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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巫念桃
评论:随意
浓稠的夜,腥黄的雨,没有月亮。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越织越密、越下越紧,宛如蛛网一般的黄雨。
黑色的树影在雨中扭曲地私语,嘈嘈切切,切切嘈嘈。细耳去听,那树音也是扭曲的、嘶哑的、如鬼魅般听不分明。
倏忽一道闪电——
世界快速闪灭。
在那惨白的一瞬间,坟地里的衰草绷直着向上、向上,此刻它全然没了草的纤弱,硬挺着如不甘的僵尸的手,恨不能死死拽住那闪电,叫它照亮一切,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它是唯一的荧光。好教周遭的梦里的梦外的人都看看,看看哪——透过离离衰草,透过黄泥石沙,透过蛇虫碎卵——地底下尸首的胸腔,那被河水泡得饱胀的鲜红心脏正渴饮着渗透下来的雨,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咚的音律。
咚、咚、咚。
咚、咚、咚。
我从床上惊醒时,下意识看向客厅的方向。
有人在敲门。
“给您放门口了——”
传来遥遥的呼喊,我也提亮嗓门应和了声,这才松下身子,汗津津地倒在床枕上,好一会儿才神形合一。等到梳洗完毕,走到门口,先是通过猫眼往外小心一探——什么也没有。我暗笑自己被一个梦吓到了,打开门,忍不住惊呼一声——鞋柜上放着一大捧玫瑰,深绿色的包装纸,外罩浅绿色的纱网,中间用浅黄色缎带打上一个纤细精致的蝴蝶结,衬得玫瑰愈发娇艳。满怀欣喜地将其抱起,好沉!玫瑰中间插了一张喷了香水的粉色卡片,捻起来,低低地念着——
遗憾情人节当日不能陪你左右,特买玫瑰聊表心意。
脸不住地发烫。
咬着下唇,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幸好正是午睡时分,走廊外没有人。这么一大捧玫瑰,太招摇了,若是让左邻右舍看见,指不定明天传成什么样。又略遗憾,没人路过,这捧花只能自己欣赏。单身女子被人送花,虽容易招致风言风语,但总归是件荣耀事。
将它抱回客厅,窝在沙发上,脸贴着花束,蹭着柔软的花瓣,好似接触到情人亲昵的抚摸。馥郁的玫瑰花香幽幽地钻入身体,熏得身体都泛出美妙的红。
忍不住埋怨起来,百货公司就这么忙?情人节也不叫人放假?只顾着自己的业绩去了。又想,怎么买这么大捧,有九十九朵么,实在是浪费——小小一束足以。只恨自己第一次恋爱,不会养花,拿这捧热烈的浪漫束手无策。
我从中抽出一朵最艳丽的修掉刺剪去一截茎,在镜子前对着头发比划,最后简单扎了个丸子头,将其插在侧面。左欣右赏,会不会太招摇了?却又暗自得意。一切收拾好后,我前去上班。
一路上都是挨挨挤挤的情侣,手挽着手肩依着肩,遇见这样的,我加快脚步从旁傲然穿过,不屑露出半分羡慕,长他人士气。也有吵架的,女子背过身去,男子不耐地哄着,我便一步分作三步偷偷旁听——两手空空,活该被骂,女人真该擦亮眼睛!
平时不过十几分钟的上班路程,今日竟走了快半小时。踏进百货公司,冷气从头罩下,我的心也一下子空了。说不羡慕是假的,无论吵也好甜也好,总归是两个人在一起。哪像我,男友是百货公司的经理,我又在百货公司下属的饰品专柜做销售,两人忙到一块去。他所在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在一楼,偶尔他会出来倚着走廊的扶手,看向我的方向,我在下面朝他笑,这隐秘的见面令我感到欢喜。
我们的相识简直是浪漫小说里的情节,雨天借伞,一来二去便相识相知。他是我理想的男友类型,光是一双多情的眼睛就令我心跳不已。更不消说我们在文学上有许多共同话题,我爱尤瑟纳尔的故事集,那神秘清隽的想象与戛然而止的故事令我神往不已,可每当我将其推荐给其他友人,得到的无不是敷衍着的“有空再看”。唯有他不仅读了,还与我爱着同一个短篇。在收到送回的书本,看着里面写着批注的便利贴时,我的心流淌了一地。此后我便主动出击,追到男友。因此,当我得知男友比我年长许多时,我虽惊讶(我以为他至多比我大五岁),却也很快接受。当他低顺着眉眼,用那一汪秋水的眼睛望着我说“我在这里无亲无友,你给予了我不少慰藉”时,我的心酸得发皱。这个可怜的、英俊的大龄男人!我迫不及待去爱他。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不敢相信。
刚到柜台,同事小朱便眯着一双翘眼,指着我头上别着的红玫瑰,也不说话,只是娇伶伶地笑。瞧她那样子,说什么都藏在眼里了!我作势要拧她的脸,她才挥挥手变回正经样,擦拭展柜的玻璃去。只是眼睛是时不时往我这儿瞟。我受不住,朝她矜持地点点头,小朱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见她马上要开口问个没完,我立马假作要清点库存溜之大吉,随她怎么想去,我有更要紧的事。
时钟已经走到六点五十七分。我在盯着分针,心里跟着熟着:五十八、五十九、七点!
我满怀期待地看向柜台对面,那是一家临广场的咖啡厅,通体的落地玻璃,能无遮拦地看见里面忙碌的店员,柜台里摆放着精致的蛋糕切件和妙龄女郎风姿绰约的背影。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店门。门上的电子铃都会响起好听的音乐,咖啡混着甜点的香气从开合的门里散溢出来。我看着她靠近柜台,微微倾身跟店员点单。那位店员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面红耳赤。我想她一定是笑着的,红润的唇角微微陷进去,那是一个迷人而危险的弧度,就像陷阱中的红苹果。
我透过玻璃凝视着。
那位笨手笨脚的店员再次开口——“您要喝点什么?”
——意式浓缩。我想象着她开口的样子。
她每周三七点都会来这家咖啡厅,点同一杯意式浓缩,接着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喝,就这么消磨时光。来这里的女郎多得是,她美得独具一格。永远梳得饱满的乌黑光丽的秀发,搭配一身旗袍——她似乎格外偏爱绿色,墨绿的旗袍贴在身上,幽幽的绿光随着身体的幅度摇曳,使那轻薄的布片活过来似的,人人看它,它也看着人——丛林深处的绿蜥蜴一般滴溜溜地盯着你——一种令人呼吸一窒头皮发麻的美。所过之处一片辛辣潮湿的植物气息,地上仿佛都蜿蜒出一苔藓。
我曾暗自猜过她的姓,徐姓太俗辣,陈姓太中庸,叶姓太轻薄,配不上她那有分量的美。自那一天——我清晰地记得,或许很多人也同我一样清晰地记得——那是九九年八月二十五日七点整她推门走进咖啡厅,那时我正在给一位顾客介绍耳环,目光却越过展示台、透过落地玻璃落在她的侧脸、她的背影、她纤细的脚踝。我看着她坐在窗户边,周围的人的目光隐隐如鬼火罩在她身上。
那时我刚认识男友不久,见到这样的人,第一眼便自惭形愧。真是奇怪,我因为一个陌生女子感到自卑,或许是因为和男友的进展太顺利,又陡然遇到这样美丽的人,心里便忍不住泛起疑虑,他身边没有这样的人么?他为什么会和我走得近?越是想,眼睛越不自觉地追逐着她,渐渐地脑海里竟然不再是男友,而全是她的轮廓。我向来唾弃追着人看的色迷迷的男人,但现在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这让我面红耳赤。此后每个周三七点,或早一些或晚一些,她都如约而至,周而复始。我想应当姓周,周女士,zh——ou——周——我在心里念着,嘴里念着,越念越觉得是了,以至于我同她第一次搭讪,不小心将“周女士”脱口而出,惹她讶异。
“你知道我的姓?”
我大窘,只觉得有火星子从耳朵烧到心脏。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晚上八点左右,闪电突至,滚滚闷雷紧随而来,不消一会儿,大雨倾盆。她坐在窗边看外面形形色色狼狈躲雨的人。间或有人上前,手里拎着散,似乎是在询问是否要一同出行,她摆摆手把那些人打发走了。我只看了一眼便忙于眼前的工作,因下雨,不少人趁着躲雨的空档顺便看看耳环项链等首饰打发时间,只有我和小朱两人,忙得团团转。当晚的成交量不少。直到我忙完了,再望向咖啡厅的方向——那里已经开始打样,灯只留下在她周围的几盏。此时她显得格外寂寞。
雨还在下。
等我将一切盘点完,咖啡厅已经打样,她静静地站在玻璃外面看雨。百货公司里的灯也暗了下去。她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我让小朱先走一步,自己攥着伞上前——
“一起走吗,周女士?”
“你知道我的姓?”
她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得柔和,带着一点讶异,好似暖风熏得游人醉。我几乎无所遁形。
我们一起走到车站,交换姓名,此后便是沉默,只有雨声、风声和来往车辆的轰鸣。黑暗把一切感官放大,我能嗅到身侧传来的暖烘烘的香气,她喷的什么香水?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真想问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偶然碰上随即分离的肩膀,如春柳拂水,泛起涟漪。
在我所等的公交即将到来时,我将伞留给她——“你用吧。”
她叫住我。
我回头,头发在风雨中凌乱,并不能看清她的身形。
香气扑面,脸上的发丝被拂去,我下意识屏住呼吸,顺着她的动作仰起脸——她靠得极近,我被她黑夜中依旧明澈的双眼摄住了心魂。直到眼下传来尖锐的疼——短短一瞬——又很快变为轻柔的抚摸——
“我今天一见你,就觉得你像极了我的……妹妹,”她顿了一会儿,声音发飘,“你让我感到格外亲切。”
指尖向下,一直到我的手腕处,她拉过我的手,一声轻微的细响,手腕被冰凉的金属贴上。 “这是我妹妹的手链,一直保管在我这里。你和它有缘,它是你的了。” 我素来没有戴饰品的习惯,陡一戴上,手腕觉得有千钧重。
旋即,那股香气连带着指尖的温度离开了我,她已经轻飘飘地后退。冰凉的雨滴落在我发烫的脸上。“车来了。”
公交车灯照亮了她的脸,美丽的、苍白的、惊心动魄的。
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我匆匆忙忙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倒映着我的脸,雨水打湿的头发被她抚到耳侧,眼下有一枚弯而锐利的指甲印。
回到家,打开灯,对着灯举起手腕,那串手链在灯光下泛着银光,好似她雨中的一双冷瞳。我竟生出了被她牢牢注视着的错觉,这让我脸热心跳。
到下一个周三。从早上开始我的眼睛就时不时地看表,看一次在心里算一次距离七点还差多久。我从未觉得一天如此漫长。 越接近七点,我越是感到焦虑,小朱用手不停地在我眼前晃,戏称“你的眼睛都快长在钟表上了!”我惊觉自己似乎着了魔,悻悻然低下头,心里祈祷着最好有客人来,让我分散注意力。只是在服务客人的时候,我的眼睛又忍不住咖啡厅那边瞟去,看看她今天来了没有。我强迫自己回神,打足十二分精神应对眼前的客人。
等到我休息时,她已经施施然落座在以往的位置,身边斜架着长柄伞——是我们上次一同使用的伞。恰巧她也回头,在她看我的瞬间,我第一反应是躲避她的视线。我多么像一位猥琐的男客啊!好一会儿我才肯抬眼,发现她还看着我,嘴角如同鱼钩一般微微凹陷,我是那甘愿上钩的鱼儿。
今日是情人节,她一个出人现在咖啡厅。她的男伴呢?她的男伴也抛下她为工作忙碌奔波吗?她有男伴吗?她也同我一样感到寂寞吗……我顾自陷入思绪,却不知何时她走到我所在的柜台前,她似乎有些近视,微微弯腰,细细地看着展柜里的耳环。带着卷儿的长发从一侧垂下,她用手撩着,一幅合宜的仕女图。
“这一款红宝石耳坠很衬您今天的旗袍。”
她抬眼,并不看我手中的耳坠:“你别着的这朵玫瑰好看。”
她的手虚虚地伸过来,轻纱罩面一般停在我耳侧,迟迟没有落下,我的心随着她的动作兀自快了许多,说话也磕绊起来:“这是男友送的……你的男伴肯定也为你准备了比这更美丽的花束。”
她收回手,抬头望上看了一眼——
“他今天忙,”神色意味不明,“我收不到了”。
我为她打抱不平,这么重要的节日他居然缺席,继而开始嫉妒这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男人,他拥有这么好的女友,却不肯为她从工作中抽出身来,甚至不肯送她一捧花。这是何等鱼目的人!
她开口,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他有一双多情的眼睛。你见了就会知道的。”字如毛绒滚珠,从我手臂滚过。
我将玫瑰取下来送到她面前。她将脸往旁边侧了侧,我顺势别在她耳畔。
“你男友送的,不要紧么?”
“家里还有很多,”我差点咬了舌头,“……你值得更好的,我是说,希望你不要寂寞。”
她仿佛才看到我手中的耳坠,捻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说:“帮我戴一下吧。”
她比我略高一些,我走到她身侧,请她坐在转椅上。 我将她的头发撩至耳后,冰凉的发丝从我手背滑过,如幽幽的蛇吐着信子。用手拈起耳坠——不知怎得,小小的耳坠几次从我手里滑落,我感到窘迫极了,脸也开始发烫,不敢呼吸。她的香水与上次那个雨夜是同一款,使我仿佛置身于雨林,被野蛮的香气熏炙着。我握着耳坠的手微微发抖,半天也没戴好。她的手覆上来,很自然地从我指间顺走耳坠,也不看镜子,就这么戴了上去,尖尖的勾子穿过她的耳洞,也穿过我的心。
她站起来买单欲走。我叫住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下周这个时候,你还来吗?”
真是一句废话。
她从随身拎着的小包里拿出香水放在柜台上,推给我:“谢谢你的玫瑰。”
走前,她看向我的手腕,似乎只是闲闲一问:“今天没带那串手链?”
我下意识捂住——我怀揣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日日佩戴着手链——她既然送我,我又喜欢,为什么不能戴?可到底是怕被她发现,每此她到店时,我都忍不住将手背到后面去,生怕被她发现了,又要回去。这很没道理,没道理东西送了人被要回去,可我就是忐忑,做贼似的。
我便跟她讲起昨天的梦。这是很不应该的,甚至有些冒犯,我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互相谈论梦境的地步——这比同睡一张床还要私密,意味着精神上完全向对方打开。但鬼使神差地,我讲了——梦里那样的夜晚,那衰草离披,那凄凉坟地。那梦境令我头晕,以至于早起时疏忽了床头放着的手链。
她静静地礼貌地听着,头微微侧着,我一边讲一边想,她会想些什么呢?这个梦实在是没头没尾,她会觉得无聊么?会害怕么?我应该讲些别的令她高兴才是。
她走后,我拿起香水做贼似的躲进休息室,往脖子上喷了一点——熟悉的味道包裹着我,给人以耳鬓厮磨的错觉,想到这,我又慌忙把香味打散。我搞不懂自己的心了,我说什么、想什么全然不由我自己决定,好像有什么茫茫然之物摄住了我的心魂。在这最不该的时刻,我想到了男友,许许多多的事情如万花筒一般在我的脑海里旋转变换,越不去想越是要浮现,好像水上飘着的塑料球,怎么也按不下去,令人神晕目眩。就这么昏沉着昏沉着,我已然回到家,窝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那一小瓶香水。香气浮沉中,男友突然开门,我下意识把香水塞进沙发缝里,抬头看他。望着他下巴处青色的胡茬——他曾经有过胡子么?再细回想,却只能想到磨砂玻璃似的脸,我竟然已经对他的脸陌生了。
男友走近,我下意识往旁边坐。
“你买香水了?”他往日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此刻变成了水中的鹅卵石,寡淡无味。
下一个瞬间,我面前的这位英俊的男人的脸一下子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到的怯懦到有些丑陋的表情,顺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藏在后面的香水的一角。
女人的第六感真奇妙,在一瞬间我便想通了很多事情。
原来她感到寂寞是因为我。这样的想法既令我感到痛心,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滋味——一种短暂的头皮发麻的欢欣。紧随而来的是愤怒,对面前男人的愤怒,我盯着眼前的男人,我盯着他,他一句话不说。那一刻我明了,他并不打算向我解释一切,只是低垂着眼睛,像无数次使用过并得到奖励的婴儿一样滥用自己的脸蛋,企图令女人心软,以此逃脱自己的罪责。他依旧是英俊的,但这样的英俊如画皮,而我,有那么一瞬间依旧为这画皮而晃神。他是懦弱的,我也是。
我请他离开。他走时,还停留在门口回头望。在电灯的点缀下,那真是一双多情而莹润的眼睛。我毫不客气地关上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最终脱力地蹲坐在门口。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睛望过她吗?她又是如何回望这双眼睛的?想到她——她是否还沉溺在这双眼睛中?可他背叛了她!她期盼着他回去吗?我想到她灯光下寂寞的身影, 一阵冷一阵热,她一定什么都知道。她会怎么看我呢?在他与我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怨憎过我吗?一想到她可能因此而对我产生怨憎,我就想把自己卷起来,缩到最小,再变成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脑袋。现在他回去了,她的寂寞会消失吗?她之后还会去咖啡厅吗?我们还能再见面吗……这些念头如大字报在我的脑海里旋转跳跃,放大缩小,令我头昏眼花,气力尽无。
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在门边睡着了,第二天去工作也心不在焉,擦拭饰品时险些把它砸在地上,好在小朱及时从我手中抢救下这些“受害者”。她看我状态不对,勒令我去坐着休息。我真想把时钟拨到周三。
分针与秒针像棍棒,缓慢地熬着时间这一大锅麦芽糖。我是掉进去的老鼠,被煎熬得皮滚毛裂。
我望着咖啡厅来往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不是她。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冲进那个人的办公室,质问他人在哪里。
我怕她不来,又怕她来,更怕她不是一个人来。
她一个人走进咖啡厅。依旧是意式浓缩,依旧坐在窗边,依旧很寂寞。她的爱人——可以这么说么——回到她身边,但她的寂寞却比已往更甚。往日丛林的繁茂与生命力被黑色的长裙吞噬,远远看去如夜色下的衰草。
为什么她不高兴?为什么她感到寂寞?我走上前,脚步越来越快——
临近却又慢了下来。
我是以什么身份去问?问到了又能怎样呢?我想做什么呢?我问的这些真的能帮到她吗?
但还是开口,话转了个弯:“你是他的——”
她伸出左手,我看到左手无名指根处的一截皮肤略白。
心下了然,随即问:“他成功回到了你的身边,你不高兴吗?”
她看着玻璃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以为我会高兴。在我跟他结婚时,我也以为我会高兴。”她的眉头蹙起,似乎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我摇摇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离婚?”
她笑了一下,一下子锐利起来,两眼灼灼,带着一丝不甘心:“为了得到他我付出了太多。”
我想了想,跟她讲沉没成本,企图劝她及时了断脱身。她只是听着,什么表情也没有。一直到我口干舌燥,停下来时,她才轻轻地、轻轻地咧开嘴,声音似雪:“你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
说到这里,她朝我勾勾手:“跟我来。”
她叫了个的士,去距离这里七公里开外的一座山。那是这里有名的坟山。
下车,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这几天一直在下小雨,进山的路湿软泥泞,两旁的野草有半人高,争先恐后往路中间挤。此时天色已晚,阴风阵阵,野草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时不时能感受到皮肉被草隔开的细痛。我不识山路,走得跌跌撞撞,她却如履平地,一袭黑衣似幽魂游荡,直直往坟墓边飘去。要不是她是活人,我简直要怀疑自己被鬼魂精怪所引诱,要骗去肉体凡胎。我叫住她,问我们去哪儿。她的声音被风从远处送来,她说去见她妹妹。
不知走了多久,在我即将坚持不住要放弃时,她说到了。
夜里我什么也看不清,只凭借感觉,感到自己被野草包围。风声渐紧,草与草撕咬着,发出刷剌剌的声音。
“你跟她长得真像。”黑暗里,一双冷手猝不及防抚上我的脸,指尖在脸上逡巡。我下意识瑟缩,却没有躲开,只是屏息等待,“就在这儿,她这儿有一颗小痣。已经消了啊。”我眼下一紧,那道指甲印永远刻在我的心里。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细细簌簌的声音,聚拢精神细看,是她蹲下来拨开野草抚摸面前的墓碑。
“我的妹妹先爱他——”她缓缓开口,“接着我也爱他。他只能属于一个人,怎么办?”
“怎么办?”
“他这样一个懦弱的人,用一双眼睛骗了我们,在我们之间犹豫不定,我只好逼他一把。我的妹妹死了,可他却跟我说他心里放不下我的妹妹,真是搞笑。”
“妹妹是怎么……” 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拧紧了声音。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云层褪去,一轮薄月探出头来,月光下,她的背影格外瘦削,声音也细骨伶仃——
“溺亡。”
“你说她一个怕水的人为什么会去河边,又为什么会溺亡?没有人救她吗?怎么会有人忍心不救她?”她抬头看月亮。旁边的野草在她脸上形成的阴影,像一湾黑色的泪。
她并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寥寥数语讲得不清不楚,我听得不明不白。我想她或许只是想跟人说说话。
“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梦见她?她不肯见我么?”
她没有等我的回答,自顾自站起来离去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在咖啡厅出现,我也没有再见过她。打听了一下,在百货公司就职的男人也已经离开了。
某个晴朗的一天,我去花店让店员帮我包了一捧适合祭拜的花,搜寻记忆里的路线,再次来到梦里的那座坟前。到那里时,我看见坟前已有一大捧郁金香,看样子是这几天刚放的。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起身准备走时,起风了,坟墓周围新长出来的草发出刷剌剌、刷剌剌的声音,好似从地下冒出的雨。
感情真是奇怪,我到现在还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黑夜里伶仃的身影,想着想着,夏天到了。
作者:舞舞纸
MODE: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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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节节瀑布坠落事件(10)
“这张图的右下角,有登山道,有一部分的登山道被画进了教室里。这部分在图上看不出,其实是有坡度的,如果要让学生在山上找缎带的话,考虑到这部分坡度,教室的底部应该比观景平台低。我觉得这个老师应该是那种,很在乎学生体验的老师。原来的教室把观景台封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座玻璃监狱。如果有人想在观景台上探头,那她头撞在墙上的时候一定会很失望吧,所以老师特意调整了教室的位置,让这个教室更像‘室外’一点——这部分是我猜的。但不管老师的动机怎样,这个教室应该在瀑布外应该有个空间,可以让一个人掉进去,而且它的底部低于大家的视线,就像一个兜一样,在平台上的人也看不到掉进去的人,这点和中午没什么人看到小白也吻合。
“至于求救,我认为这就是‘动机’了,那三个女生故意在河边玩水,一边玩一边大喊大叫,喧闹盖过了小白的求救,所以小白才会心生怨念吧。这个教室位置如果下沉得不是非常低,那三个学生还有可能把小白拉上来,结果她们不但没有帮忙,而且还引开了其他学生的注意。龙哥说小白和同学处得不好,我倒觉得是有仇,绝对不是那么轻描淡写的关系。
“之后的就像樱桃酱说的那样了,她在这段时间里起了杀心,是对那三个学生的杀心,这也是她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的原因。”
说完,胧目咳了一声,示意老师批改试卷。获此殊荣的罗警也咳了一声,向九保要了一杯冰水醒酒。
“虽然我不知道死者在异世界做了什么,但就在圆鱼舟发生的事、教室里发生的事,基本和你说的一致。那个教室的位置的确移动过,就在你们布置缎带的时候,老师比着自己的手臂长度,把教室往平台外平移了一段。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肯定有很多同学因为这一段距离收获了额外的快乐。”接过九保的冰水,罗警一口闷下,发出畅快的声音,“其实我们的头儿也是异世界人,他会突然消失,多半也是意识到异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在异世界也是当警察的,他的判断一直很准。”
“那在异世界杀人,会判什么罪?她还能回来吗?”胧目的猜测基本被证实,他开始在意起异世界小白的境遇,毕竟杀人偿命这个道理在从来没有发生过凶杀案的平静小镇也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回圆鱼舟……可能……有点难……”樱桃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之前主张让大家等待小白回来的人是她,善意的谎言被戳穿,她也不知所措起来,“但如果直接说你们再也见不到了……我有点说不出口……”
樱桃酱“哇”地一声扑到了宁宁的怀里,虽然她平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身边的人出了事,她还是难过。
宁宁抱着樱桃酱的大脑袋,像在安慰樱桃酱,也像在安慰香久山的其他人:“我不知道她在以往堆积了多少压力和仇恨,但异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如果要亲自‘复仇’,就要付出代价。意外发生后她有近两个小时思考,虽然两个小时可能不够,但她最后做出的选择……我希望是她能接受的结果。”
几人又续了几杯冰水,他们就是默默地喝,没有再议论什么。墙上钟表指针点到十二点时,香久山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串脆响,兔子管家步入店内,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宁宁抱着樱桃酱的脑袋跳下了吧台的座椅,也向大家行了个礼。
胧目送走两位小姐,接着又送走了摇摇晃晃的罗警。
他回到吧台,和九保和小葵一起收拾好了酒吧。
“今天晚上我们睡书库吧。”小葵提议,“卧室可以给龙哥一个人静静。”
在胧目的外婆去世之前,香久山三楼是外婆和胧目两个人的卧室。恩人们知道自己是外人,睡觉都是在书库的书架间打的地铺。
“我们很久没有睡过书库了。”九保心生怀念,跃跃欲试。
“但打地铺的垫子在三楼耶……”胧目没睡过书库,心里痒痒的,但作为房子的主人他要考虑更多现实问题。
“我,我可以把地板擦干净,更衣室里有给客人的毯子,我们可以用更衣室的。”
“我觉得小葵只是怕龙哥。”
“怎么还在怕啊……”
三人当晚拿更衣室的毯子裹了裹,睡在了客座的沙发上。第二天早上,龙哥下楼开工,把他们赶回了卧室。
因为平静小镇正在入夏,三人并未因此感冒,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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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硬纸盒上,晕染成略深的颜色。
猫想像往常一样摸摸她的脸她的手,但爪子却透过她的手臂,没有遇到一点阻力,好像摸上空气。猫变成了透明的猫,她看不见猫,也触碰不到猫。她往坑里填上土,光秃秃的小土堆,到了明年春天就会重新长出野草。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起身离开,猫赶忙过去想蹭她的小腿,但她从猫身体里穿过,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滴落进猫的颅骨,再从舌头下面那片柔软的地方漏出去,残留的只有浓郁得消散不去的苦涩。
“CAT350426号,该走了。”
说话的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自打从宠物医院出来时黑猫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这是他第一次出声搭话。
“你在太阳系第三行星执行任务的期限已到,在行动许可已经失效的情况下,星球上的生物感知不到你,你也无法影响任何事物,就算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咪。猫叫了一声。
“不,‘咪仔’只是你的行动代号,你不再需要这个身份了。”
猫看着黑猫,眼神哀怨。
“别这么看着我,规定就是规定。”
猫不动,仍是看着。
“……好吧,我可以宽限你几天。这片区域还有其他探员需要联络,等人齐了,我再来找你,到那时你不想走也必须跟我走了。”
黑猫话音还未落定,猫就一个箭步窜了出去,飞也似地追上走远了的人类。被甩在原地的黑猫摇摇脑袋,迈开轻巧的步子,也从小土堆旁离开了。小小的荒草地恢复安静,再然后,被人类惊扰而噤声的虫豸小心翼翼地重新鸣唱起来。
天色渐暗,人类到了家。猫趁着门完全关上之前溜进屋。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的小灯亮着柔柔的光。猫有时候觉得人类太爱操心了,猫在夜里能看得很清楚,根本不需要留灯嘛。但猫又很喜欢人类操心,喜欢人类在一切必要或不必要的地方惦记着猫。
猫等着最亮的灯亮起。每天太阳挨上地平线的时候,只要她在家,房间里就会亮起最亮的灯。雷打不动的日常的信号。但是今天没有,灯迟迟未亮,她自从进门倒在沙发上开始就待在那没动了。窗户半敞着,风微微撩起窗帘,气流慎之又慎地流转、盘旋,却怎么也带不动沉闷的空气。
猫熟悉这沉闷,在猫和她相处的这些年里,偶尔能嗅到类似的气味,像水汽,黏在皮毛上,沉甸甸的,不舒服。而通常,只要猫往她怀里一跳,水汽就会散去不少。这次也会是如此吧。猫伏下身,蓄力,助跑,起跳,目标是人类的怀抱——可是一晃眼,猫无声地降落在了沙发后面的地板上。
噢。猫想起来,该死的行动许可已经该死地失效了,猫碰不到她了,自然也没办法用自己的呼噜让她开心一些。猫愤怒地扒拉两下地板,理所当然,地板没有发出被爪子刮擦的尖叫,地板也什么都感觉不到。
猫围绕沙发转过两三圈,终于妥协地在距离人类一个食盆远、不容易不小心穿透的位置蜷缩下来,假装今夜依旧是个平凡的陪伴她的夜晚。
人类不知道透明的猫穿过了她,也不知道地板又挨了两爪子,更不知道此时此刻,猫正在她脚边。奔波一天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疲惫拖着人类沉沉入睡。
猫被一股刺刺挠挠的气息惊醒,腾一下弹起来。
夜已深,房间里依旧只有墙角灯亮着。窗帘敞开的那半边窗户,月光泼进室内,被洒了月光的地板、墙壁、家具,都失了原本的颜色,全部染上莹润的白,显得比墙角灯还要明亮。而就在这明亮月光的暴露下,在猫眼前,一团浑浊的黑影正在接近熟睡的人类。
猫炸了毛,跳到人类和黑影之间,高高地拱起脊背。这团黑不溜秋的东西让猫全身上下每一个能发出预警的部位都在报警。黑影停止靠近,从它身上淌下的影子在猫爪子的尖端若即若离地游移,仿佛猫的位置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让开。”黑影说。这声音就好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音节里都压抑着尖叫。“她的梦正是最美味的时候,你别耽误我享用美食。”
嘶嘶!猫说。
“你不应该在这儿,你的上司怎么没把你接走?”
呜噜噜噜……猫说。黑影原地徘徊一阵,后退了。
“算了,我改天再来。反正你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守下去,你马上就要滚蛋了。”黑影撂下狠话,退进墙角灯和月光都照不到的死角,沉入了黑暗。那股扎着后颈的气息也随之消失,猫慢慢松懈下来。
猫不会思考明天、以后、将来,猫只知道今晚自己打了胜仗。猫心里揣着骄傲,又看了一眼熟睡的人类,趴回原位。唯有见证一切的月亮怜惜地抚摸过猫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小身子,将猫身下本应该是影子的地方也抹上银白。
猫醒来时已是日照当头,人类不在沙发上了,她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出门在外。偶尔的心血来潮会煽动猫跟出去,但每每才刚出去半个脑袋,猫的好奇马上就会被一眼望不到底的走廊扑灭。老实说,昨天追着人类一路回家几乎耗尽了猫所有的勇气,猫还是更愿意待在家,待在自己的领地里。
食盆里有食物,水盆里有水(尽管猫不常用水盆喝水),但猫现在不饿不渴,不冷不热,疼了好久的身体也不疼了,猫可以追牵着绳子的毛球追十几个来回……好吧,没有人给毛球牵绳子,猫也碰不到毛球。
不止是毛球,猫推不动桌上的小玩意,扒不开抽屉,磨不到爪子。猫在大房间小房间里里外外跑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屈服于现状,懒懒散散地摊在窗台上,晒感觉不到热度的太阳。
有鸟停在晾衣架上,猫恐吓它,鸟不为所动。风捎来一片落叶,猫用爪子去推它,落叶不为所动,直到被窃笑的风带走。楼底下,黑猫正在追着一只狸花。猫经常能看到那只狸花,骁勇善战,自从一时大意被人类抓走、耳朵上多了个缺口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逮住狸花。猫从未见过狸花跑得这样快,仿佛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住它,而黑猫紧追其后,大喊着“使命”“任务”“探员”等等。黑猫背上那道弯月形状的白毛随着脊背的快速起伏而流动,像漂浮于水面的月亮的倒影。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走过,一如过去猫和人类相处的每分每秒。黑影每晚都不请自来,然后被猫逼退,留下以“等你滚蛋”开头、“我就如何如何”中转、“咱们走着瞧”结尾的台词。流逝的时间冲淡了空气里的沉郁,与猫相关的物件落了一层肉眼观察不到的薄灰,而人类只是放任它们积灰。狸花还是没被追到,只不过黑猫越来越接近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夜晚,猫守在人类床前,这些天来猫总会等击退了黑影再睡觉。滴答滴答,秒针不安地走动,最为深而黑暗的死角里,黑影蠕动着涌现。猫的尾巴炸起,后颈到脊背的一大片皮肉都在轻微抽搐。
嘶!猫大吼。
“够了!”黑影同样大吼,流淌的影子几乎要咬住猫的前爪。“你们的上司到底怎么办事的,为什么留你留了这么久!都怪你,她就快变得不美味了!”
今晚的黑影似乎格外焦躁,轮廓边缘甚至像猫的毛一样微微炸起,这让它——这让它看上去膨大了一整圈。
不,不对,不是看上去,黑影确实膨大了一整圈,而且还有继续壮大的势头。不一会儿,黑影就大得快要填满整个卧室,人类好像也被影响到了,在睡梦中蜷起身体。庞大的黑影如同积雨云,酝酿着雷霆和风暴,尖锐的气息刺痛猫的每一根神经,猫嘶声尖叫,四个爪子死死扣住地板,一步也不后退。
“快滚开!”黑影声势浩大。“要不然连你一起吃掉!”
嘶嘶嘶!猫拒绝。
“好啊,那就别怪我不客……嗷!”
趁着黑影放狠话的空隙,猫的爪子比闪电还要快,狠狠撕开一片影子,从中淌出一些惊恐、焦虑、不安和痛苦。
“你这个——嗯?!”
黑影猛扑过来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与此同时,猫感受到身后一道温和的气息覆盖过来,没过猫,向黑影蔓延。后者仿佛触电一般哆嗦了一下,气势立刻颓靡下去。接着,黑影嘟哝着一连串听不清的抱怨,飞快消失不见,刚才的来势汹汹仿佛只是个错觉。
猫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回头:不知何时开始,白色的影子坐在人类床边。和黑影不一样,那白影不会让猫起一身鸡皮疙瘩。
“谢谢你这几天一直守着她。作为回报,你想见见她吗?”白影说。
猫不太明白什么叫“见见她”,这几天不是都和她在一起吗?但那柔和的光圈抚慰了猫,猫乖巧地跳上床,窝在侧躺的人类身边,正好填进人类手臂和腿围起来的那个凹陷里。白色的影子俯下身来,将人类和猫一同笼罩。这之前的每天,猫都是因为到了睡觉的时间才会睡觉,而唯有这一次,猫感受到了深深的倦意。
猫睡着了。
睁开眼,是清晨,她正要出门。
咪嗷。猫叫了一声。她在门口停下,回望过来。“咪仔醒啦?在家要乖乖的哦,我下班了回来陪你玩。”
突然之间,害怕外面的猫涌起从未有过的强烈勇气。就是这个时候,再不会有其他时候了。于是猫猛冲过去,平地起跳直接跳进人类怀里。
“哎呀怎么啦,你要和我一起上班吗?”她笑道。“那好吧,就今天一次哦。”
人类抱着猫出了门,走过长长的好像没有尽头的走廊(奇怪,走廊变短了),走到太阳底下。天气晴朗,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经过楼下的花坛,走出小区正门。融在背景里的路人面容模糊,存在感低得好像全世界只有她和猫。
人类抱着猫上了公交车,没有人阻拦说宠物不能上车,取而代之,人类多刷了一次卡。他们在两人座位中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旁边靠窗的座位上,一只背上有着弯月形白毛的黑猫坐在那。
公交车关好门,发动,驶向前方。车上除了她之外,其他的乘客都是猫。猫们很安静,只能听到一只狸花愤怒地挠着座椅的嘎吱声,以及汽车轰隆作响的引擎。
经过四五站,黑猫开口了。
“人类,再过一站你就要下车了。终点站是MEOW22星云,人类不能去那里。”
她愣了一下,“可是,咪仔……”
“CAT35……咪仔已经结束了在太阳系第三行星的任务,该回归母星了。”
“噢……”
人类低头,和怀里的猫对上视线。
喵。猫担忧地说。
“那就……祝贺你凯旋啦,咪仔。”她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但我想你一定完成得很出色。咪仔一直是最棒的。”
喵嗷!猫自豪地挺起胸脯。
只不过三两句话的功夫,叮咚,公交车到站了。这是人类能留在车上的最后一站。她起身,把猫放在自己坐过的座位上。
“再见,咪仔。”她挥手道别,转身下了车。车门关闭,继续向前行驶,直到道路尽头也没有停止。
咪。猫问。
“很遗憾,你不会再见到她……唔,一定要说的话,如果你能等,等到很久以后,她会来找你的。”
喵。猫说。但是黑猫没有接话,黑猫知道,猫这种生物不会思考明天、以后、将来,他们朝三暮四,很快就会遗忘,也没有耐性等下去。但……偶尔,非常偶尔,也会有例外出现。
喵!好像在强调自己的决心似的,猫重申一遍。
“好吧。”这次,黑猫如此回应。
轰隆轰隆,引擎不知在什么时候改变了轰鸣的形式,窗外的景色也改变了,无限无垠的黑色,零零碎碎的亮光又不至于让世界完全黑暗。公交车一直向前,向前……驶向宇宙深处,驶向那个所有星星和生命诞生,又终将回归的地方。
在他们身后,湛蓝的星球渐渐远去,远去。远到融入黑色幕布上的群星,化作一颗嵌在上面的,小小的蓝点。
END
前回書開首說到,禾老爺要在花神山下大排戲宴,南城的乞丐爺炮仗花曾有打油歌一首,唱的便是當日盛況,歌曰:
二月十五花朝節,城外大街遊花神,
花神山上聚仙客,花神山下結賓朋,
仲春會迎衷春者,百花宴請拜花人,
春秋冬夏四方台,梨園群英闘奇芬。
其時禾園之東,花神山下,那花朝集市已熙攘了數日,各種花罈鋪子擺作了八卦陣,京城的做燈師傅皆拿出看家功夫,把花市裝點得好似天地同芳般,祗待十五點亮,造個不夜城出來。
正所謂東君開顏,天公獻瑞。初入十五這夜月明西天,一片清朗碧空,遊神隊伍備齊絲竹鑼鼓,帶著隊裱糊成的仙童仙女,文人墨客,抬著花扎的箱龕籠屜。那領隊的時不時打量月頭,算准了時間好緊著快慢,正好在日頭初升時到花神廟前。遊神隊的杠夫多是附近花農,一行人在廟前將貢品燒起,儺面巫師在火前跳迎神歌舞,待把供奉俱都燒化了,眾人進到廟裡恭恭敬敬地燒香磕頭,祈盼今年花市豐收。將東君與眾花神都一一拜了後,才又回山下花市收拾去了。
到了白日,這花市較前又更要熱鬧了十分。不單販夫走卒,那些京畿各處的許多大小商鋪,這日也都聚到此處擺起攤來,昨夜那些工匠師傅們便已把大小攤子都拾掇好了,幾個有錢的大店,竟把攤子蓋得跟房子一般,有墻有瓦還有樑,都是彩紙糊的,看著卻跟真的無二,好生氣派。首飾布匹成衣鞋靴之類莫論,便是文房本冊金器物什,甚至佛道用的八寶紙錢蠟燭,祗要能與個花字搭上邊兒的,在此都可見著。
集市一頭那排花架,正開著粉紅粉紫的花,叫聽花印社給佔去,擺了各種書冊畫報、版畫捲軸,前邊立了塊牌,印著雕花套色的“花朝專供”四個大字。另邊上是十三塊比人高的木牌,都貼著套色版畫,正中是“花朝十二伶”字,也是雕花套色,兩邊是柳岸所畫十二伶人繡像印稿,色是聽花印社按禾老爺之交代所配,濃淡清艷,各襯其貌。
集市另頭,是京裡幾個酒樓擺的場子,爐灶搭了有一長排,擺滿了大小桌椅,足有小二百桌,有的還圍著簾子,專供各種大小菜品。這邊最是忙碌,酒樓的那些小廝早忙不開,特從周邊農家找來幾十個勤快婦人專事洗完刷碟,才算夠用。邊上圍著各種點心鋪小吃攤,最大的兩個玉餟軒和素慧齋,專賣各種花朝專供的果品點心。至於茶湯酒水之類,禾老爺早已放下話來,凡來者有份,但請開懷暢飲,全由禾園買單。
酒場四方搭了四方台,寓一年四季。禾老爺一人捐了夏冬兩台,冬台唱的全本《長生殿》,台下坐者具是文人公子模樣,一邊品茶,一邊時不時搖頭晃腦指指點點說些甚麼;夏台則是花部的武行三小輪番演,聚集的一眾老少爺們兒吵吵嚷嚷,許多佔不到座的就層層圍在邊上,最是熱鬧。富商臻家捐了秋台,專唱正生正旦戲,也不知是不是臻老夫人的意思,這十齣戲裡倒有八齣唱的苦情,單是一齣《書房訴苦》就連唱了三回。正東的主台「八音獻春」則是眾人合捐所建,禾老爺給題的匾額,除了諸位老爺大人,還有許多舉子文人,農工商販都捐了錢,算是孝敬春神東君的。
請上春台唱戲的都是京中名班中的名角兒,就見眾伶人從邊上一串出來,在台下站了,然後是十二個花神扮相的自上場門出,在台上站定,朝眾賓客見禮。台邊一角報戲的是坊巷有名的唱家盲三爺,彈弦子踏鈴板唱了段《報花名》,報出台上諸伶的班號藝名,正是:
楊柳小生白楊柳,錦衣少年正風流;〔楊柳,戲班名,下同〕
金雪閨門紫芙蓉,好顏清歌六歲紅;
壽喜武生朱鳳生,掃劍彈琴向天歌;
賀家小旦賀喜官,寶月嬌荷眾心歡;
德勝花臉郝叫天,高門巨嗓叱佞奸;
春喜小旦小翠哥,白藕香中笑吟哦;
錦繡小旦裘璧君,裁風繡月織碧雲;
慶台閨門謝明珠,秦樓悲聲才郎誤;
榮升老生葉春霖,紫禁城上雄雞鳴;
富樂老生趙寶德,昇平署中講戲得;
和春青衣杜蘭蕙,大度雍容氣自貴;
保榮老旦嚴瑞芳,慈眉肅目坐萱堂。
台上正唱著,底下便有人議論道:“誒?咋沒見萬慶部的那些老闆們?”旁邊一人聽了,哂道:“嘿,這您還不懂?人那是給大老爺們唱堂會的主兒,哪能到這地方打對台呢!”那人聽了道:“不對,這葉、趙兩位老闆還拿過老佛爺的賞錢呢,人咋都來?”另人回道:“這葉春霖趙寶德都是皮黃班的,那是給咱們爺兒唱大戲的,能一樣麼。”底下正說著,就見眾伶人都一一回了後台棚子,那盲三爺又唱道:
正月柳郎驚夢回,二月楊妃花亭醉,
三月六郎敵寇追,四月貂蟬舞歌媚,
五月嫁魅醜鐘馗,六月西施浣紗配,
七月石宅綠珠墜,八月素秋旅雁飛,
九月陶公采菊歸,十月屈子離騷悲,
冬月明妃琵琶淚,臘月賽花傲冬梅,
四時仙女開天門,十二花神送春暉。
唱罷回轉,絲竹聲起,正是楊柳班兩位當家角兒的《遊園驚夢》。
戲且暫擱,先將那花神山說道來。此山不高不險,祗如平地上凸起一個膿包,本無甚稀奇,連名字也未曾有過。然不知何時,有好事人在此建了座小廟,種上各種花木,成了如今花神山之前身。那小廟少見香火,自建它之人去後,更無人灑掃,早成荒丘,至百年之後,才有禾老爺將這山包購下,拆去破的,新蓋了這花神廟。
此廟坐西朝東,以示迎拜春神東君,廟門前一面八字花壁,乃是四十多個徽州雕花匠用時半年方成,陽面刻的是錦簇花團捧著「萬艷歸春」四字,陰面是鏤刻精雕的十二月花時圖,每月各配了古人詠題詩一首。大門牌匾上花神廟三字,乃是自三王傳世之作中各取其一所得,左右一副對聯,據說是出自禾老爺的手筆,題的是:
千紅領袖司春主,筵君品香,作此瑤臺仙境客。
萬紫承恩乞艷奴,引子和月,封為碧海玉樓神。
頗有些香艷之味。
大門上請的兩位仙女門神,內中是一方庭院,四周廊墻花窗頗有些江南風韻,墻上彩繪的各種花神故事,還題有許多文士們的獻詞讚賦。
正殿為三開間,前設月台,台下香煙裊裊,邊有兩個穿粉地繡花法衣的道童侍候,殿門上雕的是各種吉祥花樣,將將開了中間兩扇使人祭拜。殿正中供一尊淨白的花神像,頭梳摶雲髻,身披觀音帔,衣襟半敞,婀娜身姿似透非透,翩翩羽衣如舞又飛,玉指輕拈一朵將開未開之牡丹,纖足微挪踏半灣漣漪春波,真可謂無聲聲更嬌,無風衣自搖,一看便知定是出自福建德化窯的天工之手。花神左右隨侍一對粉彩描金的男女花童,皆垂髫簪花的模樣,一者挎籃,一者捧盤,亦是生動可愛。神像後懸一匾額,上題七絕一首,曰:
無價琳瑯盈滿目,
飛衣搖佩掃香塵。
夜眠雲榻迎仙客,
解夢何需問鬼神。
暗喻此地主人身份。
神前供奉各種香花鮮果,另有疊疊詩文墨翰,乃是京師才子們所奉。一旁有幾個年輕道長,皆穿綠地繡花袍,奏金革絲竹之樂,祗為首那個穿的紅地繡金,手敲木魚唱花神祝誕文,皆是諸位才子們所填步虛之詞。再看南北兩間,各供著男女十二月花神的紗絹小像,周身以當令的絹花為飾,同有不少鮮花墨寶上供。
花神殿後有個鎖麟堂,帶幾間稍憩用的耳房,中間是個挺大的園子,被個春秋池隔作了東西兩邊,一曰點三春,一曰屬三秋。春園連著池子分出的小溪,種花樹芳草,秋園以細石鋪了滿地,高矮几錯落擺設,以各種盆景裝點。春秋池中一個小亭,以水中幾枝銅鑄荷葉相連,四周懸掛紗簾,簾內一人正在鼓琴,看不清是何模樣。池邊散落著幾套青石桌凳,有的桌面還鑿出了楚河漢界、縱橫方圓。堂中備了文房,一些不喜山下吵鬧的文人雅士都在此處遊玩品題,則又成另一番風景。
鎖麟堂後園有連廊曲折,隨流水一路而下,通向山腳的萬花樓。萬花樓四方皆開門,正門面對禾園之內,東門次之,北門連著鎖麟堂,南門連著一排倒座房,是給下人進出所用。樓中此時正唱昆曲折子,唱戲的是禾園裡蓄的家班,名喚「天華宴」。這天華宴中多是禾老爺從外邊戲班物色來的優童,本就是色藝俱佳的,再由班內的教戲師父一番調教,作得些許學問,與一般戲子自是不同。這天華宴另設女班,若非入幕之賓,是斷見不著的。
柳岸本就不甚聽昆戲,因覺無甚新意,不若亂彈新聲新事層出。這天華宴又是全憑禾老爺喜好做戲的,便是唱的新本子,亦不過是將古調替換幾個新字眼而已,加之禾老爺特喜小生小旦戲,天華宴中雖亦有淨末丑行,然全若龍套一般。柳岸覺得無趣,便藉口先行離開,本想繞去花市看戲,然四台闘春實一番胡鬧場面,曲聲互毆,哪裡能專心看戲;鎖麟堂雖安靜些,然與那些舉子們亦無甚話可講,見面祗覺尷尬。
柳岸如此想著,便起了先回戲云臺的心思,然再想這來回一趟要花費太多時間,又祗得罷了,便藉了方便,要尋個清靜處歇息。尚未出園子,見那邊幾個人,正是楊柳班的,山那頭花神戲剛唱完,便趕緊著過來,不敢稍有怠慢,走前的便是當家小生白楊柳,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見了柳岸忙來請安。
要說這楊柳班的白楊柳,實非白楊柳,而乃小白楊柳。他家師父正是楊柳班的第一代班主,如今已有五十多歲,早不唱戲,專心教授弟子,幾年前把自己的藝名白楊柳傳給最得意的小弟子,便是此君。禾老爺素喜昆戲,愛聽楊柳班的小生小旦,時常叫他們來唱堂會。然這楊柳班的名號犯了楊柳岸的諱,禾老爺倒是個看重人的,故而若柳岸在,便不叫他們。柳岸聞聽此事,寫了闋讚詞寄贈楊柳班,禾老爺知其深意,此後設宴不再避此諱,祗隱去楊柳二字,稱白家班,而楊柳班上下亦是知曉禮數分寸的,雖得其愛而全不恃此而驕,但凡去到禾園唱堂會,便是柳岸不在,亦祗以白家自稱。
小白楊柳另有個別號叫“二月春”,是禾老爺所起,取自唐賀監詠柳之絕句,於是便又引了個小字出來,曰玉妝。白家班當時收得柳岸寄贈之詞,所敬之詩便是玉妝所寫。柳岸贈詞到底不過應社之作,因而並未放在心上,卻未想玉妝之和詩,雖是為謝贈而撰奉承柳岸之作,內中卻可窺得玉妝對樂律之深諳,於曲詞又更有一番見解。自此後柳岸與他便常互遞書信,探討樂律之事。
今日於萬花樓偶遇,隨意寒暄了幾句,柳岸記得之前信中所言,便問道:“之前信中所說,你可考慮得如何?”玉妝道:“十三爺說的可是讓我寫戲論之事?”柳岸:“自是此事。”玉妝猶豫道:“蒙十三爺抬愛,我本無那個身份去推辭,然玉妝亦不過戲台下區區一幼學之童,何敢妄言戲理?”柳岸但笑道:“我說讓你寫,又未說讓你現在就寫。我看你對戲中所用曲樂等事頗有鑽研之心,倒可以在這多花費些功夫,想來定能別有一番作為。”玉妝聽罷面上一紅,道:“雖不敢妄與先賢相較,然當今世上,十三爺可算是大家,若論曲樂,您都不下筆,我一個戲子又怎敢造次,若傳出去,豈不是更讓人恥笑。”
柳岸哈哈一聲,道:“大家不敢當,祗是自古觀來,各朝皆有其最擅之體,漢有賦、唐有詩、宋有詞、元有曲、自前朝又有傳奇、小說。然要我論,我中華最集大成者,正在當今戲台之上,詩詞文章,歌舞樂白,無所不包,眾生百態,忠孝義節,盡在其中。讀書人學古體作法,非祗熟讀其文,亦當熟稔其理論章法,我雖不知這戲論能否啟後人之蒙,然定絕非無用之物。若你們這些真正唱戲的都不敢論其章法,那我們這些祗會看戲的,豈不更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之前你我二人書信相談,我看你似乎並無甚花雅門戶之見,若此論可成,想必對梨園各部皆有益處。”玉妝聽了,細一思索,便覺有理,卻又道:“若論樂理,當是萬慶班的月卿最有鑽研,十三爺怎麼不叫月卿來寫?”柳岸搖頭,道:“月卿之鑽研全在己心,他自有所成,卻難成章法而使他人可從。況他家父之事想必你亦有所耳聞,他便是有此心,恐也無力為之。”玉妝聽罷點頭道:“玉妝明白了,雖不敢就此應允,然爺此番話,玉妝會好好思量一番。”說罷二人便道了別,玉妝匆匆趕往戲房扮裝去了。
柳岸隨意晃蕩了一陣,實無處去,祗得又回頭來,正見文清與一個小旦在說些什麼,那小旦低著頭以袖捂嘴正哭,未等柳岸過去詢問,轉頭便跑開了。文清未追,回頭見柳岸走來,柳岸道:“那不正是月卿麼?怎會與你一道?”文清問道:“那是何人?”柳岸道:“便是萬慶班的小旦莫言琴,月卿是字,他的《漢宮秋》你是看過的,還說過好呢。”文清道:“原來是他,我祗覺面熟,不曾記得姓名。”柳岸便道:“你尚未說你二人呢,你說了什麼話,還把人弄哭了?”文清道:“怎是我錯?明月說禾老爺請你來萬花樓聽戲,我才從花市過來尋你,結果沒見著你,倒叫那伶兒給撞了。”柳岸奇道:“月卿為人向來謹慎,怎會如此莽撞?”文清搖頭,道:“我亦不知,祗他見我就哭,我本想安慰兩句,你便來了。”柳岸便打趣道:“莫不是文清兄你那副尊容,把人孩子給嚇著了?”文清聽了倒不甚在意,祗說月卿許是唱錯了戲被禾老爺責罵,柳岸卻道:“你若說喜官,我還能信,月卿是斷不會唱錯戲的。”文清道:“為何不會?人總有出錯的時候。”
二人正說著,裡邊就出來個人,見了他們過來請安,柳岸忙問了內中之事。原來月卿今日來萬花樓唱戲,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裝扮時竟把配鳳冠用的翠泡,錯拿成了苦條子用的銀泡。那人道:“而且插錯了哪兒不好,就錯在正頂尖兒,這不觸老爺的霉頭麼!”柳岸一時無言,半晌道:“禾老爺現在可還氣著?”那人道:“看面相還繃著呢,後台的都有些怕。十三爺,要不還是您去勸勸吧!”柳岸道:“我豈能勸得了禾老爺。”那人又勸了幾句,柳岸猶豫一番,並不太願此時進去,祗好道:“待我看看再說罷。”便打發那人走了,一邊暗自道:“莫不是他家那位老父又整出什麼名堂來了?”文清聽見,不明所以,見柳岸抬手比了個煙槍,心下了然,皺眉道:“可惜文忠大人當年一把大火,也燒不盡這滿城煙霞。”恨罷深歎一氣,又道:“那你可是要去探望月卿?莫忘了今日禾老爺是來請你聽戲的,可不好忤了他意。”柳岸笑道:“你倒是替他想得多,不如兄台親自去?”文清道:“那幾條胡同我向來不去的。”柳岸道:“月卿的香雪堂卻不在那兒呢。不過月卿那兒我也是向來不去的,拘束得緊。何況他有喜官、鳳生兩個結拜的兄弟,讓他們去便是了,哪輪得到我。”說罷又無奈道:“如此說來,我還真不如去討好討好裡邊兒那位老爺,求他能一時高抬貴手呢。”文清道:“我看禾老爺對那些唱小旦的向來寬和,真有如此嚴重?”柳岸搖頭道:“他這還真不如唱錯戲呢。”
邊往裡走,文清突然又道:“按你方才所言,那喜官也曾唱錯過戲?”柳岸瞧他一眼,呵呵道:“錯是真錯過,然憑文清兄你,卻還聽不出錯來。”文清道:“這是怎說?我雖不若你精通,然但凡熟戲,也能分出個好歹正誤來。”柳岸哈哈一笑,道:“那齣戲你正巧看過兩回。戲裡有段百字聯珠串當對的一百單八板,他對上了第一百又七,那打板的是老手,吞了那最後一下,你可聽出來了?”文清哪裡數過,愣住半晌,祗得搖了搖頭,也不再問,二人同入萬花樓陪禾老爺聽戲去了,此不贅述。
是夜,花神山下燈火通明,夜不宵禁,人群更多,許多女子也趁花朝節出來觀燈。或在轎中掀起紗簾一角,或用扇子半掩面頰,一些艷羨之人哪裡還顧得看燈,眼珠兒早不知隨著哪個窈窕身影去了。山腳有個玉鏡池,圍著這玉鏡池建著個園子,墻內用厚布帳子高高圍了一圈,使外邊人偷窺不得,乃專供女客遊玩之地。園內架了鞦韆,搭了歌台,也擺了各式茶點和姑娘們用的各樣胭脂首飾,任她們挑選,此處一切都交由酒樓的女眷們忙活。四方台那邊從早唱到晚也未見停,日落了山,人倒是愈發多起來,姑娘們不敢去擠,就都到這兒來。
此處登台的是禾園天華宴的女伶,還有外邊請來的萬慶班。這禾老爺雖然倚仗有許多錢財,倒也不敢越那男女大防,讓他們同台唱戲。園子裡搭的是兩個小台,中間隔著場面,並不打擂,左邊的唱完一齣,右邊的再唱,如此輪番,都是小生小旦之戲,最是悅目。
園中有個二層小樓,臨著池邊,正對著戲台,祗請大家千金上樓。觀戲閣中,京兆尹之女瑤蟾正端坐窗前,上身是藕荷色衫子,下穿桃紅鑲帶面裙,手拈一把小扇,半掩著面看著歌台風月之戲。旁邊伺候著二個老媽和一個丫鬟,因離著遠,便把紗簾都捲高了,方能把台上看得清楚些。要說這瑤蟾年方十四,在府中也算聽過幾回堂會,然都隔著個院子,難聽真切,更未曾親見。數日前禾園廣發請柬,迎眾閨門女兒來此同慶百花生日,這帖子自也到了京兆尹府中,她父礙於禾老爺顏面,這才初開閨鎖,使她今夜得以離府稍作走動。
方才坐在四面厚掩的小轎裡,雖聽著外邊各種聲響嘈嘈雜雜,然那兩個老媽一左一右跟著,也不敢掀起簾子看看究竟,直到進了這玉鏡池邊,眾客皆是女子,方才不必再遮遮掩掩,敢撤了圍身的帳子,微微放寬心來閒賞。便見台上一對生旦唱罷去了,又從另邊出來一個小旦,一身金銀繡的素白衣裙,緩動雙足,夜風拂了衣袖,好似遊仙飛雲一般。那邊琵琶竹笛悠長綿邈,台上人兒唱得旖旎婉轉,正是寒宮嫦娥清孤之曲。此時幾個彈音輪過,挑起台下姑娘們心中藏事,仿佛那台上人兒,正是自個緊鎖閨樓中分身。瑤蟾此回才算親見歌台景象,哪裡還顧得老媽回府的催促,眼兒心兒早就跟著台上仙子一道飄飄蕩蕩,晃晃悠悠醉了去了。
那嫦娥正是月卿所扮,今日方在眾人面前挨了禾老爺的責罵,已是羞愧難當,又惦記著家中那醉生夢死早不辯西東的老父,心中愈發煩悶,就著琵琶聲引出的一股子幽恨,竟是落下淚來。台下的姑娘媳婦們平日少有見過戲的,見他落淚,還以為是入戲深了,反叫起了好,更有甚者,平生出一種憐惜,也不禁抹起淚來。
此時月色正隱,歌臺對岸,小閣帘下,花燈高懸若天星落光,閣中氤氳霧鏡,似有仙嬛倚坐待宵,看未清面目,而朦朧遠色,亦不知自夜露眼霧中來,難辨分明。而自觀戲閣中望來,臺上仙子清麗素雅之姿,將園中璀璨燈火俱都掩去,仿佛天地不過此一人之歌臺,風月不過自她生之境象,正是:
歌臺目樓臺兮,若蟾宮桂娥之端坐;
樓臺聞歌臺兮,如雲河玉妃之垂吟。
一折唱罷,月卿便下了場,卻祗覺腳步虛浮,頭暈眼迷,久久也未回魂,本該再往郢雪臺去唱的戲,也讓跟包的去稱病辭了,兀自回了香雪堂。那瑤蟾坐在閣中,臺上歌樂不絕,聽來卻都如凡詞俗曲般,嚼而無味,便也依著老嬤的催促,回府去了。
欲知後事,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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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传说,在冬季的深夜开车经过玻璃河大桥,或许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当你想要停下来观察时,他便会消失不见。
科灵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并且对于那个影子感到抱歉。
“烈瓦!”
有些荒唐好笑的是,这起关于死亡的意外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做错事,科灵只是担心烈瓦的精神状态而给他推荐了格雷戈里这个艺术展策划商人,格雷戈里在知道烈瓦的作品实际上没有达到真正的“艺术品”级别,但依旧愿意免费帮他办展,结果两个人一回头发现某个不知名艺术日报的作者把这位刚刚上路的仁兄批判的颜面扫地,导致烈瓦这个好不容易走出抑郁阴霾的“艺术家”一怒之下直接一脑袋砸到冰面上当场暴毙……不得不说这确实有点太艺术了。
表面上看来是这样,但科灵总感觉哪哪不对劲。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说的‘他看起来精神多了’实际上是抑郁转双相了?”
……
虽然死人不能复生,但是这样的说法显然有些太敷衍了,所以为了还这位老同学一个公道——当然也有可能是科灵真做噩梦了……毕竟在极夜的日子里看见一个湿漉漉的家伙站在自己床边实在是有点惊悚。
“喂!去玻璃河大桥!”
即使是交通要道,也只有偶尔几辆零散的车辆,越往郊区开科灵心里边越发慌,这绝对是自己做过最缺脑子的事了,万一要是真的见到烈瓦了,该怎么和他解释好呢?
在冬季夜晚结冰的河流因为月光的照射而变得闪闪发光,但随着日益严重的气候污染,很少能看见如此明亮的月亮了,河流也随之暗淡了下来……还没等到适合人人出行旅游的时代,这样的奇景就要消失了吗?
“烈瓦,你真不应该去学翻译,尤其是在信息时代。”
科灵拒绝了同行人的陪伴,独自一人下了车,漫无目的的在桥的人行道上走着,自从烈瓦在这里一跃而下后经过了一次翻新,护手都换成了不易生锈的金属,上面还有许多突起的圆点,大概是盲文什么的。
苏克是一个很好的国家,但烈瓦是被迫留在此地的外乡人,因此这样的幸福不属于他,甚至办一张医疗保险都需要科灵陪着他,只因为他看起来不像苏克人。
“又不是我想来这里的!是我父亲做的!”
他的那个苏克人父亲,把他骗到这个国家来,然后自己就这样轻飘飘的被几吨炸弹碎的连渣都不剩,没有任何人做错事,要怪就怪那些疯狂的复国主义者吧。
科灵扒着扶手向下看去,月光照射在冰面上,竟然恍的有些刺眼,烈瓦从上面掉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被闪的睁不开眼呢?
“你见到了嘛?”
“没有,回去吧。”
拖着有些劳累的身体回到家中,科灵竟发现自己走的太急忘了关灯,屋里散着橘黄色的柔和灯光,以及一只湿漉漉正在暖气边上烤橘子吃的幽灵。
作者 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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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十年前。
龙的大半被赶尽杀绝。
留下的,只有幼小的孩子。
孤儿,总是容易惹人同情的。
那之后,幼小的龙之子们就成为了这个城镇的居民。
至少公文上是这么写的。
与长着鳞片的成年龙不同,幼年的龙与人类的外貌并没有太大的差异。有一处不同,琥珀色的瞳孔。凭这一点,可以清楚地区分出她们。
就在刚才,她还在被人类的大人们揪着头发,说什么滚出这个城镇云云。
她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拼命地挣脱大人们的束缚,但是这根本就毫无意义,大人们一把抓住她,然后就往前拖拽着。
她拼命地叫喊着,挣扎着,但是没有一个人理她。
最后,她终于忍受不了了。她开始嚎啕大哭,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迷失了她的心智。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但是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在那一晚之后,她只剩下了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着头发的手好像松开了。
于是,她开始朝着远处奔跑。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但是她依旧咬紧牙关向前跑着。
她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而已。
她希望,逃离了这里,她的父亲母亲会回来找到她。
她希望,她能够回到家中。
她希望,她能够重获自由。
她不断地祈祷着,但是,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她只是在不停地跑着,跑着,一路奔跑着。
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膝盖磕出了血。
她哭了。
因为周围没有人。
一阵风吹了过来。
树叶纷飞。
一股熟悉的气息飘散而来。
她感觉到了。
是龙的气息。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忍着疼痛,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朝着前方走去。
前方。是一条溪流,溪水的另外一边是一座山峰。
她朝着山峰跑了过去,但是。脚步却像是灌满铅一般沉重,她感到浑身无力。
但是她依旧咬紧牙关继续前行,她不愿放弃任何一丝一毫的希望,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于是,她还是向前迈去。但是,越往前走,她的心里就越加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够听到谁的脚步声,当她停下来的时候,脚步声也停了下来。仿佛是她自己的脚步声一样。
这时,一股风又吹来。
她的眼睛更加的亮了。
她朝着山峰冲去。
这次,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反倒是感觉自己很轻松。
又是一阵风刮过。她已经跑上了山峰顶端,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一只巨大的龙。正躺在山顶的草地上。它身上的鳞片已经变白,看起来像是已经死去很久了。她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这个模样。她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她知道,她终于到达了她该到达的地方。
少女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似乎部都被抽干了。
她倚靠在泛白的鳞片上,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她已经无力再跑动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有任何奢求,而她也不再奢求什么。
"啪嗒!"一滴水滴从天空中掉落,滴在了她的额头上。
下雨了。
她睁开了眼睛。
"呼~~~~~"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她感觉到自己轻松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妈妈。"她喃喃的说道,嘴角流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不能再睡了,我还要去找自己的家。不过,我真的好困。"少女喃喃的说道,但是,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她怕自己一睡着就会错过。她不想自己错过自己的父母。于是,她便努力地睁着自己的眼睛,她不想让自己睡得太快。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但是眼皮沉重极了,她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睡意的侵袭,睡了过去。
她仿佛感觉到一双大大的手将她抱在怀中。
那双手带着她的身躯。她在这双手的怀中飞翔着。在云层中穿梭着,在天空中翱翔着。
她们飞翔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她们在空中飞翔的速度竟然超越了光速,在这个速度下,少女竟然一点也不害怕,相反她觉得很舒服,很享受。
这时,她似乎是做梦了。梦境之中,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的母亲还在自己的身边的时候,
她对自己微笑着。
看着母亲开心地笑着,少女也跟着她高兴地笑了起来。
她也不想睡觉了。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某冷门老番的某热门电影AU同人()
沙漠永远是公平的。
傲慢的人、怯懦的人、愚蠢的人与自私的人都无法在这里生存,强光与高温会炙烤每一寸皮肤,干燥的空气不断地夺去水分,最终留下的将只会是一具皱缩干瘪的躯壳,被风暴侵蚀后消失于沙漠之主锐利的密齿之间。
因而人们知道,要崇敬这片覆满黄沙的大地,要将自身驯服,用信仰和千年来积累的经验与智慧换取存活下去的力量。
但沙丘上活着的不只有最初来到这里、挣扎着构建起一切雏形的弗雷曼人。遍布厄拉科斯的香料让这个星球轻易地成为了不断被争夺的地方,外来者降落在这里,又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死去。
即使斗争与混乱从未停止,人们流下的鲜血仍不足以染红广阔无边的沙丘,这里一切如旧,炽热的白昼与酷寒的黑夜轮换如常。盘踞于香料开采区的势力换过不知多少轮,而那些在沙子中闪闪发亮的珍贵资源却不会因此改变丝毫。
如今在哈克南家族的掌控下,帝国对香料的开采强度达到了顶峰,数不清的开采车分散在各处,像吸血虫一样嵌在黄色的沙漠中,毫不知满足地卷起能被抓走的一切。
于是自然而然的,被头顶规律的震动召唤来的沙虫从极深的地底钻出,它们有时会扑个空,但更多的时候,那些吸血虫会连同其中的人类一起在那张深渊一样的巨口中被绞碎。
然而就算面临着这样的危险,哈克南家族也并未放松开采的工作,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将是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躲在厚重的金属之中的人们坐得越高,便越无法看清地面上的细节,所以当那片散落着数十支吸管的沙地突然扬起尘埃时,随行护卫的士兵连武器都没能举起就被突袭的弗雷曼人切断了跟腱。
前置侦察队几乎全部倒地后,高高在上的警卫兵才发觉了异样,架起狙击炮向着下方射击。弗雷曼人熟练地冲进开采机勾爪的阴影中,躲在了狙击手无法看见的死角里,而领队的长官正要分派士兵前往地面迎击,观察哨便立刻传来了一个带着惊恐的声音。
“——是他!”那声音喊叫道。长官猛然意识到什么,冲向最靠前的舷窗,趴在上面朝下看去,在望见那个从视野中一闪而过的漆黑身影之后一拳捶上了窗沿。
重型开采车本就是个丑陋又笨重的庞然大物,靠着无数节肢与履带来拖着自己的身躯在沙漠上移动,而在这样的巨物跟前,那个敏捷的身影显得更加微小,飞快地穿梭着以至于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到。
狙击手徒劳地追踪着这抹黑色的影子,枪声不断响起,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一发子弹会成功命中,他们的一切尝试从这个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就都宣告无效了,而现在留给他们的,或许只剩下祈祷的时间。
枪声回荡着传到远处的一座沙丘上,另一群弗雷曼人缩在脊线的后面,遥望着那片混乱的战场。在这些人中,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女烦躁地将一头编成麻花辫的红发甩向身后,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与其他人所表现出的带着期待的紧张不同,少女独自趴在人群的最边缘,紧紧抓着望远镜的镜筒,就好像自己也身处镜中所看见的战斗里一样,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她感到担忧。
和敌方的狙击手一样,她的望远镜同样追不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而这只会增加她的不安。没事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知道一切都会顺利的,他们执行过好几次这样的战术,每一次都很成功,这次自然也会一样。
似乎是不断的心理暗示起到了效果,烦躁的感觉渐渐散去,她稳住呼吸,开始能够集中精神去观察自己所看见的一切。
在那片被人们关注着的战场上,狙击手已经停止了无用的举动,而那个黑色的身影也趁着这时加快了速度,轻巧地贴到了开采机的侧面。
屏蔽场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一层无用的装饰,他伸出被手套覆盖的手掌轻轻拂过开采机布满风沙摩擦痕迹的表面,蓝色的光芒亮起,巨大的机械因着惯性继续向前推进,从他身边滑过,而他收回手抛出钩索将自己拽向另一台开采车,转头只看了一眼那个因为过载而在沙地上分崩离析的怪物。
赤红的屏蔽场危险地抖动着,像玻璃一样碎裂开,躲藏于暗处的弗雷曼人就在这时从阴影中奔出,跟着那个瞬间就解决了一半威胁的人冲向前方。
齿轮与钢铁的造物并不是第一次在一具血肉之躯面前这样不堪一击,早在四个月前,几乎完全一致的事情就已经发生过了。
那时哈克南的士兵们还没有把弗雷曼人时不时的突袭当一回事,带着可有可无的警惕碾过一座又一座沙丘。但是突然有一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这样出现了,靠着不可思议的敏捷利用钩索移动,杀死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敌人,紧接着用不知什么方式报废了一台开采车。
从那以后,开采香料的队伍便时常遭受重创,而即使做好了足够的准备、让每一个士兵都无比警觉地执行护卫,那个漆黑的影子仍会如同死神一般,握着他无形的镰刀收割走每一条胆敢阻拦他的灵魂。
所以这一次,他们仍然像往常一样,能做的只有垂死挣扎。
剩下的那台开采车及时停在了原地,好让塔台上的狙击手能够精确地瞄准,士兵们从底部的门中跳下,打开屏蔽场拔出刀迎向了冲过来的突袭者。弗雷曼人掌握着巧妙而野蛮的格斗术,而远处的少女无心去关注他们的战果,目光在缠斗的人群中寻找着,终于在最靠近开采车的地方抓住了想要看见的身影。
那个人从倒在身后的尸体旁经过,闪开一旁士兵砍向自己的刀刃,低身用快到看不清的动作将他掀翻在地上,然后夺过对方手中的刀刺了下去,紧接着灵活地转身扬起手臂,割开了另一个从身后扑上来的敌人的喉咙。
哈克南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接连倒下,尸体为他铺出通向庞大机械的路,少女屏住了呼吸,而那个影子终于来到了开采车前,像之前一样抬起手,轻轻地按了上去。
幽蓝的光芒再度闪过,静止的机械从内部震颤起来,那人收回手转身奔向自己的同伴,同时对他们喊着什么。弗雷曼人在这时全都停下了动作,甩开还在挣扎的哈克南士兵,又一次跟着那个身影跑向其他人所在的沙丘。
少女一动不动地趴着,从望远镜里看着他们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又转向那台已经开始剧烈抖动的开采车,等待了片刻,在看到火光与硝烟之后听见了沉重的爆炸声。
机器在连锁的爆炸中坍塌,而即使隔着足够远的距离,少女也觉得自己似乎能感受到那从中传出的冲击波与灼人的热度——就如同半年多以前,她在母星的战场中感受到的一样。
那场并不光彩的内战中,几乎整个星球都陷入了残酷无情的厮杀,连永夜也被火光映亮,“星星”的光芒早已经无法可见,各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声响却一刻也未停息。
一天前少女还在父亲的研究所中和自己的孪生弟弟一起参观,可仅仅过了一天,那里就仿佛沦为了人间地狱。
父亲在眼前被清理部队杀死,而自己又在逃亡时和最后的亲人失散,孤身一人躲过狂暴的民众之后,少女在小巷中穿行,捂着嘴一眼也不敢看两旁堆在地上的尸体,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此刻的现实更加荒谬。
然而就像是要教训一下她的天真似的,当少女拖着僵硬的双腿走过拐角时,一个穿着清理部队制服的人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突兀的相遇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少女先一步反应过来,勉强为自己争取到了逃离的时间,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跑。她又一次经过那条满是死尸的小巷,在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一个慌张,差一点儿把自己绊倒,却正巧躲过了一颗从她耳边擦过去的子弹。
少女浑身冰冷地直起身,回头看见那个追杀的人没有停下脚步,一边换弹一边继续向自己接近,当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她的视线时,少女终于让自己的四肢重新动了起来,抱着头向前狂奔。
枪声几度响起,但就像是上天眷顾,猎物却始终安然无恙。纵使如此,少女也丝毫不敢放慢速度,她知道那个人依旧紧咬着自己,而等到被追上的那一刻,她将再无处可逃。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少女大口喘着气,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很快就要耗尽。酸涩感涌上鼻腔,泪水就要夺眶而出,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几乎可以听见另一个粗重的喘息,而就在这时,一个影子出现在了小巷尽头。
那个人像个幽灵一样突然闯进了少女的视线,却仿佛梦游一般自顾自地慢慢走着,一眼也没有看向这边。
“救救我!”来不及多想,少女大声喊道,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扯破了一般嘶哑而颤抖。枪炮声与爆炸声所组成的背景音中,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四处冲撞,恐惧与绝望紧紧掐着咽喉,但她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控制住咬紧的牙关,张开嘴巴喊出了口。
“求求你!”她又一次对着那个身影呼喊,觉得不会再有下一次发出声音的机会了,便不顾一切地让喊声震颤了自己的声带:“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仿佛是这垂死挣扎的求救终于冲破了空气,那个彷徨的影子如同被什么击中了似地摇晃了一下,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转过了头。
数十米的距离在这一刻比星系两条旋臂最末端的星星间的距离还要遥远,少女在看见那人望向自己时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时间在周围变得缓慢,下一秒,就像是时空真的凝固了一般,视野中的身影消失了,一道漆黑的光从眼角闪过,而紧接着她听见身后穿来凄厉的惨叫。
有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崩塌,少女像被那惨叫声抽走了仅剩的力气一般跪倒在地面的瓦砾上,低头把脸埋进松垮的衣领里蒙住,好让自己的过呼吸缓解过来。
她没有回头去看,但奇异的是,现在她知道暂时安全了。这种想法从何而来?少女在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这个问题,却无法为自己做出解答。忽然间安静下来的小巷让她清楚地听见了自己依旧难以平复的心跳,还有那个从身后靠近的、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少女做了个深呼吸,偏过脸在肩膀的衣服上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向那个救了自己的人看去。
漆黑的身影顶着暗淡的夜空立在她面前,少女睁大双眼打量那张比预料中年轻得多的脸,完全无法将自己看到的人和一个“杀手”联系在一起。但杀手满身是血,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空洞的眼睛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分钟前曾对着自己的枪口,禁不住抖了一下。
“……站起来,”在她能做出其他任何反应之前,杀手开口了,“跟我走。”
两个平淡的祈使句像是某种命令,又更像是声音的魔法,支撑着少女让僵硬的身体站起,抬起两条早已疲惫不堪的腿,跟上了这个陌生人。无数流星自天空中落下,如同一场骤雨砸向大地,垂死的光芒浸透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于是从那之后,她知道自己将再也无法回头。
Summary: 卡珊德拉向后倒去,就像这样她就能忽略她剧烈的心跳,就像这样她就能欺骗自己不曾动心。
作者:【十二招】杏梓
评论:任意
PS.是DC旗下角色史蒂芬妮·布朗和卡珊德拉·该隐的同人文,是一篇gl,时间线来自漫画《蝙蝠女 V1》,故事发生在史蒂芬妮死亡的那段时间内(是真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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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珊德拉找到了一卷录像带。
这有点奇怪,因为卡珊德拉不记得这里有这么一卷录像带。这不是一个她经常来的地方。准确的说,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她不再来这里,或者说,她不敢再来。
窗外在下雨,雨水敲击着窗户,像是一声声枪响。卡珊德拉看了一眼窗外,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那个紫色的身影从窗边飞过,降落在另一片屋檐。
她晃了晃脑袋,在唇间溢出一声叹息。
“Steph……”
这道声音不会比呓语声更轻,但是那个向来灵敏的人却没有察觉,似乎那道声音和呼吸没什么不同,似乎她根本没有发出过那声叹息。
看看吧。卡珊德拉想到,她不知道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但是她有点累了,不多,只有一点,她想要放松一下,听着雨声看部录像带似乎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她翻出了相机,插入了那部似乎已经有点褪色的录像带。
【“嘿!这里是史蒂芬妮!这是我的朋友们!卡珊?芭芭拉?来见见我的摄影机小绿!” 金发的少女冒了出来,她朝着镜头挥手,然后拉入了一个黑发的,明显是亚裔的少女。】
那是我,我很开心。卡珊德拉有些茫然的看着屏幕,她不知道这是哪一天,似乎是一个夏天吧……她们当时要做什么?
【“你好,小绿,我叫卡珊德拉。”那个黑发少女点了点头,无比认真。
“小绿?这个名字太怪了!你为什么不起一个好听点的名字?”另一个红发的女士钻入了镜头,那是芭芭拉,坚强的,坐在轮椅上的第一任蝙蝠少女。
“那我叫它小灰你乐意吗?它可是个神奇男孩!”史蒂芬妮对镜头大笑着,翻了个跟头,“怎么样?wonder boy?”
"不,我忽然又觉得小绿不错了。”芭芭拉扶住了额头。】
卡珊德拉扯了扯嘴角。确实不错,她是指wonder boy这个名字,当然,第一任罗宾也很棒,迪克格雷森也确实是一个好人。
【“哈!我就说我总是对的!”金发的少女扬起头,肉眼可见的得意洋洋,“让我来给小绿表演个帅——兹兹——的……】
那段帅的最终还是没有录上。卡珊德拉抱住了身旁的软垫,是什么原因来着?啊!是因为史蒂芬妮尝试了一个平常绝对不会做的动作,最后成功的……被滑板砸了脸。
嗯,这是她自找的,录像也是她当场删的。芭芭拉有拦了,没拦住,那只金毛最擅长即兴发挥,芭芭拉竟然也真被她绕过去了,任由她删掉了录像。卡珊德拉的那个微笑终于还是勾了起来,那段记忆真的很棒,她们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摔跤,受伤,飞上天空,再拖着尾焰坠落。
直到天黑,直到她们开始下一次录像。
【“你说,我们今天晚上能看见星星吗?”史蒂芬妮摊在滑板场的深坑里,乱七八糟的涂鸦在她身后,组成巨大的‘士兵’。】
那是史蒂芬妮画的。卡珊德拉注视着那片脏兮兮的紫色,它的上面冲冲着尘土和划痕,那是史蒂芬妮和她的伙伴在那里留下的痕迹,视频里的她也和那个人一起,躺在那里,躺在‘士兵‘之上,躺在史蒂芬妮的腿上。
【“诶?卡珊,你说我们能看到星星吗?”摄像机的持有者将它对准天空,那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她只能接到一滴雨水。
“啊啊啊啊啊怎么下雨了啊糟了糟了,我才买的摄像机,小绿还没有看过更大的世界,此生的出生和死亡都在哥谭也太惨了吧,它应该去看更多的地方,我甚至计划了带它去加利福利亚,撑住啊小绿!我们回家!”
画面突兀地变黑。】
卡珊德拉注视着那片漆黑的屏幕,好消息是,小绿没有去世,坏消息是……算了。她打开了下一个视频。
【“我说!我们来跳舞吧!”史蒂芬妮跳上了路边坏掉的台灯,她的背景和黑色的夜幕分割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哥谭现在在下雨,大暴雨,以防你不知道这一点,史蒂芬妮。”声音从摄像机外传来,是芭芭拉,只能是她,因为另一个少女在下一秒被拽进了屏幕。
卡珊德拉轻巧地翻了个跟头,在马路上踩出一串水花,她向台灯上的人伸手,于是那个金发的小鸟便向她飞奔而来。她们一起转圈,一脚踩入水坑,将水花溅满屏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们脸上,纠缠住对方,于是她们也相互拥吻。】
那是一个一时兴起的吻,毕竟那时的氛围是那么好,毕竟当时的雨下的那么大,毕竟那个怀中人那么温暖,毕竟……卡珊德拉向后倒去,就像这样她就能忽略她剧烈的心跳,就像这样她就能欺骗自己不曾动心。
【“你们够了。”画面晃动起来,芭芭拉的声音带着笑意,“史蒂芬妮就算了,卡珊德拉你怎么也跟着她闹。好了,回家吧,我可不想明天和你们一起喝感冒药。”】
啊,芭芭拉只录了这么多。卡珊德拉有点可惜,她原本以为能录到布鲁斯闯进塔楼的,结果其实这个时候就已经关掉了吗。
卡珊德拉想起那抹黑色的身影,她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想起他了,布鲁斯·韦恩,或者说,蝙蝠侠。他让她接管布鲁德海文,于是她就在这扎根,再也不回忆哥谭。
可是她如何能不再想起他,他的导师,父亲,她的另一次生命被他赋予,他带领她走进真正的黎明。
他当时就在夜晚降落在钟塔上。
“蝙蝠侠,你来了?”芭芭拉拉下头上的毛巾,转头打开电脑,“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的。”卡珊德拉看到布鲁斯若无其事收回了一个简易的照相装备,显然,史蒂芬妮也看到了这一点。
“老板,你在照什么?”史蒂芬妮踩住了蝙蝠侠披风的一角,她想要个答案。
“照三只顶着毛巾的歪脑袋猫头鹰。” 布鲁斯不动声色地收回披风,走到芭芭拉身前,拿走了她刚打印出的报告,“我先走了。”
“?猫头鹰?”史蒂芬妮依旧感到迷惑。
是的,猫头鹰。卡珊德拉再次爬了起来。当你看到一群五颜六色的脑袋整齐地歪头看向你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她们像一只只小小猫头鹰的。毕竟,她们可从来都不是什么雏鸟,而是猛禽,年轻的,仅仅只是初露锋芒的猛禽。
可是在空中飞翔是会坠落的。年幼的小鸟们的幼羽还没有完全褪去,莽撞和兴奋还逼迫着她们奔向那些危险的地方,而正义又会给她们设下圈套,好让那些阴险狡诈的偷猎者用锁链穿过她们的骨骼,将她钉死在那个展示柜中。
她就是这么死的。
卡珊德拉的下唇被她咬出血痕,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个录像机,直到它播放起了另一个视频……等等,视频?
录像机里的一切都很模糊,包括那个金色的女孩,可能是因为这已经是后半夜了,连钟楼也没有几丝灯光,那个孩子就在黑暗之中坐着,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屏幕,某一瞬间,卡珊德拉竟然觉得那个视频里的影子比起真人,似乎更像是一个幽灵。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哼着歌,她唱,
【"If I die tomorrow,I don't want no more sorrow, I just want to spend a night with you.(如果我明天死亡,我不想要任何悲伤,我只要一个和你在一起的晚上)” 史蒂芬妮弹着吉他,轻飘飘地注视着屏幕,唇边是温暖的笑意,她在透过屏幕看着某人,注视着某人。】
这是什么?预言吗?但是我不会听你的,史蒂芬妮,我不想听你的。我感到悲伤,我就是会为你感到悲伤,我们已经有了不止一个晚上,但是这不够,永远不够。
【“I will beg, steal, or borrow, just for one more tomorrow, wanna waste time like only we do.(我会去抢,偷,和借那份时光,仅仅一个明天的时光,去浪费他们,像只有我们会做的那样)”那个女孩还在唱,即使她的身边空无一人,即使整个世界都变得沉寂起来。】
她是唱给我听的。卡珊德拉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在给我唱歌,那应该是我的房间,只是当时我昏迷了,当时我死了一次,所以我没有醒来。而她当时就坐在床边,就坐在那里唱给我听。
这其实才是这个录像机的第一条录像,是机器里自带的录像,是最初的,她们甚至没有那么熟的时候的声音。
所以她爱我,所以她曾经爱过我,所以她一直爱我。录像机接住了一滴咸涩的雨水,下一瞬则迎来了大雨倾盆。苦涩的,痛苦的水滴融入它精巧的机构,惦念起那个虚幻的人。
“steph……”
她念着,就好像她依旧在自己身旁。录像机断断续续地放着歌,就好像这里不是空旷的安全屋,也不只有卡珊德拉·该隐一个人。
就好像她还在身旁。
END
最后说一下歌曲,史蒂芬妮唱的是“If I die tomorrow”,是一个特别特别不知名的小歌手唱的(她叫Chole Adams, 可以去油管上搜),国内应该没有收录(悲),但是蛮好听,所以我用了一下!
作者:【十二招】安米
中靶:林樹、凰、格子、德蔚、隱刀、蜂銀、漢尼、高以讕
勝負結果:敗
曾用于运载宴会材料的马车从骑士的身边驶过,直奔城外。这是第多少辆了呢?骑士甩了甩头,选择不去考虑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在熟悉的街道上走着,脚步比往常慢上不少。石头铺成的道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两旁路过的建筑门口都挂满了象征王国的黄旗以及邻国的蓝旗。两种颜色的旗帜在风中摇曳着,给城市继续增添了几分庆典的气息。
推开旁厅的大门,黄铜的火盆中没有点燃火焰,只有阳光从窗户间斜切而下,悬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移动着。角落长凳上扔着磨刀石和几卷绷带,橡木武器架上交叉摆放着未开刃的训练剑,房间中央的木桩布满新旧各异的凹痕,这里是属于他的训练场。
为什么他要来这?倒也不是什么庆典日前后被安排来工作之类的悲惨原因。他单觉得这屋子太静,太大,太空罢了,若是不来,这个地方太过可怜。
算算时间,这会,庆典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今天的公主殿下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他这样想着,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刃上也隐隐显露出修补的痕迹,皮革包裹的剑柄也没有给他带来一丝温暖。但这是他最爱的武器,也许是因为剑颚上铸着皇室的纹章吧。
剑砍在靶人上,震得人虎口生痛,砍击的手感与真实的战斗完全不同。
骑士继续挥舞着武器,仿佛在斩击着翻涌的记忆,那是一场多么残酷的战斗,潮水般的敌人涌进了城市,英勇的骑士团死战到底却被冲的七零八落。他在皇城旁遇到了逃出来的公主殿下,并用手中的这把剑开出了道路。
在那一个月被追杀的日子里,也是这把剑守护住了他们两个人。公主殿下显然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明明是逃跑,却总是兴致勃勃的跟他问东问西,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她闪闪发光,如同天上的太阳。骑士是这样想的。
虽然那最后的战斗,他拖着几天没有休息的身体,斩倒了两个敌人,却在将武器刺进最后一个敌人心脏之前,被划出了伤口。在没有药品的野外,这样一道小小的伤口是致命的,病魔利用伤口向他发起了攻击,并放倒了他。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感觉自己燃烧了起来,是公主殿下不厌其烦的拿水壶给他喂水,才浇息了一些身体里的火焰。
感谢神明,他们没有再遇到敌人,再次感谢神明,勤王的军队很快赶到了。
等他康复之后,在教堂里,“以神明、圣徒和我的名义,册封你为我的骑士。”殿下用他的佩剑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记不太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了,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感谢着神明,并发誓为殿下效忠。
可是他知道的,他拥有的也只是这些了。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触碰那天上的光芒的。他所期望的也只是那道光芒能够偶尔降临,来到这个属于他的旁厅,跟他悄悄地吐槽宫廷的破事,跟他讨论她最近喜欢的裙摆。
那天,殿下在这里问他。“你知道我要结婚了吗?”,提问时的殿下表情里明显没有喜悦。
他说不知道,他想,这样殿下自然就会认为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呢,他怎么能知道呢,他又怎么敢知道呢?侍女那里的传闻,宫廷里流传的消息,他从来都不敢往记忆里存,更不敢做设想。他一直是这样,害怕自己做了不好的联想,那个想象就会成为事实。那怕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也认为自己只是在做梦。
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无论何时都不能让人看出你的负面情绪。他牢牢记着骑士团的信条。“要是来的人是你就好了”。可是殿下这样说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被最重的弩箭洞穿了心脏。于是他可耻地丢盔弃甲,从这里逃开,逃离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继续挥剑,驾熟就轻的动作此刻不知为何如此艰难,他不敢停下。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一定会思考什么殿下会说出这样的话,而这种思考太过危险。
靶人上留下了更多伤痕,骑士也倒在了地上,看着与教堂相同样式的彩色玻璃。他这一生自问是个好人,为什么神明会给自己安排这样的命运?他想,一定是因为真正的好人都是不求回报的,而他竟然自私地祈求神明的关照,所以神明不会眷顾他。
光线隐约变化着,建筑里再也没有一丝声响。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六如 红发 失重 乙醇】
备注:trpg模组《脓堕》npc相关,意识流随笔想到什么写了什么,额可能跟主题也没什么关系……
mode: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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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什么?
她翻找出抽屉中老爹的陈旧烟草,取撕裂的草稿纸随意打捞。褐色如同虫尸的烟丝从那画满密密麻麻伪物涂鸦的作业纸中狰狞爬出,而她只顾快乐地一手抓起,跑到田岗间揉成团状长条,一把火揉碎了干枯的尼古丁,还有她老爹老哥辛辛苦苦种的一片麦苗。
“世良夏菜子!”
她如愿以偿获得了针对坏孩子才有的怒气斥责,当然这对她来说是丝毫不用理会的家常便饭。她撒一把打着一百分的试卷,走在回去的路上,思考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对成为坏孩子来说十分重要。
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什么?
没有什么比违规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坏了。她半夜爬进同学家的诊所——这件事情她甚至没少干过。她找到了医用酒精,突发奇想地兑水,完全不去理会知识在她脑中发出的警告。直到第二天,她被无关紧要的其他人发现倒在路边,脸上涕泗横流,却冲着天空呵呵呵呵笑。
可惜,可惜。或许出于礼貌,或许出于对这强势的一家人的敬畏,大家只当她是个一时想不开的孩子,给予极大程度的关怀政策。没人意识到她盗窃又喝酒的罪行,拜托了,一个初高中女生再坏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坐在病床上时,她也好像意识到,这些事顶多只能叫傻事,不能说是坏事。
那么,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什么?
欺负同学已经是last level了,更何况是欺负一个根本不在意也不搭理她的同学。逆来顺受实在无法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乐趣,而新的乐子却又总是需要机遇。尽管班里那对如胶似漆好闺蜜的决裂算得上是有趣,欺负新同学的反应也好过欺负波澜不惊的老同学,但这和她所期望见到的坏孩子行径,离得太远,太远了。
“来吧,”她双手捂住对方的脸颊,天真的笑意溢于言表,她笑得随意散漫,又猖狂至极,然后她将对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用力握紧,就像邀请对方抓住自己的心脏,“为了成为坏孩子,来吧——享受世界上最后一刻轻盈的瞬间,来杀死我吧。”
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smoking?drinking?and dumping?不不不才不是。对于世良夏菜子而言,肆意张扬地踏过田间好过放一把烧掉庄稼的野火,做个装模作样的规则破坏者也远不如打碎重组,制定新的规则。世良夏菜子是毋庸置疑的坏孩子,没有谁会不承认。但若是坏孩子的行径无人在意,做不到一呼百应,她一人纵使搅得翻天覆地,也如同她自甘受难的老同学般难以露出叫人欢愉的表情,令人无趣。
对她而言,第一步是挽住同盟的胳膊,叫坏孩子变成坏孩子s。
她的同盟军可以说是一目了然,那对决裂的好闺蜜中一人在做着她本不愿做的坏事,这等胚芽夏菜子可不会置之不理。她勾住少女的颈脖,在同盟耳边吹出极具暗示性的话语,辱骂吧,殴打吧,杀了她怎么样?姐妹反目是最最最最让人愉悦的事情了!我觉得做坏事什么的更适合你哦?
她能感受到同盟对此的恐惧与抗拒,但是没关系,一旦跨出第一步,谁人不沉沦。世良夏菜子最精于此道。不消几日,她的同盟就变成了一个听话的小坏蛋,无恶不作肆意张狂的小野兽,踢翻桌子翩然离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舔舐违心的伤口。
这很好。但当然,对于世良夏菜子而言,只在她面前的坏孩子表演,不够——远远不够。
她跳上虫子组建的高台,那里有危险的罂粟花,有庆祝美妙瞬间的红酒,当然最为重要的,这是一个月色之下的舞台,专属于坏孩子的time show。她在高台上起舞,旋转,旋转,让野火燃烧裙摆,红酒濡湿长发。世良夏菜子牵起她唯一的同盟,掌心对掌心,额头对额头。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哦。我的好孩子呀,你在犹豫什么?”她笑着说,眼皮之下藏着的是孤注一掷的放纵和决绝至死的疯狂,“就算我让这肉泥遍野,月亮下坠,你也不愿意为了我——为了杀掉一个坏孩子,而成为坏孩子吗?”
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什么?
是smoking,drinking,and jumping?是,但是也不是。成为坏孩子的第一步,是不是为了成为坏孩子而成为坏孩子。这个词自世良夏菜子五岁开始出现在她的生命中,难免有些乏味。而与此同时,她追逐真正的坏孩子的名号已有十余年,活得潇洒又随意。
那么,世良夏菜子是坏孩子吗?
飞身而下的瞬间,她听到了许多声音。虫先生癫狂地大笑,自言自语着吾事休矣。同学们张皇失措地将手指指向别处,唯恐避之不及。她的同盟,把手掌覆盖于胸口之上,放置于心脏之间。她用力,却也没有那么用力,还不到一个坏孩子jumping的程度。但她的表情忍耐着泪水和怒火,用力到有些悲伤。
什么啊……这可不是坏孩子对坏孩子的表情啊……
头脑简单的世良夏菜子感受到久违的复杂思绪。像是失望,像是欣慰和遗憾,却也有一些微小的放松。
她抓住对方的手腕,朝她露出一个“你要记住我”的笑容,然后向下跳跃,跳跃。虫子托不起人类的身躯,坏孩子也得遵从地心引力。不过说到底,jumping是人类一生中最后要做的事情,坏孩子世良夏菜子,在这件事上也并不孤单。
在变成一摊烂泥之前,她在半空中哈哈大笑,表示自己曾经活过。
end.
作者:奥利奥
评论要求:无声
本作品为《怪物猎人》游戏的个人二创,包含怪物拟人等大量私设捏造,请注意。
所以,到底是怎么从同伴之间简单的聚餐变成了一场发散思维的交流会的?猎人也说不清楚,她发誓她最开始真的只是想整点烧烤吃,她的人类同伴们考虑着做一顿平时不常吃到的盛宴,而她的怪物同伴们带来了许多新鲜的食材(其中不乏人类难以收集到的材料)和一些烹饪工具。大伙吵吵闹闹,好在一切都在有序进行,没耽搁做饭时间。他们在临时帐篷旁边的地面铺开干净的餐垫,一道道美味可口的食物被端过来摆放其上,等这些准备工作做完,虽然天色尚未完全变暗,还是有人点燃了那架起的盆中的木炭,让它的光亮得以映照周围。
猎人咬下一口烤熟的乳白色菌菇,汁水在口中迸发,鲜美的滋味充盈口齿间,让她感到十分满足。不止如此,那杯浓郁的奶茶也很好喝,混合了两者的香气又不冲突,还有切块油炸过的胶鲵和玛奇请她吃过的烤胶鲵是两种不同的味觉体验,令她感到惊奇和喜悦。品尝美食的同时她也不忘注意旁边人在聊的内容,听他们聊各种各样有趣的话题,从谈论日常到探讨高深问题,每个人虽处在不同频道,却相处得极为融洽。如果是在曾经,她绝对不会想到那个和他们大打出手的锁刃龙最后会成为自己的同伴,也未曾想过已经灭绝的物种还会再次绽放出生命的花朵。
总的来说,现在平淡的生活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等到猎人再次咽下一块烤肉的时候,她注意到几个人互相围在一块议论纷纷,看样子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不过什么事需要他们特意避开别人说呢?猎人悄悄地,尽量不发出动静地挪过去偷听他们的对话。
“之前没注意过,现在我才发现一件事诶。”这是缠蛙在小声地跟她的朋友们讲,“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这个封禁之地,好像没多少天生红头发的人?”
“怎么没有,雄火龙不就是吗?”这是疑惑的风铗龙。
“哎呀,要说是咱们熟悉的那位雄火龙先生,他的头发虽然是包含着红色调,但是还有深色的部分,夹杂了别的颜色,不能算是红色。”
“那按照你的说法,波衣龙小姐也不算是红色头发。”
“对啊!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咱们这儿有谁是纯粹的红色头发,纯粹的!而且沙海龙你举的例不太准,波衣龙的发色更偏向橘红色哦。”
“既然叫橘‘红’色,我就认为算红色了。”沙海龙笑了笑。
“不行不行,我对‘红色’的标准有要求的。”缠蛙狡黠地转动眼珠,然后拍了一下沉默不语的辟兽的肩膀,引来后者不爽的眼神。
“嘿嘿辟兽老兄,你也别不说话嘛,我们也就是随便聊聊,你也说说呀。”
“哼,我没什么想说的。”辟兽不想参与他们的话题,按他的暴脾气或许会直接大吼大叫,但他现在大概心情还行,只是有点不耐烦地回应了一句。
“啊哈,若如你所言,本王有些想法。”这是突然打断二人对话的炎尾龙,他带着面具露着一贯的自信笑容说。
“说来听听?”
“你们刚才只提到了我们都认识的人,那不认识的陌生人里不就有可能有纯粹的红发角色吗?”他说完摆了个自认为帅气的思考动作,“哼哼,本王是天才!”
“对,对哦。”缠蛙转念一想,很快赞同了他的观点,“不过我一开始不是暗示过前提条件吗,必须要在我们认识的人里寻找答案,否则陌生人太多了,哪可能找出来啊。”
“呃,你暗示过?啥时候?”
“我前面说了呀,‘咱们熟悉的’。”
哦……那也算是暗示吗?猎人不语,只是思索着她的回答,可能这就是人型怪物与人类终究不是同一物种的关键所在?
“啊!猎人!”突然她的思绪被人中断,她抬头,看见缠蛙大大咧咧的笑正对着自己释放,“你也在听我们讨论吗?”
“嗯,是的。”猎人安静地回答。
“那猎人有答案吗?关于封禁之地我们认识过的人里有没有红色头发的人?”
“我……”猎人想了想,她肯定不能说是雄火龙或者波衣龙,因为他们已经被排除在正确答案外,那还有谁?煌雷龙是黄色头发,狱炎蛸的是墨色,冻峰龙的算是金属色,哪个都和红色不沾边。锁刃龙?更不对了,那三位来旅游的黑蚀龙一族自然也不属于红发,还有谁?
对了,赫猿兽是红色吧,应该是吧?
“我想……是赫猿兽。”她说。
“哦!对啊赫猿兽好像是红头发,嗯……可我记得他头上还有点蓝绿色的?”
“那是头饰。”
“哦,哦……头饰,那完全可以认定是红发了!诶等一下,他到底是红头发还是橙色头发来着?”缠蛙开始疑惑,缠蛙开始思考,缠蛙盯着远处在和狱炎蛸以及沼喷龙聊天的赫猿兽,突然产生冲动一个箭步蹿过去,盯着对方的脑袋左右打量。
赫猿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问她有什么事情,缠蛙也好不掩藏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结果就是这样,聚餐的主题突然加入“围绕红色头发的人展开一系列讨论”事件,虽然不明白他们聊这个的意义何在,也许是缠蛙率先认为红色代表热情,所以认为红色头发的人一定充满激情?也可能是有些爱找乐子的家伙发现不错的切入点,开始就此事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自由发言,总之,这都不是猎人关心的点,她只是吃烧烤顺便听别人聊的。直到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要是把猎人的头发染红,她会变得热情似火吗”的设想,猎人差点把嘴里的草莓果汁喷了出去。
不是,他们为什么会认为只要给头发染色就会改变性格,这不可能比隐身衣装还概念神啊……
猎人有点想逃,她深知自己也跑不到哪儿去,决定暂时两耳一闭与世无关。