不說話。Jone揉揉眼仔細看去,卻看到他滿身污泥面容難分,祗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在注視著自己,仿佛入海的泥佛,用不變的慈悲俯瞰世人,也無牽無掛地,迎向自己的滅亡。
“阿囧。”
被沉積的暖意包裹著的阿囧,好似躺在水泥地上長出的棉花田裡,眼皮下的球體較暈暈乎乎的意識更先有了反應,輕輕觸動著略微透光的蓋子,好半晌,才終於打開半條縫隙。午後的陽光從某人的背後射來,在自己身上劃下一筆涼蔭,仿佛記憶中的畫面被重新播放,將時間拖回那個夕陽將沒的天台。
而阿囧的腦子裡卻隨即冒出了一句話:
——真夠辣的。
RUM喝的酒辣得很,這是阿囧認識他的第一天就體會到的。
他還記得那天傍晚,教學樓的天台之上,伴著涼風送來的夕陽餘光,RUM居高臨下俯視自己,陰影中的表情吐出一句話:“這兒就是片爛泥潭,一但踏進來,就走不了了。”重又望向遠方的眼睛似乎有憐憫一閃而過,然後他就看到對方從衣袋裡掏出一小瓶酒朝自己丟來,悶地一聲砸在他的胸膛上,再咕嚕嚕滾落一旁,濃烈的酒味從瓶口漏出,在水泥地面映出一片小小的天空。
“在這兒是當不成人的,乾了這瓶酒,趁早離開吧。”
阿囧躺在地上,伴著一股廉價的酒味,帶著些鼻音道:“你是在警告我?”
“是朋友,便是忠告。”
“你當我是朋友?”
RUM蹲下來,看著他,仔細得令他不自覺地深吸了口氣。
“生於泥潭的傢伙至死都是塊泥,你拿水去洗,他就沒了。而你不一樣,你不是泥,你能洗。”
“我要是自願當塊泥呢?”
“何必。”
那是RUM離他最近的一次,而阿囧則再次陷入沉默中,看著RUM站了起來,轉身要走,卻又停步,肩膀似乎有些微妙地鬆了一下。
“藍職是臺攪拌機,把扔進來的石子攪成泥,填進藍河的泥潭裡。”RUM頓了下,又回頭看了阿囧一眼:“但也不是所有的石子都會被攪成爛泥的。總之到畢業之前,自己好好考慮吧。”然後徑直離開了天台,消失在門道的陰影裡。
阿囧躺在地上,側目朝向與自己躺在一起的酒瓶,伸手撈過,舉高灌進嘴裡,那股火就從口腔竄入胃囊,又從胃囊順著喉管燒上鼻腔,直衝頭頂。
——真夠辣的。
“阿囧。”
阿囧眨了眨眼。
初見時的爭鬥仿佛是個從別人嘴裡謠傳而來的故事,那個午後的疼痛、驚恐、不忿和難堪,都像是RUM嘴裡吐出的那朵煙圈,飄飄乎地便散去了,一點存在的痕跡都不給留下。而他之後無論多少次地向RUM發出挑戰,RUM都再不曾對他下過那樣的狠手,以至於讓他竟有了種回到過去的幻覺,如當年武館中的孩子們每日在一起練習切磋,互相對抗,是那麼認真,那麼和平。
高中前兩年的腥風血雨,似乎有了些撥雲見日的意思,哪怕這日頭,依然蒙著濃濃的霧。
“阿囧。”
第三聲的呼喚,阿囧終於從恍惚中被拉回現實。
“我叫Jone,不是囧。”
“不是一樣麼。”秀麗的少年滿不在乎,隨手丟來半根香煙。
Jone用力吸了一口,感覺鼻中突然有百車亂撞,用機械的尸體將兩條細長的隧道全都塞滿。
“真夠嗆的。”
“會麼?”
“你都喜歡這麼嗆人的東西麼?連酒也是。”
“還好吧。”RUM又拿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再吐出刺鼻的焦煙來:“祗有人才受得了這玩意兒。”
阿囧看向他,一臉莫名:“這本來就是人做出來的玩意兒。”
RUM輕呵了聲,沒有回答。
阿囧逐漸習慣起天台微拂的晚風和涼露,他有時會躺在水泥地上肆意地舒展四肢,打著大大的哈欠,有時則與RUM一同穩坐棄物山頭,迎接嘍啰們似朝拜,又似覬覦的目光。藍職的生態鏈從未改變過它的法則,而阿囧已不是那個直面向四面楚歌的人了。
RUM抽出自己鏽滿了刃的西瓜刀,冷笑著,躍下山來,朝年輕的公猴們砍去。
“這把刀該洗洗了。”
這是阿囧跟上去前腦海裡突然閃過的念頭。
月明星稀,銀河絢爛地在夜空鋪開無盡的軌道,地上喘著氣的少年抹去血漬,抬起頭來,想起夢中曾經收到的車票。
“這把刀該洗洗了。”
阿囧深吸了一口氣,朝RUM伸出手,這樣說道。
“我給你洗。”
RUM看了看他血呼啦的手,又看了看他好似有光的眼睛,將黏糊糊的刀丟了過去。
“隨你。”
後來的幾天,阿囧就專心地磨著那把鏽刃。他對著刃上的一小點不停地磨著,直到把那點的鏽跡全都磨盡,露出天空的顏色,再換到另一個小點繼續磨。當RUM有些好奇地走近來看,發現自己的刀已被磨出了一個個耀眼奪目的坑,如同沼澤地中倒映天光的池子,分不清是美還是醜。
於是被RUM一把奪回的西瓜刀,就成了一把充滿了當代藝術口頭素材氣質的廢刀。
阿囧看著眼神複雜的RUM,撓了撓頭:“我覺得挺好看的。”
“跟星空一樣。”
阿囧後來再沒見過那把刀。RUM用一塊鐵鏽色的布將刀刃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藏入自己祗剩單肩的背包裡,從此不見蹤影。阿囧想,它也許還在裡面,卻無法證實。
除此以外,生活依舊如常,日滾夜地過去。
等畢業了,自己該做什麼呢?當阿囧再一次被掀翻在天台的水泥地上,他這樣想著。
就在此時,父親出現了。
阿囧幾乎已經想不起父親的模樣,他甚至都快忘記自己原來還有個父親。可他並沒有好好看看父親的時間,已過中年的男人站在他的背後小聲地說:“留在學校,不許出門。”便揚長而去,以至於阿囧最後都沒能看到父親那早已憔悴蒼老的面容,他猛地一回頭,卻祗剩下父親最後的背影,留在他餘生的記憶裡。
警笛呼嘯而來,呼嘯而過,又呼嘯而來,槍聲混雜著各種暴力的破碎聲,被隔絕在黑沉沉的不鏽鋼大門那端,如同一條不可逾越的界限,這邊是踡縮的寂靜,那邊是放肆的喧囂。阿囧躲在門後的陰影裡瑟瑟發抖,他不願躲進黑暗,卻也不敢踏出一步。
RUM呢?
阿囧突然想起他來——他已經一天沒見到RUM了。
於是相較於身後那頭的混亂嘈雜,又有另一份恐懼悄然萌芽破土,逐漸伸展開枝丫,侵蝕到他整片心裡,把前一種恐懼驅逐出境。
阿囧努力站起身子,搖晃著向前走了幾步,然後越走越快,奔跑起來,在校內到處尋找著RUM的身影。可哪怕跑遍每一間教室,打開每一扇門,他都沒能見到那個少年的影子。阿囧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操場,那座廢桌椅堆砌而成的山上,祗有沉默的明月。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快步朝小山跑去。山底的入口祗容得一個人低下身來鑽入,桌椅疊出的密道好似隨時都可能崩塌,摸索的人小心翼翼地在扭曲的窄道中找尋目標,直到一抹昏暗的光照亮自己的眼,他才終於停下腳步。頭頂上扎下的桌腿如同溶洞中的鐘乳石,搖搖晃晃的燈光劃出一塊同樣搖搖晃晃的溫暖地界,被低質烈酒刺鼻的味道所充滿。
祗是,沒有人。
沒有聚在一起吸粉的少年,沒有糾纏著滾來滾去的人體,也沒有扭曲著五官邊哭邊排出胎盤的少女,更沒有RUM。
阿囧癱坐在地上,直到天亮,被太陽將世間的一切喧囂一掃而淨,不遺餘地。
【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